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觀看《東方快車謀殺案》,仿佛與父親對話,告慰他心願已了。次日不禁又看一遍,引來母親在旁坐下,說父親事業順風順水時,突然想辭職,去當配音演員。他青春的輝煌之一,是在廣播電台朗誦詩歌,終生為自己的嗓音驕傲。

他找的配音單位,正著手譯製美國影片《東方快車謀殺案》,試音後,歡迎他加盟,說先配一二句,從站台驗票員、餐車侍者一類群眾角色做起,《東方快車謀殺案》的製作周期為九個月,你一天不落地在錄音棚觀摩,經曆一趟完整流程,必能摸到門道。

父親頭腦發熱,持續了三個月,在母親的堅決反對下,沒有成行。

母親:“現在想想,不該攔他,那樣他活得該多高興。”

——看《東方快車謀殺案》的父親並不是要代人複仇,是為自己高興。

母親說我歪了臉、眼神瘮人,想帶我去醫院複診。我說,讓我看完這片子吧,看完了,我就好了。

父親的十一位早年朋友終於玩夠,來我家辭行。他們年輕時的風氣,同輩人招待同輩人,請吃飯館是失禮,親手做才隆重,母親前一日已準備。

席間,他們又開疤楞女兒玩笑,問她第一次男女人身接觸是在什麽時候。她說在十三歲,引發尖叫。疤楞黑臉,說當年自己管得嚴,不該呀。

她說那年她已有自我保護意識,逢男生湊近,即橫眉冷目。那天她放學回家,上樓時,有位大叔下樓,沒見過,以為是誰家客人。兩人錯身而過,大叔從後麵抱她一下,小夥子般蹦下樓梯。

她蒙了幾秒,氣得全身力壯,追上,能把他打死。她追出樓門,樓外沒人,大叔不會這麽快,除非是躲進旁邊樓門。

一棟樓共三個樓門,她在另兩個樓門裏選了一個,拿塊石頭,一層層往上,攆到頂層,不見人。大叔該躲在另一個樓門,趁她選錯,跑了。

她覺得她的人生裏發生了很不好的事,但不是她造成。那天下午,定下了她的人生基調,她有很多很不好的事,但不是她的錯。

說得叔叔們想起自己人生,冷了宴席。

在次日和後日,他們分批走了。疤楞的女兒住南昌,有點想找她……我送一位叔叔去機場,安檢口告別後,迎麵過來個旅行團,打著“南京李氏”的隊旗。

真有南京李氏!

我上前攀親,說我母係在五代十國賣魚、康熙年間到你家認祖歸宗。他們裏沒人知道,說得回去查家譜,現在不好相認,但在南京的親戚中,有你這樣的臉,先表示友好。

他們是去日本。兩年前有新聞,日本巨星山口百惠宣布自己是楊貴妃後人——楊貴妃是唐朝皇妃,實打實的李家媳婦。她難道是咱們親戚,要不要加入族譜?經過兩年籌備,李氏家族選出四十人,赴日考察。

我:“她會見你們麽?”

山口百惠在一九八〇年引退,是亞洲當年最大娛樂新聞,二十幾年來,做家庭主婦,從不見人。

“見了麵,她一定咬死說是,那有什麽意思?口說無憑。我們是取證,走訪她祖祖輩輩遷居過的地方。”

很多地方……

他們去玩了。我灑淚而別。

與南京李氏的相遇,令我買了些曆史書,看看唐太宗是否像十五哥說的那樣不堪。似乎還行,他坦言自己不信印度文化,但他尊重文化,支持玄奘譯出印度經文七十五部。

最顯眼的是《瑜伽師地論》,據說是現住在距地球近二百萬公裏太空、五十七億六千萬年後降生地球的彌勒菩薩所說。得此訊息,我立刻去找名人。

他上下午各念四十九遍彌勒名號,已堅持多年,得知“現在就可以聽到彌勒講課,不用等五十七億六千萬年”的福音,該多高興。

他不在,鄰居說,死在幾月前。死前給鄰居小孩都送了禮物,死時滿室飄香,給自己買了花。聽說因以前的社會關係經不起調查。

他居住的胡同,居委會是批老人,胡同口保留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流行的黑板報設置,寫重大新聞和好人好事。他擦了黑板報,在那寫下遺言。作為查案線索,一直保留。

