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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溫柔的陽光極其明亮地照射著遠山、戈壁,給荒漠帶來了喜慶。今天,對於這片曾經人跡罕至的賴來說,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這是個開天辟地的日子,新城有色金屬工業公司、新城市人民腑將在今天正式成立,並舉行掛牌儀式。

兩個月前,隨著東北、上海兩地三廠的職工來到大西北,原本人煙稀少的荒原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有色金屬工業基地的建設任務也隨之越來越重了。為了適應新的形勢,中共甘肅省委、甘肅省人民政府報請國務院批準,決定在新川峽成立新城市政府,為有色金屬工業建設服務。同時,經有關部門批準,決定成立新城有色金屬工業公司。

會場就設在基地會議室裏,省委書記陳子雲、冶金部及甘肅省的有關領導,李佩其、馬明義、於振中、王曉偉等基地領導和工程技術人員,湯縣主要領導和呂九莊村呂泰山、劉天寶等,都在主席台則就座。

主席台十分簡陋,是由幾張桌子拚成的,主席台上方橫幅上的“新城市人民政府成立及新城有色金屬工4k公司掛牌儀式”的大字分外醒目。

參加會議的人們按捺不住心頭的喜悅,個個臉上都帶著微笑,這可是他們工作、生活中的一件大喜事呀!

會議由省委錢秘書長主持,省委書記陳子雲宣布:“中共甘肅省新城市人民政府成立!請冶金部領導劉傑同誌宣布關於成立新城有色金屬工業公司的決定和李佩其等同誌的任職決定。”

這時,會議室裏鴉雀無聲,大家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主席台,目睹和驗證著這一莊嚴而偉大的時刻。

“經黨中央同意,經甘肅省委和冶金部部黨組六月三十日聯席會議研究決定,任命李佩其同誌為中共新城有色金屬工業公司委員會書記兼總經理!”劉傑高聲宣布道。

“任命馬明義同誌為公司黨委副書記,副總經理;王曉偉同誌為公司總工程師,王葉華同誌、田茂才同誌為公司副總工程師振中同誌為公司副總經理兼冶煉廠黨委書記、廠長;劉天忠同誌為公司副總經理兼露天礦黨委書記、礦長;梁振英同誌為公司副總經理兼第二露天礦黨委書記、礦長……”

會議室裏掌聲一陣接著一陣。

省委錢秘書長接著又說:“下麵,請中共甘肅省委書記陳子雲同誌宣布成立新城市人民政府的有關決定。”

陳子雲宣讀道:“經省委六月三十日常委會議研究決定,任命李佩其同誌為中共新城市委員會書記兼新城市人民政府代市長;馬明義同誌為中共新城市委員會副書記……”

陳子雲宣讀完畢,會議室裏掌聲經久不息。

聽到“請李佩其同誌發言時”,李佩其望望台上台下的同誌們,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覺得有許多話要對大家說。他激動地站起來時,掌聲立刻響了起來。

“各位首長,同誌們!首先,我對中央以及省委對我的信任表示感謝!”他麵向領導席,莊嚴地敬軍禮致謝。到今天為止,他和他的戰友們還穿著軍裝,即使明天脫下了軍裝,這最神聖的軍禮依然是他最高的禮節。

他又麵向台下的中層以上幹部們,“也謝謝基地同誌們對我工作的一貫支持。”說完,他對台下的同誌們也敬了個軍禮。

在大家的又一次掌聲中,李佩其心潮澎湃,到基地工作以來的點點滴滴頓時湧上了心頭,他熱情洋溢地說:“在黨中央、毛主席以及省委的關懷下,在全國人民的支持下,今天,新城有色金屬工業公司和新城市成立了!這在新中國的建設史上將是一個奇跡。同時,它向全世界宣告,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新中國,有決心有能力摔掉貧窮落後的帽子!有決心有能力發展自己的有色金屬工業!更有決心有能力建設好自己的國家!”

李佩其鏗鏘有力的話語,感染了在座的同誌們,幾次都被人們熱烈的掌聲打斷,他不得不停下來,向大家致意。

李佩其的表情嚴肅、語調堅定:“但是,我們麵臨的困難是不可想象的,也是前所未有的!所謂有色金屬工業公司,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開采出一點兒有色金屬;所謂新城市,現在除了一棟供蘇聯專家休息工作的三層小樓外,再找不到第二棟像樣的樓房……”

會場上十分安靜,在座的不管是領導還是基層幹部,都認為李佩其講的是大實話,他們都感到李佩其和他的戰友們任重道遠、責任重大。

李佩其提高聲音接著說“同誌們!這裏有的是什麽呢?是蒼涼的大沙漠,是荒無人煙的大戈壁,還有不長草的禿頭山和肆虐的沙塵暴!一句話,這裏是一張白紙。同誌們!但是,我們有黨中央、毛主席的關懷,有省委的支持,還有全國人民無私的援助,還有!我們這裏沉睡在地下的國家寶藏!還有我們‘英雄第一師,敢打硬仗、百折不撓的英雄主義精神!我黨艱苦奮鬥、敢於創新的工作作風!因此,我們有決心、有信心、更有能力在新城市這張白紙上畫出最新最美的圖圓,寫出最新最美的文章!”

新城有色金屬工業公司和新城市政府的成立,給基地所有工作人員以巨大的鼓舞。李佩其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工作更忙了。無論在礦區還是在家屬區,處處都能發現他的身影,在他的心裏,除了工作還是工作。但是,他對自己的生活卻不放在心上,這一點,司機李鐵軍最清楚。他弄不明白,作為新城的最高首長,為什麽工作上幹得比誰都辛苦,而在生活上卻總是過得那麽清苦。

一天早上,李佩其和往日一樣,帶著來不及吃完的夾醃韭菜大蔥的餅子走出了家門。在門外候著的李鐵軍見了,連忙打開車門,等李佩其上車後說:“李書記,你都當市裏一把手了,每天早上上班還吃大餅細韭菜呀?”

