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好一會兒,老吳才繼續說道:“大概是這一連串的反應引起的震動太大了,幾大家族和武聯會覺得麵子上掛不住,為了防止事態失控,這才不得已又修改了賽製……”
“還改?!”薑喬氣得差點語無倫次,“……他們還要怎麽改?”
“他們這次倒是沒有再針對賽場上的得分規則做修改了,而是在敗者組增加了一場”複活賽”。這個複活賽是擂台製的,所有的敗者組選手都可以參加,甚至是替補成員都可以報名申請,但是無論參加的人有多少,複活的名額隻有一個。也就是說,要想從敗者組脫穎而出,那就必須要在擂台上從頭站到尾,打敗所有的人才行。”
薑喬目瞪口呆。這,這不就是傳說的中的車輪戰嗎?!
“但是,師父……小師叔的爸爸不是也在敗者組裏嗎?有他在,還會有人不自量力去和他競爭這唯一的名額嗎???”
“我們一開始也是這麽想的……”老吳苦笑了一下,接著說道:“但是後來我們才發現,這個複活賽看似是一個安撫政策,給了那些”不幸被淘汰”的選手們一絲回歸賽場的希望,但實際上,這卻是一條凶險萬分之路。且不說當時到底有多少人參加了這場複活賽,但幾乎每個人的心中都抱著一個奇怪的信念,他們都想借著這場複活賽一戰成名!因為之前那場不公平的比賽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裴新白是可以被打敗的!師父當時堅決反對新白師兄參加這場複活賽,我們也都勸他不要去,但他執意要參加,誰的話也不肯聽……”
薑喬想起了那晚在半山居,曾聽到老爺子說過“當年你不肯聽我勸,一意孤行……”之類的話,應該就是指這個吧。
“師父,那後來呢?”
“後來,老爺子拗不過新白師兄,還是讓他去參加了複活賽。結果,不知是天意弄人還是背後有人暗箱操、作,新白師兄竟然抽到了1號出戰……”
“……1、1號?!”薑喬倒吸了一口涼氣,“也就是說……”
“是的,新白師兄是第一個走上擂台的人,也是……最後一個仍舊還站在擂台上的人。他憑借一己之力,打敗了所有的人,奪得了唯一的那個複活名額。”
隨著最後一抹殘陽的逝去,大廳內的光線逐漸變得昏暗,薑喬聽得太過專注,竟然忘記了要去開燈。誰也沒有注意到二樓的臥室門不知什麽時候打開了,一個人影正虛弱的靠在門邊,他的雙唇蒼白痛楚,眼底幽暗死寂。
“盡管賽製依舊不公平,但新白師兄還是在那一屆的中華國術大賽上創下了一個又一個神話……當他終於殺回決賽時,我們都覺得已經毫無懸念了,那一屆的冠軍非他莫屬了……”老吳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在決賽時突然倒下……”
薑喬心中猛的一沉,“怎、怎麽會的……”
“唉!新白師兄在複活賽時就已經耗費了太多的體力了……再加上賽製的針對,令他無數次陷入苦戰,新傷舊傷加在一起一直沒有恢複過。偏偏……偏偏在最後那場決賽時又遇上了一個失德的對手!幾次明顯的犯規都打在了要害部位,但裁判竟然選擇視而不見!”老吳雙拳緊握著,臉上閃過一絲悲愴,咬牙道:“我們那時都跑進了場內抗、議!勸台上的新白師兄放棄比賽,但他就是不肯聽!裴師弟那時也在現場,他大聲哭喊著爸爸……”
薑喬聽到這裏已是渾身冰涼,她的身子止不住的顫抖著,連聲音都哽咽了起來:“師父,你是說……小師叔他……他是親眼看著……”
老吳艱難的、緩緩的點了一下頭。
一直強忍著的眼淚終於湧了出來,薑喬咬緊雙唇,不敢哭出聲。她終於明白裴奕昏睡中的那些低喃囈語和噩夢中的大喊大叫究竟是什麽了……
難怪,幼年的他會大病一場失去了記憶……
也難怪,爺爺再也不允許裴家的男兒踏上賽場……
她從來沒有想過,真相會是這樣的悲愴與慘烈。她甚至無法想象,想起這一切的那個人,應該如何麵對幼年這段黑暗可怕的回憶……那一定像一把最尖利的尖刀,緩緩的剜著心,連流出來的血都是滾、燙的。
*
幾天後的傍晚,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7棟小樓的門前。
“陸……?”
