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的歸來,父親說:“你一整天跑哪去了?”六年等於一日,父親容了我。

母親上完學,仍沒回家,在爭取職稱,跟小她二十歲的年輕女護士合租房子,在醫院天天上夜班。

VCD興起,令名人的錄像店倒閉,家門已鎖二年,鄰居說是去了廣州。

同學們說,K考上高中卻沒上,生出個嗜好,撿飲料瓶子,攢夠五麻袋賣一次,堆得家裏進不了人,他姐姐姐夫住家裏,煩透了他。他父親臨退休前,單位補發間九平方米小房,給了他,讓他遷出家。

Q家已搬走。鄰居說,Q的父親在單位辭職,接手南方一家冷飲廠,成為大款。南方,廣闊無垠,有數不清的冷飲廠。

以前屬於Q的窗口,淡藍色窗簾被金屬百葉窗取代,硬幣般銀白。搬入的新住戶,是對六十歲夫婦,男人清晨揮舞三米長鞭子,鍛煉身體。

我常看他。

一日,他拎鞭子向我走來:“年輕人,可憐你這份苦心,不用偷學啦,今天開始,我教你!”

引出我哭聲,想到可能永遠找不到Q。

有人喊“鞭子抽到人啦!”擁出大批圍觀群眾。他把我拉起:“你這個徒弟我收定了,咱們回家去。家裏有早餐。”我實在說不出話,彎腰解下鞋帶,撥開人群,跳到草地,憑空抽兩下,掉下三隻蜻蜓。

表明我高過他。

係好鞋帶。從此,不再來。

回京後,還沒看過姥爺。

父親說老糊塗了,已跟人對不上話,學他上一代的老人,每日拿板凳坐在街邊,一坐一整日,看汽車行人,據說會失去精氣神,能早死。

沒乘公共汽車,我走去姥爺家,自己跟自己說,如果走不動,就不去了。過個路口時,被輛尼康車堵住,司機探頭,喊我“兄弟”。

是王總的司機,他哭了,之後解釋近年吃的沒營養,容易激動。

他開尼康,白色車身已泛黃,如屠宰場的冰櫃。我上車後,還未說話,他見有個人立在路邊,問:“兄弟,去哪?我車上有人,你倆搭伴,便宜。”

那人上了車,司機強調:“這車對我就是條腿,我事多,要滿城跑,能搭人,貼補上油費,就知足了。”轉口說到孩子學費,“每到新學期開學,我都想把我兒子殺了。可我下不了手,我能殺誰?隻能殺自己。”

乘客搭腔:“老哥,想開點。”司機立刻激昂:“現在正查黑車,罰款、扣車。可別抓到我,抓到我,我就死。”淌下兩行淚,頭埋在方向盤裏,任車前駛。

乘客白了臉,掏出四十元錢拍在司機腿上,大叫:“停車!”

車停,司機抬頭:“我原是給大老板開車的人,根本看不上這點錢,隻想說說憋屈話。”乘客:“以後聊。”開車門邁下,衝我低吼:“還不快走?”

無法麵對他的好意,我頭一歪,假裝睡去。

司機抹去淚,問我想不想見見王總。千裏之堤,毀於蟻穴——王總的大事業,毀於造祖墳,目前靠爺爺留下的鹵煮老店過活,也快倒閉。

為招攬顧客,王總雇了位女服務員,臉緊貼門玻璃,見人走過,便發出甜甜的笑。司機叫道:“您看看誰來了?”王總沒認出我:“哈哈,兄弟呀!是兄弟,就有一碗鹵煮。”趕去廚房盛。

司機抱歉:“他腦子不好了,別怪他。”王總端鹵煮出來,放在我麵前:“家傳絕活。”

我:“你還有個家傳絕活。”碰他肘部,他脖子歪了。他正起頭:“打鼓!”又一聲大叫,“是你!”

想起我來後,他便開始痛罵他女兒。他要把女兒培養成知識女性,不料她往性感發展。“男人見了她,除了想幹她,想不出別的。連我這當父親的,都……”

司機忙打斷他:“可不能瞎說,彤彤是好孩子。”王總:“我家人自古長得糙,偏偏她精致。我懷疑,當年婦產醫院抱錯了,如果這樣,不如……”王總不說了,一個女孩走進,穿低肩T恤,沒搭理他,徑直進後屋。

王總:“你倆走吧。她不喜歡以前的人找我。”

司機送我回家,路上說王總非把自己女兒幹了不可,得救救這姑娘。我想,幫他找回一點大款的感覺,或許能心理正常。家裏的古龍武俠小說中,夾著張紅色的卡,是六年前王總送我的美容卡,一次沒用過。

第二天,我將卡交給王總,王總變色:“你知道這裏麵有多少錢麽?三萬。有了這三萬,我可東山再起!”

