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寧靜,此生未有。我觀察自己,右腿封石膏,待在一間恒溫二十六攝氏度的單間裏。四十天後,母親接我出院。

藥物原因,遺失了部分記憶。母親說,得知十五哥死訊的當晚,我表現平靜,說要早早睡覺,次日趕往郊區。半夜,我開窗跳下樓,踢斷一棵花園裏新植的樹苗。我家居二樓,跳下時小腿骨裂,踢樹令骨傷加劇,而我的精神狀態已不知疼痛……

過去了四十天,大舅早回家,十五哥已火化。

父親借來車,送我去郊區。我阻止母親上車,說一定獨自去,母親不敢跟我爭,托司機照顧我。她露了可憐相,讓司機看低,路上懶得跟我說話。

車程遙遠,回憶母親交代的情況。

十五哥跌下橋,撞裂頭骨,沒有一下斃命,受了四小時夜寒後過世。十五哥夜裏出門,大舅一家已睡覺。清晨,十五哥屍體被過路人發現,引起圍觀。大舅一家三人著急上班上學,經過圍觀的路口,沒想到會是自家老人。

警察找到工廠,大舅才知死訊,解釋今早沒進老頭屋看,不知不在。十五哥墜橋前,曾坐在一戶人家後牆的防水圍子上,留下的拐杖和小筐相距三米,不是坐下後自然擺放的位置,像被人拽起,拐杖脫手而出的情況。

十五哥有被人挾持至橋頭扔下的可能。

大舅愛撒酒瘋,是鄰居眼中易失控的人,且父子關係惡劣,警局拘留大舅,先排除他的嫌疑。

看姥爺麵子,幾位親戚趕至郊區,均文雅體麵,說:“老頭都九十了,不管是不是意外,他算是活夠了自己的歲數。已經死一個了,再毀一個,這家就完了。”勸警局高抬貴手,放了大舅。

他們起了反作用,大舅多扣了幾天。

大舅等在院門,見我拄雙拐,扶我去他屋。我說去十五哥屋裏看一眼。大舅生出苦相,開了十五哥屋門。

以為走錯地方,屋內空氣新鮮,沒了堆積的蜂窩煤和舊箱子搭的床,牆貼壁紙,地鋪瓷磚,陳設鋼絲床、寫字台。

大舅眼角紅腫,解釋他夫人是二婚,之前有一兒一女,帶著閨女嫁來。兒子跟前夫過,現今長大,厭惡家鄉,要投奔母親,來京城發展。

“他來了住哪兒呀?鄰居說,你爹給你解了圍。”

大舅哭了。藥物作用,我想不起勸他。

十五哥骨灰存在火葬場,大舅帶我去燒紙。司機拒絕送,怪我父親借車時不說實話,首長的車不能去喪氣地方,影響官運。

我拄拐,上下公共汽車麻煩,大舅打了出租。

骨灰盒鑲嵌的照片上,十五哥持著本雜誌。戈壁半年寄一次養老金,要求十五哥回寄張照片,要手持當月雜誌,證明人還在世。

出了火葬場,大舅打車帶我到片居民區。也是石頭房群,可望見他家。他走到一戶人家的後牆,牆根砌了防積水的石灰圍子。

石灰圍子寬得可坐人,畫著兩個粉筆圓圈。

警察畫的。第一個圈,代表十五哥的小筐,筐內是半根香腸、兩個梨、半瓶白酒,第二個圈代表十五哥的拐杖。

……確實離得遠。

大舅分析,十五哥在飯館吃完飯,犯了迷糊,沒能走上回家的正確道路,歇息在石灰圍子上,要想想家在哪兒。他想不出,夜裏冷,喝酒禦寒,喝醉了自己,拋開拐杖籃子,信步前行,失足跌下河。

帶我到橋頭,河道幹涸,一塊河底大石畫著粉筆人形,十五哥碎了顱骨,因而斃命。我:“他為什麽要去飯館?你又像以前一樣,分開吃?”