李佩其將剩下的大餅幾口吃完,抹抹嘴說:“噢?你說當一把手應該吃啥呢?”

李鐵軍一邊熟練地開著車,一邊說:“李書記,原來沒認識你之前,我以為你當師長的,每天的早飯最起碼是清湯羊肉泡鍋盔。”

李佩其聽了禁不住笑道:“為什麽你會這麽認為呢?”

“我們湯縣城裏省家清湯羊肉館,很有名。當官的早飯全在那裏吃。湯縣最大的官就是縣官,我想書記是管縣官的。可我就想不通,你當書記的怎麽能天天吃大餅夾韭菜呢?”李鐵軍認真地說。

“哈哈,鐵軍呀,你說的那是舊中國的官,我可是新中國共產黨的幹部。”李佩其奇怪鐵軍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他接著又說:“共產黨的幹部跟老百姓沒有什麽兩樣,老百姓能吃的我同樣能吃。”

李佩其的話讓鐵軍很受感動,沉默了一會兒,他真誠地說:“書記,你見天忙到半夜回家,早上吃好點也沒啥。”

“我實話告訴你,一來我喜歡吃老家的這種大餅卷大蔥。二來是為了節省時間。這樣既方便了我自己,也減輕了別人的負擔。一舉數得啊!”

在說笑聲中,吉普車就要駛進新城有色金屬工業公司的大門了。

這時,李佩其記起李鐵軍曾說過有事要對他說的話,就問是什麽事?李鐵軍正說時,一群羊攔住了去路。李鐵軍怕傷了羊,就小11、地停下了車,結果要說的話被打斷了。

當車子再次開動時,李鐵軍又感到不好意思了,覺得李書記工作這麽忙,自己不應該事事都麻煩首長。

“快說嘛!有啥不好開口的。”李佩其催促道。

“就怕書記批評。”李鐵軍輕聲說道。

李佩其和藹地望著他:“說說看。”

“我想到生產一線去。”李鐵軍把車停在了大院裏,又替首長打開了車門。

“越好事啊!”李佩其一聽,高興地注視著這個小夥子,“說說,想到哪裏去?”

李鐵軍抬起頭來:“我在湯縣時,曾經雄窯上點過炮。我想去爆破隊不知道行柯?”

李佩其沉思了片刻,果斷地說:“好,我批準了。你去找後勤處長辦手續吧。”

李鐵軍聽了高興得合不攏嘴,正想說感謝的話時,見秘書心急火燎地跑來了,老遠就喊著:“李書記一”

李佩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說你先別急,慢慢說。

“李書記,於副總跟蘇聯專家庫爾茨吵起來了。”秘書迫不及待地說道。

李佩其覺得這可是件非同小可的事,蘇聯專家是國際友人,他們不遠萬裏來到中國,來到這窮鄉僻壤的荒漠之地,為的就是支援我們國家的建設事業,幫我們改變大西北的落後麵貌。我們再怎麽也不能對朋友加兄弟的蘇聯專家不禮貌呀!唉!這個於振中,那火暴脾氣一點就著,都和平年代了這瓣氣還是改不了!

他向秘書交代了幾件非辦不可的事後,轉身又上了吉普車,李鐵軍已經上車等他了。這是李佩其給他定的規矩,等他時必須坐在駕駛室裏!他不是什麽官,用不著李鐵軍給他點頭哈腰開車門。開始,李鐵軍說啥都不習慣,現在,他已經適應首長了。

吉普車開出公司大門時,機關上班的工作人員才三三兩兩地走進了大院。

車子一路向小鳳山露天礦駛去。李鐵軍見李佩其神情嚴肅地望著前方,知道現在不能打擾他,每逢遇到棘手的問題時,思考解決問題的方法時,李書記都會這樣默默不語。他一路小心地開著車,盡量不讓車子有大的顛簸。

李佩其正在想著剛才秘書向他匯報的情形:為了開發小鳳山的寶藏,露天礦決定采用局部爆破的方法。可是由於炸藥的質量不達標,於振中與蘇聯專家發生了爭執。

當車子在露天礦臨時辦公室門前停下來時,李佩其便聽到了於振中那熟悉的大嗓門。他快步走進了辦公室,見庫爾茨和羅吉諾夫坐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不知在說著什麽。於振中臉紅脖子粗地正對著劉天忠說:“這都是國家的財產,是人民的血汗呀!劉副總,你放心用!”

庫爾茨見李佩其進來了,鬆了一口氣。他衝李佩其說著生硬的中國話:“不行!全推下山去!”

李佩其坐在劉天忠給他拿來的椅子上,平靜地問:“究竟是怎麽回事?慢慢說。”

幾個人麵麵相覷,辦公室安靜了下來。

劉天忠看了看大家,說道:“是這樣的,運到山上的幾十噸炸藥達不到設計要求,我們覺得又不是大規模爆破,肯定能用的。可是庫爾茨同誌堅持說要把炸藥都推下山去……”

李佩其轉向庫爾茨,心平氣和地說:“庫爾茨同誌,你看這樣好不好,不達標的炸藥運下山去以備他用,山上的炸藥我們再重新購進。”

“書記同誌,這太不可思議了!”庫爾茨激動地走到李佩其跟前,聳聳肩,攤開雙手,

“他們居然要改變圖紙設計上要求用的炸藥,科學是不允許這樣蠻幹的!”

