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回京已兩年,我露了行蹤,被他找到。

他成富豪,說是每日上下午各念四十九遍“南無當來下生彌勒尊”所致,善念充滿,便會招來好事。在廣州十年,九年賣牛仔褲和盜版盤,最後一年改了命。

有位大哥,不便在俗世現身,選他當麵具人,出麵壟斷一進口藥品。大哥還有許多麵具人,彼此不相知。

繁花似錦後,名人英雄氣短,想活出品味,今年《紅樓夢》熱,十二萬分地合心。照著書中所寫,去古董市場淘家具器皿,複原書中菜肴吃一日三餐……

他還拜了位老師,學習《紅樓夢》第五回所寫的“意**”。床笫之歡,為行**。意**,隻可意會,無法形容。

我:“沒有性?”

名人:“狹隘了。”

《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夢中得警幻仙子傳授意**,隨後得配仙子妹妹,飽學性事。

我:“還是行**呀?”

名人:“區別大了……是好朋友,才告訴你,行**是感官,意**是放棄感官後的感受。”

“放棄感官,怎麽還會有感受?”

“嗯……有。口訣是,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學這句話,他付出高昂代價。出於友誼,白說給我。

《紅樓夢》第三十回,賈寶玉發現個女孩犯癡,在地上反複寫一個字,看得他也癡了。一人在牆裏一人在牆外,起了雨,均不知。

這便是意**,感官遲鈍後心的通達。女孩具體在想什麽,賈寶玉也不知,但他全然浸入她的心態裏。

寂然不動——寶玉看到女孩淋雨,提醒她避,不知自身也濕透。女孩寫字寫癡了,聽到寶玉喊話,曉得話意,辨不清聲質,誤以為寶玉是女生,回應“謝姐姐”。

這個中午,寶玉兩次被當成姐姐。寶玉回住所換衣,逢當一院女孩堵水趕鴨子玩,吵得聽不見敲門。寶玉喊話,女孩們聽成薛寶釵。情緒高昂,感官也鈍化。

名人:“感而遂通……我發過誓,好朋友也不能說。”他建議,我也拜師,跟他成師兄弟,日後一起去冥王星。

驚了我:“去那兒幹嗎?”

冥王星在一九三〇年被發現,成為太陽係第九顆行星,地表溫度約為零下二百二十攝氏度。他師父說,扁鵲、孫思邈、李時珍三位曆史名醫都在那兒,以氣體形態存活至今。

“感而遂通”是醫學詞匯,意**的終極境界是肉體化為氣體,飛往冥王星。氣體遇熱彌散,遇冷團聚。為不散掉,保持人形,越寒越好。南北極有冰川,但地球畢竟離太陽近,整體不行,冥王星是理想地。

我:“你對這理論,有些不放心,所以要我陪你?”

名人不好意思地笑了,說他能拜師,我初中時教給他的混沌樁起關鍵作用。“起因在你,你得走完這因果。”

意**的終極境界是去冥王星,中級境界是篡改現實,初級境界是活到一百二十歲仍可生小孩。

嗯,可學。

他師父姓莫,人稱“莫佬”,住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建的樓房,今年九十三歲,有位七十八歲夫人,兩居室,二人各居一室,沒有客廳,飯桌擺夫人房裏。

莫佬的房,一張床一張寫字台,刷著油漆編號,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單位配發。擺兩把椅子,莫佬坐一把,我坐一把,名人坐上床,介紹我是教他混沌樁的人,我的師爺是國術館周寸衣。

莫佬正經看我了,說他年輕時在上海,進過國術館,無人引薦,做好被趕的準備,門口值班的是位同輩人,和善文雅,陪他參觀練功場地,介紹如何報考。

他隻是好奇,沒心學。此人給他留下好感,打聽到是館長周寸衣愛徒,江湖綽號“小李花翎”。

——小李花翎,當年聽王總說過,直覺是十五哥。我:“噢,是。他教的我。”話出口,嚇自己一跳。

莫佬似不信,詢問小李花翎身高相貌,我照著十五哥說,竟然對上。莫佬有些激動:“他腳廢了,還能傳拳?”