大舅說出事那天是姥爺壽宴回來,他跟他爹感情最好的時候,晚飯怎麽會不讓他爹上桌?是三小時車程,累壞他爹,到家就睡,晚飯時沒醒。等醒了,他和夫人也該睡覺,他爹沒打擾他們,自己摸黑出門,去吃飯館。

我模糊記起,壽宴那日,大舅離席,向我埋怨他爹。

大舅知道我在想什麽,哽咽:“那天真是我跟我爹最好的時候,三小時出租車,他跟我說了許多話,句句聖明,第一次感到他是個爹。”

出租車開出,十五哥開口:“參加壽宴的個個俗氣入骨,你則脫俗,談‘紅樓’時豐神俊逸,如果在五代十國,他們會牛羊般被宰殺,獨有你能重建唐朝。”

大舅:“建什麽唐朝?我隻想房子多五平方米,夠裝個淋浴噴頭,在家裏能洗澡。”

十五哥閉口。大舅隔一會兒,發聲:“咱家在唐朝什麽沒有,一個淋浴噴頭就把我拘住啦?哈哈哈哈。”

引得十五哥又開言,說皇帝每天就是各種比較,思維烙印延到後代,一個個越活越俗,難以解脫。咱們父子倆不擁有什麽,沒的可比較,倒是能解脫。

命運多舛是大福報,省得跟他們一樣。

大舅:“解脫,有什麽用?”

十五哥:“可以打天下。”解釋太宗中年庸俗,年輕時該是豐神俊逸的一個人,否則建不起唐朝。打天下,俗了不行。超出比較,才有奇謀。

大舅:“我都這樣了,還打天下?”

十五哥:“不用重建唐朝,可以重建國術館。”

大舅反應快,想到武術雜誌上發了文章,契機已成。當年國術館得軍費撥款、得政要支持,等於今日的基金會運作,十五哥有經驗……

“我是坐在金礦上哭窮。”隨即焦慮,“來學功夫的人總是有點功夫的吧?要是提出比武,咱倆誰上?您腰殘了,我是一點不會。”

十五哥:“你上。”

大舅悲憤:“好,我上。為您掙到錢,兒子把命豁出去。”

十五哥:“不用拚命,我教你。”張口就要說,大舅誠惶誠恐,說回家說,別讓司機聽見。十五哥鄙夷:“他哪兒聽得懂?”還是說了。

大舅一聽就懂,驚訝:“這麽容易?”十五哥拍他腦門:“是你聰明。”——這一刻,大舅第一次感到十五哥是個爹,想跟他永遠生活下去。

車程漫長,大舅討教運作國術館的具體步驟。十五哥說不用討論,事情會自己找上來,來了你就會做了。想讓事情來,你先得打消掉所有期盼。有一分期盼,就不來了。

大舅急了:“什麽也不做?跟您打賭,這要能成事,我一頭撞死。”

十五哥笑:“預想和準備才是成事的障礙——這是曹雪芹宦海沉浮,摸出的門道,‘紅樓’開篇便寫了。他經的事比你多吧,你不服我,服不服他?”

《紅樓夢》第一二回,寫一位敗事者、一位成事人。賈雨村的失敗,貪腐嚴苛是表象,源於他的比較。他是個俗人,因為他相信通過比較,可以把握現實。

賈雨村做客時,碰上丫鬟嬌杏。嬌杏聽主人說過,隔壁住進位落魄書生,見賈雨村穿著寒酸,想會不會是他。整日宅在家,對外人好奇,多看了兩眼。

賈雨村則覺得以其客人丫鬟的身份,她沒道理這麽看自己,除非是一見鍾情,愛上了他。從嬌杏一事,已知賈雨村命運,越費心機,越漏洞百出。

第四回寫他辦案,便是寫他敗因。權貴子弟殺人,他徇私包庇,向權貴示好。權貴提拔小人,同時提拔棟梁之材,維住富貴,得靠正經事——這一點在十三回表明,秦可卿是寧國府當家人,秉公辦事,她一死,替補人選盡是小人。寧國府老一輩哀歎要敗家,為她舉辦超大規格葬禮,可想正人君子對權貴更重要。

賈雨村貌似棟梁,才會獲提拔,卻自作聰明,早早露了賤相,知府大人降到衙門小廝的水平。權貴之後會扔各種髒事給他做,小人隻能當替罪羊,髒事做夠,即頂罪出局。

丫鬟嬌杏則是另一種情況,無心而獲益。初見雨村,無意多看兩眼,而被認為有深情。雨村升官後,兩人路遇,嬌杏想不起他是誰,便不再想。雨村念念不忘,立刻娶了,很快生子,很快正室病逝,她成了正室。嬌杏無心,反而一切速成,樣樣好。