羅吉諾夫站在那裏,向於振中輕蔑地看了一眼,也用生硬的中國話說了一句:“不懂科學,還搞什麽有色金屬工業?”

“你別們中國人!”於振中聽不得這樣輕視中國人的話,他心中的怒火燃燒著,兩眼瞪著羅吉諾夫大喊道。

李佩其對羅吉諾夫的話也覺得有些反感,但不願讓事態擴大,不願傷害蘇聯老大哥的感情。他起身拉住了於振中,又衝著劉天忠說:“劉副總,去吧,趕快派人購買合格的炸藥回來!”

“首長放心,我們立刻就辦。”劉天忠說著立即跑了出去。

李佩其轉身走到庫爾茨跟前,伸出手來:“庫爾茨同誌,非常對不起,我有點事要馬上去冶煉廠,晚上我去專家樓看你們!”

庫爾茨握著李佩其的手:“書記同誌,晚上見。”

李佩其拽了於振中一下,和他一起上了吉普車。於振中的脾氣李佩其是再熟悉不過了,來時如同暴風驟雨無法抵擋,可脾氣過了馬上就雨過天晴。

“冶煉廠的情況怎麽樣?”李佩其望著窗外,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似的問。

“王總工在那裏頂著呢,一切順利。”於振中輕輕地說著,眉頭還緊鎖著。

“那就好。”李佩其覺得有必要對這位曾經的老上級談談了,出於對他的關心,出於對今後工作的順利開展,都得和他好好談談了。俗話說,響鼓也要藤阿!他加重了語氣說:“我說老營長。有什麽事你不能好好說嗎?你吼什麽吼?同樣的話,別人嘴裏出來是和風細雨,從你嘴裏出纖變成了重磅炸彈。”

“我就是看不慣蘇聯人那個德性,動不動盛氣淩人的樣子。”於振中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人家是外國人,不遠萬裏來到中國的大西北,就是為了支援我們的工業建設。你跟人家較什麽勁啊?人家這麽認真,還不是為了咱們中國的事兒?”李佩其語重心長地詵“再說了,科學是容不得半點馬虎的,你們擅自更改設計要求,這事兒還小嗎?”

“你說得都對,但是那也不能把炸藥推下山去呀!”於振中說到這裏,心裏的氣還沒消,“不是他家的東西,他當然不心疼。”

李佩其聽了不由得笑道:“哎呀,要我說,人家這樣做在提醒你,不許你胡來。”見於振中望著他想插嘴,他抬了一下手,“別打斷我,我現在沒有空給你講這些。晚上十點,你到我家來,我們一起聊聊。”

當晚,於振中應約來到李佩其家,坐下來接過給他倒的茶水後,開口就問:“你今晚真的去專家樓了嗎?”

“是呀,答應人家了,不去行嗎?”李佩其望了望他,坐在他的身旁。

“我看,你對他們好得有點過分了!”於振中嘟噥著。

李佩其側過身子,麵對著他:“和平建設時期,在生產上、建設上,應該拿出打仗時攻山頭的勁頭來。沒有了這股勁頭,建設社會主義就成了一句空話。但是,我們對同誌,對知識分子,尤其是對蘇聯專家,要有耐心,要尊敬,要理解他們一絲不苟的科學態度。老營長啊,一句話,你的脾氣要改。”

“你不是說改了就不是我於振中了嗎?”於振中依譲艮氣。

“過去我們麵對的是戰場是敵人,而今天麵對的是工業建設是我們的同誌。老板著個麵孔幹什麽?共產黨員能拿下一個個山頭,能打臝一場場戰爭,難道你就不能改改脾氣嗎?”

李佩其重話輕落,望著這個曾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猛將。

見於振中靜靜地聽著,他接著又說:“再說了,在科學麵前,在專家麵前,我們急躁能起啥作用呢?科學是啥東西?他比敵人的碉堡複雜得多,單憑熱情和勇敢不行,關鍵是換位思考,從戰爭換到和平。”

“換位思考?”於振中不解地重複了一句。

“是啊,過去打敵人不急不行,你的行動慢了,敵人就會搶在你的前麵。誰把握了戰機誰就掌握了這場戰鬥的主動權。不狠更不行,你不狠敵人就會置你於死地。”李佩其喝了口茶,接著語重心長地說道:“然而,在科學麵前,急躁是敵人,在同誌麵前,脾氣是敵人。在中國軍人麵前,隻要是敵人,就要把它打趴下了!”

於振中漸漸低下了頭。

“當然了,對待工作目標、工作任務,對待困難,我們還是要拿出攻山頭、大決戰的架勢來。一句話,要機動靈活,要多動腦筋,要戰勝敵人,要絕對勝利!共產黨人連死都不怕,還怕困難嗎?還改不了壞脾氣嗎?”最後幾句話,李佩其說得動了感情,顯出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於振中被震撼了,這些道理為什麽自己就沒有想到呢?作為冶煉廠的廠長把同誌們從遙遠的東北帶到這裏來,自己的言行対大家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尤其是來到大西北,上級把更重的擔子放到了自己肩上,這火暴脾氣不改,看來工作一定會受影響。他佩服地看著李佩其,誠懇地說:“李書記,你說得對!我,我一定改……”

晚上,於振中躺在**,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李佩其的話讓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以前在部隊和東北冶煉廠的工作方式,在這裏顯然是行不通了。李佩其說得對,建設要講究科學。他不由得歎了口氣,科學這門學問對他這樣的大老粗來說,實在是個難題啊。好不容易才入眠,遠處的狼嚎聲又把他驚醒了。一看天已蒙蒙亮,他索性起床,穿好衣服向辦公室走去。一路上,於振中又把爆破的問題思索了一下,決定把關於爆破的方案再好好研究一下。到辦公室後,他便聚精會神地伏案看圖紙。突然一陣敲門聲傳來,於振中仍然注視著桌上的圖紙,頭也沒抬,隻說了聲:“請進!”

