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過生日,避不開。父親不去,讓我去。

親戚們五點到,下午四點姥爺仍坐在街頭,一身白衣,將軍點兵般看著來往車輛。不參加飯局,這樣看看他已很好,我走近,叫聲:“姥爺。”

遞上父親給的禮金。

他接過,捏在手裏,不知道收起來。不放心他,說送他回家,他乖乖跟我走了。那年流行偷井蓋,胡同裏有個井蓋被偷走,臨時蓋上木板。踏上木板,姥爺轉頭:“是你呀。”

剛認出我是誰。

他笑得慈祥:“人老了,血液循環慢,如果心髒病發,手指甲就是黑的。母親死於心髒病,並不是受了我的氣喝毒藥死的。”

送他到家門,喊聲:“姥爺回來了。”我轉身奔逃。

去公共汽車站,要經過片菜市場。有個人在挑水果——是我避不開的人,十五哥。他駝了背,從爛壞蘋果堆裏挑出八個能看的蘋果,該是送姥爺的生日賀禮。

他走遠,我趕到水果攤,要五斤好蘋果,想追上去給他換下。

付錢後,我沒追,去了車站。

上車,搶到座位。兩站後,一個六七歲男孩站到我跟前,眼帶譴責,示意我給他讓座。避開他,我掏出個蘋果,張口咬下。

蘋果吃完,讓座給男孩,下了車。

坐馬路牙子,不斷吃蘋果。前方有位維持路口秩序的義工,我掏出三十元放路麵,跑去說:“地上有錢。誰丟的吧?”

他瞄見,繃住臉:“會交公的,我們有規定。”笑容像十四歲女孩的**,不管如何壓製,仍鼓脹出來。他去撿了,我想:該給十五哥。

繼續前行,走到座公園,身上還剩兩元,恰好門票價格,便消費了。

公園中有片水,我岸邊坐下,發現呼吸如狗喘。山中師兄曾說,呼吸看似屬於大自然,是人控製不了的東西,其實屬於頭腦。

想起《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做夢,層層夢境中得遇警幻仙子,告訴他:無限的心,創造出有限的頭腦,頭腦假想出自己、他人、世界、壽命等概念,組建出人間的一切。

警幻仙子不是別人,正是賈寶玉本人的覺悟,夢中幻化成人形,以提醒自己。人間的一切也是幻化,幻相中待得太久,明白了,仍難以自拔,看不破世事,可先看破呼吸。

《紅樓夢》第八回,賈寶玉、薛寶釵互看對方的掛玉、項圈,上麵刻字,湊成“莫失莫忘,不離不棄”整句。賈寶玉的掛玉,是降生時嘴裏含著的東西,比喻呼吸。湊成的整句,是對呼吸的態度。

呼吸是個騙局,來自頭腦的設定。用放緩、加急的方法改變它,一定得病,因為頭腦會抵抗。改變它,隻有觀它為幻。人在噩夢中,自覺是夢,凶險便會消失。

觀察呼吸,我平緩下來。剛感清爽,即生出萬般氣象,上下升騰。知道是頭腦又作怪,再起幻相。

最初的清爽,是心的複蘇。無可明狀,方是心。一起狀況,有了具體感受,便是頭腦搗亂。多少人迷在此刻,抓住感受,越變越多,越變越奇,實則被頭腦抓住,又入騙局。

掛玉與項圈的整句,是講“停在最初的清爽上,不要忘失離棄”。如果清爽生出變化,那就停下來,別再觀察呼吸。不怕短暫,怕耽誤。別無他法,試得多了,便能停久……

我停下。

岸邊有人在掏垃圾桶,取飲料瓶子賣錢。

聽聞K也做這事。唉,他怎麽變成這樣?

同學們說,他家人帶他去醫院查過,結論是精神正常。醫學上無解,民間老話說,是迷怔了。

我是不是也迷怔了?被汪師父收容,跟師姐師兄相處,從沒覺得他倆不對勁……

望著水中的自我倒影,出了冷汗。

隻想離開。

想不到五年後,我還會來。

父親的一位舊部下辭去公職,在郊區開發墓地,與一家國營火葬場關係密切。我有私營和國企兩個選擇,父親讓我選國企。

於是,我成了導演。

火葬場有送殯儀仗服務,敲鑼打鼓陪死者家屬捧骨灰盒繞一圈。大多家屬想攝像留念,火葬場禁止私自拍攝,提供導演。

導演工作,是持一台價值一萬三千元的DV攝像機,負責拍攝、剪接、上字幕,刻出張十五分鍾光盤給家屬,收費兩百。

對我的入職考核是,評價一場殯儀表演。鼓樂手之外,還有四個穿仿美軍製服的男工作人員踢正步,開路的是兩位揮舞體操棒的短裙女郎,一個粉色底褲一個白色底褲,一顛一顛地浮現。

