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葬禮,因一位早年朋友宣稱要來,父親原單位的人盡數參加,單位已更新兩代,大多數人沒見過父親。
那位早年朋友終未亮相,其他早年朋友到了十一位,半數攜夫人,皆是從外地趕來。對那位未到的早年朋友,他們說他不便接觸下層,虛晃一招,為你父親提升葬禮級別,是位好朋友。他是他們中的人尖,當年的人尖是你父親,你父親該是他今天。
他們的年輕時代,宣傳為集體利益而無私奉獻,你父親天天做好事,內心無比美好,由一個土氣小夥長成單位裏最帥的,敢觸接一切人,大級別領導、底層流氓都能應對,辦成他人辦不成的事。問你父親秘訣,你父親說:“我眼裏沒壞人。”
相貌英俊、腦子好使,還愛上文藝,排演話劇、詩歌朗誦、寫美術字。“把我們甩在後麵,最早獲了提拔……”
回家後,母親說,你父親年輕時如此顯眼,本該前途無量,誰想三十七歲變了個人,失去口才與感染力,全方位水平下跌,終於免職歸家。
我:“父親為什麽會產生這麽大變化?”
母親:“他失去了他的好心。”
你父親的年輕時代,要將自私自利的人間升華為無私奉獻的天堂。你父親確實入過天堂,做的每一件好事都得表揚,是先進分子、宣傳的寵兒。世界在你父親眼中,呈現人人高尚、事事理想的景象,這樣的世界令你父親心靈美好,激發出英俊、聰明、鬥誌、藝術才華。
三十七歲,不知你父親看到什麽,喪失好心,隨後失去了儀表、判斷、勇氣,成了無趣的人。我問:“因而您不願回家?”
母親多年後回家,重新看這位無趣的人,有三分抱歉。母親的社會成分是“封建官僚破落戶”,記得祖上壟斷天津鹽業,還記得唐朝……嫁給父親這位顯眼青年,是要複興家族。
祖上攀親南京李氏家族找到活路,是她從小聽熟的事,潛意識裏要複製。父親各方麵都像是個能盤活她家的人……
父親的頹廢,是她的潛意識所不能原諒的。隻有老了,才能回到他身邊。
我問:“你倆還是沒話?”
“臨終,有許多話。”
父親說,人每日醒來,都像打開電視,撥出個頻道。世界是台大電視,而每個人隻會看一個頻道,忘了換台。他想換台了。
母親前所未有地難過,說下輩子見。
父親說,下輩子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就像人無法重複做同一個夢,這輩子次要的會成為下輩子重要的,這輩子沒有的下輩子會有。
母親若有所悟,想起《紅樓夢》第二十八回。她早年即讀過,自稱是明珠餘黨的家族,也自稱在《紅樓夢》上有一筆,讓後代必看。
二十七回結尾黛玉葬花,哭唱長歌。二十八回開頭,以賈寶玉的感受,為長歌點題,連用了四個“無可尋覓”。寶玉聯想,黛玉終會消逝,無可尋覓,大觀園中的眾女終會消逝,無可尋覓,推及己身,叫寶玉的這個人也不可尋覓,推及一切,皆不可尋覓,全是空無,隻覺得自己蠢,白白悲傷……
父親逝去次日,母親夢到父親恢複成二十歲出頭、初見她時的樣子,跑了一圈給她看,說沒了病苦,現在很快樂。父親說,回顧一生,種種挫折煩惱,電影劇情般好看。他一溜煙跑了,母親喊:“你要去哪兒?”