“廠長同誌!”羅吉諾夫生硬的中國話讓於振中停下了手中的筆。他抬起頭來,望著這位蘇聯專家,想著李佩其昨晚對他說的一番話,客氣地起身給羅吉諾夫讓座。待羅吉諾夫坐下後,他誠懇地問:“羅吉諾夫同誌,請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廠長同誌,我們要求你撥款修廁所!”羅吉諾夫一字一句地說。

“修廁所?廁所不是有嗎?”於振中奇怪地問。

羅吉諾夫站了起來,兩手在胸前一攤:“那也叫廁所?”

於振中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笑笑說:“不叫廁所叫什麽?”

“那是狗的廁所!”羅吉諾夫斜了斜眼睛鄙夷地說。

於振中一聽,火氣一下就上來了,剛剛理順了的好脾氣瞬間又消失了,聲音像子彈一樣炸響:“你侮辱中國人,你要向我道歉!”

“道歉?”羅吉諾夫向他瞥了一眼,輕蔑地說:“中國人連廁所都不知道,你還知道道歉?”

於振中怒不可遏地拍了一下桌子:“讓你們庫爾茨同誌來!”

“難怪一些西方人瞧不起你們中國人,中國人的素質就是差!”羅吉諾夫見於振中生氣的樣子,不免有些膽寒,忙一邊說著一邊向外走去。

於振中在他身後聲嘶力竭地叫道:“西方人?不就是美國佬嗎,美國佬有什麽了不起!”

他覺得如果羅吉諾夫隻是對他個人的輕漫,他並不在乎,可他口口聲聲“你們中國”,就這一點,讓他絕對受不了,也咽不下這口氣。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是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維護國家民族的尊嚴嗎?

又是一陣敲門聲,庫爾茨推門進來了,後麵跟著羅吉諾夫。庫爾茨還是提出了同樣的要求,無論於振中如何解釋,他還是堅持要求重修廁所,最後竟暴跳如雷地吼道:“廁所的問題必須解決!”

於振中寸步不讓,鎮靜地說:“現在是生產第一,再說了,修廁所沒有經費!”

“一個連廁所問題都解決不了的人,不配做廠長!”庫爾茨用話激他。

於振中挺挺胸,理直氣壯地說:“庫爾茨,你還沒有資格教訓我。”

“不可理喻!簡直是不可理喻……我,我不幹了!”這位蘇聯老大哥,生氣地轉身摔門走了,羅吉諾夫也洋洋得意地尾隨其後走了。

於振中望著他們的背影無可奈何撇讎頭,不知道為什麽他們為了個廁所要大動肝火,而且把問題看得那麽嚴重,甚至上綱上線了。心急火燎之間,他放下了手頭的圖紙,想抽支香煙緩解一下糟糕的心情,想想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人家說解決不了廁所問題他就不配做廠長,他覺得這實在是讓他難以理解,廁所本來就沒有什麽問題,這些人完全是無事找事、胡攪蠻纏嘛。

3

手電筒的光亮在一排排幹打壘房子的巷道裏一閃一閃,像隻飛來飛去的螢火蟲一樣,牽引著馬明義、王葉華和冶煉廠的後勤科長走了東家又到西家。他們在查看東北和上海來的新居民的居住情況。

馬明義一路上叮囑他倆,需要特別關心軍人、東北小夥子和上海姑娘組成的家庭,在新的環境裏生活、工作,困難是可想而知的,要在各個方麵關心愛護他們。

他指著幹打壘的牆體說,現在是夏天,架爐子做飯時,不能把火牆的通道打開,要是不小心打開了,那屋子裏就會熱得受不了。到了冬天,還要引導她們打開通道,否則,取暖誠了大問題了!

王外華聽了覺得這還不算什麽問題,在東北,不少人家都是用火牆取暖的。

馬明義又告訴他們,公司剛剛起步,經費有限,目前隻能靠燒火牆了,這樣,既能取暖又能做飯。火牆是啥東西?上海來的姑娘們見了,恐怕連聽都沒聽過吧。所以,架火牆就得從頭學起。在冬天,甚至連窗子關大關小都得教她們。

後勤科長聽了,心裏暗暗想,堂堂的公司黨委副書記,連關窗子的區區小事都過問,工作做得也太細了!馬明義見她們不以為然的樣子,又強調說,別看關窗子是件小事,裏麵學問可大呢!冬天,窗子關嚴了,容易煤氣中毒,把窗子開大了,後半夜氣溫驟然下降,受風了,感冒了,可就麻噠了!這些細枝末節的事關係著職工們生命攸關的大事,我們要對公司的每一個人負責。對人負責,就是對公司負責!

王葉華聽著馬明義不厭其煩的告誡,很受感動,覺得一個看似大大咧咧的西部漢子,一個軍人,竟是如此細心,如此關心愛護群眾,想當年在部隊一定也是“愛兵如子”的好政委吧。她用手電筒向前麵一晃,拐進了又一排幹打魚的平房前。馬明義問這是誰家?王葉華說這是袁麗雲的住處,不知她是怎麽收拾自己的新家的,我們進去看看吧。

袁麗雲的屋子裏很安靜。

此時此刻,袁麗雲正在炕上坐著欣賞自己的窩呢!總體上看,她覺得這個家還布置得不錯。窗簾掛起來了,是從家鄉帶來的印花被單改做的。晚風一吹,窗簾飄拂,給屋子裏增添了不少生氣。一旁未上油漆的小方桌上鋪了一塊潔白的桌布,一個撿來的土罐裏,插上了梭梭、白刺和駱駝草……袁麗雲愛美,尤其喜歡幹淨利落、井井有條,讓家按她的裝扮中透出一些溫馨的色彩……

她又從坑上跳到了地上,繼續欣賞著這幾天來自己的勞動成果,在滿意中還缺點什麽。這裏究竟缺一點兒什麽呢?她一下子想起了公司黨委副書記馬明義,對了,這裏缺的是男人的氣息。如果馬明義成了這裏的男主人,那麽,這個家就十全十美了!

