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寫了一篇,用光了十五哥當年的話。我換上身好衣服,對自己說:“該見麵了。”去了郊區。
還是二十年前的那趟長途車,三小時到達,陽光下,石頭房群肅穆莊嚴。
轉了兩圈,竟忘了大舅家。有位老婦在門口訓斥兒媳婦,我打斷她,描述十五哥相貌。老婦反應快,說講的是十幾年前的十五哥,那時他還帥氣。“老人不能髒,髒了就要死,你說的這位,髒了十幾年,也沒見死。”
她領我到大舅家,鎖著院門。路口聚著下象棋的人,她去問,一位下棋者說:“是大龍蝦麽?”形容駝背,說兩個小時前從這經過。
她帶我去找,說此地人糙,唯獨十五哥有文化,氣質好,她都不敢跟他說話。她大膽問過十五哥一句話:“您一個月有多少錢?”十五哥禮貌微笑,轉頭望天,側麵輪廓線高貴無比。
臨近百貨商店,她站住:“你去吧。他髒了後,不願理人。”
商店前支著幾輛賣水果的平板車,看不見十五哥,但感覺他在。我不知自己有了何等改變,幾位小販呈現出恐慌神色。
商店台階上站起個人,外衣髒成灰色,是十五哥。我趕上去,想他不會理我,叫了聲。他果然不理我,掏出裹錢的手絹,買下半斤不新鮮的沙果。
小販們放鬆下來,他瞥我一眼,滿是責怪,讓我跟他走。他背駝得人矮了一截,行到無人處,我趕上扶他。
他將我手按在他胳膊上,小聲問:“事到無心始見奇,你練成了?”醒悟,小販們莫名其妙的恐慌,源於我內心的緊張,那一刻,我改變了現實。
他盡力挺了下腰:“我走得慢,你先走,到家門口等我。”我表示一塊兒走,他瞪眼,我快步去了。
門口等了二十分鍾,他晃**走到,仰起頭,竟在笑:“練成了,也不要驚世。”打開院門,引我到他房。
堆滿冬天用的蜂窩煤,殘餘空間擺張床,兩個舊箱子拚成。床下堆七八個碗。他還在笑:“一頓飯就洗碗,太麻煩,我是攢十天再洗。”
他的臉光潔,身上臭氣,許久沒洗過澡。二十年前的他是個時髦老頭,現在力所能及的也就是洗洗臉。
二十年前,大舅跟他分開吃飯,他有點活不下去,曾在一個雪夜找我父親借錢。我問現今怎麽吃飯。“你大舅上班下班是固定時間,我是閑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餓了,我倆吃不到一塊兒。”
他詢問姥爺情況。我說您兩年沒露麵,他以為您死了。十五哥嗬嗬笑,說十三四歲,家族安排他倆去學一種特製字體,以備日後考場作弊。他學兩筆就煩了,說男人的字該自成一體,棄學。
“你姥爺留下,這輩子是那手字。他從小就不明白我,不見,沒什麽。”
我講雜誌要給他開專欄,他說:“過去的事,不想提了。”我說您年輕時,也曾給周寸衣整理拳論。他說師父不讓發表,自己老了,明白師父是對的,“教給練不成的人,糟蹋了這門拳”。
我打消寫文章之念,說當年您隻教了一招劈拳,我跟人比武,曾生出變化。他眼裏顯出銳光,叫我複製那變化,看後嘀咕是橫拳。
“橫拳,就是出家門。”
習武人特征,側身出門,先露肩背。肩背肉糙,挨拳挨刀沒大事。常人正身出門,亮出胸腹,胸腹脆弱,中了暗算就倒下了。敵人設埋伏,不知道是藏在門左還是門右,所以出門要迅速左右互換。
西洋拳擊對抗,近乎正麵,掄胳膊從外向裏打,如擺拳、鉤拳。行意拳是江湖技,不敢敞開了掄胳膊,劈崩鑽炮四拳都要側著身從裏向外打,不離橫拳身姿,所以橫拳為諸拳之王。
“那您為什麽先教我劈拳?”
“想使勁,一定使不上勁,哪塊肌肉用力,就僵在哪兒。劈拳發勁,如打個噴嚏、跌個趔趄,是種天然,忘了肌肉,全身一振的東西。鑽崩炮橫四拳都是這個勁,所以劈拳是諸拳之王。”
“啊,也是王,那崩拳呢?”
