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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用它的寒冷擁抱了戈壁,擁抱了整個荒野。天幕低垂,整個新川峽都顯得格外清冷。
李佩其裹緊了穿了多年的軍大衣,走上了小鳳山東山露天礦爆破區的山坡,山那邊“轟隆、轟隆”的爆破聲不時地響起。這美妙的聲音在他聽來,是新川峽最動人的音樂。走到離一個新開的洞口不遠時,他聽到了大錘敲擊鋼釺的聲音。緊接著,他看到了戰友們在洞子裏忙碌的身影……這一切,都使他激動不已。一股寒風吹過,他沒有感到冷,胸膛裏湧起的卻是陣陣熱潮。
他大步走進了一個較大的洞口,劉天忠矯健有力掄大鍵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眼中。好雄健的身姿啊!這簡直是一幅畫,是一首詩。
李佩其解開大衣的扣子,脫去了大衣,他要融入到這火熱的勞動之中去。他二話不說,從一個戰士的手中接過了大鍵,擺開了弓步站好,也學著老鄉們的樣子往掌心上吐了口唾沬搓了幾下,就掄起了大錘。
抉鋼釺的是個年輕的戰士,見首長掄起了大錘,心裏竟有些慌亂起來。他戰戰兢兢地轉動著鋼釺,生怕首長掄偏的大錘落在他的手臂上。
一旁的劉天忠歇下手來,叉著腰很是欣賞地望著李佩其說:“真沒想到,李師長掄起大錘來還這麽在行!”
李佩其全神貫注地掄著,鐵鍵一下一下準確地落在鋼釺的柄端。年輕的戰士瞄了他一眼,露出了佩服的神情。
劉天忠也在手掌上吐了兩口唾沫,又掄起了大鍵,胸腔裏發出了“嗨,嗨”的聲音,年輕的戰士附和著,口裏也發出了“嗬,嗬”的聲音。
鐵錘飛舞,鋼釺顫動,“嗨一嗬”聲陣陣……
李佩其的額上流下了汗水,大錘落在鋼釺上的力度漸漸輕了。年輕的戰士忙說:“李師長,歇會兒吧!”
李佩其沒吭聲,將甩錘換成了平錘。
馬明義跑了進來,見李佩其滿頭是汗,單薄的衣服濕透了還不肯休息,在一旁急得搓了搓手,他急中生智地喊道:“李師長,我有急事和你商量。”
李佩其這才停下了手。劉天忠連忙把毛巾遞給他,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將毛巾還給了劉天忠,穿好衣服又披上大衣和馬明義一起走出了洞口,問:“有什麽情況嗎?”馬明義笑了笑,“從目前整個基地的工作進度來看,各項工程都超出了預期的進度。”“這個我知道。”李佩其望著馬明義,等他接著匯報下文。
突然,一陣“嘰嘰喳喳”的說笑聲從坡下傳來,李佩其掉頭一望,是卓瑪吉帶著小姐妹們給大家送水來了。卓瑪吉看見了他們,興高采烈地喊:“李叔叔好!馬叔叔好!”一股寒風吹來,浸人人髓。馬明義怕李佩其感冒,讓他穿上大衣。李佩其順從地穿好了大衣,上前緊走幾步,風趣地說:“喲,卓瑪吉,給劉團長送水來了?”
卓瑪吉調皮地指著送水的小姐妹們:“李叔叔,這麽多水,他一個人喝得了嗎?”
“馬政委,”李佩其被惹笑了:“你瞧這小姑娘的嘴多厲害呀!”
馬明義一本正經地說:“我給劉團長下道命令,讓他派個戰士管管我們的卓瑪吉!”
“他敢!”卓瑪吉笑著給他倆用搪瓷杯舀好水遞了上來。
李佩其接過搪瓷杯一看,問道:“卓瑪吉,這水咋帶紅顏色呀?”
“對呀,還有醋的味道嘛。”馬明義也覺得奇怪,把鼻子湊在杯子前聞了聞。
“兩位叔叔這下不明白了吧!”卓瑪吉頗為神秘地賣著關子。
“噢?”李佩其蹲下來看著桶裏的水,好奇地問道,“難道這水還有什麽奧妙不成?”“奧妙嘛……”卓瑪吉含著笑,“你嚐嚐就知道了。”
馬明義喝了一口,抬眼望著李佩其:“嗯,這水沒有苦味道了,酸溜溜的,好水!”李佩其也連忙喝了一口:“你阿媽在水裏加醋了?”
“是啊。”卓瑪吉點點頭,得意地說,“摻了醋,水就不苦了。”
馬明義覺得奇怪,不解地問:“這是為什麽呢?”
李佩其又喝了一大口水,咂咂嘴說:“這裏的水堿性大,所以苦澀難喝。醋是堿的克星,水裏加了醋,堿性就減弱了,水就不苦了。”
“嗬,這喝水也有學問啊!”馬明義說著又喝了一大口,朝著坑道口喊道,“同誌們,快歇歇吧,卓瑪吉給大家送甜水來了。”
劉天忠走出洞來,接過卓瑪吉遞給他的水就喝,一口氣把一杯水喝了個精光,連聲叫道:“今天的水特別好喝。”
姑娘們聽了,笑道:“劉團長,卓瑪吉給你舀的水,當然好喝了!”