我:“一切都好,隻是兩個體操女郎的**顏色不統一,破壞了嚴肅。”

“嗯,有理。以後穿一樣的**。”

我通過考核,有了工作。

火葬場建築模仿故宮,紅牆金瓦,勾梁畫柱。我的辦公室內還有兩名導演,一日平均火化三十位逝者,平均有七八樁拍攝。

五年後,火葬場改革,允許家屬自行拍攝,同室的兩位導演轉去送殯儀仗隊踢正步,我選擇買斷工齡,拿三萬塊下崗。

北京二環內房價一平方米一千二百元的年代,三萬是大錢,我認為占盡國企便宜,後半生安定了,想起五年前的那片水。

跟五年前一樣,買五斤蘋果,吃著去了。公園也改革,修建了水上樂園,岸邊立欄杆,裏麵有數不盡的濕漉少女。她們長大後,必跟我無緣。欄杆外有夥老頭在觀望,估計是一樣心思。

我掏出蘋果,分給老頭們。老頭們不敢接,說:“我們的子女都是下崗職工,我們也沒有退休金,您從我們這兒騙不到錢。”

我:“我是這一代的國術館館長,隻想讓國術館的武功得以流傳。”

從此,我在湖邊無償教拳,直到偉大的二〇〇〇年。

小學時,老師說,到了二〇〇〇年,飯館取消收費;男女取消婚姻;工廠自動化,取消工人;火車自動化,取消駕駛員;醫院自動化,取消醫生;世上剩下的唯一工作,是幼兒園保育員……

均未取消,遇上了Q。

傳聞有誤,她父親並未辭職下海,在南方成為大款。她父親競爭科長失敗,上級將他調到機關下屬的冷飲廠當廠長,還在體製內。上級說機關是事業單位,工資菲薄,企業單位效益好,當不上科長,讓你多得錢。

退休時發現,機關退休金漲到一月二千四,企業退休金一月八百,他奔走抗議,終以一月一千元了事。

Q從未離開京城,搬到離原來家五百米的樓裏,比原來少一間,因為冷飲廠在郊區,她父親在工廠另分配有房。她父親退休後,工廠分房被收回,搬回城裏,工作多年,反而少了間房,天天喊冤。

她沒上完大學,大學二年級生小孩,輟學結婚,當家庭婦女。丈夫來自她父親的關係,她父親眼中的高攀,大學一年級便催促她交往。她丈夫有許多女人,越來越煩她,她二十六歲離異,因沒工作,沒爭取下孩子撫養權。

她父親已退休,安排不了她去冷飲廠。她當過公共汽車售票員,座椅附近的窗戶貼上她美校考前班畫的水粉畫,還會掏出速寫本,畫眼前乘客。她不是想繼續畫畫,隻是想顯得與眾不同。

她度不過考核期,失去一個又一個工作。到公園冷飲店,她懶了,第一次從臨時工轉為正式工。我在她青春的尾聲現身,告訴她,咱倆的未來一片光明。

一年後,三萬元嚴重貶值,留給了她,我又想離京,她沒攔我。

我是一代國術館館長——這是當年騙K的話,抑製不住地想看看他。在他九平方米的小屋,他歡迎我的到來,說早知會有這一日。

初中畢業的集體郊遊,同學麵前,我打得他跌出。之後我跑了,他忍到郊遊結束,去我家樓下喊我,要再打一次。那時我已離京。

兩個月裏,他總去我家樓下堵我,吼聲如雷,父親沒理過他。

他沒考上Q考上的高中,開學前夜,他來我家樓下,決定最後一次喊我。他全情投入,喊得眼前一黑,失去了世界,隻剩下腦中“嗡”的回音。

隨著聽覺複蘇,視覺也複蘇,如同話劇舞台幕布拉開,我家大樓重新出現。他想,難道沒有世界,隻有音頻?廣播劇的聽眾,仿佛能看到所有畫麵。

甚至,也沒有音頻?鋼琴家讀樂譜,仿佛聽到樂隊合奏。

什麽都沒有?