“崩拳如雞步,你不能同時看見雞的兩條腿。”
雞是一腿蹬一腿縮。可以試試,一足獨立,稍不穩,手會不自覺伸出,以保持平衡。崩拳單足蹬地,要忘記手,以腳用手。劈鑽炮橫四拳都是此要領,所以崩拳是諸拳之王。
“炮拳呢?”
“也是王……”
院門響,大舅下班歸來。唉,忘了時間,本想避開他。
見了我,大舅很熱情,沒抱怨他的文章被退稿。他盯著報刊亭,將我新登的又拿到工廠展示。對我說:“還是你行。”要請我吃飯館,說帶上十五哥。
十五哥沒料到的樣子,問大舅的夫人、養女要不要一起去。大舅:“不等了,老爺們說話,老娘們別摻和。”
十五哥明顯高興,拿出瓶二鍋頭,說:“自帶燒酒。”
酒瓶一層髒垢,我勸他別拿,可以在飯館買。他小心問:“有什麽不好?”大舅陰臉:“叫你放下,就放下。”
十五哥困惑地跟我們去了飯館,大舅讓他點菜。他連點四道肉菜,大舅:“歲數大了,別這樣。紅燒肉去了,換蔬菜。”
十五哥遺憾:“紅燒肉很好呀。”見大舅給他點了口杯,便沒堅持。
口杯,是玻璃杯裝的白酒,塑料蓋封口。十五哥喝完,將杯子擼下桌麵,藏入衣中。他的武功所剩無幾,我和大舅都看見了。
大舅敲桌麵:“爸,拿出來。”
十五哥委屈,說服務員沒看見。
大舅氣得額頭青筋暴起:“口杯,是連酒帶杯子一塊兒算錢的。杯子是咱們的,用不著偷!”
十五哥歎聲“慚愧”,將杯子放回,摸摸,全是歡喜,說可以用來漱口也可以用來喝水。大舅看我,笑了:“真是老小孩,沒法跟他較真。”一拍桌麵,“服務員,再來三個口杯!”
十五哥連忙表示喝不下,大舅:“沒人逼你在這喝,回家喝!喝完了,杯子都是你的。”十五哥幸福地笑了。
生出一念,如果十五哥名重天下,大舅會對他好些吧?
我說雜誌社要十五哥寫係列文章,視十五哥為國寶。十五哥樂了,答話:“我師父的拳是國寶,我不是。”
大舅驟然平靜,低聲跟我說,登文章,是我會寫,不是他爹行。他爹的底子,他心裏有數,雜誌拿到工廠,他賺足麵子,是個樂。
“樂一樂,夠了,咱們不能太當真。”他轉向十五哥,“您有功夫麽?露一手!給看不給看?我等著呢。”
十五哥五官收縮,十指交叉,摟在口杯上。
我打斷大舅:“我是十五哥教的,您抓我腕子,有多大勁使多大勁,我一下掙不開,掙兩下,這頓飯我請。”
逗笑大舅:“你可真像我,外甥都像舅舅。我這輩子是搬運工,十幾歲就賣臭汗,別的沒有,力氣夠。”抓住我右腕。
我看了眼十五哥,大舅的手觸電般彈開。
大舅不服,二次抓。脫手後,仰頭晃:“不玩了!震得我腦袋痛。”
十五哥鬆開口杯,似對我滿意。
我提議,接下雜誌專欄,十五哥每月給我講一次拳,文章成形後請他過目。十五哥喝口酒:“就是說,你一個月來兩次?”
許了此事。
這頓飯花七十幾元,在此地是大數。之後,大舅給十五哥手電筒,叫自己回家,他送我去車站。說他不信他爹是高手,是出過檔事。
十五哥戈壁歸來,先是住進他家。趕上他惹了麻煩,被六個人堵在屋裏打,十五哥聽見動靜,從小屋出來。那些人吼:“您兒子該打。您別動,一身老骨頭,傷了不好。”
十五哥聽勸回屋。
那些人走後,他去小屋罵:“從小聽說您會武術,我遇上事,您這德行呀。”趕走十五哥。兒子家不能住了,才有去東四十條商場當守夜人的事。
“不指望他武打片明星般大顯身手。哪怕他為我說句話,不管是罵人還是求人,我都認他是個爹!”
說他爹是武林高手,他第一個不同意。“身懷絕技的人,最怕絕技失傳,都是早早培養自己孩子。小時候,我想學。他倒好,說我是狂徒,學了拳,會短命,不教。那時候我才幾歲呀,怎麽就狂徒啦?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高手、這樣的爹?”
長途車到站,他加快語速:“老頭是個禍害,沾上他,沒有不倒黴的。我是什麽都完了,你還年輕,別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