父親說,還記得一九七七年咱倆看過的譯製片《橋》麽?父親愛極裏麵的插曲《啊,朋友再見》,當年常吹口哨。南斯拉夫遊擊隊對抗德軍的故事,便是他的下輩子,將活在勇氣和友誼的頻道裏。
母親:“他肯定投生到南斯拉夫啦,三年後,我要找他。小孩在四歲前還帶著前生慣性,到了南斯拉夫,他一定能指引我找到他,有種種辦法讓我認出他。”
我:“媽。爸爸說的南斯拉夫是個比喻,那裏早沒了德軍。”母親哭了。
十五哥理論,竅在有形無形之間,在俗世和虛空之間。粉碎自私心理,是開竅的唯一方法,莫佬拋向社會的理論“眼間腿根、豆蔻女子、顛倒丹田、逆行八脈”——莫佬跟我說,都無效。
開了竅,欲望升華為神氣,庸手轉變為高手。父親的青年時代,全社會開竅,人人大公無私,高手如雲……不久,都滑落下來。
《橋》這部電影,在我的童年反複公映,那時父親已不再吹《啊,朋友再見》的口哨。我吹起,問是這樣麽。母親搖頭,說調子對,沒有感染力。
父親最喜歡的電影是《橋》,出乎我意料,一直以為是《東方快車謀殺案》。
父親有個光盤,如若起床,便看一遍,會照著屏幕,一個人說完所有角色台詞。與《橋》一樣,《東方快車謀殺案》也是一個發生在南斯拉夫境內的故事。
火車上死人,偵探在十二名乘客中尋找凶手,每個人都有嫌疑,但都沒有行凶條件。最終偵探突破思維,想到每一個人都是凶手,他們彼此配合,抹去每人的行凶條件……
出席父親葬禮的十一位早年朋友,未離開京城,在遊玩,補課年輕時未去過的景點。年輕時,每個節假日和周末,他們不是去底層做好事,便是在單位義務勞動。
《東方快車謀殺案》中的十二名乘客行凶,是為複仇。京城裏遊逛的十一人,是否也是來複仇?
我推理,父親是第十二人,可惜在行動前過世。
母親對他們不了解,隻知他們當年被趕出京城,是承擔一項罪責,那時光做好事不夠,還要揪出壞人。他們的上級為立功,定下的好壞比例大了些。你父親和葬禮未露麵的早年朋友,是按比例留下的人。
嗯,他們歸來,要為年輕時討個公道。
當年幸免的父親,出於友誼,也要參與——父親仗義,是個好父親。子承父業,我可以頂上……
我聯係上他們,說代表母親請客。
順他們意願,定在了他們年輕時單位規定不許去的莫斯科餐廳。莫斯科餐廳,是腐化蘇聯的象征,聚集著京城痞化青年。
今日的它,牆麵舊得失去色彩。他們則看著興奮,唯一挑剔是柱子太多,令廣大廳麵變得狹隘。
聽他們聊天,才知父親作為他們中最帥的人,綽號卻是“老歪”。父親年輕時,負責印刷一份材料,因時局頻繁變動,十一次修改重印。他釘在印刷廠三晚未睡,頂不住了,倒在走廊長椅上睡去。被穿堂風吹得嘴角**,歪了兩月臉。
他和一個綽號“疤楞”的人最好,疤楞腦門上有一道長疤,批鬥壞分子時,遭壞分子反抗,掄椅子砸來,沒躲開。他興致勃勃講起跟我父親的友誼。
他沒想到,也被上級劃為壞分子,勒令當日黃昏前搬出單位住房,否則派人把家裏東西扔到街頭。他剛結婚,夫人痛哭。作為鄰居,父親給他出主意:下策自殺,以死證清白;中策忍了,滾到街上;上策是掄大棒子示威。
他選擇上策,拿著根大棒子,站在樓門口,眼光凶惡。
他的過激行為,沒惹火上級,反覺得他質樸可愛,默許半月離開。他問父親:“你早料到是這個結局?”父親點頭,兩人建立了更深的友誼。
疤楞離了婚,離了京城,去長江邊上一家糧食加工廠工作。他毫無工作熱情,站在切麵條的刀具前時常走神。一位女工勸他:“出過切麵條切下手指的事故。你和我們不一樣,你將來肯定是要離開這的。別追求工作量,先保住你的手吧。”
女工教他,每切一刀麵條,就用左手握住右手,十指交叉,默念一句:“都在。”女工給他示範,雙手在胸前團攏,聖潔端莊。
他進行人生的最後一次拚搏,娶了她,再沒離開糧食加工廠。
