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小時後,我到達某城,下火車時,睜眼起了鼾聲。是雷音,急需收斂。火車站內有旅館,為趕火車的特供,按床收費,以小時計價,有叫醒服務。

我住下,三十小時後到櫃台結賬。從沒有人租這麽長時間,服務員好奇看我,她還算漂亮。我:“送你吧。”十五哥揪下給我的草繩結,瓜子皮般落在台麵。

嚇著了她。

出走前,偷了父親四百元,帶了冬季到夏季的衣服。“事到無心始見奇”——天大地大,我無心了,不會活不下去。

大街上轉一會兒,雷音又起,見路邊錄像廳,急忙進去。屏幕上是香港武打片,循環放映,花三塊錢可永遠看下去,嫌旅館貴的人,在這兒過夜。

沙發座寬大,雷音持續了二十分鍾,隱去。之後又起……廳裏賣餅幹、礦泉水,還有羊肉串、啤酒。一日後,我走出,覺得萬物皆假。

聽到一聲叫:“看車!”

避過輛自行車,萬物重又變真,一道亮光透入體內,不知從何而來,如劍歸鞘。想起證果寺前的車禍,懂了十五哥所言的采藥。

一位和氣的中年婦女攔住我,說她的酒吧新開張,三天免費,求給增增人氣。樂於助人,我去了,安排在單間,桌麵上擺著水果、汽水,一位二十餘歲的女子在,起身介紹,別緊張,聊天不花錢。

聊了幾句,她說她喝不了汽水,去櫃台倒杯紅酒,問我行不行?當然行。她端酒杯回來,嫌棄果盤裏的水果普通,問我要不要換個更好的果盤?當然行。她喊服務生換了,仰脖幹了酒,說還想添一杯,可以麽?

可以。

她端酒回來,聊幾句,還要出去添酒。我說你喝吧,我走了。她:“好,我喊人結賬。”

“不是免費麽?”

她瞪大眼:“免費了呀,汽水和小果盤。大果盤是你要的,我點的兩杯酒,征得你同意啦。”進來位和我同齡的女生,低頭不看我,報賬六百八十元。

兩杯酒各三百,大果盤八十。

我辯解,街頭拉我來的阿姨和這位姐姐都沒說清楚免費範圍。女生:“她倆不對,我幫你找經理。”很快帶一位中年人回來。

經理:“我家裏有老小,不能丟了這份工。”摘下眼鏡,可憐巴巴看我,“她倆不對,你也不對,你沒問!責任分擔,你付一半。三百四十元。”

恰好是我兜裏的數……

女生勸我:“不交錢,會挨打,得斷肋骨。”經理勸她:“冷靜。我們是做生意,不是鬥氣。”

我已以心改身,天地不怕。問女生:“你打?”

女生:“不。你上樓時,看到樓梯口桌子坐個人吧?”介紹此人比我倆大五歲,練李小龍的截拳道。街麵綽號叫“鉤子”,魚咬上鉤,等於死。

經理:“叫他上來跟你聊聊?”

鉤子上來,經理和女生撤出。

他坐下,真是聊。他說這裏落後於時代,僅有一家書店,隻賣字典,一年前店主頭腦發熱,進了五本《李小龍技擊術》,造成滿街李小龍發型、滿街側踢,被警告不許再進貨。

五本書被五位街麵大哥壟斷。他拜了大哥,看到書。新人無資格看原書,是節選抄本。原書上有李小龍動作示範照片,他拚了,把一位敵對大哥打進醫院,看到原書。

原書紙薄,用透明膠布粘頁,避免翻爛。看了整夜,天亮後,書被大哥取走,他被警察帶走。

他關了半年,練成李小龍的內功,再上街麵,對戰隻練李小龍動作的人,所向披靡。驚動酒吧經理,找來他:“李小龍練成武功拍電影,用在正事上。你是在浪費自己,到我這工作吧。”

他不為所動,經理拿出盤錄像,是李小龍主演的好萊塢電影《龍爭虎鬥》。李小龍的真身令他淚如雨下,街麵大哥們絕不可能搞到錄像……說服力太強,他上班了。

他說經理對他有大恩,如果我為難經理,就讓我嚐嚐李小龍的厲害。

……K有那本書,嚐試和我當哥們時,給甜頭般借我看。指點書中有個體能訓練,不是上下抬杠鈴,而是把杠鈴靜止在胸前,體會兩臂內在的流動感——與你們行意拳的站樁類似。我沒理他,翻幾頁,還了書。

我問李小龍的內功什麽效果。

鉤子說,拳頭抵在人胸口,沒有掄拳餘地的情況下,能把人打飛。我:“是這樣麽?”拳抵他胸口,自身打個趔趄,十五哥教的劈拳——

他跌出。

我把K告訴我的,講給他,問:“咱倆是不是看的同一段?”