我去看了。

“不要相信觀念,不要相信現實,不要相信識別和思辨能力,不要相信感受也不要相信直覺。因為這個世界,是台大型魔術表演。我們發現的因果關係都是錯覺,如同舞台上懸空的人頭,是在人身前對擺兩麵鏡子造成,我們則看成一個人被切掉身體。”

“活著的難處是,你知道電影銀幕是一塊白布,上麵並沒有讓你喜愛、痛恨的人,但你並不能改變這場電影的故事情節。”

買了《瑜伽師地論》,閱讀幾日後,發現名人遺言寫的是上麵的話。我真蠢,他念彌勒名號多年,該比我早找到此書。祈禱,他人已在近二百萬公裏處、五十七億六千萬年後……

繼續看,發現曹雪芹也讀過,《紅樓夢》別名《風月寶鑒》,十二回點題此書名,賈瑞病重時,得了麵叫“風月寶鑒”的鏡子,說久照可痊愈。風月寶鑒是雙麵鏡,反麵現骷髏,正麵現女色。賈瑞隻照正麵,神入鏡中,貪女色而亡。

風月寶鑒鏡即是我們的深心,《瑜伽師地論》中稱為阿賴耶識,意識、潛意識都是它的折射,折射一層便扭曲一層,似乎誕生了新東西。如同太陽本身沒變化,因地球運轉,似乎是太陽時強時弱,造成早晚溫差、四季轉折。

賈瑞麵對反麵鏡中的骷髏,立刻不看,知道不能陷進去,麵對正麵鏡中的女色,卻陷了進去,被光影折騰死自己。

地球運轉和人類情感,都是折射效果,阿賴耶識始終未變。阿賴耶識是一場空,不成一物,折射成萬物。

即便知道一切本空,但作為折射效果的我們,隻能老老實實地待在折射效果裏。這種悲哀,便是名人遺言:“你並不能改變這場電影的故事情節。”

《紅樓夢》第一回,講了改變的大致方法:“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

阿賴耶識的折射效果,產生種種形象,形象相互折射,產生種種情感,造成電影故事。改變的方式是,看破讓你動情的電影隻是一格格膠片,它完全可以從放映機裏取走,放映機空了後,再換上別的膠片。

寫得太簡單了,《瑜伽師地論》後段提供了改變的詳細操作,可惜名人沒來得及將書看完……還是他不信?

我也沒有看下去,害怕看完後,發現並不能操作。不看,還有個希望。

《紅樓夢》第一回,空空道人入山訪高人,高人未遇,遇到《紅樓夢》初稿,看完即證道。他的改變,太容易了。

我想,空空道人是《紅樓夢》敗筆。僅因作者曹雪芹為表示自己讀過《瑜伽師地論》,而硬添上的一筆。《紅樓夢》又名《情僧傳》,故事結局是賈寶玉出家,情僧該是指寶玉,卻說是空空道人,僅因為他看完《紅樓夢》初稿後,剃度為僧。

他是憑空出現的一個人,全書跟他沒關係,以他當書名,名不副實,好沒有道理。

我在名人家出現後,居委會緊張,不久,在一座三星級賓館內,我受了約見。我說了些話,他們坦言已查過我,與預料的一樣,沒什麽麵見價值。

我表示感謝,乘地鐵回家,趕上末班車。側麵座椅上有張乘客遺下的報紙,拾過來,看到冥王星的新聞:

“由於太陽係中有七顆衛星都比冥王星大,二〇〇六年八月二十四日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大會決議,冥王星不再被視為行星。”