她從箱子裏拿出了一張放大了的黑白照片,那是她結婚前在東北的冶煉廠大門口照的,正是風華正茂的年齡,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唉!她輕歎一聲,結婚後就沒有過上一天順心的日子。慶幸的是又離了婚,來到了大西北,這裏條件雖不如東北好,然而,相信一切都會從頭開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是,不管怎麽說,在婚姻上,她曾經是一個失敗者……

袁麗雲將照片鑲嵌在小圓鏡裏,這樣每天早上起床梳洗,就可以看到過去的自己,想想如何吸取過去的教訓,開創美好的未來……每當這種時候,她就對自己的第二次婚姻充滿了希望,她憧憬著總告一天,她會和心中的白馬王子走向婚姻的殿堂。

她想起還有件大事沒做呢。這是公司交給的一項重要任務,用白刺等沙地植物枯枝或者是曬幹了的牛糞架爐子,一來是燒開水,二來到冬天了好燒火牆。她對火牆並不陌生,外婆家就有這樣一個火牆。所謂火牆就是爐子旁的一截牆壁,用一^煙火道把它們連起來,中間用一個插板控製。平時插上插板就是專門的爐子了,除了燒開水還可以做飯。到冬天時取掉插板,這爐裏的煙氣、溫度就全進火牆裏了,在燒水做飯的同時,臥室裏的溫度就上去了。她知道,目前公司最大的困難就是缺資金,用火牆取暖既是權宜之計也是一個過渡。就這一項,公司就節約了一大批資金呢!把這些錢投入到生產和建設上,既加快了公司的建設速度,也減輕了國家的負擔。

對!趕緊架爐子!這不僅是每天必修的一課,更重要的是她感到口渴了,還得燒開水喝呢!說到水,她就犯難了,這裏的水不但澀還苦得要命。不到非喝不可的時候,她寧可不喝!好在引水工程快結束了,甜水馬上就要來了,要不然,這喝苦水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再說了,夏天匆匆一去,秋天就到了,緊跟著就是漫漫的長冬,學不會架爐子怎麽行?她從來沒有做過這些活,在東北的家裏,取暖用的是生鐵爐子,把它放在屋子的中央,既做飯又取暖,燒水煮麵條,多方便呀!

可這裏就不同了,隻有土皮加水泥麵的爐子。架爐子燒的不是劈柴而是柴草和曬幹了的牛糞。麵對這些黑糊糊、臭烘烘的幹牛糞,她不知該怎麽動手。不管怎麽說,這爐子還得架,她搗鼓了好半天,搞得滿屋子烏煙瘴氣,還是沒把爐子架著。她心煩意亂地扔下了牛糞,坐在爐子前委屈地哭了起來。

馬明義他們在王葉華帶領下,走進了袁麗雲的房間。王葉華見袁麗雲眼圈紅紅的在那哭呢,以為她又想家了。她心裏咯噔了下,孤獨的女人隻身在外,稍不順心最容易傷感。她連忙拉著袁麗雲坐在了爐子邊的小凳子上,拉著她的手問她怎麽了。

還是馬明義心細,他見牛糞扔在爐子旁,爐膛裏還在冒著煙,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二話沒說,蹲下身子撿起牛糞就架火。

袁麗雲見狀嚇了一跳,她抹去了眼淚,轉過身仔細留意著馬明義架火的方法和程序,並用心地記著,還感激地望著火光下馬明義黝黑的、充滿男人味的臉龐。

馬明義很快把爐子架著了,問:“小袁,會了嗎?”

“馬書記,對不起,讓你動手給我架爐子。”袁麗雲望著慢慢燃燒起來的火苗,心中的愛火也被馬明義點著了。她立刻破涕為笑,“我,我,我記住了。”

馬明義起身拍拍手,看了看袁麗雲收拾得千千淨淨的房間。那窗簾,那桌子上的陶罐裏的駱駝草,還有那整潔的床鋪,心裏讚歎著:這是個愛幹淨的丫頭呀。

王葉華站在袁麗雲的身邊,怕她一個人太寂寞,生活上的困難還多著呢!於是勸說道:“這樣吧,小袁,搬到我那裏去住吧,咱們姐妹倆還有個伴,相互照應著也方便。”

袁麗雲看著自己剛剛精心布置好的房間,心裏有點不舍,但是對王葉華的一片好意又不好拒絕,便默然地點了點頭。

說搬就搬,馬明義他們和冶煉廠的兩個女伴,一陣風似的把袁麗雲的行李家什搬到了王籲華的住處。

馬明義見大家忙完了,問還有啥問題。袁麗雲覷了他一眼,有點嬌氣地說:“這裏水苦,難喝死了!喝下去肚子脹,盡放屁。”話一說完,惹得姑娘們捂著嘴笑了起來。

馬明義微笑著坐在了小板凳上,望著她們,摸出了煙鬥,卻並不急著裝煙沬。靜靜地聽姑娘們嘰嘰喳喳,她們都說,這裏的水的確難喝死了!