在大家的說笑聲中,劉天忠見兩位首長在一旁商量著什麽,忙把食指放在嘴上,示意大家安靜。
李佩其和馬明義交流了一會,簡短地統一了意見,然後站起身來,叫上劉天忠一同走下了山坡。三個人乘車來到了基地辦公室,看樣子又有什麽重要的事情發生了。
會議室裏煙霧騰騰,已坐滿了基地的各級領導,他們都在猜測著今天開會的議題。李佩其和馬明義走進來的時候,大家立刻安靜了下來。
“同誌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開礦的設備已經到了。”李佩其開門見山地點明開會的主旨,見大家情緒高漲起來,接著說:“可是,火車站離基地路途遙遠,怎麽樣才能把那個龐然大物運到基地呢?我們開個諸葛亮會,請大家獻計獻策。”
他的話音剛落,王曉偉首先發言:“李師長,我看這事兒應該讓地方政府支援一下。”李佩其和馬明義相互看了一眼,搖搖頭說:“不行,湯縣給我們派了上萬民工,幫我們又是修路、引水,又是蓋房子,現在還在工地上呢。我們不能再麻煩他們了。”大家紛紛議論起來,嘴邊的煙火此起彼伏地燃著,屋子裏的煙霧更濃了。
討論了好一陣,大家也沒有拿出良策來。這是個不好辦的事情,以基地目前的人力和物力實在是犯難啊,這畢竟不像端掉一個戰鬥堡壘那麽簡單,設備可都是嬌貴的東西,不能磕著碰著。再說了,那家夥又那麽大,車裏也裝不下,怎麽才能把它運到基地來呢?馬明義點燃了煙鬥,抽了一陣,望了望李佩其,他估摸著這諸葛亮會看來是不會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了,於是對大家說:“我建議,去找找呂老哥,或許他有辦法。”
大家停止了議論,劉天忠坐在門旁邊,突然站了起來,“馬政委說得對,找找他去!”梁振英正坐在劉天忠前麵,回過頭來笑著說:“你這家夥,我看八成是想‘高老莊’裏的媳婦了吧。”
大家一陣哄笑。
“去你的!”劉天忠不好意思地打了他一下,“我這可完全是為了工作。”
大家望著劉天忠笑得更厲害了。
“好!”李佩其摁滅了煙蒂,見大家的笑聲也戛然停下了,說:“看來得再次請呂村長幫忙了!大家去忙吧,我和馬政委去請老村長幫我們出出主意。”
李佩其和馬明義當即上了吉普車,劉天忠坐進駕駛室裏準備開車時,見梁振英出來了,就伸出頭來向梁振英揮揮手,風趣地說,“你去不去‘高老莊’啊?我順便捎帶你一程!”梁振英嘿嘿笑道:“你去的‘高老莊’和我去的‘高老莊’不一個地方啊!你就先走吧,別背回來個豬八戒就成!”
他倆的話引得大家又是一陣哄笑。
在崎嶇的戈壁路上,李佩其和馬明義並排坐在後麵的座位上,望著窗外冬野裏的枯黃,心裏一片焦灼,不知道呂泰山能不能拿出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來。
到了呂泰山家,少不了一陣寒暄,呂泰山不知道李佩其他們來有什麽事,忙叫寧香豆準備飯菜。李佩其連忙擺擺手說“呂大哥,你就別客氣了,我們今天來……”
呂泰山還在忙著張羅,客人來到家裏,他高興呢,呼喚著:“卓瑪吉……咦,去工地上送水回來了吧?”
馬明義朝李佩其使了個眼色,發現劉天忠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屋裏了,兩人不由相視一笑。
“真會見縫插針啊!”馬明義磕了磕煙灰說。
“讓他去吧。”李佩其喝了一口茶,對進門來的呂泰山說,“呂大哥,我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我們出個主意的。”
“哎呀,李師長,有什麽事盡管說,隻要能用得上我,我一定盡力。”呂泰山盤腿坐在炕上,恭敬地望著李佩其。
“開礦的設備已經到了,那麽大的東西,怎麽才能從火車站運到工地,我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辦法來。”李佩其敬重地望著呂泰山,“我們來,就是請你老哥幫我們出出主意的。”
“設備到了是好事情啊!鬥大的麥子從磨眼裏下哩,隻要有人,就有辦法。”呂泰山說“說吧,這是多大的東西,比小火車還大嗎?”
馬明義說:“差不多,可小火車有輪子,平地上搬運方便,機器沒有輪子,根本無法搬動。”
李佩其給呂泰山畫了個草圖,把設備的尺寸、重量告訴了呂泰山。
呂泰山抽著煙想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用人力解決!就像運小火車一樣!”
“用人力?”李佩其吃驚地皺了皺眉頭說:“老哥啊,那可是個龐然大物啊!用人力談何容易。”
馬明義點燃了煙鬥,說:“李師長,老哥說的有道理,當初小火車也是個龐然大物吧,我們不是也靠人力把它運到基地了嗎!”
李佩其眉頭緊鎖,默然了一會兒,自言自語說:“用人力?”
呂泰山肯定地望著李佩其說:“對,隻有這個法子。放心吧,到哪山打哪柴,過哪河坐哪排,我們會有辦法的。”
晚飯後,呂泰山把用人力手工搬運設備的具體辦法說了出來。用幾十根檁條托起設備人力往前滾動,滾一步,把設備後邊的檁條挪到設備前邊。這個龐然大物雖大,可它下邊的檁條就像是輪子。檁條在人的肩扛、棍撬和推力的作用下轉動,它轉一圈這設備,就前進一步。
“好辦法!”李佩其高興地說:“大哥真是諸葛亮再世呀!”
“幹就麽(方言:就是的),”馬明義用地方話說:“我們老呂哥是豬溝子(屁股)上戳了一掃帚——百眼眼兒開著哩!”
大家說笑了一陣,李佩其和馬明義向老大哥告辭,說基地還有事兒。呂泰山知道基地的事兒千頭萬緒,就說:“幹啥事兒也要量力而行。千萬要悠著點兒,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哪!”
走出呂泰山的家門,見劉天忠跳進駕座向一旁的卓瑪吉揮手。
李佩其關切地對他說:“天忠,難得回家一次,累了一天了,就在家住上一晚吧。我來開車。”
“這行嗎?”劉天忠嘴上說的不是心裏話,他巴不得住下來呢!
馬明義看了一眼卓瑪吉,學劉天忠說:“這行嗎?口是心非!李師長都準你假了,快下去吧!”
