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十五哥是惡死,難道他是惡人?
回城後,我問父親。父親回答:“因果報應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麽簡單。未得善終的人,有許多好人。”說了雷鋒和嶽飛。
我去白石橋花鳥市場買了五十隻麻雀放生,為十五哥做功德。五十隻麻雀八十元,附送五隻。打開鳥籠,五十五隻麻雀齊飛到一棵樹上,樹冠是萬箭穿心的景象。
我住院,耽誤了雜誌投稿。編輯來信,詢問還能不能延續。
沒了十五哥,怎麽寫?
我斷了藥。
母親緊盯我吃藥,我含片刻,即吐到廁所。我的病,會產生幻聽幻視,嚴重的可看見人,熟人出現得少,大多是從未見過的人。
祈禱,別來新人。
二十天後,十五哥在我家出現。我的第一反應,是怕嚇著父母,快步出門,將他帶到樓下。
下樓後想清楚,多慮了,隻有我能看見他。我向他打趣:“鑽拳炮拳才是關鍵,您不教我,瞞下來給兒子。您這心眼呀,被我知道啦!”
他嗬嗬笑,對自己新的存在方式,需要適應,還不具備說話能力。
我帶他每日散步,他試了很久,終於開口:“教你一招,龍形搜骨。行意門獨到,出擊傷人,回縮也傷人。你扳住人胳膊下按,人的自然反應,要向上抗爭,你順著他,拔苗助長般一拔,能拔得他心髒錯位。”擒住我胳膊示範,“自然死亡效果,你一輩子逃案。”
想起他在江西的事,我問:“不是捉住您了麽?”
他輕歎一聲,歸功於新時代的厲害。
這番話整理成文後投稿,四日後被退,編輯說無法用,新一期雜誌尚未排版,請做刪減。十五哥跟我同時看信,生了氣,說編輯怕事,讀者學了也殺不成人,龍形搜骨的一拔之妙,沒打過一年劈拳,絕使不出來。
一年劈拳的標準是,一日打拳十一小時,練二日歇一日,必須放下一切。不習武,不知滿一年有多難,往往要拖成三年,三年也難,會拖成五年——大部分人幾十年試不成。
我:“如果有個別歹人,發狠練滿一年,不就危害社會了麽?”
他怨我頂嘴,說當年周寸衣開國術館,新聞界提過此問題。周寸衣應答,拳要放下一切,才能練成——都放下一切了,還會是歹人麽?
發完脾氣,他妥協,刪去殺招的用意。文章發表,十五哥拿到雜誌,獨自看了很久。散步時,十五哥說姥爺一輩子讀書,學問那麽好,沒出過文章,是時代令他縮手。
十五哥想去看姥爺,但不敢上街。
過去兩月,傳來姥爺死訊。他坐板凳看行人汽車,終於看出預期效果,跑了神,無痛無惱地利落去世。死後坐姿不倒,笑模樣,許久才有路人覺出不對。
十五哥說,四歲時,姥爺和他開始讀書,已開始練習離開肉體。構思文章、寫書法,都要忘我,渾然不知有此身,才能出佳構妙筆。
姥爺看行人汽車,引神離身,是童子功。隻是年少氣盛,跑不了神,年老氣衰,神跑了,可以不回來。
“我這個哥哥,比我強。”
聽他感慨,懷疑他記起了自己的死法。
紀念姥爺的方式,是他又寫了文章,詳談如何練一年劈拳。一日打拳十一小時,是從早晨四點練到次日淩晨一點,打亂睡眠、餐飲,打兩小時、走一小時、睡一小時。不吃米麵炒菜,不上飯桌,站著喝羊肉湯,大鍋熱著,不定什麽時候喝。
很少餓,頭頂腳底像通了電。每當睡醒,肚臍熱得像燒艾。
連練二日,第三日歇下,讓身體自我調整,出功夫在第三日。前兩日是開花,第三日是結果,許多人都是會練不會歇,第三日壞事,發熱高燒、胡言亂語……
經過兩日鍛煉,第三日身體會出現種種甜蜜感,貪圖其中,立刻翻倍,海市蜃樓般越變越美,讓人欲罷不能。脫離不出,便生怪病。
別說練一年,三日都過不了。許多人號稱習武一生,實則總在頭三天徘徊。強忍不理,是好漢。將身看空,是才子。
我問:“您當年呢?”十五哥撇嘴:“大才。”
姥爺葬禮後,我去看望姥姥。她沒出席姥爺葬禮,說姥爺沒走,還在家裏,她去殯儀館是沒事找事。
她開始看姥爺留下的書,搖頭晃腦、念念叨叨,如電影裏晚清時代的私塾先生。從小到大沒見她看過一張報紙、寫過一字。母親陪她住,我問:“姥姥不是文盲?”