小李花翎出過新聞,在國術館過夜,睡眠中被人用舉重杠鈴砸腳,腳背骨碎裂。警局調查,遭阻撓。報紙分析,他遭了嫉,是師兄弟下的手,若查出真凶,國術館失名譽。

難道,不是十五哥……我不好改口,說確有殘疾,教不了步法。對他,初中後就沒了聯係。

莫佬有些傷感,說既然是故交,不用磕頭,白教我一樣東西。問我想學什麽,名人幫腔:“感而遂通。”

莫佬笑道:“真是你好朋友。”將跟名人說過的話,向我重複。

《紅樓夢》第八十七回,林黛玉彈琴斷弦,妙玉聽了,認為凶兆,越想越不安,當晚發狂,幻覺遭遇強盜。第一百一十二回成真,被山賊用悶香擄走。

一音之感,造出真人真事。此為“感而遂通”。

我表示不明白,名人著急:“壞心招來了壞人!對應關係!”我:“看原書意思,強盜不是外來,是妙玉自心釀造……”

莫佬不再看我,告訴名人:“你這位朋友沒天賦,到此為止。”起身送我倆出屋。鎖防盜門時,他眼對上我眼,單指晃了下。

下樓梯,名人發火:“妙玉是妙玉,強盜是強盜!妙玉可以招來強盜,你也可招來天地靈氣……唉,我發過誓,不能說。怨你笨,沒緣分!”

我反擊:“你說學口訣付出過高昂代價,你師父住所寒磣,不像是得著你錢呀?”

名人瀉火,說師父不收錢,教人看天賦,他的代價是苦功。入門考試是練劍,二千四百年前,越王勾踐憑此劍法訓練軍隊,稱霸春秋。

……怎麽跟山中汪師父一套詞?

練劍不用劍,用針灸之針。先練刺懸空小棉球,能一針穿透;後練刺紙窗外落的蒼蠅,從裏麵一針釘死。名人買下個四合院,拆掉玻璃,糊上紙,院裏養蒼蠅,苦練四月,終於成功。

成功後,莫佬說這功夫沒用,是試你人品。肯做無用之事,還算有品。

好奇他怎麽碰上莫佬。

名人說當了大哥的麵具人,大哥想學意**,遭莫佬拒絕。莫佬本職是針灸師,九十三歲仍受聘,在醫院一周一日開診。名人連喝大酒,搞慘肝腎,去就診,為跟莫佬說上話,背下整本《針灸大全》……不料是講起我初中教他的混沌樁,令莫佬回話,生了緣。

舉辦拜師禮,在大哥的山莊。莫佬不要見證者,說天地為證,除了廚師和司機,整個山莊僅莫佬名人二人。大哥撤走自己一切痕跡,藏身密室,設隱形攝像頭觀看。

專門擺上扁鵲、孫思邈、李時珍三位曆代名醫銅像,中央銅像是莫佬師父。名人磕頭前,莫佬讓撤走自己師父的像:“我超過他了。你是學我,不是學他。”

山莊當日,傳了“感而遂通”原理,次日莫佬回家。名人再學,仍要拉莫佬去高檔場所小住,莫佬拒絕:“是你跟我學,不是我陪你玩,要學來家裏。”

查到莫佬銀行賬號,往裏打款,莫佬打回去,嚴詞告知:“你給我磕了頭,就夠了。給錢,減我壽命。”為表孝心,拉他去風景名勝遊玩,亦拒絕,說:“不如冥王星。”

莫佬的表現,令大哥狂喜,判斷一定是真教真傳。名人所學,老鳥哺小鳥般,吐給大哥。怕他轉述遺漏,大哥給他配隨身攝像機,攝像頭隱在紐扣裏。

驚了我:“現在正錄著像?”

名人笑了,已取消。一次莫佬聊到穴位,手往他身上點,險些露餡,大哥在攝像裏看到,也嚇出汗。現在,他還是口頭轉述,在大哥心裏的地位愈發重要。

今年的《紅樓夢》熱,名人懷疑,是大哥有了心得,在他那個層次的酒局上聊了兩句,同桌人以為他愛《紅樓夢》,為討好他,造出的熱鬧。

聽得我心悸,當年離別汪師父,汪師父說他在京城有位大他四十多歲的師兄,如果我日後“回風卷雪”,再犯癲狂,可去找他,是位針灸師,給了姓名地址。

歸家後翻出汪師父所寫,正是下午去的樓。

莫佬關門時,衝我晃單指,難道是要我一個人來?

我回去了,趕上莫佬家開晚飯。他沒說讓我上桌的客氣話,點頭,領我去他房。

“下午你說對了,先別告訴你朋友。”

我保證不說,拿出汪師父給的見麵憑證。鉛筆寫的詩,在一張撕下的報紙邊沿,紙色該在三十年前。詩為:

光明寂照遍河沙,

凡聖含靈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體現,

六根才動被雲遮。

莫佬說是他師父的字,學王羲之的《聖教序》,筆筆酷肖,一看就是個苦心人。名人說拜師禮上,不讓拜他師父,我問:“您師父走錯了路?”

