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喬沒曾想,通往複活賽候場區這短短的一段路,等她的人還真不少。

剛剛上了樓梯,前方迎麵就遇上了陸毓和若琳。

薑喬趕忙抬手擦幹眼角的淚痕,將纏手帶塞進了上衣的口袋。前方兩個人麵對麵立著,似乎正在輕聲交談,樓道中穿梭的陽光映在他們的身上,宛如一對璧人。

薑喬忽然覺得,這兩人無論是樣貌還是身姿,看上去都十分登對。

“小陸,她來了。”

若琳拍了拍陸毓的手臂,陸毓回過頭來。

“薑師妹,你可算上來了。”

“陸師兄,若琳學姐,你們是在這等我嗎?”

“是啊,我們想給你加油打氣來著。”陸毓笑道。

薑喬心中一暖,正想說聲謝謝,誰知陸毓話頭一轉,打趣道:“誰知道左等右等你都不上來,都怪裴師弟,占用了那麽久的時間。”

薑喬:“……”

“別理他,”若琳拍了拍薑喬的肩,衝她眨了眨眼:“加油,你是好樣的,我在決賽等著你!”

薑喬點點頭,沒再說什麽,直接進去了。

中華國術大賽的複活賽自二十多年前興起,一直是國術界的熱門話題。當中,又以女子實戰複活賽最為引人關注。

薑喬捏著手中的牌子,靜靜的坐在候場區等待叫號。她抽中了7號,而參加複活賽的人,足有19個人。也就是說,她若想脫穎而出,至少要打敗13個對手。

她掃視了一圈等候區的人,除了幾張在高校國術大賽中見過的麵孔之外,其餘的全是姐姐級別的選手。她看著她們,她們也打量著她,目光中有好奇、有輕蔑、有探究、也有敵視。

“下一位,薑喬選手,請做好上場準備!”

薑喬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跟在工作人員身後,朝上場通道走去。

場上,6號選手剛剛擊敗了對手,她的眼中露出得意之色,挑釁的望向迎麵走來的下一個對手。嗬,看來她的運氣不錯呢,下一個對手竟然是個高校生,這不是明擺著來給她送分的嗎?

然而哨聲響後,她連一招都沒接住,直接就倒地了!

全場嘩然。

有人驚呼道:“出現了……本場比賽的第一個哨響打、倒!”

薑喬立在台子上,一身白色的短打輕巧利落,腕間是淺藍色的纏手帶,頭發高高束起,眉眼間英氣逼人。

“啊……是她啊!”有人認出了薑喬,驚歎一聲:“是她的話,那就難怪了……”

“怎麽回事,她是誰?”

“對啊,你快和我們說說,她來自哪門哪派,我怎麽沒聽說過哪個宗門世家出了這樣的女高手呢?”

“害,她不是來自宗門世家的,她其實是……”

不到一會兒功夫,薑喬已經連勝數人,場下觀眾對她也越來越好奇,一個半路殺入武道的姑娘,竟然能在短短幾年就有這樣的造詣,著實是很驚人的了!

又是幾輪過後,眼看隻剩下五個對手,薑喬卻已經累極了。

這樣的車輪戰,體力消耗不是一般的大,為了節省體力,但凡能夠一擊製勝的,她絕不會給對手出第二招的機會,但即便是如此,她還是已經累得快要脫力了。

對手一個個上台,薑喬咬牙勉力支撐著,每擊敗一個對手,都讓她大口喘氣,汗流浹背。此時的她就猶如行走在鋼絲上,稍有不慎,便會跌落深崖。

“阿喬她似乎快要撐、撐不住了……”蘇溪擔憂道。

不隻是她,所有人都在擔心同一個問題,縱使技藝再如何高超,體能卻始終是個大問題。若在最後關頭力竭,三歲小孩都能輕易在場上將她推倒。

終於,最後一個對手上場了。

薑喬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還剩最後一個了!她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贏了,就能獲得晉級資格了!

不知是她體力跟不上了,還是這21號選手著實有些難纏,場上足足打了五分鍾,仍舊分不出勝負。

場下,黑衣那人整顆心都揪了起來。他知道,時間拖得越久,對她來說越不利……

一記重拳,貼著薑喬的耳骨過,她的耳中瞬間嗡鳴了一聲,急忙退後,拉開了距離。

不妙啊!

再這樣下去,她恐怕很難守住這最後一關了。

汗水順著額角一滴滴墜落,打在腕間淺藍色的纏手帶上。薑喬忽然想起了從前跟著裴奕練武的事。

那時的她初入武道,剛剛接觸實戰訓練,偏偏帶她的人麵冷心黑,每次不把她虐到力竭決不罷休!於是在那一段暗無天日的訓練中,她不知有多少次被裴奕逼到了力竭的絕境。因為不甘心放棄,她一直在被動防守中靜靜等待著反擊的時機。隻要那個時機出現,她一定會牢牢抓住!