馬明義叫袁麗雲找來了幾根空心的草稈子,又讓端來了一碗水。大家不知道馬書記要給他們變什麽戲法,都圍在桌邊看。馬明義望了大家一眼,說:“把草稈子插進水裏,不要到底,水底和表麵的都別喝,隻吸中間的。水苦的問題、肚子脹的問臟會好一些。”

“真的?我來試試。”袁麗雲剪斷了一節草管,慢慢伸到水的中間,吸了一口,咂咽嘴,“哇!真的沒那麽苦了。”

姑娘們都覺得新鮮,全跟著把草管伸進水中吸了起來,細細品味著,感覺著,好像喝到口裏的水的確沒那麽苦澀了。

“馬書記,這個辦法好。”王葉華也吸了一口,咂咂嘴說:“我馬上在全體職工中推廣馬書記飲水法。”

“這不是我的發明,在我們老家都是這樣喝水。不過,用的全是麥稈子。”馬明義見大家高興,對王葉華說:“你分管婦聯、工會,大家的事自然要多操點心。”

王葉華這時才明白過來,馬書記在晚上帶她們每家每戶串門走訪,是幫助她深入群眾,了解群眾,真是用心良苦啊。她馬上向馬書記說“明天我們召集負責管理生活的同誌開個會,專門收集、研究這些事情。”

袁麗雲張大媚眼,望著馬明義,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馬書記,你真偉大!”

“偉大什麽?”馬明義不由笑了,心情也出奇的好,輕鬆地說:“大家忍一忍,水引好了。”

“小袁,”王葉華怕她再說什麽離譜的話,把手一伸,“把你’房子的鑰匙交出來。”

“大姐……”袁麗雲驚訝地望著她:“這也太快了點吧?”

“解放軍把房子騰出來後,他們住的全是帳篷,有的還在露天呢!”王葉華很認真地對她說。

袁麗雲望了望馬明義,見他點點頭,便爽快地將鑰匙交給了後勤科長。

“到現在為止,我們冶煉廠的清房工作徹底結束7。”王葉華回過頭對馬明義報告著。

袁麗雲輕輕地擁著王葉華的肩,嬌滴滴地笑著:“好呀大姐,原來你就是這樣清房呀!”

王葉華笑了笑,來到新城有色金屬公司這麽久,她看到的是積極向上、互相幫助、任勞任怨、不分你我的工作精神和作風,她除了感動還想著如何為那些戰士們分擔些憂愁呢,所以,她提出了單身職工們全部合住的想法。征得馬明義的同意後,她就開始“清房了”。

袁麗雲在馬明義麵前的嬌態和不時送去的秋波,王葉華早就看在了眼裏。袁麗雲對此十分坦然,也從不在她麵前掩飾,這倒很是讓這位年輕漂亮的女工程師擔心。離開東北冶煉廠的前夕,袁麗雲和丈夫已經鬧得簽好了離婚書。這也是一種意外呀,在她匆匆忙忙離開家的節骨眼上,如果她沒有親眼目睹丈夫外遇的一幕,她不會痛楚萬分,也絕不會毅然決然地和丈夫離婚。窺一斑而知全豹,單從這一點上,王葉華就知道了袁麗雲任性而決絕的一麵。這個袁麗雲不簡單!是個什麽都能幹得出來的家夥。

這不,剛剛來到大西北,腳窩還沒有站穩,家也尚未安好,就按捺不住心中放肆的春情了,並把目標鎖定在公司最高領導人之一的馬明義身上,這未免也太離譜了吧!人家馬明義可是有妻室的人,你袁麗雲再怎麽也不能當個第三者啊!王葉華和袁麗雲同居一室,就有敲打她監督她的一層意思在內。

可是,王葉華還沒有來得及敲打袁麗雲,就被公司臨時派出到省城蘭州辦事了。臨出發前,王葉華又被於振中請到了他的辦公室裏,他要她替他在蘭州買兩本關於礦山開采的書。由於心裏記掛著袁麗雲,再加上外國人在場,王葉華裝好於振中給的錢和字條後,就匆匆忙忙腦到了宿舍,她給袁麗雲留了張字條:

小袁:

我去省城辦事,得七八天才能回來。關於你和馬書記的事情,一定要等我回來商量後再說。因為事情遠遠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馬書記和他的妻子吳玉珍不和,是事實。他們結婚多年未有生育並不是事實。他們有一個兒子,三歲了,叫小炳,在鄉下吳大姐的父母家裏。

這件事你要替馬書記多想想,處理不好會嚴重影響到他的前程的。再說,從你自己的親身經曆來看,也該為吳玉珍同誌考慮。切記。一定等我回來!

另:請把桌上的紙盒交給馬書記。

大姐王葉華

即曰留

吉普車把王葉華送到了火車站,王葉華坐在火車上望著從眼前滑過去的戈壁、大漠,心裏還在想著袁麗雲,她不願意讓東北來的小姐妹在一時的衝動下,破壞了這裏的和諧氣氛。

袁麗雲下班後回到宿舍,脫下外衣抖去了上麵的沙塵。能把塵土從衣服上抖下來,這裏的風沙之大就可以想象了。她洗了把臉,梳理了一下被頭巾壓亂了的頭發,又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她下班前就想好了,她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漂漂亮亮的,她要去路口等馬明義下班回來。哪怕是說一句話,看上他一眼也好。這人就是奇怪,一旦看上一人,就把心都丟了。一日不見到這個人,這心裏就沒著沒落的,像丟了魂似的。在那天的篝火晚會上,如果自己沒有看上馬明義那該有多好呀!如果知道馬明義是有婦之夫也好呀!她就不至於喜皮上馬明義,而進一步又愛上馬明義了。如果知道了這一切,她會和其他的姐妹們一樣,眼睛一閉,在晚會上隨便“撞”個“天婚”,社個男人做自己的丈夫。可是,老天不長眼睛啊!總是跟栽過跟頭的人過不去啊!我袁麗雲剛失敗了一次,又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這難道是無意如此嗎?不管三七二十一,我袁麗雲是個敢愛敢恨、敢雛擔的人,既然愛上了,就得為之去奮鬥、去抗爭。好在還有一線希望在眼前啊!馬明義和他的老婆感情不和,且矛盾重重。沒有愛的婚姻是可悲的,也是不道德的!這樣的婚姻解體是必然的,也是早晚的事。我袁麗雲就加一把火,讓其快點解體,早日結束!