莫佬閃開眼,讓我把鉛筆詩留下,以後我可以常來。

他夫人走到屋門,並不說話,意思是我耽誤他家吃飯。不願被認為沒禮貌,我告辭,莫佬鎖防盜門:“你先把我跟你朋友說的話都套出來,知道了,你再來。”

有難度,名人發過誓。

找上他,說沒被莫佬看上,想跟你學,可以磕頭。

名人:“毀誓,死後到陰間受油炸。”

幸好讀過《紅樓夢》,我勸他,九十八回,林黛玉死後,賈寶玉失魂落魄,意念追到陰間,要見林黛玉,陰間守門的曹司說,這裏沒有林黛玉,整個陰間隻有他這個人和這道門,裏麵是空的。設立陰間的說法,隻為警戒世人。

名人:“並無陰間?”上網查了原文後,有點信曹雪芹,笑言:“為大哥早毀誓,多炸一道沒什麽。感而遂通是吸收天地靈氣,你想想,天地靈氣會從哪兒進來?”

恐高症的反應是腿根如觸電,邁不動步。被當眾批評,備感屈辱,兩眼中間會發麻。這兩處,是天地靈氣的入口。

人體是塊蓄電池,嬰兒整日睡,天地靈氣從眼間腿根補充,長大身體。青春期過後,這兩處不再敏感,天地靈氣貫注困難,睡眠成了低效方式,人便一日日衰老。

感而遂通,是相互感應。如同收音機波段對應廣播頻道,調得精確,才能顯現。不知眼間腿根,猶如收音機不調頻,等同廢物。天地靈氣也有關鍵,在豆蔻女子身上開花結果,不知此點,向天空大地泛取靈氣,猶如收到的廣播隻有雜音,沒有節目……

去了莫佬家,匯報套出的話。

莫佬問:“妙玉和山賊,是收音機招來廣播?”

我:“妙玉就是強盜,強盜就是妙玉,是她自己害自己。”

莫佬:“你對。靈氣不在天地,在自心。遙相感應,是錯覺。”作勢甩手,“你把水甩在火爐子上,刺啦一響,這就是天地的靈氣。有什麽稀罕?火山海嘯、鬥轉星移,不過是一聲響。對立的東西必鬧騰,鬧騰過後一場空。心的改變,才是靈氣。”

我問:“眼間腿根沒用?”

“神經過敏,有什麽用?”

我:“豆蔻女子呢?”

“一聲響。”

醉酒的人,涼水一潑,醒過來——驚醒,是感而遂通;跟人聊天,突然投機,談興大發——興致,是感而遂通;古代英烈慷慨就義——慷慨,是感而遂通。

全是心態,不在肉體。

“你從山裏帶回的詩,寫的也是感而遂通。”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我家——外在的世界全在你心裏,你對世界擁有全權,你卻讓自己成為附庸,成為領導的下屬、女人的男人,有人比你好看、有人比你機靈……你越來越狹隘,痛苦不堪,羨慕他人的幸福,其實他人和他人的幸福,都是你創造——那個全權的你。

全權的你,捏造出一個狹隘的你後,還在運作。從河裏舀出一瓢水,大河並不因此而停頓。

我:“您的話,怎麽證明?”

“你每天都會證明一次。”

剛醒的一刻,是感而遂通。此刻空空寂寂,是全權的你,但很快,種種狹隘遮蔽上來,你想起了經曆、性格、身份,演員般開始了一天。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你總是錯過全權的你。

我:“您愛舉例‘紅樓’,您剛說的,‘紅樓’上也有麽?”

九十七回,林黛玉知道嫁不成寶玉,反而心空,狹隘全消,原文形容“心裏一字不留”,焚了全部詩稿和寶玉所贈信物。旁人見她不斷吐血,痛苦萬分,她自己則日漸輕鬆,臨終,才又想起一個字,對寶玉遙念了聲“好”,自此幹幹淨淨。

“一念不生,黛玉是達到了。”

一直以為是悲劇……恍過神,為名人擔憂,問:“您給我朋友說的豆蔻女子、眼間腿根,是他天賦不夠,先給假的,過渡一下?”

莫佬搖頭:“另有用意。”讓我起誓,今日所言不漏給名人。

之後約好,每周三下午我來家裏。

兩月後,名人搬離別墅,住回他爹留下的老屋,他上麵的大哥垮台。大哥也是麵具人,上麵還有大哥,上上大哥忽然過世,樹倒猢猻散。

名人請我喝酒,說兩年來買房買地,沒一樣是自己的,真如《紅樓夢》所言“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幹淨”。照顧他心情,先陪他喝酒了,隔幾日,找上他家,想勸他別再練莫佬教的。

開門見我,名人道聲:“好險。”他剛從葬禮歸來,上上大哥之後,大哥也故去。他懷疑,是上上大哥要學,作為轉述者,大哥真練了。

見他害怕,我反勸,你妄想得沒邊了,莫佬隻是位清寒百姓,苦心教你,不練對不起老人家……他還是不敢。

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