暗叫不好,莫佬的理想地貶值了。冥王星是莫佬的風月寶鑒鏡,《紅樓夢》裏“單與那些聰明俊傑、風雅王孫等看照”的風月寶鑒鏡……他們報複不了莫佬,報複了冥王星,他們依舊強大……

不知不覺睡去,夢中,猜到空空道人是誰了。空空道人、賈寶玉、甄寶玉、賈雨村、曹雪芹是一個人。

如同一九一四年,民國建立第三年,袁世凱即設立清史館,安頓清朝的遺老遺少;在一六四五年,清朝建國次年,設立明史館,安頓明朝的大名士,憑舉人進士功名也可去,其中有曹雪芹。

他是舉人第七名,曹雪芹為筆名,他年少離經叛道,青年為拯救家族而科舉考仕,中年迷上權謀,多成多敗。

明史館養人,並不提供修史資金,也不開放宮廷記錄。曹雪芹寫不了明史,寫起了自己。他還是喜歡年少的自己,設想照年少秉性一路活下來會如何。他已老,無法在現實裏再做改變,隻好在小說裏改變。寫著寫著,發現一樣。

小說的第一位讀者,一定是作者自己。自讀初稿,他獲得開悟。為表明這點,第一回設計了空空道人,說此人是《紅樓夢》首位讀者,看完書即證道。

明史館不是久留地,他選了座寺院,每年捐錢給那裏,做日後歸宿。十年後,小說定稿,明史館完成安撫功能,有了要關閉的傳言,他正好離去。《紅樓夢》又名《情僧傳》,因為作者晚年剃度為僧……

醒時已到終點站。車廂內廣播,車將離開乘務軌道,開往調度總站,要所有乘客務必下車。

急出車門,站台上跑來一個拎麻袋的人,將我堵住,口稱“老同學”,推搡我回座位。

他是K,撿瓶子到這裏,遠望見我,認定和上次不同,重可以是他對手。車門關了,他問:“目不視物的情況下,你比武沒問題吧?”

我點頭,他滿意,說改道後不久,車廂燈會關掉。驚了我:“這就比?”他說八卦掌第三層——不覺而知、不知而能,他已達到。

“抱歉,拿你做驗證了。你我先各自休息,燈滅便動手。”他離開座位,平躺地上,閉目調整氣息。

車啟動,鐵輪摩擦鐵軌。獨坐長椅,突然大駭,發現對麵座椅坐著個老人,穿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農村服裝,臉頰瘦削,與莫佬家中擺的他師父的銅像有七分相像。

知道是幻覺,病又發作。

對麵老農開言:“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我們都想改變這個世界,卻被自己遮蔽了所有可能。這個世界是從心上壞的,卻要從事上改,怎麽改得過來?”

老農的樣子變了,穿著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西裝,氣勢逼人而眼光含蓄,如十五哥描述的周寸衣,他說:“我錯了。”

他們那一代人的各種救國實驗都失敗了,肉體強健、軍事勝利、經濟繁榮、新鮮事物的刺激,都無法造成民族命運的改變。

改變隻能在人心。直接在心上改,任何迂回都是歧路。

放空身體,方有武功,國術館立下的宗旨,卻賦予肉體以巨大意義,宣稱強健肉體可以重塑民族心態,昌盛國運。雖然教學時,他“窟子窟子”喊個不停,要學生們視身體為空洞,但國術館宗旨令學生們對肉體仍寄予厚望。

一念之求,錨一般係住心力。令國術館不出人才。

橫來車禍、老無所依,是十五哥內心要擺脫這一念,因而顯現。他失去了他的強健,悟出心的大用,他該多快樂……

對麵的人消失,望向地麵的K,不敢相信他真在那。

離座活動四肢,發現雙手形狀模糊,以為眼花,低頭見雙腳已消失。難道莫佬沒騙人,飛往冥王星是真事?

此時燈滅,有什麽自地麵躥起。

最後一念:“我還有一場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