她知道馬明義下班後是不急著回家的,他要在辦公室工作一陣,到七八點鍾時才能忙完。她就趕在這個時候,到半路上去截他,和他見麵。

臨出門時,她才發現了王葉華留下的字條,看完後又看了看旁邊的紙盒。想了一會兒,她竟高興得跳了起來,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哪!這剛才還在想呢,得找個什麽機會請馬明義到她的住處來呢!這不,掉了個頭這機會就來了!她急忙跑到了辦公室,給馬明義撥了電話。

電話接通了,當馬明義聽到袁麗雲說王葉華要她轉交紙盒時,想就別讓人家送來了,自己下班回家時順便取吧,反正回家要路過袁麗雲那裏的,就隨口道,你等著,我回家時去拿。袁麗雲高興地告訴他,我在家裏等你。

袁麗雲放下電話,高興彳導不得了,趕忙回到宿舍準備酒菜。她要和馬明義一起舉杯共飲,感謝這個老天爺給她送來的白馬王子。

一切都準備好了,也不見馬明義敲門,袁麗雲心急火燎地坐不是站也不是,望著桌上的幾樣葷素搭配的小菜和兩瓶白酒發呆。

篝火晚會主席台上馬明義的一舉一動都令她眼花繚亂,春心萌動。自從丈夫在外有染,她一直在克製、壓抑著自己的情感,沒想到一踏上大西北的戈壁灘,啃了大塊的黃羊肉後,就渴望得到男性的撫愛,而馬明義就是她看中的最優秀的男人。自古以來,哪裏有男有女,哪裏就有愛。有的人有多餘的愛,有的人缺少愛。有多餘愛的人,無處分配,就隨意施舍給那些缺少愛的人,這是一個複雜的重新排列組合的遊戲。袁麗雲來到戈壁大漠,連牌也不洗,就坐莊將愛全壓在了馬明義的身上。

袁麗雲的眼圈紅了,不是賭紅了眼,是久候不見意中人前來,心裏湧動了一絲悲切。她緩緩舉手開了酒瓶,給桌上兩個酒杯裏斟滿了酒,下定了決心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菜也顧不得吃,又舉杯將酒喝了個精光。平時,袁麗雲就不善飲杯中之物,而這會兒,腹中空空,心裏又憂又愁,不勝酒力,幾杯下來便覺得頭暈目眩,起身向裏屋走去時,打了個趔趄就倒在了地上。

當馬明義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來到她門前,敲了半天門又喊了幾聲小袁,都沒趙聲,他就進了院子。見屋子裏的燈亮著,就輕輕推門,門開了,桌子上擺著幾樣菜,還有白酒,有一瓶酒隻剩下了一多半。馬明義感覺到情況不妙,跑進裏屋一看,見袁麗雲倒在地上,口吐白沬,不省人事。

“小袁,小袁……”馬明義叫了幾聲仍沒有反應,他摸摸鼻息,便急忙抱起袁麗雲朝門外跑去。

這時,下班的女工們都在家裏休息,聽見動靜後就出門來看,原來是馬書記抱著袁麗雲大步流星朝醫院方向跑去了,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真的是三個女人一台戲,多個女人排彩戲啊!她們聚到一起議論紛紛,有出於關心的,也有出於好奇的,還有人說,這馬書記怎麽抱著袁麗雲呢,莫是他們有一腿吧,還是出了什麽事呢?

袁麗雲隔壁的梗嫂在屋裏聽見外麵鬧哄哄的,也出了門。見人們在議論著什麽,忙過去問:“出啥事兒了?看你們這熱鬧勁!”

“出事了!袁麗雲被馬書記抱著跑了。梗嫂,你可得管管。”有人憑直覺先說出了事情嚴重的一麵。

梗嫂在東北冶煉廠是車間管生活的小組長,也是因為丈夫有外遇離婚了。她待人熱情,大家生活上發生了什麽事情或是家裏有個小糾小紛的,她都熱心地幫助解決。來大西北的時間雖不長,但是,她和公司原來的職工家屬的關係都已經很融洽了。馬明義的妻子吳玉珍還常到她屋裏來串門,談一些家長裏短的事。言談之中,梗嫂對馬明義夫婦之間的關係也略知一二,心裏對吳玉珍產生了同情。這時候聽到人們這樣的議論,她覺得吳玉珍是最大的受害者。便不分青紅皂白急急忙忙地跑到吳玉珍那裏,有聲有色地把馬書記抱著袁麗雲從屋裏出來,又在黑地裏跑的情形說得活靈活現。

本來一直就對馬明義多疑的吳玉珍,聽了梗嫂的話,無名之火頓時在胸中燒了起來。

平時總沒有抓到他的證據,現在可是有人親眼所見,看他還有什麽話說!她騰地站起來,大聲叫道:“這個遭天殺的,我說麽,見天半夜三更回家,還以為他在外麵真的是忙工作,弄了個半天,是在外麵有野女人哪!”