他沮喪,說是另一段。他沒說是哪段,找經理去了,一會兒回來,說經理讓我留二十元,可以走人。

他送我出門,說李小龍早逝,是他此生最難過的事,夜裏夢到,會哭醒。“把我打飛的不是你,是李小龍本人。”

他認為,我打出的一拳,是李小龍在天之靈的示現,可憐他忠心耿耿,示現給他作為獎勵。地麵上所有人都是天上神靈的投影,如同水麵上的山川倒影會變形,李小龍的神靈歪曲為我的形象……

“你這個人,無緣無故來,出門不會再回,我怎麽能相信你是真人?”

他說得有理,我即興想到:“你能相信我是李小龍,為什麽不信你自己是?”他瞳孔擴散:“我——肯定不是,李小龍死因是世紀之謎,我要是他,就會知道。”

推開酒吧門,放我出去。

走出七八步,他在後麵喊:“哎——我好像知道了,你說我是麽?”

“你是。”

淚如雨下,他關上門。

三百四十元,可以逛許久。十五哥說,周寸衣早年在座廟裏練拳,廟裏空地大,叫空幻寺。回火車站大廳查地圖,發現向北就是。火車無站,有長途車,四小時車程,之後需步行四十分鍾。

寺院重名的多,不知是不是它,隻是想去……

空幻寺已毀,剩下圈牆根。

碰上的農民跟我說,很快這裏就沒人了,用手扒開土,露出截白色骨頭,不知藏著多大。我以為是恐龍遺骸,農民笑了,說就是土。

土壤變了,雨水滲入後凝成團塊,經烈日暴曬,成天然陶器,傳導太陽熱量,灼傷土裏昆蟲和植物根莖。這裏不能再種莊稼,土壤把人逼走。

雨水捏成的土形奇妙,我挖出三塊,其中一塊好似無頭女人,**分明,覺得挖走了土下精靈。

忽然有女聲喊:“你——幹什麽的?”

抬頭見坡上立著個女子,穿紅背心,胸部飽滿。

迎著她,我上坡,發現是個十二三歲女孩。剛才仰視,判斷不了身高。她過早發育,歡喜地看著我。她顯然寂寞,讓我給她說城裏的事。

我說不出,她注意到我拿的三塊硬土,叫道:“老虎!”確有一個是虎形。指著女形硬土,她大叫:“是我!”撩起紅背心,問我是不是。

我說是,她放下衣,拉我去她家。說不去她家,是瞧不起她。

她家住窯洞,有土炕和一口水缸。她爹見了我,慌忙下炕,問:“城裏人吧?”女孩讓給我做碗麵條,她爹忙去擀麵。

吃麵時,她蹲地上,把我鞋帶拆了,手指間編出個菱形套四方形的圖案,舉起給我看。我誇獎,她問鞋帶能留下嗎,我說送她。

她爹大喜:“謝謝,謝謝。給東西了。”

我掏出七元錢放炕上,說付麵錢。她爹急了:“吃麵還要錢?瞧不起我!”我說了半天,她爹還是把錢塞回我兜裏。

我告辭,父女倆送我出屋,她爹讓女孩回去,女孩不幹,她爹回身一記耳光,她哭著進屋。轉過身,她爹對我滿臉笑:“小兄弟,你把這丫頭帶走吧。我們這方土堿性大,傷男人卻潤女人,你看她這模樣,大了醜不了,她再大點,你睡她也可以。就是,把她帶走。”

他抽女兒耳光時的突變,嚇著我,沒敢拒。

她沒有一點和爹訣別的意識,手玩鞋帶,跟我走了。走出半裏,我肚子難受,她說近處有個小學,老師們都走了,已廢掉,裏麵有廁所。

到達後,找了個坑位蹲下,稍感輕鬆,一位老大媽衝進:“哎呀,你是新來的老師吧!孩子們有救了。”邁步在我身旁蹲下,響起串水聲。

我奔出廁所,一把奪過女孩手中鞋帶,係在鞋上。老大媽追上,又問我是不是新來的老師,我說不是,她恨得跺腳。

走出校園,我把七元錢放入女孩衣兜:“回去找你爹吧。”

她有些為難:“不是跟你走麽?”

我:“我是壞人。”

剩十元錢時,我到了座古城,兩元買了二十個燒餅,先保證十天餓不著。

路旁有一排擦皮鞋的,隔幾步一個高凳。看一個高凳空著,我坐下,掏一角錢:“不用擦。走累了,想坐會兒。”

高凳下是位女子:“坐會兒就坐會兒吧,還要什麽錢?”她坐馬紮,捋好垂發,抬臉對我,要聊天的架勢。

沒心思聊,我扭開臉。城市有限,高樓間隙,可望見山脊。回臉,還是說了話。她套出我沒錢住旅館,問:“你沒地方睡,就跟我混幾天?”