母親說姥姥識字,大戶人家的小姐,長到四歲,由大伯母教識字,九歲給請先生。姥姥嫁來時,帶著兩位丫鬟一位馬夫,娘家給了三百畝地當嫁妝,代她經營,一年幾次進城送糧送錢。
我:“啊,姥姥是地主?”
母親:“她逃了這名,娘家擔了。”
鄉下打倒地主,娘家瞞下她有三百畝地。她在城裏,辭退丫鬟馬夫,自己幹起家務,斷了朋友交往,從此不讀書。
姥姥在姥爺的書上,用紅鉛筆畫重點,想起了少女時認識的所有字。她偶爾查字典,神態如姥爺一般。
她天天熬夜,看完姥爺留下的所有書,趕在推土機進胡同拆房前過世。
姥姥的葬禮,十五哥未跟我去,還是不敢上街,說會魂飛魄散。回家後,見他在陽台看《紅樓夢》,我走近,他說薛寶釵是個怪人。
薛寶釵所居院子,假山高過屋頂,從院門看不到屋門,是墳墓設置;院中飄著香味,濃烈得讓人不適應,平素玩香的賈府人均不識。盜墓賊才知,漢代貴族封墓室,要灌滿香,千年之後,混雜驅蟲藥和棺木腐朽味,空氣閉塞悶出怪香。
寶釵居室白素,瓶插**,靈堂一般;她的體味“涼森森甜絲絲”,塗屍香料方如此;她吃的冷香丸,原料為四季的白花,死者才收白花……
嚇著我:“薛寶釵是鬼?”
十五哥:“不,是照著死人寫的。”
薛寶釵是開悟者,看自己如死人,賈寶玉棄家遁世,她作為妻子,人前多次大哭。有老婦人看出蹊蹺,她哭得忘生忘死,不忘儀容端莊,太會演戲,怕了她。
第五十七回,寶釵曾寫信給黛玉,勸她與自己一同歸隱,歸隱於世俗身份中,當個演戲的人,不要被戲演。之後寫四首悲歌,表示你的愁怨是期盼所生,我是徹底死心,我的愁怨重於你,聽我的吧。
黛玉沒看懂前文,對後麵的悲歌共鳴,以悲還悲,做了四首應和,錯過一念歸隱。寶釵知她沒懂,適可而止,不再言。
心有期盼,便會遭心戲弄。黛玉聽說府內給寶玉說親,蹬了幾夜被子,受了點涼,竟出現死狀。後又聽說,寶玉婚配是在府內姑娘裏選,琢磨一定是自己,迅速轉危為安。
忽死忽活地折騰一場,連下人也覺得她好笑。寶玉終沒能娶她,她這回明白了,再病再死,平靜演完之前自己新改的戲份。
我:“如果當初黛玉看懂寶釵的信,會怎樣?”
“嫁寶玉的會是她。要遭遇寶釵一般的丈夫失常、失蹤,成為持家能手,培養兒子再博功名……事本是她的,她早下台了,隻好寶釵救場。”
我:“寶釵黛玉誰的做法更聰明?”
“早下台、晚下台,後台相見,還不是一樣吃茶,誰還聊台上的事?”
想到練拳難掌握的第三日,我詢問:“如同寶釵,將自己看作死人,便可度過第三天?”十五哥撇嘴,答非所問:“豈止三天?你姥姥這輩子,是以死去的方式活著,她是寶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