薑喬的手還扶在門把手上,對於陸毓的突然出現很是吃驚。她既不知該將人放進來,還是該把人攆走,隻能呆愣愣的杵在門口。事實上,經過了這些事之後,她也實在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態度來麵對他了。
“薑師妹,打擾了……”陸毓抱歉的笑了笑,蒼白的臉上透出幾分憔悴。看樣子,這幾天他過得也並不快意。“裴師弟……在裏麵吧?”
“唔,在是在,但是你們……”
薑喬一句“現在恐怕不太適合見麵”還沒說出口,二樓的窗戶就被人推開了,裴奕略帶病容的臉出現在了窗邊,麵無表情道:“讓他進來吧,是我讓他來的。”
薑喬:“……”
二樓書房的門緊閉著,薑喬貓著腰躲在門外,耳朵貼在門上,正在仔細聽著書房內的動靜。她不是有意偷聽的,主要是實在怕這兩兄弟一言不合又打起來……某人、大病初愈,可不是他小師哥的對手。
意外的,書房裏靜悄悄的,一點聲響都沒有。約摸一刻鍾之後,門從裏麵打開,陸毓走了出來。
“薑師妹,”他對著門外的薑喬笑了笑,表情看不出什麽異樣,仿佛隻是來談論一下天氣那麽簡單。“你要回學校嗎?我們可以順路一起走。”
薑喬實在是好奇他們在書房裏談了什麽,本想趁著回去的路上問問,但書房內適時響起了一聲帶著病音的咳嗽聲,硬生生掐斷了她的想法。
“呃……陸師兄,你先回去吧……小師叔晚上的藥還沒有吃,我等他吃完了再回去……”
陸毓走後,薑喬端著藥上了二樓。
二樓的臥室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柔和的暖光將整個房間映得朦朧,裴奕倚在床頭,目光盯著一處出神。他的臉色依舊很蒼白,唇邊是一片淡淡的青色,眼睛裏一絲神采也無。從醒過來開始,他就時常是這個狀態,有時候一動不動的坐在那,一發呆就是幾個小時。
“小師叔,喝藥了。”
薑喬端著藥碗坐到床邊,習慣性的伸手探向他的額間。還好,不是燙的。
“來,先把藥喝了吧,要不一會兒涼了就不好了。”
裴奕喝藥倒是幹脆,一碗又苦又濃的中藥被他幾口喝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薑喬對這麵無表情喝藥大法已經見怪不怪了,她收回空碗後,再遞過去一杯水,裴奕卻隻是端著,沒有喝,仿佛口中的苦味並不算一回事。
“這幾天……辛苦你了……”他靜靜的看著她,忽然開口道。
薑喬被他嘶啞的嗓音弄得鼻尖泛酸,眼眶裏一陣潮熱,隻好努力吸吸鼻子,怕自己真的流出眼淚來。
“哪會……不辛苦的,隻要你能好起來,我……”
她話未說完,裴奕已經一把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微涼的唇貼著她的脖領,呼出來的熱氣都入了她的耳鬢。
“阿喬……”
薑喬心頭一震,這似乎是她第一次聽見他這麽叫她……驀地,她連呼吸都變得柔、軟了起來。
“阿喬……”
他又喚了她一聲,微薄而幹澀的唇掠過她的耳邊,落到她柔、軟的臉頰上。他的指腹在她的唇角反複摩挲著,弄得她麵頰發、熱,他們的呼吸都撞在了一起,然後她閉上了眼睛,唇上一熱。
這個吻起初很淺,隨後唇齒間的力道倏然加重。她心中一驚,明顯感覺到這個吻比以前任何一個都要粗暴,苦味似乎順著唇舌蔓延到了心間,她好似感知到了他內心的痛楚,那是一種全世界轟然倒塌的絕望……然後忽然間,他停了下來,重新將她抱緊,將頭埋入她的發間。
“小師叔……”
“噓……別說話,”裴奕緊緊抱住懷裏的人,一直惶然不安的心因為剛才那個吻而安靜了下來,心中的哀慟似乎被這溫暖暫時驅散了,他將頭埋得更深,用力吮、吸著她發間的香氣,耳語般低聲道:“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屋子裏靜謐無聲,朦朧的光線將兩個貼在一起的影子投到牆上。薑喬的頸間忽然一熱,滾、燙的熱淚毫無預兆的一滴滴落到她的肩膀上,打濕了她的發。她的身子僵了僵,緊緊抱著她的那個人,身體正在無法控製的顫動著,卻仍舊竭力壓抑著不發出一點聲音。
她在心裏歎了一聲,然後伸出手,從背後緊緊回抱住了他。
哭吧,哭出來也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