就像現在這樣——

薑喬神色一凜,幾個身歩一進,眨眼間已翻腕出拳,拳到時,驟然發力!

詠春寸勁!

21號選手應聲倒地。

全場沸騰了!

大屏幕上映出了薑喬那張力竭卻笑得燦爛的臉,裁判舉起了她的手,她贏了!

*

休息區內,所有人都圍在薑喬的身邊。

若琳仔細替她檢查了一遍傷勢。還好,都隻是一些皮外傷,並沒有傷到要害,繼續比賽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陸毓仍舊不放心,因為他太了解這個姑娘了,怕她驢性子一上來,死活都要硬撐到底。正如某人擔心的一樣,決賽的對手,實力隻會更強,她能完好無損的從複活賽中走出來已經是個奇跡了,後麵的比賽不知還有沒有足夠的體力去應對,萬一……

“薑師妹,你確定,確定你還能堅持繼續比賽嗎?”陸毓又問了一遍。

薑喬點頭道:“我可以的,放心吧,陸師兄。”

陸毓沒轍了,隻好道:“那好吧,你自己好好休息一下,我們先出去了。”

“嗯,好。”

所有人都離開了休息室,陸毓走在最後一個,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邊時,薑喬忽然想起了什麽。

“等等,陸師兄……爺爺來了。”

陸毓的背影猛然頓住,肩膀微不可察的顫抖了一下。

“爺爺就在外麵的觀眾席,你……不去見一麵嗎?”

你……

不去見一麵嗎?

陸毓似乎石化在那方了,一動也不動。

良久,傳來一聲輕歎。

“陸師兄,爺爺他……其實這麽多年來一直都在掛念著你。當年,他被迫將你送走之後,心中一直十分後悔,又擔心你會吃不飽穿不暖,一直默默資助著你,供你上學,知道你考上了大學,他開心得幾天沒睡好。知道你喜歡收集兵器,他就聯絡他武術界的老朋友們,找機會讓你“淘”到寶貝。其實,在爺爺的心裏,一直都當你是他另一個孫子……”

這些,都是薑喬在山上時,從老爺子那裏知道的。

“薑師妹,別再說了……”陸毓終於開口,聲音已經嘶啞,似乎在咬牙極力克製著什麽情緒。

薑喬不再說了。

她等了一會兒,再抬頭時,陸毓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邊了。

*

下午場,總決賽正式開始。

台上熟悉的藍白身影對立,薑喬再度遇上了佟露白。

鑼聲響過兩遍,裁判示意二人行禮。

“兩位選手,準備好了的話,比賽就開始了。”

第三聲囉響,裁判剛準備吹哨,卻又有人舉起手打斷了他。這次,打斷她的人不是薑喬,而是——

佟露白直截了當道:“不用打了,我認輸。”

裁判:?

薑喬:?

這打都還沒打,怎麽就認輸了?

裁判員看著這兩個人,簡直焦頭爛額,認輸這毛病還能傳染是怎麽著?到底還能不能好好比賽啦?!

薑喬也莫名其妙,問道:“你為什麽認輸?”

佟露白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緩緩開口道:“高校賽的那一場,我承認我贏得有愧,那個冠軍獎杯應該是你的才對。上一場,贏的人也應該是你,但你為了公平公正的對待你的對手,選擇了放棄比賽。我對你的武德和體育精神,打心眼裏佩服。想我堂堂宗門傳人,覺悟竟然還不如你,我很慚愧,所以我認輸。”

全場寂靜,這一段對話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佟露白說完這段話,如釋重負,臉上又重新出現了她那招牌的傲然之色。

“但是,你不要以為我是真的認輸了哦!明年,我還會在這個賽場上等著你的,到那個時候,我們一定要認認真真、公平公正的分出個勝負來。你敢應戰嗎?”

她朝薑喬伸出了手。

薑喬回握住了她,笑道:“有何不敢,一言為定。”

不知是誰帶頭鼓起了掌,台下很快便是一片掌聲雷動。眾人滿懷驚訝和敬佩之色,遙遙望向場上藍白兩道身影。

觀眾席上,一位老者緩緩起身。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如炬,直直盯著台上的兩位年輕的姑娘。然後,就見他緩緩的伸出右手,食指向上,堅定的指向上空。

薑喬心頭一震,瞬間就明白了老爺子的意思。她的眼眶一熱,也回應似的伸出了右手,食指直直指向上空,如同一支衝破雲霄的長箭。

不知什麽時候,掌聲停了,全場陷入一片寂靜。似乎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正迅速在空氣中炸開,掀起一大片一大片無形的波瀾起伏。

“這個手勢是什麽意思啊?”

“不知道啊,快看那邊……”

陸毓不知什麽時候也站了起來,做出了同樣的手勢。不止是他,有更多的人相繼站了起來,一齊做出了這個手勢。

這一刻,所有心中產生了共鳴。

武道精神,仁者無敵,體育精神,永不言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