大舅:“雨村要學學嬌杏,仕途能長點。”

十五哥:“你又是一說即懂,今天我高興。”

埋在心裏的一檔事,脫口而出:“爸,那天六個人來家打我,您為什麽不救?”十五哥沉默半晌,道:“我出手,你會感激我,咱倆關係會變好——多好的機會,我簡直是大喜,就要打人了,突然又不想。你出生,像極了我父親,我不喜歡他,所以也不喜歡你。跟你變熱乎,讓我覺得討厭。”

十五哥向大舅要煙,徑自吸了。大舅也點上一根:“您對我掏了心,以後咱倆就是兄弟了。我當兒子差勁,您當父親也差勁,咱倆當兄弟吧,重新開始。”

十五哥將大半截煙扔出車窗:“兄弟要對得起兄弟,我把重建國術館的方法告訴你了,你得做到啊。”

大舅也扔了煙,發誓做到,一會兒後有些慌,問:“就是學嬌杏,什麽也不做,等著事自己發生?”

十五哥:“認為太宗不行,不單是我,玄奘也這麽看。《聖教序》刻碑,玄奘在後麵加上段經文,無眼耳鼻舌身意……無智亦無得,連用十六個‘無’字,破掉太宗文章裏的各種比較,免得帶偏後人。”

大舅:“明白!清空自己,再造人生。”

十五哥:“有個再造的觀念,你就造不成了。我再提點你一句,不必用在國術館上,國術館無所謂,用在你別的事上,保你過好日子——有形有意都是假,事到無心始見奇。”

我和大舅離了橋頭,大舅說老頭是腦頂破裂,一下斃命,沒有痛苦。回到送我來的司機處,司機等得不耐煩,大舅扶我上車,揮手告別。

他泛起的笑容令我驚訝,二十年過去,日漸老去的他現出十五哥的眉眼,他畢竟是他的兒子。

開出五十米後,後視鏡裏發現大舅在追車,我叫停,司機又開出五十米方刹住。大舅上來,說還有話,要我下車。司機說晚上有任務,耽誤不起。

大舅向他鞠躬,直起腰後,眼神瘮人。司機低頭,擰保溫杯,任他攙下我。

大舅扶我行出幾米,說老頭不是一下斃命,剛才那麽說,是想我好受些。驗屍報告,是摔傷後,受了四小時夜寒,方才死去。也可以說,最終是凍死的。

——他說了實話。

大舅罵自己當年逃離姥爺家,怎麽一路走到這麽個地方。此地人心不善,見大舅媽跟前夫的兒子要搬來,暗裏風傳,他為騰出房子,害死他爹。

他確實為沒法安置著過急,可能說過他爹活著多餘的話。“我一天到晚,胡話多了,自己記不住。我爹從來不上心,聽了白聽。”這些天害怕,怕老人上了心。

“我從小就看不起他。他是個逞能沒夠、隻顧自己痛快的人,呸!他要是為給我解難死的,那他烈性,是英雄好漢。他會武功,摔得正中顱骨,別人就算想死,也沒這能耐呀,落個癱瘓,更麻煩我……”放聲大哭,引得司機探頭看。

大舅噙住淚,說父子倆這輩子最親的時光,是出租車上的三小時,他爹傳他拳,教他改命之法,祝福他過好日子……他不會實施,決定湊合著過完這一生。“過完完了,不值得變。我爹的拳,廢在我這可惜了,你練吧。”

十五哥教給他的,是沒教給我的鑽拳與炮拳。

大舅轉述,鑽拳如水,水無形。遭蚊子叮,人手立刻拍上,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蚊子到底在哪兒。拳譜形容為“動不見形,一動即至”,鑽拳練這個,不依賴視力,可以夜戰。劈崩炮橫四拳都要達到鑽拳標準,超脫架勢,一觸即應,所以鑽拳是諸拳之王。

炮拳如火,形容內心的警惕,警惕方能快人一籌。男人抓女人手腕,一般都會被甩開,即便是大力士。女孩從小知道男女有別,見男人便心裏緊張,男人手剛碰上,未及用全力,她全力一掙,當然能掙開。

炮拳打的是時機,劈崩鑽橫四拳實戰,時機不對,多大的功夫也無效,所以炮拳是諸拳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