“謝謝首長。”劉天忠跳下車和卓瑪吉相視一笑。
李佩其坐進了駕駛室,馬明義跟著坐在了副駕駛位置上。
車窗外,茫茫大漠和戈壁荒灘黑黢黢的,隻有車燈射到的地方,才能看出它的本來麵目。
吉普車在戈壁山道上顛簸著,夜色越來越濃了,寒意也越發地重了。
馬明義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覺得現在向李佩其說正是時候。他側過身子望著李佩其說:“田秀麗給你寫了封情書。”
“什麽?什麽情書?”李佩其的目光注視著前方,不解地問。
“早就交到我這裏了,她讓我轉交給你。”馬明義一本正經地說,“看來她愛你可是愛得有點死去活來呀!”
李佩其忍不住笑了起來,不以為然地說:“是嗎,還有這等事?”
馬明義好像在講述一個有趣的愛情故事:“田秀麗這個同誌嘛……也不錯啊!要不,請我”
“請你當我和田秀麗的紅娘?”李佩其終於聽明白了,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搶過話頭說。
“不可以嗎?”馬明義摩挲著煙鬥,輕輕地問。
“馬政委,”李佩其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我跟一蓮是怎樣的關係,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馬明義咬住煙鬥不動聲色地說“看出來了。”
“既然看出來了,你還亂點什麽鴛鴦譜!”李佩其不滿地瞥了他一眼,語氣中充滿了責怪。
“情況在不斷變化嘛!”馬明義深深地歎了口氣,摸索著在煙鬥裏塞上了煙絲:“我說你怎麽一直不讓我當你和一蓮的紅娘呢?原來李師長還有這一手啊!”
“哪一手?”李佩其感到莫名其妙,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語氣生硬地問。
馬明義拿出火柴,不緊不慢地說:“我看你最近老是往文工團那邊跑……”
“是的,最近是去的多了些,那是田秀麗要我去看他們文工團表演,大家都知道的。”李佩其打斷了他的話說。
“這就對了嘛。”馬明義劃燃了火柴:“你不好意思向田秀麗同誌表白,我去給她說,怎麽樣?”
李佩其猛一下把車刹住了,馬明義的頭差點撞到風擋玻璃上,手中的煙頭、火柴全掉到腳下邊了。馬明義氣惱地坐正了身子,望著李佩其:“幹什麽?你,你怎麽回事?”
“我怎麽回事?”李佩其氣衝衝地說:“你難道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馬明義知道李佩其仍然愛的是陳一蓮時,心裏一陣高興,他彎腰從腳下摸起了煙頭和火柴,嘟囔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李佩其沒好氣地:“你說什麽?大聲點好嗎?”
“我沒說什麽!”馬明義故意裝著生氣的樣子,要偵察出敵情,火力就得猛烈一些:“你把好心當成了驢肝肺!人家田秀麗哪點不好?”
“你要是再給我提這個田秀麗,我就請你下車!”李佩其氣不打一處來。
馬明義又在煙鬥裏裝上了煙沫子,他劃燃火柴點著了煙,吸了兩口後,“嗬嗬”大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李佩其有點莫名其妙。
“我這是火力偵察。”馬明義吐著淡淡的煙霧,接著慢騰騰地說:“就像打蘭州時,司令員的試進攻一樣。我這裏不出擊,你那裏的暗藏火力點,我能看清楚嗎?看來,你得重新調整軍事部署。”
“好你個老哥。”李佩其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猛然明白了過來,又發動了車子,抿著嘴笑道:“我要是調整軍事部署,你還能不知道?我還能瞞著你嗎?真是的!”
“對不起了。”馬明義咬著煙鬥,又吧嗒著:“我必須把你這邊的情況先摸清楚呀!”馬明義“火力偵察”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不想再和李佩其繼續說田秀麗的事情了,隻是愜意地一個勁地抽著煙鬥。隨著噴出的煙霧在車廂裏彌漫,他想起了那天到醫院去和陳一蓮的談話。
那天,馬明義坐在醫院陳一蓮臨時宿舍裏靠門的一條木凳上,他望著簡陋的房間,接過了一蓮遞給他的茶水。馬明義關切地說:“一蓮同誌,據我觀察,你深愛著李師長,而他呢,我可以作證,你當年在清華園給他的一首叫什麽妹妹送哥哥的詩,還記得吧?”陳一蓮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馬明義也點點頭,一字一句認真地說,“我可以作證,他至今還把這首詩當寶貝一樣地保存著,就足以證明他也是非常非常地愛你的。”
陳一蓮的眼圈紅了,她默默地低下了頭,搬到醫院住下後,對李佩其的思念更加強烈了。飯吃得怎麽樣?衣服洗了沒有?等等,她沒有一樣不牽掛。
馬明義見陳一蓮擦著眼角,深深地歎了口氣。掏出煙鬥一邊塞煙絲,一邊說:“佩其同誌常常對我講起你們在清華園惜別時的情景,我都被感動了!”
馬明義的話,勾起了陳一蓮太多的回憶,情到深處,眼眶更紅了,這一段感情來得實在是不容易。
馬明義見陳一蓮默默地低著頭,接著又說:“我的話又讓你想起了那時的情景吧。我還記得你剛到這裏的時候,你倆見麵的情景。佩其同誌給大家介紹,說你們是一個戰壕裏的戰友。我當時就看出來了,你們的關係不同於一般,就又加了一句,還是一個戰壕裏的戀人吧!大家聽了都笑了。”
“馬政委,你的記性真好。”陳一蓮揉著淚眼,笑了。
“別的記不住,這檔子兒女情長的事,我可忘不了。”馬明義故意板起麵孔,一本正經地說。
“馬政委,我知道你的意思。”陳一蓮感激地望著他:“你是一個好大哥啊!”
“我好不好無關緊要。”馬明義拿著煙鬥在空中晃了晃,嚴肅地說,“你既然懂得了我的意思,為什麽還搬到醫院來住呢?”
