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一月一發,有讀者提問,行意拳譜有句話“武藝雖真竅不真,費盡心機妄勞神”——
竅指的是什麽?
十五哥讓我執筆,答複:“竅,在有形無形之間,俗世和虛空之間。通過竅,肉體升華為神氣,庸手轉變為高手。上竅在兩眼正中,下竅在兩腿正中。”
……莫佬騙人,也是此說法。我表示質疑,十五哥嗬嗬笑,叫往下寫。
上竅在兩眼正中,不是兩眼間的部位,是兩眼所視。站混沌樁,可遠望一棵樹,入情地看它,它才是你的上竅。入情,母親目送孩子上學,似乎自己的呼吸也落在孩子身影上。
身體反應,是海市蜃樓,沉迷不得,身體一有反應,即移目入情到樹冠。站混沌樁,是讓你熟悉此事,日後在任何情況下,身體生變,即入情到眼前之物。一張報紙、一片牆皮都可以,抬眼即是,眼前有什麽就看什麽,等著身體的風波過去。
……跟莫佬“感而遂通”的騙局不同,似乎有理。
追問下竅。
英雄搏命、烈女拚死,都是一股氣自腿根頂上來,在嘈雜中保持冷靜,也如此。並不特異,人活一世,誰不曾犯難,憑股氣挺過難關?常人體驗裏,叫“有底氣”。
沒有底氣,遭遇歹人持刀搶劫,會嚇得挪不動腳,不是腳的問題,是腿根。練腿根,不能用意念,得用動態。以坐姿練,常人站起必動腳,要改掉此習慣,隻憑接觸椅麵的肌肉,彈身而起。
十五哥說他當年壞了家裏六把太師椅。石頭死硬,傷肌肉,不堪用。不必太師椅,周寸衣年少家貧,拿不值錢的小板凳,一樣練出來。
成文後,十五哥說這不是竅,還是武藝。
這麽寫,可以應付讀者,顯得行意門有理。真要寫出什麽是竅,讀者反而不信,咱們自討沒趣,正如《紅樓夢》所言“假作真時真亦假”。
我:“那您告訴我吧?”
“無私是竅。”
身體是自私意識的產物,“這個東西屬於我”“我幹了那件事”的想法生成五官四肢、血汗毛發。練拳的第三天出現的各種難以自控,都是這兩個想法鬧騰。
眼間腿根無效,自私的你永遠被身體玩弄。
……和莫佬的真話一致。
見我變了臉色,十五哥道:“要覺得對不起讀者,你就寫上。”
我:“不了。”
無私——小學作文,我寫的都是它。中學作文,也是它。是我父親的座右銘,他青年時代為它,做過千百次無償勞動,差點獻出生命……
忽然想去看看父親。到了父親屋,我叫“爸”,他應了聲,之後沒話。
童年記憶,他養鴿子、蛐蛐、兔子、金魚、刺蝟、波斯貓,是單位裏軍棋第一高手,會雙手撒把、膝跪車座兩種自行車特技……
十五哥湊上,在我耳邊說,請聽個故事。
有位初到京城的人,坐在護城河邊想心事,水麵的迷幻,令他睡去,夢見自己是一隻水鳥。忘了心事的水鳥,夢見它是你的父親,退休後整日睡覺,夢見自己是位京城官宦子弟,盤算要害個人,卻困了,夢到自己對京城一無所知,是個在河邊惆悵的初來者。
這時,水鳥驚醒,飛上天,你父親在閑待著,官宦子弟在打壞主意,而初來者還在水邊未醒。
十五哥:“這個水邊的初來者,夢出了一切,而一切又跟他無關。你和你父親,就像你和你的夢。是你的夢,但你完全不知道它為何要如此。”
我退出了父親屋。
春日裏,父親過世。我照鏡子,發現自己歪了臉,眼光瘮人。母親說,父親早年朋友和原單位領導會出席葬禮。我向十五哥告辭:“作為兒子,我要迎賓,讓人看著像樣些。得送您走。”
十五哥第一次在我麵前落淚,說他這次出現是僥幸,即便我想他了,再次斷藥,出現的也很難是他,不知會是什麽人。他擔心出現的人對我不利,囑咐不可試,山高水長,你我就此別過。
複原的最快辦法,是腦部電擊。五日後,我出院,趕上父親葬禮。遠遠近近察看,確定沒了十五哥。十五哥在雜誌上多存在了一年後,永遠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