王總和我趕到賓館,美容廳承認此卡有效,但提現金的要求遭拒。王總隻好躺上美容床,清理麵部毛孔的蒸汽噴來,不甘心地睡去。麵容鮮嫩地出來後,思維正常了不少。

王總天天去美容,我提醒他不要太勤。王總解釋,如果節省用卡,會感到還是窮人,卡就失去了意義。

卡用光後,王總把我約到鹵煮店。還是沒客,招攬顧客的女服務員已辭退,王總握住我手,說今晚要出事,“跟彤彤說了,我晚上睡她屋。我是畜生吧?”

我:“……嗯。”

王總:“還有更糟的,她答應了。”

盛了三碗鹵煮,他從後屋叫出彤彤。彤彤給自己碗裏加了很重的料,腦門沁出細汗,吃完扔勺子:“決定了沒有?我該怎麽辦?”王總用小勺指我:“跟他走。”

王總在拯救自己,彤彤出門,他哭了:“沒幾年,我就老了,那時候你再回來。”彤彤回頭:“爸,你能照顧好自己麽?”王總:“放心,咱家開鹵煮店,餓不死。”

彤彤麵部抽搐,勢必要號啕大哭,王總衝我吼:“快領走!”合上店門。

慌了我,之前說好,在我家隻住一晚,避過今天就好……

對我領回個姑娘,父親沒反應,吃過晚飯,回了房。彤彤看電視到十一點,入住我房。我睡客廳沙發,淩晨三點,胸腔內有物盤旋,脊椎似通了電。

是山中練劍的延續功效,汪師父說的與十五哥一致,電流的感覺,不是溝通天地采來的靈氣,而是心動。

投生為人,是此心動。成人長大,大腦進入辨別推理程序,僵住了心。久未動的心,稍一鬆活,便有巨大的舒適感。

像塊蓄電池躺著,聽到彤彤起夜,衛生間出來轉至客廳,問我想不想睡她,她無所謂。

不想。

她信了,坐下聊天。說一年前她和位同學做過實驗,她實驗到底,直至墮胎。醫生們一邊做手術一邊說話,“有腿形,夾住。”

她沒跟王總說,但身體垮了半年,王總不會看不出,悶頭照顧她,沒多過話。她又跟幾位同學做實驗,夜裏不回家,王總都悶著沒話。她覺得這爸爸真好,他卻開始變得不正常。

王總夫人離婚而去,父女倆住鹵煮店後屋,一所裏外間平房。彤彤住裏間,王總把電視機搬進裏間,看到晚上九點,就自覺出去,一周無事。一周後,王總清晨進門,看早間新聞,坐在床沿,壓住她衣服。

彤彤睡覺隻穿底褲,**胸,起不了身,敞開嗓子罵“傻×”,王總一臉怒容地出去。

天天做美容後,王總不再看電視,她也給裏屋門裝上插銷。僅有一次,王總夜裏推門……僅一次,彤彤也分不清是真推過,還是做夢。

好景不長,今天王總提出,晚上要進裏屋睡。瞅著他可憐,彤彤答應,下了無所謂的心。王總卻要她跟我走,我一路無言,目不斜視,令她感動,覺得爸爸的朋友講義氣,爸爸是好爸爸。

彤彤想在我家住到高中畢業,讓我回鹵煮店取她的東西。生出不好的想法,我:“你爹把你交給我,看似是保護你。還有種可能,是他不想活了。”

趕到鹵煮店,天已放光。店裏,一張桌上布滿撲克牌,王總該是算了一夜命,把把厄運,沒摸出好牌。桌沿有碗鹵煮,近乎吃完,我估計下了毒。彤彤說一定沒毒,爸爸絕不會壞了祖傳老湯。

王總不在,報了案。

四天後,警員從河道撈出王總浮屍。彤彤說爸爸有德,不死在屋裏,讓她以後還能住,不死在店裏,讓她以後能經營。

彤彤要停靈四十九日再火化,不被允許,拖到七日火化。葬禮上來了王總司機,西裝革履,乘勞斯萊斯,有人給他當司機。他痛不欲生,哀號王總沒多等他幾日。

一位下海經商的處長,死於在雲南的交通事故,留下兩千萬資產和妻子女兒,女兒與司機兒子是小學同學,五年級隨父轉學雲南,青春期到了,回京找他。司機心有餘悸:“我那兒子從小嬌生慣養,哪能把握住機會?我一咬牙,追了女孩她媽。”

我:“你老婆怎麽辦?”

司機:“我們是患難夫妻,她明白事理,知道我是為了全家。”

我:“彤彤怎麽辦?”

司機說他管。

彤彤轉學雲南,賣了鹵煮店,倒了祖傳老湯。臨走前夜,她又住我家,在陽台坐到淩晨兩點,終於支持不住,回屋睡了。我一直坐著,看得月光消盡,看不出彤彤的未來。

賣店,她有些後悔,沒退路地投靠他人,有些慌。早晨,勞斯萊斯接她,我說:“不好,就回來。”她:“不了,您接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