“馬政委……”
“你聽我把話說完。”馬明義又揚起煙鬥示意她停一停:“記住,支持李師長的工作,就是支持基地的工作啊。”
陳一蓮點著頭。
“現在基地的工作千頭萬緒,你能幫他帶著剛剛,給他減輕了不少負擔啊!”馬明義將準備劃火柴的手又停下來:“我代表基地黨委向你表示感謝!”
陳一蓮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又流了下來。
她很多次都想忍住自己的淚水,但是每每觸及到與李佩其之間的感情時,淚腺就變得過於發達,眼淚就條件反射地滑出了眼眶。馬明義的一席話,她都聽進去了,她一直是苦於沒有個傾訴的對象。如果有人聽她訴說,當然這個人必須是她信賴的、是值得她尊敬的人。如果是這樣,她會把對李佩其的情感一股腦兒說出來的。
當年她把自己對李佩其的愛悄悄地藏在了心底。因為在那個時候,她不敢向李佩其表露心跡。在十多年的戰鬥生涯中,她碰到過不少追求她的人,每當有人向她求愛的時候,她總是理直氣壯地說,她有對象了,她的對象也是一名軍人,他叫李佩其。好多情況下她就想,她會和李佩其見麵的。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啊!她奉命從解放軍野戰醫院調到了西野,才和李佩其再次相逢了。這是多麽的不容易啊!她要珍惜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在這種時候,她不但不該和李佩其鬧別扭,還應該主動地為他分擔一切啊!
她知道,他肩膀上的擔子的確是夠重的了,在這種特殊的時期,她不理解他讓誰去理解他呢?
“我應該馬上搬回去,在關心和支持他工作的過程中等待,等待國家寶藏浮出水麵的那一天,等到胡子白了的時候。”
“李師長這人也真是的!他什麽都好,就這一點讓我這個老哥看不上!”
“你別怪他,天河易移,稟性難改。他就那麽個性格。”
“他要是一直不提這個事兒呢?”
“到了那個時候,他如果還不向我求愛的話,我就厚著臉皮請老大哥給我們當紅娘.…“”
馬明義將李佩其和陳一蓮兩邊的情況摸清楚後,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了。
該到找田秀麗好好談一談的時候了,人家李佩其和陳一蓮本來就是互相深愛著對方的一對兒,你不能再在當中攪和了。這件事情可不是個小問題,一個是一把手,一個是醫院的副院長,你田秀麗再這麽攪和下去,不光是影響人家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問題,往大了說,這是關係到整個有色金屬工業基地的建設能否順利進行的大問題!
他決定在這天下午找田秀麗談一談這件事。
下午一上班,馬明義在辦公室把手頭的事處理完後,便向基地文工團那邊走去,結果是王曉偉先他而到了。王曉偉已經知道了馬明義的意圖,他找田秀麗,是為了再次讓她守口如瓶。田秀麗也是個剛烈的姑娘,她對婆婆媽媽的王曉偉很是反感。
“秀麗同誌,馬政委正在追查你那封信的事呢。”王曉偉顯得有些擔心的樣子:“你知道嗎?”
“王工,這信是我寫的,就是說,事兒是我做的,我光明磊落,敢作敢當。”田秀麗穿著緊身毛衣,一邊說著一邊把腿蹺在窗台上壓,然後把腿又放了下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就放心吧,這事兒跟你沒有一點關係。”
“可是你是按我的意思把信給馬政委的呀!”王曉偉顯得憂心忡忡地說。
田秀麗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王工,真的,這事兒真的與你無關!”
“如果讓馬政委知道是咱們倆商量好的,那就糟了!”王曉偉擔憂地說。
“哎喲!你……”田秀麗本來要搶白王曉偉幾句,可她從窗口望見馬明義正朝這邊走來。便手往窗外一指:“說曹操,曹操就到了。王工,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王曉偉向窗外望去,見馬明義已快走到大門口了。他連忙朝一旁的側門走去,回頭匆匆地叮囑道:“他是來找你的,我走了。你也別站在這兒,到辦公室去等他吧。”
田秀麗見王曉偉走出了側門,便穿好了外衣,在辦公室門外的走廊上故意悠閑地踱步。
“秀麗同誌,這是在等誰呢?”馬明義一進門就看見了她,緊走幾步,大聲問。
“就是等你馬政委呀!”田秀麗站在門口大聲答道。
“知道我要找你?”馬明義把手一揮:“走,咱們到劉團長辦公室裏去談。”
文工團劉團長辦公室裏空無一人,馬明義心想,這正是談話的環境,於是他關上門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望著田秀麗。
田秀麗倒了一杯開水遞給了馬明義,坐在了辦公桌旁的椅子上,等著馬明義開口。
馬明義習慣地拿出煙鬥,卻沒去裝煙。他麵對這個心性很高,又很任性的文工團的漂亮女團員,一時還真不知道怎麽開口。
“我等著呢,馬政委,你快說吧!”田秀麗知道來者不善,她要以攻為守,有意用挑釁的語氣催促道。
田秀麗的催促讓馬明義感到這個丫頭的確不簡單,他看也沒看她一眼,從煙袋裏捏出一撮煙沫,塞進了煙鬥裏,又摸出火柴,用力一劃,咬著煙鬥嘴,對準火苗,吧吧幾下,嘴裏吐出了淡淡的煙霧。
田秀麗是個聰明人,她看得明白,馬明義已經被她剛才的話激怒了,借不緊不慢地裝煙、劃火、點燃煙鬥的慢動作來壓製心裏的火氣。
田秀麗的父親是黨的早期地下工作者,在東北被日寇暗殺,母親也死於日軍的馬蹄之下,小小年紀的她成了孤兒。入伍後,組織上對她十分關心,把她送到延安中學去學習。可是她自幼養成了孤僻自傲的個性,常常受不了人們對她的輕慢和小瞧。現在馬政委對她的態度,本來也沒有啥,可田秀麗就有點受不了。
雖然平時她很尊重馬明義這樣的領導,但今天馬政委一進門的神情,她認為有些咄咄逼人了,一看這架勢,就知道是為了那封信而興師問罪來的。
她想,不就是給首長寫了封求愛的信嗎?這犯了什麽天條啊,值得你這個大政委這樣嗎?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政委會怎麽處置我,說得差不多了我不吭聲,要是說得過頭了,我田秀麗也不是吃素的。主意拿定後,她覷了馬明義一眼,又蹦出一句:“馬政委,我洗耳恭聽呢!”
