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裏,我偷偷去過郊區一趟,沒進大舅家,在商店門口找到曬太陽的十五哥,坐台階上,說了一小時話。此地經濟蕭條,商店沒人,台階上總空著。

給了他些錢,上海賣二手電腦的錢將盡,不太多。十五哥不要,說足夠吃喝,戈壁半年一寄養老金,十九年勞作,是初級技師待遇。我說是雜誌稿費,您應得的。

“應得的?”時隔多年,又掙了錢,他明顯喜悅:“是你的勞動,愧收了。”

聊起他年輕時,一位警察月薪八塊大洋,北京大學名教授三百,周寸衣在國術館是四百,出行氣派,雇福特轎車。

我延續上次話題,問為何炮拳也是諸拳之王?

他沒興趣談,說那些是變化,不是根本。變化無窮盡,總跟你談這些,等於在耍你玩。行意拳根本是混沌樁,你站久了,人生的根本也是它。

站久了,人如高空,似照著萬國萬民,你無形無色,但一切屬於你。你必驚訝,又變成了頭腦在想,立刻會失去這感覺——習武,是習這個,不是胳膊腿。

失去了,就再站出來。片刻片刻的,經曆多了,功名利祿、美酒佳人沒了意義,睡覺和飲食也乏味,甚至嫌喘氣麻煩,隻想站著。

真懶了,生活逼迫不了你。

我大惑:“您現在,就這樣?”

他點頭。

我:“明明是大舅虧待您。”

“是我在逗他玩。”表示生活是小菜一碟,他貌似沒了能力,衰弱可憐,其實是全然主動的。

我表示不信,除非您做出件改變您處境的事。

他想了想:“再有十來天,你姥爺過生日,我會去。你大舅帶我去。”

四十年前,大舅離開姥爺家,拿走祖輩遺物和姥姥攢的兩箱香皂,讓自己沒臉再回去。

我:“好。”

兩周後,大舅穿新衣,和十五哥出現在姥爺家。十五哥明顯洗了澡,穿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一度流行的法國式風衣。是大舅年輕時所買,保管精心,仍八成新。

姥爺家所在的胡同將拆遷,觸動大舅,要最後看一眼年少時待的地方,進門先向姥姥鞠躬:“給您道歉了。”

親戚來了十餘位,拚成三張桌子,頂到床邊,姥爺和十五哥坐**,並列首席。大舅起身向姥爺敬酒:“大爹!您當年的脾氣夠大的,說話能把人傷死。”

有親戚叫起來:“什麽話!”

大舅:“您聽下去,看我怎麽把大爹氣著了,又怎麽把大爹逗笑了。”

另一位親戚叫:“你家長輩是讓你逗著玩的?”

大舅:“怎麽啦?小時候我跟大爹總逗著玩,我倆有我倆的玩法。”

十五哥向諸位親戚作揖:“他從小愛胡說八道。”手伸向大舅,“打你個狂徒。”

手沒夠到大舅,大舅探身,讓十五哥拍上。十五哥笑起,聽聲音是真高興。眾人跟著笑,讓過這事。

今年《紅樓夢》熱,有親戚談起。大舅跟上話,說畢竟祖上是讀書人,四十年不看書的他一時興起,買了各路專家論著,不同觀點湊一起看,研究得夜裏睡不下覺,白日卸卡車曾失手,險些砸到人。

他有了一家之言:“‘紅樓’作者曹雪芹,史料少之又少。真實的曹雪芹什麽樣?他在書裏留下了,就是賈雨村!”

賈雨村,空有雄偉丈夫相,一腔官場壞水;空有文采學識,總是忘恩負義。惹一親戚反感:“那是個勢利小人呀!誰會這麽寫自己?”

大舅:“賈雨村相貌,是照著《三國演義》裏的曹操寫的,還評說他是奸雄。那是評曹操的詞,他才多大官,怎麽配得上?暗示是作者化身,曹雪芹曹姓。”

“孤證不立。”

大舅:“好!第二個例子——《紅樓夢》是誰的夢?賈雨村的,賈府故事結束時,是賈雨村在睡覺。賈雨村說賈府故事都是他‘親見盡知’,怎麽可能?他一直是賈府的外人,接觸極少,聽聞不全,配不上‘親見盡知’四字,隻有作者才配。因此,賈雨村就是曹雪芹。”

“基本常識,曹雪芹的化身是賈寶玉!”

大舅:“那是理想的他。真實的他,他自己也討厭。”

第一百十五回,年少時相貌一樣、性情一樣的甄寶玉和賈寶玉終於見麵,賈寶玉期盼已久,想得個知己,不料甄寶玉否定了早年性情,立誌混官場。賈寶玉惡心壞了,連帶討厭自己長了甄寶玉的臉。

大舅總結,甄寶玉是曹雪芹的青年巨變,賈雨村是曹雪芹的中年事跡。

一親戚好奇:“曹雪芹晚年呢?”

大舅:“百二十回寫曹雪芹在悼紅軒中翻閱史料。明朝皇帝姓朱,朱是紅,悼紅軒——編纂《明史》的地方,清朝立國即設明史館,安頓明朝遺老遺少,給職給錢,他該在那些人裏終老。”

一親戚:“你要沒那麽早離開你大爹家,就不會有這種怪論。咱家早知道,‘紅樓’寫的是康熙權臣明珠的家事。明珠樂極生悲,被革職定罪,正是‘紅樓’狀況。”

大舅:“咱家怎麽知道?”

