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奕這一睡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裏他反複發著燒,嘴裏不停的說著胡話,似乎一直在做噩夢。尤其是夜裏,薑喬好幾次都被哭喊聲驚醒,抱住**簌簌顫抖著的人輕聲安撫,擦去他滾燙麵頰上掛著的淚水……就算是安靜的時候,裴奕也同樣是皺著眉頭,牙關緊咬,水米不進。薑喬寸步不離的照顧了他三天,隻希望他能早點醒過來。

薛遲和蘇溪幾乎天天都來看望。有一天薛遲來的時候,臉上掛了彩,像是和什麽人打過架。蘇溪支支吾吾半天,薑喬才聽明白,原來他們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剛好遇上了國術社的人,薛遲就給了陸毓一拳。陸毓倒是沒躲,但是一旁國術社的人不幹了……要不是有人攔著,薛遲鐵定要挨一頓胖揍!

“哼……這幫狗東西就是仗著人多好吧?!有本事來跟哥哥單挑啊!”薛遲的嘴角腫得老高,一說話就往外漏著風,但他還是十分不忿的捂著半邊嘴說道:“……不是哥哥我吹啊,要不是結巴妹妹攔著我,我非要揍扁他們不可……哎呀!嘶……”

蘇溪將撥好殼的雞蛋放進毛巾裏包好,給了他一個“你得了吧你”的眼神。“打、打架就是不對的……”她手中的毛巾剛剛挨上薛遲的臉,薛遲就痛得大叫了起來:“唉喲……輕點,痛痛痛……”

現在知道痛了?打架那會兒那麽不要命呢?

薑喬揉了揉眉心,問蘇溪:“你是說陸……他沒躲?”

“嗯,挨、挨了一拳。”

薛遲在一旁發出了重重的哼氣聲,一想到自己的好哥們現在還躺在**昏睡不醒,他就後悔,剛才應該下手揍狠點才是!

薑喬歎了口氣,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麽。她的神色看上去有幾分憔悴,眼圈下都已經有了淡淡的烏青。

“阿喬……”蘇溪心疼的望著她,“要不你回去休、休息一下吧……”再這樣下去,鐵打的也受不了啊!

“沒事,我不累。”薑喬搖搖頭,“小師叔沒醒過來之前,我哪兒都不去……”

蘇溪還想再勸,但薛遲拉了拉她,輕輕的搖了搖頭。

老吳來時,已經是第三天的下午了。他剛剛從一場武術交流會的評委席上走下來,就立馬趕回了鷺城。

“師父,小師叔已經昏睡了三天了,一直都沒有醒過……”

老吳將**的裴奕扶坐起,仔細察看了一番,然後從包裏摸出了一隻梅花針,在他的後頸及手腕處各放了一點血。“裴師弟是受了刺激,心鬱氣滯,再加上又淋雨著了涼,才會高燒不退,昏睡不醒的。”他將人重新放平,對薑喬道:“放心吧,他很快就會醒過來的。”

有了老吳的這句話,薑喬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她仔細替**的人掖好被角,跟著老吳出了房間。

一樓客廳,老吳背著手立在落地窗前,看著遠處碧波**漾的湖麵出神。師徒兩剛剛商量了一番,決定先不告訴老爺子這件事,免得小的還沒醒過來,老的再出點什麽好歹。

“等過些日子裴師弟好些了,再看看他是怎麽想吧……其實老爺子心裏也知道,這件事情不可能瞞孫子一輩子,裴師弟遲早是要麵對這個真相的。隻是我真的沒有想到,陸毓竟然就是老爺子二十年前收養過的那個孩子……”

“師父,這麽說您知道陸……他的事?”薑喬記得,幾年前在錦園時,老吳和陸毓似乎是第一次見麵的樣子。

“其實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多少……”老吳轉過身來,搖頭道:“我隻知道老爺子二十年前曾經收養過一個孤兒,帶在身邊養了幾年。後來新白師兄出了事,裴師弟那時候年紀又太小,受了驚嚇之後大病了一場,老爺子實在是沒辦法同時照顧兩個孩子,才不得已送走了一個……”

薑喬總算明白了,為什麽她會一直覺得那兩個人如此的神似,原來都是一個坑裏種出來的蘿卜……

“這麽多年來,老爺子其實一直牽掛著送走的那個孩子,但是他很少對我們提起,所以我知道的也不多……隻是真的沒有想到,這個世界竟然這麽小!這麽多年以後,兩個孩子又撞到一塊兒去了。唉,真是天意……”

老吳說完這句話,客廳裏沉默了一會兒。薑喬開口道:“師父,我還有件事情想問您……”

“你問吧。”

薑喬躊躇片刻,問出了那個已經困擾了她許多天的問題:“當年,小師叔的爸爸……真的是死在了賽場上嗎?”