“好!”馬明義也耐不住了,握緊煙鬥嚴肅地說,“田秀麗同誌,我代表基地黨委和你談話,你要如實向組織說明一切。”
田秀麗聽了鼻子裏哼了一聲,看著馬明義說:“我也有愛首長的權利吧,難道愛個人也要向組織交代嗎?”
“你不知道陳一蓮同誌和李師長的關係嗎?”馬明義反問一句,咬緊煙鬥,抽了一口,煙鬥中的火早就滅了。
“這個知道呀!”田秀麗強忍著壓住了心頭火,努力地使自己坦然起來。她揚起頭,莞爾一笑,“馬政委,你別激動,煙鬥裏的火滅了。”
對於田秀麗這樣無所謂的態度,馬明義覺得真有些哭笑不得,他壓低嗓子說,“你既然知道,還亂插杠子!”
“我亂插什麽杠子了?他們不是還沒有確定關係嗎?”田秀麗把頭一揚,她不喜歡聽這樣的話,她覺得首長真有點小題大做了。
“你明明知道他倆的關係,你還給李師長寫那樣的信。”馬明義換了個文雅的詞兒,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之後又加重了語氣:“你這樣做像話嗎?”
“請問馬政委,”田秀麗緩了緩氣,理直氣壯地說:“他們結婚了嗎?”
“你問這個幹什麽?”馬明義一愣,劃火柴點燃了煙鬥。
“他們沒有結婚,對吧?”田秀麗向前探了一下身子:“沒有結婚,我就有權利和她陳一蓮一比高低!”
馬明義從嘴上拿下煙鬥,冷冷地說;“田秀麗同誌,你怎麽能這樣想呢?你有這個勇氣,恐怕還沒有這個資格吧?”
“我從入伍到延安學習,算起來,我參加革命的年頭也不短了,怎麽,隊伍裏還有士兵不能找首長的規定嗎?如果沒有,為什麽說我沒有資格?”田秀麗豁出去了,她要為愛情而戰!為自己的尊嚴而戰!
但是,她還是盡可能地壓住了自己心頭呼呼升起的怒火。她用手壓著胸膛,仿佛不這樣那心頭的火苗子又會升起來似的。她慢慢地站起來,學著首長的樣子,在辦公室裏不大的空地上走了起來。
馬明義憤怒地注視著她,覺得她的言談舉止越來越過分了。他不明白,這個丫頭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呢?此時此刻,他突然想起了戲文裏的一句唱詞:“生就一張芙蓉臉,卻有一顆刁蠻的心。”他狠狠地抽完了煙,用勁在鞋底上磕去了煙灰,然後又把煙鬥往煙袋裏一塞,裝進了軍衣口袋裏。田秀麗仍然在裝模作樣地走著。
對於這樣蠻橫無理的人,馬明義不想再和她多說什麽了,他生氣地起身走了。
望著馬明義走出了劉團長辦公室,田秀麗一下子後悔了,剛才還準備為愛情而戰的決心頃刻之間動搖了。雖然投入到地方工業的建設之中了,可她還是一名軍人。在解放軍的陣營裏,有她這麽目中無人的兵嗎?
她再也忍不住了,隊在桌子上“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她覺得馬明義太霸道了!她對李佩其一片真誠的愛遭到了這個粗人的踐踏,悔不該聽王曉偉的話。因為這個該死的王曉偉,她那封充滿真情的信算是白寫了!要知道,那可是她一顆鮮活的初戀之心和真摯的愛戀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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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義走出基地文工團的大門時,心情多少有些沉重。他當政委這麽多年,做過不少人的思想工作,還從來沒有遇見過像田秀麗這樣無理取鬧,不聽他勸說的人。這個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瘋丫頭!
雖然已經下班了但天色還早,他便快步向李佩其的辦公室兼宿舍走去,心想做不好田秀麗的思想工作,那就去看看李佩其吧,希望他能將陳一蓮接回她的宿舍,不要讓她成天待在醫院裏,可不能再傷她的心了,她整天站在手木台上,實在是太累了。隻要他倆和好了,田秀麗就死心了,也就無空子可鑽了。
走到李佩其帳篷的門口,馬明義看見李佩其正在收拾陳剛的一些東西,順手還拿起了桌上的一個萬花筒,這是他去縣城時給陳剛買的小玩意。馬明義跨進門來,在李佩其身後說,“去看一蓮同誌嗎?我陪你去!”
“給剛剛送點東西去。”李佩其扣上了小包的扣眼。
“你呀,就去看看人家又怎麽了?”馬明義歎了口氣:“還因為她搬到醫院去住沒告訴你呀,結果你去找她又讓你撲了個空?咳,男子漢大丈夫,這點事情算什麽呢?”“不,不是。”李佩其支吾著。
“還說不是。”馬明義坐了下來:“都獨自跑到山上去掄大錘了,還裝得像無事人似的。一看你那個架勢,我就知道你心裏準有事。”
李佩其也坐了下來,望著馬明義很認真地說:“這你就誤會我了,我掄大錘可是為了和戰士們同甘共苦啊!”
“你說的當然也是,這是你一貫的作風嘛!”