他害怕了,又喊我名字。這次,他有了一切,覺得他是世界的源頭,又是世界本身,充斥在每一細節、每一瞬間……

上高中,他覺得沒意思了。不想再拿家裏錢,開始撿廢品。

他的話,十五哥說過,叫“塞天地,貫古今”。

慚愧,他是達到,我是聽到。

他:“八卦掌三層追求,第一層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第二層不覺所知、不知所能,第三層不覺而知、不知而能。”

我:“八卦第三層,行意門說法是——事到無心始見奇。”慚愧,隻是應上了話。

他:“嗯,門派不同,高處一樣。”隨後自我評價,第一層他已達到,撿了十三年瓶子,大街上經過的各色人等,他們都是他的知與能。他將繼續走街撿瓶子,達到第二層,不知多久,或許要終其一生。

靈光一閃,我說:“有計劃和目的,哪裏還會是不覺所知、不知所能?”

愣住他,對我有了敬意,問:“不再走街,做什麽呢?”按照十五哥傳的理法,我尚能回答:“不想,便會有事發生。”

滿屋是壓扁的鋁質飲料罐,他惋惜地環視,起身:“十三年前,咱倆沒打完。我跌出,你沒補拳。再比一次?”

肯定不如他,我拒絕。

“幫我改變。”他神色懇切。

我起腳,如初中畢業郊遊時,撩上他踝骨,他跌出。我追上補拳,他在失衡狀態,反手刺我咽喉,快如蛇咬。我上身俯衝,掌劈他腹側。

我隻會一招劈拳,還有鑽崩炮橫四拳未學。十五哥言,可學可不學,劈拳對了,情急之下,自行能生另四拳——我生出的是何拳?

他倒地暈厥。

他父母的三居室在另一個樓門的五層,姐姐姐夫住家裏。不放心他,我尋去敲門。他姐夫說我不能走,叫了急救車,隨急救車來了警車,跟到醫院取證。

K進手術室。

我被帶走。

二〇〇四年,我在上海,住父親早年關係的四居室,已白住兩年。說好是一年,但也沒人催。一日喝醉,躺在廣場噴水池沿,仰望月光。後發現不是月光,是商廈燈光,格外沮喪。

水池一側響起吵架聲。

我繞過去看。是對小男女,男生語言表達力極差,氣壞了我,上前拉女生:“沒必要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你跟我走!”女生痛快答應:“走!”

她騎自行車,我躍上車後座,扶上她腰,告訴我家地址。一分鍾後,男生騎車追上:“先生,您能否拿開手?”我沒好臉:“拿開,我抓哪兒?”

他指示抓車座下的鐵條,理性而堅毅。我隻好換手,他表示感謝,落後三米,不即不離跟著。

騎過八九分鍾,街對麵有位泳裝少女向我揮手。我大叫“停車”,跑過馬路,才看清是真人大小的照片,貼在硬紙上,是富士膠卷廣告。

抱上紙人,我跑回。女生說放下紙人,她才會繼續帶我。我向男生招手,男生立刻上來。

之後情景是,女生帶我在前,男生帶紙人在後,我一路警告他,別想扔掉……這是我最後記憶。

次日中午,頭痛欲裂地醒來,男生女生在床前等我,說他倆早醒,覺得當麵道謝,才能走。上海房屋緊張,他倆戀愛一年,還沒體驗過對方,昨晚,多虧我提供了空間。

我:“不謝。應該的,應該的。”

他倆終於出門,我一時失口,表達北方的熱情:“以後我的家,就是你們的家,想來就來啊。”他倆大喜若狂,又要感謝。

我立刻關門,扭頭見泳裝紙人立在窗前,活人般性感。想:“總算在上海做了件好事,可以離開了。”

又回了京城。

母親評上中級職稱,終於回家。家搬了,父親退休,得到一套兩廳兩衛兩陽台的五居室,他常站在各個門口,長久向裏觀望,驚訝自己的成就。母親稱他為“門神”,遇上他擋路,便將他撞開。

K活著,一切沒變。他家人說,還在撿飲料瓶,從街麵轉入地鐵。

可以在他家堵他,但我更想碰上他。晚九點後,地鐵乘客減少,我一站一停地看。十點鍾,在雍和宮站,發現位拾荒人,正側身把胳膊伸進垃圾桶。我下車,趕上幾步,看清是位戴口罩的女人。

車停站一分鍾。我準備返回,幾步外柱子後露出K半張臉。他示意我過來,我繞到柱子後,一起觀望那女人。

她掏出個帶皮套的酒壺,顯得身心震撼,把酒壺捧在手裏,寶貝一樣觀看。K說是洋酒酒壺,特殊金屬鑄就,賣到廢品收購站可得大錢。

是他提前放進去的。

我讚歎。他眼角泛起魚尾紋,無聲而笑。

三年前的比武,重創他脾髒,險些摘除。我問:“不覺所知、不知所能,你達到了?”他反問我。

我把幾年經曆告訴他,總結:“我感覺我活著。什麽都空了,唯有活著,無比真實。”

他不以為然:“你確定你活著?”