另一親戚解釋,清朝早期,咱家壟斷了天津鹽業,靠的是明珠勢力。

大舅:“明珠倒台,咱家也跟著倒黴?”

親戚說,反而發家。明珠倒台,咱家交出鹽廠,祖上機敏,藏了餘錢,出資給南京李氏家族重修族譜,攀上親。商人後代不能參加科舉,沒有仕途,認祖歸宗後,嚴令小輩讀書,以南京李氏血統上考場,一二人做官,便盤活了整族人。

大舅問南京李氏是什麽人。“唐太宗李世民後代。明珠家比不了吧?他是一代權貴,咱家是千年老底……”

大舅:“等等,咱家上李氏族譜,是花錢買的?”

親戚斥他不懂,付給南京李氏重修族譜的錢是大數,紙本謄抄固然貴,貴不過調查費。李氏祠堂派出四十人、曆時三年,走訪五省,取證百人,才確定。

大舅氣弱,向眾人敬酒:“難怪,難怪。”講從姥爺家拿走的祖輩遺物,一件是《聖教序》字帖,集王羲之字體,唐太宗撰文。首頁空白處有批語“先人文采”,四十年不明白,原來說的是太宗,今日解了,心裏痛快。

十五哥搭話:“那幾字,是家父小時候寫的。”起身怪大舅,“後麵還有批語,怎麽不說?”

大舅紅臉:“真說麽?”被十五哥逼出“繡花枕頭”四字。

繡花枕頭外表華麗,裏麵是陳穀糠皮,比喻看似高明,實則庸俗。

十五哥笑了:“我小時候寫的。”

有親戚試探:“指的是誰?”

十五哥:“家父說誰,我便說誰。”

親戚們黑臉,十五哥補充:“賈雨村是公認的俗人,太宗也是。”

《紅樓夢》第二回,賈雨村曆數高人逸士、奇優名娼,好似對他們親近同情,其實毫無理解力,認為他們的才華與乖張,因天賦靈氣裏入了邪氣。賈雨村口才動人,見識上還是庸俗的正邪觀。

十五哥:“《聖教序》一文,詞句華彩,見識低。”

唐太宗推薦玄奘法師的新譯經文,先比較國內舊有,再說是印度精選,結論是,草木生存都要選擇水土,人不選麽?玄奘新譯,是上上之選。

十五哥:“跟菜市場挑菜、服裝攤挑衣有何區別?太宗庸俗!”

有親戚叫:“別在你兄長大壽日子,貶損祖宗。”十五哥給姥爺斟酒:“哥,我敬您。我是閑談打趣。”

姥爺不端杯:“咱家口傳,五代十國,搜到唐室後人便殺,防備他們起事複國,咱家祖上為不改姓,隱身漁戶——南京李氏的族譜上有記載,寫這一支撈了八十年魚,後不知所蹤,咱家跟他家對得上!”

姥爺要翻臉的樣子,十五哥賠笑:“我信我信。來,大夥幹一杯。”

無一人舉杯。

大舅突然落淚。桌邊有仨小孩,有親戚帶來了孫輩。大舅說自己煙癮大,為不傷孩子,忍了很久,得屋外抽根煙。

我追出,大舅在院裏老槐樹下。他說他小時候爬過這樹,被姥爺罵下來。“我隻想在這待夠兩小時。可你看我爹……”掉淚,“他說我是狂徒,他才是。”

親戚們觀念舊,認為習武的都是亡命徒,瞧不上他爹,連帶他——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事。祖上是讀書人的基因,在他身上的唯一顯現是今年狂讀《紅樓夢》,一生難再有。今日他顯示才華,好不容易在親戚裏賺到點尊重,他爹一張口,全毀了。

抽過根煙,我帶他回屋。話題已改,在聊美國總統小布什,十五哥似醉了,不再有話。

飯後,姥爺送客至院門,十五哥和大舅陪著。親戚們走盡,大舅突然抓住姥爺的手:“大爹,您原諒我。”撤步深鞠一躬,不等姥爺反應,轉身拽十五哥走了。

我父親照例沒來,母親和我坐公交車來的。母親留下洗碗,讓我先走,姥爺家風是男人不做家務。

出了胡同口,見有兩撥親戚在路口打出租車,大舅扶十五哥等在他們後麵。

我上前叫“大舅”,見我說上話,一位親戚扭身讚大舅,說“你的‘紅樓’分析,常人想不出”。大舅紅了眼眶,連說:“不敢當不敢當。”

來了輛出租車,親戚們說十五哥腿腳不好,要他先上。大舅推辭,說出來得晚,理應你們用。我叫“自家人,別客氣”,幫十五哥坐上車。

十五哥道聲“承讓”,親戚們沒回應。

司機讓報目的地,大舅紅臉,遲遲不開口。我說是郊區公車的起始站,司機嫌近:“你們這麽多人,有遠的麽?遠的先走。”

大舅:“我最遠。”報是直接去郊區。我:“得開三小時呢!”大舅黑臉,讓司機開計價表,對親戚們連連道謝,不看我,乘車走了。

唉,沒反應過來,大舅怕在親戚前失麵子。我添亂,令他破費。回到家,向父親說我想掙錢了。父親在京城無生死之交,還讓我去上海。

我想,去上海掙半年錢,回來分十五哥一半。

兩日後,母親接到電話,轉告我,大舅拘在公安局,十五哥前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