“算了,不說這些了。”李佩其拿起小包準備出門。
“你先別急著走,我的師長同誌。”馬明義咬著煙鬥,又從嘴邊取下來,“通過昨天我的火力偵察,說明你對一蓮同誌還是一往情深的嘛,怎麽連去看看她都弄得扭扭捏捏的呢?”
“圓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裏外,不有雨兼風。”李佩其皺起眉頭,望著窗外,吟了一首詩。
“什麽意思?”馬明義聽了茫然地問。
“天上的月亮是一樣的。”李佩其指指窗外的天空:“可月亮下的人就不一定了。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有個千差萬別呀!我的政委同誌。”
馬明義拍拍胸:“我保證,她的心和你的是一樣的。”
李佩其拉他出門,站在吉普車旁說:“你能保證千裏之外的某個地方沒有暴風雨嗎?”“這,這完全是兩碼事嘛!”馬明義覺得他太固執,也太不聽他勸了。
“不,這是一回事。”李佩其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上車吧,馬政委。”
車子順著基地新鋪的碎石子路,向醫院方向開去,不一會就開進了醫院的院子裏。聽見汽車的喇叭聲,陳剛連忙從屋子裏跑了出來,看見下車的是李佩其,急忙跑過來喊著:“爸爸,你可來了!”
李佩其連忙迎上前去,將陳剛摟到了懷裏,問:“想爸爸嗎?”
“想,天天想。”陳剛在他的耳邊說:“爸爸,告訴你,阿姨也想。”
“是嗎,好,好。爸爸也想你呀。”李佩其將陳剛鬆開,打開小包說:“看,爸爸給你帶來了什麽?”
陳剛一看是個小圓筒,花花綠綠的,挺好玩的,但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李佩其手把手地教他對著天上的光線,用一隻眼睛看裏麵的小孔。陳剛雙手握著小圓筒對著天上看了一會兒,笑了。
“看見什麽了?好看嗎?”李佩其弓著身子問。
“看見了,手輕輕一轉動,裏麵就變成了一朵花。”陳剛饒有興趣地看著,高興極了。“剛剛,這叫萬花筒,記住了。”李佩其笑著說。
“爸爸,這是在哪裏買的?”陳剛問李佩其。
“縣城裏。喜歡嗎?”李佩其說道。
“喜歡。”陳剛開心地說。
在醫院的走廊裏,陳一蓮站在窗口看到了院子裏父子倆的一幕,由衷地笑了。她看著看著,突然鼻頭一陣發酸,眼圈一下子紅了。
“那就好好玩吧。”李佩其撫摸著陳剛的頭:“聽阿姨的話了沒有?”
“聽了。”陳剛放下萬花筒:“爸爸,你是來接阿姨回家的吧?我想回家。”
陳剛的話隱隱地傳到了陳一蓮的耳朵裏,她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連忙掏出手絹擦了擦淚眼,掉頭離開了窗口。
李佩其和馬明義來到了醫院脘長辦公室,劉院長見了連忙起身讓座、上茶。劉院長告訴他們,陳一蓮正在做手術,請首長等一等。李佩其擺擺手,和劉院長談起了醫院近來的情況。
馬明義在一旁插話:“你們怎麽老是讓陳副院長做手術啊?”
劉院長無可奈何地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醫院剛建起來,缺乏這方麵的專家呢!”“劉院長,要注意引進人才啊!”李佩其叮囑道:“尤其在創業的初期,人才是關鍵啊!”
“李師長請放心,我們會認真對待人才問題的,我們正在和外麵聯係,很快會有結果的。”劉院長說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另外嘛……隻是……”
馬明義一看急了,忙催促說:“劉院長,有啥話就說嘛,吞吞吐吐地幹什麽?”
“是這樣的。”劉院長會意地看了馬明義一眼,把陳一蓮來醫院住的原因說了一遍,最後又說:“另外,陳副院長在醫院真的很辛苦……希望首長能……能理解。”
李佩其聽了,看了馬明義一眼,在心裏暗自好笑,這個馬明義可真是的,居然把工作做到醫院來了。看來是我犯了錯誤啊!剛才還對他念那些他不知所雲的詩呢!
對麵把頭手術室的門打開了,醫生、護士走了出來。劉院長連忙站起來,告訴李佩其,陳副院長的手術結束了。
李佩其連忙走出辦公室,迎了上去。遠遠地,他看見陳一蓮正向這邊走來,口罩還掛在胸前沒來得及取下,步子顯得有些疲倦。他向前緊走了幾步,喊道:“一蓮。”
陳一蓮一出手術室就看到了李佩其,在走廊的燈光下,覺得他瘦了、黑了,心頭感覺一酸,淚水忍不住又一次湧了出來。
“一蓮同誌,我陪李師長特地來接你回去的喲。”馬明義也趕上來,在一旁關切地說。陳剛也從走廊的那頭跑了過來,遠遠地就喊著:“阿姨,爸爸來接我們了,我們跟爸爸一起回去吧!”
陳一蓮摟著陳剛,撫著他的頭,輕輕地說:“功課做完了嗎?不學習,跑出來幹什麽!”“功課早做完了,阿姨,你看,這是萬花筒,爸爸給我買的,裏麵可漂亮了。”陳剛舉著萬花筒高興地說。
李佩其的目光一刻也沒有從陳一蓮的臉上移開,他誠懇地說:“一蓮,回去吧,田秀麗的事我是剛剛才知道的。”
“是嗎?剛知道?”陳一蓮有些疑惑地問。
“一蓮同誌,是這樣的,沒錯。”馬明義性急地加重語氣強調說:“其實是你錯怪佩其同誌了。”
在醫院的大門外,有一個人在遊**,雖然看不清那人的麵孔,但從那苗條的身影可以看出是一位女子。她在醫院門外已經等待了好一會兒了,因為她看見李佩其的車就停在醫院的院子裏,就想看個究竟,是不是來接陳一蓮了。
夜幕已經降臨了,冬天的晚風吹在身上有些寒涼。她把大衣領立了起來,雙手插在了兜裏,裹緊了身子可仍感覺一陣陣涼意襲來,她的心也像這天氣,冰冷到了極點。
突然,她聽到了一陣腳步聲,還有她渴望聽到的說話的嗓音,她本能地躲到暗處,借著夜色仔細一看,走在前麵的是今天下午來文工團胡說八道的馬明義,後邊的陳一蓮和陳剛就在李佩其的身旁,他們說說笑笑地顯得格外地開心。她的心早已是冰涼冰涼的了,眼前的一幕,又突然間把她全身的熱量都抽光了。
田秀麗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像一家人似的上了車,看著車子開走了,隻留下了一路滾滾的塵土。她狠狠地一拳砸在牆上,憤憤地對著暗夜說:“我田秀麗真蠢!”