我:“我在地鐵裏、你在我對麵,無需證明,我能感受到自己存在。”

“睡著的時候,失去感受,你在哪兒?”

我:“沒失去,還有夢。”

“你在夢裏,是另一個人,有了別的性格、別的曆史。”

我:“……醒來後,我還在。”

“你怎麽確定還是你?你睡過去了,不再回來,回來的是別人。”

我:“我還認識你,你也認識我!”

“猶如你在夢裏成了別人,但這個人有你的細節。醒後回來的這個人,也帶著你的細節,冒充你,讓醒著的世界延續下去。”

追不上他的思路,我承認無法證明我活著。

他笑了:“既然你並不存在,那麽你感受的世界也不存在。世界對你完全失去意義後,才能進入不覺所知、不知所能。”

他所修習的八卦掌,以八種掌法,模擬天地、風雷、水火、山澤八種對立現象,最終要達到“群龍無首”——混淆掌法,猶如群龍在空中旋飛,沒有主次,從對立思維中解脫出來。

這是他的改變。

拾荒女去掏下一個垃圾桶,離我們遠了。我問:“她對於你,是什麽?”

“感應。”

一絲曾經談過戀愛的遙遠記憶,誕生了她,膠片顯影般,現身他麵前。

我問:“你想Q了?”

他搖頭,說初中時的Q是漂亮女生,他對她是男人喜好,沒有愛。愛是最近才有的,八卦掌練到“群龍無首”後,出現的心境。

愛出現後,地鐵拾荒女也隨之出現。

我講了三年前我與Q的邂逅,不禁悲傷。他評判,隻要你認為你活著,你就避免不了悲傷,悲傷是活著的產品。初中,你認為Q比別的女生漂亮,認為我會打八卦掌,比你帥。差別對比的思維還在,人與人就遙不可及。你設想出我倆跟你的距離,你怎麽能不悲傷?

突然很想比武——我提出。

他評判我錯把渾渾噩噩當成覺悟,狼藉三年,失去了跟他動手的資格。他向拾荒女走去,留句話給我:“還有心的話,去看看Q吧。”

走出地鐵口,聞到酒香,地麵印著層層葡萄皮。應是無照經營的小販逃避城管時掉下,遭無數車輛碾壓,釀成了酒。

回到Q所在的木樓,她認清我後,靈敏退縮:“對不起,我變了。”

三年了,她該有男人。

她表示不是,雖然三年有過兩人,都試了、散了。

是開悟。

今年,《紅樓夢》突然大火,據稱含著陰謀篡位的宮廷秘史,各樣考證、解說均容易成暢銷書,她趕熱鬧看了。

九十一回,寫薛寶釵生病,賈寶玉向她娘詢問病情,她娘正犯愁一樁官司,沒怎麽理他。寶玉認為自己沒第一時間探病,寶釵寒心,不會再跟他好,所以她娘給冷臉。

寶玉悔得要尋死,叫:“天地間沒了我,倒也幹淨。”林黛玉打趣,評這話有悟性,“我”的觀念開啟一切虛妄,編出種種故事,寒心的寶釵、冷臉的她娘並不存在,是寶玉想出來自己嚇自己的,滿足“我”對恐怖、激烈、痛苦的嗜好。

“我”為了劃分出自身,先分出他人,後分出美醜、大小、好壞,一刀一刀割,恐怖、激烈、痛苦隨之產生。

這樣的“我”,不要也罷。

九十一回的這句氣話,至一百十六回成了真。賈寶玉口含紅玉降生,玉比喻“我”,生而為人,“我”隨之而來。一百十六回,賈寶玉不要玉了,舍去“我”,終於開悟。

Q想到自己的經曆也是自造,頓時種種不甘心全沒了。沉在“無我”後的一片幹淨裏,直到我出現。

她說,我是她想出來自己嚇自己的鬼,她現在已不需要這個鬼。

她鎖住嘴,我告辭出門。

下樓梯時,她追上,說《紅樓夢》二十二回,寫林黛玉和薛寶釵已開悟,結伴去點撥賈寶玉,一番話後,賈寶玉雖未能開悟,但從此曉得了她倆真容。三人默契,一切照舊,小男小女地活下去。

“你我,也可以照舊。”

她的頭腦否定了我,她的身體還有記憶。

我帶回些錢,上海兩年,憑父親早年關係,隔三四月,能拿到一批辦公室淘汰電腦,九成新,轉手賣掉。按同學間“見麵分一半”的原則,我說分她一半。

她說同學間沒這原則,你腦子壞了,咱們初中時廣播電台聯播《白眉大俠》,是強盜間黑吃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