時至今日,好心的女工已過世,他患有多種疾病,此次來京由女兒陪同。他的女兒與我是同齡人,疤楞和我父親曾熱烈通信,許諾彼此兒女要結為夫妻。
有位叔叔指著疤楞女兒,對我說:“她是你命中注定的妻子,別陪著我們吃飯啦,你倆回賓館吧!有了小孩,你母親高興。”引得滿桌哄笑。
他女兒是此行唯一的晚輩,他們總拿她開玩笑。她完全適應,掏鑰匙問我走不走,又引起一輪大笑。她結過婚,離了,帶著個女兒,開鮮花店,兼賣盜版光盤。
他們是一夥沒事找樂的老人,不像要懷恨複仇。我問起當年破壞他們青春的上級,他們說上級老年喪子,慘得不能再慘。
上級的兒子能力極強,是他父親的升級版。關於他的死,有多種傳聞,其中之一是京城有位老中醫,傳授“感而遂通”的醫術,他去學了,招來速死。
上級獨自一人,跟同級別的一家人合住一棟蘇聯式別墅,各占七間房。他們去看望他,發現警衛隻負責出門陪同,保姆隻管洗衣做飯,基本不理他。兒子過世後,家裏斷了客人,整日說不上話,令腦力退化,聽到我父親死訊,他號啕大哭,之後詢問我父親是誰,進而詢問:“你們是誰?誰讓你們來的?”
他們是打過電話,受上級熱情邀請來的。
要不要去看他,一半人反對,疤楞要看,他女兒幫腔:“當是一塊你們青春的紀念碑吧。長城都看了,多看塊碑,沒什麽。”
他們才一起去的。
他們離開時,上級堅持送到門口,說:“我腿不好,下麵的路,心送了。”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哭了,說再來京城,還會看他。
唉,推理錯誤,他們返京,不是來複仇。想起父親照著屏幕,一個人說《東方快車謀殺案》全部台詞的神情。推理,不是直接受害人的父親,完全知道早年朋友們的懦弱,決定為他們複仇,一個人等於十二人。
為這樣的父親而驕傲,我向他們要了上級電話。
打過去,說我父親是他舊部下,代表父親看望他,受到熱情邀請。
不愧是做上級的,頭腦清醒時辦事周到,早早給院門門崗打了電話,讓我省去登記,我報了他家門號,直接進入。
院中有十餘座蘇聯式別墅,兩座供水水塔,修成中式寶塔,黑瓦紅窗。塔下有長椅,曆經風雨,油漆盡數剝落,醜如棄物。豪華之地,百密一疏,竟沒人管它。
坐在長椅上,明白了莫佬。我已經死了多位親人,總得有人要對此負責。還有許多人死去,許多人廢了青春,許許多多人心情晦暗——總得有人要對此負責。
找不出別人,就是他了。
拎著茶葉禮盒,按響門鈴。用龍形搜骨,是自然死亡的效果。老年人談話激動,很容易過世,是好理解的事。與我無關,喊警衛保姆,可以作證……
上級親自開門,趿拉著布鞋,說不好好穿鞋,不是對客人不禮貌,是腳腫了。他的客廳正中,掛著一九七二年美國總統尼克鬆訪華照片。大鏡框下,是兩個略小鏡框,密密麻麻布著他兒子一歲到五十四歲生日照。
他堅持親自給我倒茶,說:“你父親是個靈魂純潔的人,雖然歲數比我小,許多方麵,我要向他看齊。”
雖然知道是他們時代的套話,但還是感動了我。
落座後,他聊了人生的幾次重大失誤,瑣碎得令人聽不下去,話連接緊密,無法打斷。兩小時後,他總結:“如果我能像你父親那樣,在關鍵時刻保持住單純的心,便不會有這樣的失誤。這些年,我遇上事,便想你的父親會怎麽做,這樣一想,便有完全不同的見解從心底生出,幫我渡過難關,幫我創造輝煌。感謝你的父親!雖然我們多年不見,但他一直在教育我!”
完全沒了殺心。
我起身告辭。他堅持送到門口,說:“我腿不好,下麵的路,心送了。”跟上次來訪的十一人一般,我也想說會再來看他。
我說的是:“您能說出我父親的名字麽?”
他說不出,情緒激動,跌下台階。
警衛保姆聞聲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