他們先回到了李佩其的住處,陳一蓮像回到自己家裏了一樣,輕車熟路地點亮了燈火,照出了一屋子的喜氣。李佩其係著圍裙,在廚房裏親自為陳一蓮做他的拿手好菜,這下可忙壞了小陳剛,他幫爸爸拿這遞那,高興極了。
在外間的辦公室裏,陳一蓮陪著馬明義在說話。馬明義的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難得看到的笑意,他坐在方桌旁愜意地抽著煙鬥,對陳一蓮說:“在新中國第一個有色金屬基地,少了我馬明義沒什麽關係,可少了李佩其同誌說啥也不行。你能回來,就是幫他,就是對基地建設的最大支持。我代表基地官兵向你敬禮!”
說著,馬明義擱下他那寶貝煙鬥,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向陳一蓮行了個軍禮。
“馬政委,快別這樣,我陳一蓮怎麽受得起……”陳一蓮連忙起身,尊敬地望著馬明義,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她覺得馬明義真是一心一意為了基地,對李佩其也是忠心耿耿,這讓她感動不已。
李佩其和陳剛一起端著大盤小碟擺放在了桌上,四人各據一方,屋子裏呈現出了樂融融的景象。陳一蓮首先給馬明義斟酒:“謝謝你了,馬政委,你多喝一點。”
李佩其聞著酒香,也端起空杯子說:“今天高興,來,我也喝一點。”
“不行。”陳一蓮把酒瓶拿開,不讓他喝。
“少喝一點,沒關係的。就喝一杯。”李佩其笑嘻嘻地懇求。
“對啊,高興嘛!”馬明義也連忙給李佩其解圍:“就讓他少喝一點,不然我也不舒服嘛。”
陳一蓮這才給李佩其倒了一小杯酒。
李佩其給陳一蓮、馬明義、陳剛夾了菜,自己卻按著酒杯不吃菜,他望著馬明義又說起了正事:“馬政委,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運輸是個大問題。這個問題我們得首先解決。尤其是從火車站到基地這一段路,如果能修條鐵路那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修鐵路的確是個好主意,人員倒不是什麽問題,關鍵是鐵軌從哪裏來?”馬明義聽了覺得很有興趣,隻是難度太大,不由鎖緊了眉頭,“鐵路遲早是要修的,可不是現在。”
“我們現在正需要鐵路啊!我看不能等,至於問題嘛,放心,山人自有妙計啊!”李佩其賣起了關子。
“什麽妙計?”馬明義盯著他不解地問。
“哎呀,別光顧說話呀。”為了助興,陳一蓮提議讓他們邊吃邊說。她給自己也倒了一點點酒,舉杯謝謝李佩其為她做了這麽多菜,黃羊肉燒得又香又爛;土豆絲切得又細又勻且味道酸辣適中;雞蛋西紅柿湯色香味倶全……
李佩其說這都是從夥房裏買回來的,隻是回家熱了熱。大家聽了都笑了起來。
“一蓮同誌,今天我可是沾了你的光喲!”馬明義又拿出了他的煙鬥。
陳剛學著馬伯伯的腔調說:“阿姨,我也沾了你的光喲!”
陳一蓮點點陳剛的鼻子說:“你可不能這麽說,不然阿姨可要生氣了。”
陳一蓮說著給他夾了一塊黃羊肉,輕輕地說:“快吃吧,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阿姨,你說我爸獨裁,現在你也獨裁了。”陳剛看了一眼李佩其說。
“好呀,一蓮。”李佩其忍不住笑著說:“你啥時候背著我,在剛剛麵前說我的壞話了?老實交代。”
陳一蓮望著馬明義佯裝正經地說:“哎呀,交代什麽呢!馬政委還等著跟你談修鐵路的問題呢!”
馬明義見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笑著,心裏為他們感到高興,酒興也跟著上來了。他裝上煙鬥說:“我要喝酒!”李佩其高興地斟上酒後和馬明義碰杯,他卻按杯不動。
李佩其奇怪地問:“怎麽啦?喝酒呀!”
“你將妙計說出來,我才喝。”馬明義孩子氣地說。
“好好好,”李佩其放下酒杯笑了笑:“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去找省委書記陳子雲同誌,請他給基地謀一回私,把基地到火車站的鐵軌問題給解決了。”
“太好了!”馬明義舉著酒杯說。
“鐵路問題解決了就好了!來,馬政委,我們再敬你一杯!佩其的酒我代了。”陳一蓮舉杯和馬明義、李佩其碰了碰,李佩其順從地把酒杯遞給了陳一蓮。
陳一蓮一下喝了兩杯酒。馬明義高興地一飲而盡:“謝謝你們的酒!”
陳一蓮給馬明義又夾了一塊黃羊肉,她問,“大姐她還好吧?”
“別提她了。”馬明義的心緒一下子又黯淡了。
正在他們三人碰杯的時候,王曉偉走了進來,徑直來到桌邊說:“李師長,又是酒又是肉的,怎麽把老同學給忘了。”
李佩其連忙站了起來說:“啊呀,曉偉,趕得早不如碰得巧,快坐下,我們喝兩杯!來,坐!”