“吳大姐,你可別說是我告訴你的喲……”梗嫂見吳玉珍動了這麽大的火,有些擔心了,害怕把事情鬧大了。

“知道,知道。”吳玉珍朝她揮揮手:“我還要謝謝你呢!多虧你告訴我,要是別人說,我還不一定相信。”

“吳大姐,這事兒外人不好摻和,還是你自己去看看吧。”梗嫂又關切地出著主意:“不過家醜不可外揚,不要鬧得滿城風雨,讓馬書記以後不好工作啊!”

吳玉珍此時哪裏聽得進這些不疼不癢的話,她氣急敗壞地跑出門,直奔王葉華和袁麗雲的住處。門開著,可是裏麵沒有人。見外屋的桌上放著雙杯雙筷,酒已喝了小半瓶。到裏屋一看,一張**被子張開著,滿屋子的酒氣。吳玉珍看了這些如同火上澆油,眼睛都氣紅了,心裏狠狠地想:哼,趁人家王工出差去了省城,該死的就偷雞摸狗!

她走出屋門來到了院子裏,在院池裏轉磨磨,不知該到什麽地方去找馬明義,她怎麽也想不到馬明義現在正在醫院裏。

馬明義把袁麗雲一口氣抱到醫院,值班醫生稍加檢查,就給袁麗雲灌腸洗胃,又打了解酒針劑。漸漸地袁麗雲發青的臉色緩和了一些,沒有血色的嘴唇嚅動了幾下。

馬明義連忙上前問:“怎麽樣?”

“沒危險了。”醫生對他說:“馬書記,她是酒精中毒,要是來晚了就麻煩了。”

“酒精中毒?”馬明義覺得奇怪。

“她喝的酒,是工業酒精兌的。”醫生肯定地說。

“讓她在這裏好好休息吧。”馬明義無奈地搖了搖頭,囑咐醫生要好好照料。

這時,袁麗雲清醒了,從急診**坐了起來:“我要回去,我沒事了。”

馬明義望了望醫生,等著醫生決定。醫生說:“回去也好,但還是要按時吃藥。”

“吃藥就吃藥吧。”袁麗雲已經下了床,接過醫生給的藥就往外走,可腳步仍是無力,一下子又坐了下來。

夜已經深了,四周的屋子都已熄了燈。馬明義扶著袁麗雲在黑夜裏走著。袁麗雲的頭落在他的肩上,幸福地半閉著眼睛。到了家門口,拉著馬明義的手進了屋,又隨手把門關上了。

吳玉珍一直在屋子外麵的道上站著,她覺得自己像個孤魂野鬼似的可憐兮兮。當她在黑夜裏遠遠地看見一雙人影在緩緩地移步,就連忙快走幾步看,卻還是晚了一步,袁麗雲已將院門關上了。吳玉珍站在門口,伸手要去推門,可又猶豫了一下,她縮回了手。

她氣憤至極,掉頭就朝李佩其的辦公室跑去。

屋子裏,馬明義抉著袁麗雲進了裏屋,讓她躺下,又倒了一杯水要她吃藥。袁麗雲說,剛才在醫院不是吃過了嗎?馬明義說,醫生囑咐了,這是睡前應該吃的。袁麗雲順從地吃了下去,含情脈脈地望著馬明義,拍拍床沿要觸下。

馬明義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告訴我,那兩瓶酒是哪裏來的?”

“給你打完電話,我就跑到廠門口去買的。”袁麗雲奇怪地問:“怎麽哪?”

“那是用高濃度工業酒精兌的!”馬明義的臉色嚴肅起來,有些生氣地說:“我要是晚來一步怎麽辦?你就沒命了!你為什麽喝酒呢?”

“因為你要來嘛……”袁麗雲輕輕地說:“可是等了你好半天還不來我就自個兒喝了。”馬明義不想多說什麽,站起身來想走。

“那天在篝火晚會上,我喝了一點酒,臉上紅紅的。”袁麗雲沉靜在自我陶醉中:“你猜王工說什麽來著,她說我麵如桃花,美著呢!”

馬明義盯了她一眼:“這下好了,麵如死灰。”

“我值得。”袁麗雲深情地望著他,脫口說出:“我愛你!”

“你胡說些什麽呀?”馬明義一驚,覺得這丫頭也太膽大了。

袁麗雲坐起來,望著他又說道:“我就是愛你!”

“我有婆姨,還有娃娃,我這年紀也大你好多,快別再胡說了!”

“我知道,可她並不愛你!”袁麗雲堅定地說。

“誰說她不愛我?”馬明義心裏怦然一跳:“我們一起生活了四五年呢!”

“那又怎麽樣?我也結過婚……”袁麗雲哽咽著說“我知道兩個人心不在一起的痛苦。”“好了好了。”馬明義轉身要走,不敢再待下去了,“紙盒呢?我要走了。”

“等一下。”袁麗雲說道。

“還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馬明義不想再讓她說下去了。

“請你坐下,聽我把話說完再走!”袁麗雲堅持道。

“那好吧,說吧。”馬明義仍站在那裏。

“馬書記,你怕了?”袁麗雲問她。

“時間太晚了。”馬明義說。

“我隻想告訴你,”袁麗雲直盯著他,“馬書記,你是懦夫!”

馬明義被她的這句話擊中了,還從來沒有人敢對他如此無禮地說他是懦夫。他暗自思忖著,我的確也是個懦夫,在家裏,總是一味地在遷就她。兩人鬧矛盾了,自己總在忍讓……“怎麽不說話了呢?”袁麗雲溫婉柔情地說:“說到你心坎上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