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問吳清源平日研究誰的棋譜,吳清源說是自己的。一位棋手研究最多的棋譜,一定是自己的。一位作家閱讀次數最多的小說,也一定是自己的。
馬爾克斯說寫完《百年孤獨》後再沒看過……不可信,尤其是他。媒體總要求創作者自我評介,創作者哪兒能自評?沒有定論,才是藝術。
我們這代人熟悉的明星——阿蘭·德隆也宣稱從來不看自己演的電影,“因為看了,我會流淚”。息影後承認他總看,每部電影家裏都有好幾套拷貝,不怕看壞了。
不研究自己的作品,做不了這行。
棋手終局後,要原地複盤,二人把剛下完的棋改了——趁著大腦興奮,立即探索別的下法,觀戰棋迷和主辦方都要等著。
重寫《國術館》,是我在複盤。
我開始寫小說的年代,寫性是先鋒。而今普遍,成了消費;拿小說寫笑話段子是先鋒,我屬於較早一批人,而今已無趣。許多事,都不同了。可以改改。
有朋友勸我別改,生命留痕。但我是個現實主義者……多麽可笑,年輕時追求現代、後現代,卻隻受過現實主義訓練。人到中年,青年時拒絕的東西,開始逆襲。
取材於現實,便總覺得虧欠。
看了初版後記《黃金時代與黑冷天堂》,被十二年前的我逗笑,怎麽以為寫完了?當年功力不足的我,學時代新風,撈到了作品,也漏掉了真人。
當年有許多人過世,不知怎麽寫。比如叫我讀《紅樓夢》《樂育堂》的人,比如……三十二歲耗在這兩本書上,也沒在小說裏落一字……
可以再寫寫。
2020年9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