老吳似乎早有預料她會問這個,歎了口長氣,才道:“其實當年的事,並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簡單……”

關於裴新白隕落的那場比賽,國術界其實流傳著許多個版本,其中可信的並不多,因為並沒有多少人真正目睹了那場中華國術大賽總決賽。但無論是哪個版本,它要傳達的都是一個意思,那就是——

那位不敗武神的隕落之戰。

中華國術大賽是國術界最高級別的頂尖賽事,由武聯會主辦,當時的會長正是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師裴宗元老先生。自從武道天才裴新白橫空出世以來,幾乎已經橫掃了當時所有的賽場,用現在後輩們的話來說——“那時所有的賽場都姓裴!”

時間久了,難免各方都開始有了怨言,甚至一度有許多人都開始抱著“反正也打不過的”消極心態參賽了。武聯會為了製衡賽場,不得已開始修改賽製。

薑喬聽到這裏,忍不住問道:“……修改賽製?隻針對一個人修改了賽製嗎?”

“是的。”

“那師公難道沒有反對嗎?”

“老爺子當時所處的位置,有許多難處……大概是新白師兄長期獨占鼇頭,讓幾大家族顏麵盡失吧……”老吳的臉上寫滿了嘲諷,“他們聯合起來,以“國術界的穩定與發展”為由對老爺子施壓,老爺子也沒有辦法……”

“那後來呢?”

“後來啊……”老吳歎了一聲,臉上的表情越加五味雜陳,因為這對他來說,也是一段灰色的記憶……

如果說修改賽製的初衷是為了平衡賽場,那麽後來就開始一發不可收拾了。裴新白起初根本沒把幾大家族和武聯會的這些把戲放在眼裏,反正你改你的,我贏我的,大家互相都不耽誤。但隨著修改範圍的逐漸增大,針對性也變得越來越強,賽場上所有進攻防守之間得分扣分的規則,從最初的隻針對一個人,逐漸轉移到了針對一門拳術。這背後藏著的險惡用心和醜陋的嘴臉也逐漸暴露了出來……

“……針對一門拳術?”薑喬沒忍住,再次問道:“師父,是說所有的規則都在針對我們詠春拳這一門嗎?”

“是的。”

“這也太過分了!”薑喬氣憤道:“……還有沒有一點公開、公平、公正的體育精神了?!”

老吳無奈的笑了笑,“當時包括我在內的所有詠春弟子,都在賽場上遭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許多苦練多年的同門,最終都黯然離開了賽場。新白師兄和師父承受著很大的壓力,這些壓力大部分來自於越來越妖魔化的賽製修改和一小部分同門人的怨懟。他們覺得自己無端受到了牽連,於是把對不公平賽製的怨恨全都轉移到了新白師兄和師父的身上,聯合起來發動了一場所謂“詠春正宗”的鬥爭……雖然最終是以鬧劇收了場,但還是給老爺子帶來了很多的麻煩……”

薑喬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大概以她貧瘠的想象力,實在無法想象出那是怎麽樣一番境況吧……

“矛盾日益累積之下,終於在那一屆的中華國術大賽上爆發了。在一場晉級賽中,新白師兄屢次被判定為犯規,而對手擺在明麵上的小動作卻被裁判視而不見。雖說最後那場比賽新白師兄並沒有輸,但卻因為總體得分不如對手,還是被歸到了敗者組……”

“……怎麽能這樣?!”薑喬脫口而出。

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難道就沒有人站出來反對嗎?!”

“當然有。”老吳點頭道:“這場不公平的比賽,在當時引發了一部分宗門世家的震怒,他們認為這樣實在有違體育精神,紛紛以退賽來表示抗議。老爺子也宣布卸任武聯會會長之職,並號令所有的詠春弟子退出比賽……”

退得好!!!薑喬在心裏默默道。

“但是,新白師兄他不肯……”老吳說道這裏,忽然說不下去了。他轉過臉去,重新凝視著窗外平靜的湖麵。

已是傍晚時分,血紅的殘陽緩緩墮入地平線,湖麵上的金光一點點消逝,逐漸被一層朦朧的霧氣所代替。這麽多年來每當他回想起那段過去,都曾不止一次的想過,當年新白師兄若是聽從了師父的勸告,退出了比賽,那麽這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