王曉偉挨著李佩其坐了下來,陳一蓮給他加了碗筷。馬明義見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陳一蓮,心裏就感到不痛快,他恨恨地地拿起煙鬥,獨自抽起煙來了。王曉偉卻裝得跟沒事人似的。
屋子裏剛才愉快的氣氛一下子冷落下來了。王曉偉似乎有所覺察,剛想逗陳剛玩,誰知陳剛卻放下了筷子,像大人似的說:“我吃飽了,我去寫作業了!爸爸要少喝酒,不然阿姨要生氣的!”
陳一蓮聽了望著李佩其,兩人相視一笑。王曉偉在一旁見了,心裏覺得酸酸的不是滋味,臉上卻強裝出了笑意。
李佩其望著陳剛天真的樣子覺得十分可愛,便笑著問他這幾天在食堂吃的什麽。陳剛說,吃的狼肉燉粉條。李佩其聽了有些奇怪,哪來的狼肉呢?陳剛告訴他,食堂的阿姨說的,狼把基地的馬還有驢咬死了不少,粱振英叔叔開車去追,打死了好幾隻狼呢!“是好幾匹狼,”李佩其摸摸陳剛的頭說:“不是好幾隻狼。記住了?狼是匹不是隻。”陳剛說著“記住了”到李佩其住室寫作業去了。
李佩其明白,這裏的黃羊被狼吃得差不多了,無食可覓的狼就打起基地驢馬的主意來了。看來適當地消滅一些狼,對生態平衡還是有好處的。他對馬明義說:“要通知後勤的同誌,從現在起,不準再打黃羊了!”
馬明義悶頭又喝了一杯酒說:“李師長說得對,這自然界的生態需要平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也一樣要平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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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飯,李佩其送馬明義回去的時候,站在宿舍外的空地上問他“怎麽王曉偉一來,你就話也不說了,還獨自喝悶酒、抽悶煙?”
本來,馬明義見陳一蓮回來了,和李佩其兩人之間的隔閡也就消除了,他不想再對他們提田秀麗那一檔子事。現在經李佩其這麽一問,直性子的他就沉不住氣了。他沉下臉來,嚴肅地說:“你給我這個老哥說實話,你究竟對田秀麗說過些什麽?”
李佩其被馬明義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奇怪地連連搖頭說“我又能對她說什麽呢?”
馬明義煙鬥裏的火又滅了,李佩其把紙煙遞給他,兩人邊走邊抽著煙。
“你在想什麽?”馬明義把煙抽得噝噝響。
“有你這麽好的老哥和我並肩戰鬥,我感到高興啊!”李佩其說道。
“既然是這樣,那你給我說句實話!”馬明義看著李佩其認真地說。
“什麽呀?你連我都信不過了嗎?我確實沒有給田秀麗說過什麽!”李佩其也嚴肅起來。
馬明義隻好把窩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你知不知道,田秀麗對一蓮同誌講,說是你告訴她的,你並不愛陳一蓮,但你又不好把這話對陳一蓮直說,怕傷害了她。”
“簡直是胡說八道!這也太過分了!”李佩其聽了這無中生有的話,感到十分氣憤,脫口說道:“這個田秀麗怎麽能這樣胡說呢!這說明這個同誌的品質有問題!”
“我看田秀麗喜歡你這不假,不過她還不會在你身上編這些瞎話,她這個同誌的品質還是好的。”馬明義摁滅了煙頭,說出了心裏的疑惑:“依我看是有人教她這麽說的。”“教她?會是誰?”李佩其覺得奇怪,停下腳步又問:“這是為什麽呢?”
“為了挑撥你和一蓮同誌之間的關係。”馬明義語氣肯定地說。
“不可能吧。”李佩其爽朗地一笑:“我和一蓮的關係在清華園就建立起來了,雖然中間分別了十多年……”
“是呀,十多年後你們一見如故,那天我們都看見了。”馬明義嘿嘿笑道:“當時令員都在場,我還開了玩笑的,記得嗎?”
“記得。你老哥是為我高興呢。”李佩其皺皺眉頭問,“那麽,到底會是誰呢?我想你一定知道,說給我聽聽。”
“從種種跡象來看……”馬明義說到關鍵處,又掏出火柴準備點煙鬥裏的煙了。
“你就別抽煙鬥了,快說吧。”李佩其又遞給了他一支香煙。
“我分析是王曉偉工程師教她這麽說的。”馬明義如釋重負地說出了積壓在胸的話,這才點燃了煙鬥。
“不可能!”李佩其有些激動,也點燃了煙:“曉偉不是這樣的人,再說我們都是老同學,我和一蓮的關係他是知道的呀!”
“那麽,一蓮同誌怎麽就聽信了田秀麗的‘胡說’呢!嗯?”馬明義提高了嗓門。
“別激動嘛。”李佩其勸著馬明義。
“我能不激動嗎?你是不是太忙,整天都在想基地的事,忘記了她是你愛的人呢?”馬明義激動地說。
“不,不能這麽說。”李佩其笑了起來:“我也是凡夫俗子一個,不可能不食人間煙火呀。”
“你快回去吧,王曉偉還在你的屋裏呢!”馬明義突然丟下一句話,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佩其一邊往回走一邊想著最近發生的事情,在好些事情上還得怨自己沒有處理好。基地的工作沒有走上正軌,所以他整天忙於工作,確實忽略了陳一蓮的感受。不過,他依然相信,經過十多年錘煉的革命感情和友情,絕對不會懼怕來自任何方麵的侵擾。在這一點上,他對陳一蓮是絕對信任的!而王曉偉,不但是自己最好的同學,現在還是最親密的戰友啊!他怎麽可能做出這些事情來呢?不管怎麽說,他還是特別地奇怪,他們三個人之間的矛盾,是怎麽引起的呢?哎,不想這些煩心的事兒了,等把新川峽的建設搞好了,他就直截了當地向陳一蓮求婚,讓她做他的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