她不是本地人,租的房。

混了……

沒想到男女間,這麽容易。

一夜,她夢到我上輩子是個山中隱士,她是山下村姑,山中采野果遇到了我。我和她有了私情,壞了道行,後來她遠嫁他方,我在山中老死。我曾下山找她,沒找著……

那夜,我也做了夢,夢中的我是條鯨魚。醒來後,皮膚上留有海水的感覺,記得遊過的海域在北太平洋,躍出水麵,可望見加拿大西岸……

幾天後,她趕我走,說她是有師父的人,山中練劍遇到障礙,重回世俗磨練,而今她障礙已清,要回山了。

回憶十五哥教的劍法,我問什麽障礙。她說是自私,她從小不占人便宜,沒害過人,但覺得自己漂亮、悟性高,仍屬於自私。練劍如煮水,引發的生理反應大,自私的意識不除,氣脈紛亂,練劍等於煮毒藥,必患病。

她在街頭擦鞋,向大眾躬身低頭,忘了漂亮與聰明。獻身於我,是獻給隨便什麽人,不再自以為珍貴。

她給我七十元錢,讓我買火車票回家。

我逛了會兒,路邊籮筐上抽出截竹枝,打聽長途車站,跑去找到她。她在車窗內,說恩斷義絕,我:“請帶我見你師父。你我同道,我也練劍。”

淩空一點,竹枝閃過她眼,死去窗玻璃上一隻飛蚊。

擦鞋女師父的所在,在山川支脈的支脈,屢經宛轉後的一片村子。她師父二十年前是遙遠城市來的知識青年,知青返城大潮中沒回去,守著村裏位老人,學了劍法。

她說她有位師兄,技不如我。

師父姓汪,差一年四十歲,遠望像老人,知青時在田裏幹活不愛戴草帽,曬得滿臉皺紋。看過我劍法展示,準我留下,先由師兄**。

幾日後熟了,師兄講起他的情史。他的中學,有位叫翠濃的女生,被位街麵大哥看上,他每日懷揣把刀護送翠濃上下學。

師兄:“街頭巷尾有多少把刀藏著?而我,一把單刀!”

翠濃還是跟了街麵大哥。聽聞山裏有劍客,他上了山,計劃一年後下山複仇。他學了十年……

我:“翠濃怎麽辦?”

師兄糾正我的想法,翠濃和街麵大哥不是人,是促成他上山學劍的機緣。學劍,就是學天,天是虛的,無一處實在。地麵上看似處處實在,其實跟天上的雲一樣,固定不住,任何事都會變出別的事,任何人都會變為別的人。

他所見的翠濃,是來源於他心裏的一朵雲,將他帶上山。

“師兄,您的想法,您自己能信麽?”

“如果你關注自己的呼吸,你就會相信。”

他上山一年,學會各種劈敵手腕的技巧,自信一把單刀可對付二十把刀。街麵經驗,讓三把刀落地,就沒人敢再上。他謝了師恩,告辭下山,汪師父傳了呼吸法,作臨別贈藝。

“呼吸粗,不要壓抑它變細;呼吸浮,不要強使沉著。鍛煉呼吸,會傷身……”

下山路上,鬥誌引發得體內燥熱,呼吸強烈如狗喘,他不得不歇下。按汪師父所言,全神貫注於胸口深處,當呼吸是燒爐子的風火,不怕它大。三五分鍾後,呼吸聲隱去,胸口深處有一物在盤旋,月光般清涼。

他重又上山,問這一物是什麽。

汪師父說是真正的劍,劍不是手中劍。街麵大哥和翠濃,為何不是我的故事,是你的故事?你為何降生在一條暴力街區,成為一個受欺負的人,而我沒有?

許多人唱卡拉OK,永遠隻選一首歌。街麵大哥和翠濃,是你選的歌。你的心裏創造了無數街麵大哥和無數翠濃,排隊等著在你的生活裏一一呈現,你會的那點劈腕劍術,怎麽夠用?你忙不過來。

懲罰大哥、拯救翠濃的唯一方法,是你放棄這首暴力而痛苦的歌。胸口深處的盤旋之物,不是氣與藥,是你思想的改變。

師兄哭了,不再下山。

師兄抹去眼淚,教育我:“告訴你個秘密,放棄呼吸,你還會活著。練劍,你就知道了世上的實與幻。”

慚愧,原以為他不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