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薑喬沒有想到的是,那晚之後,裴奕就徹底失蹤了。

他既沒有呆在家裏休養,也沒有回學校上課,電話不接,信息也不回……仿佛一夜之間,他就完全失去了蹤跡。

薑喬不敢驚動老爺子,第一時間去演武堂找了老吳,然後幾個人分頭把鷺城翻了個遍,卻連個人影都沒尋見。她又心急又難過,一連幾天吃不下睡不好,人眼看著就瘦了一圈,疲憊又憔悴。

老吳勸她:“阿喬,你也別太擔心了。裴師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相信他不會做什麽想不開的事情,也許就是躲起來了,想一個人靜一靜。等過一段時間他想明白了,就會出現了。”

蘇溪也心疼道:“是啊阿喬……大神他、他說不定過、過幾天就出現了。你快去休息休息吧……別把身、身體熬壞了……”

還是薛遲的一句話點醒了薑喬,“喬妹子,除了你之外,阿奕最後還見過什麽人嗎?”

薑喬一拍腦門,拔腿就往國術社跑,她真是笨!怎麽把那個人給忘了?!

鷺大國術社,正準備出門的社長大人被人直接堵在了門口。陸毓看著氣喘籲籲的薑喬,失笑道:“薑師妹,你這是做什麽?”

“陸師兄!你、你知道小師叔去哪兒了嗎?”

“裴師弟?他不是一直在家裏嗎?”

“你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什麽嗎?”

薑喬狐疑的盯著他,試圖從他的眼中看出什麽,但那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是一片平靜的深潭,陸毓似乎又恢複成了那副溫潤清和的模樣,半點錯都挑不出。

薑喬泄了氣,一屁股跌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難過的抱住了雙膝。

“小師叔不見了……我怎麽找都找不到他了……”

陸毓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別擔心,裴師弟或許隻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嗯……師父也是這麽說的。”

“畢竟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我們也許都要給裴師弟一點時間……”

薑喬轉過臉望著陸毓,“陸師兄,那天你們在書房裏究竟談了些什麽?”

陸毓抿了抿唇,嘴角露出一絲無奈,“沒什麽,隻是談了談裴師弟加入國術社的事情……”

“所以他還是打算以替補的身份去看比賽是嗎?”

“不是,他並不是要去觀看比賽,”陸毓搖了搖頭,“……他現在已經沒有這個想法了。”

“真的嗎?”

“嗯。”

聽到陸毓這麽說,薑喬的心算是稍稍安了一些。

陸毓又道:“薑師妹,以我對裴師弟的了解,他若是想躲起來讓人找不到,那就真的誰也找不到他了……你與其這樣擔心,還不如好好把心思放在賽前準備上,總決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薑喬歎了一口氣,不做聲了。

*

全國高校國術大賽總決賽開始於深秋的一個周末。和選拔賽時不同,這次的比賽設在了A市的一個大型體育館內。

陸毓很早就改簽了機票,比所有人提早一天飛,據說是要提前去處理一些賽前的準備事項。薑喬一行人到達場館時,館內已是人聲鼎沸,穿著各式各樣隊服的男男女、女們聚做一堆,高聲談笑著,時不時還能看見不同門派之間小規模的試手切磋,場麵好不熱鬧。

鷺大休息區內,陸毓正低頭看著手中的賽程表。

“社長!社長——!我們來啦——!”

小雀斑老遠就大喊了起來,破鑼嗓子自帶擴音功能。他邊喊邊朝陸毓那邊跑,其他人有樣學樣,也跟在他後麵跑了起來,四周圍的人紛紛給他們讓出一條道來。若蘭氣得要命,連罵了幾聲“不像話”,也追了上去。

薑喬和後勤小組走在最後。後勤小組還是那幾張熟悉的麵孔,蘇溪和薛遲都在其中。等她們走到休息區時,小雀斑已經開始分發賽程表了。

“喏,小薑學妹,這是你的賽程表。”

薑喬找了個位置坐下,去研究手中的賽程表。這一看她才發現,所有的對決賽竟然都被安排到了下午和明天,而整個上午的賽程都被“複活賽”三個大字牢牢占據了!奇的是,這三個大字竟然像是後來才貼上去的,從膠紙和原紙張的縫隙之間依稀可以看見被覆蓋的賽程。

“這是怎麽回事啊?”她聽見邊上有其他學校的人正在討論。

“害,你還不知道吧?我聽說這個”複活賽”是前幾天才臨時加上去的!據說是有人向組委會遞交了申請書,要求開通本屆大賽的複活賽報名通道……”

“不是說起碼要5所高校的國術社社長一起遞交申請書才能開啟嗎?誰有這個能力同時搞定這麽多個國術社的社長?”

“……我怎麽聽說是10所?”

“總之不管幾所,反正本屆大賽的複活賽已經成功開啟了……這應該是這種規模賽事的頭一次吧?”

“可不是嘛,這種高校賽事又不是什麽重量級的比賽,所謂的“複活賽”一直就是個擺設……但凡被刷下來的都是學藝不精的,誰吃飽了撐的去多那事?”

“所以今年啊……沒準兒就有好戲看了……”

“這個複活賽報名的人多嗎?”

“我聽說已經擠爆了……”

“這麽刺激的嗎?難怪要用掉一個上午的時間……”

……

複活賽三個字牽動了薑喬的心,她想起那個至今依舊杳無音訊的人,心裏的難過又湧了出來。

小師叔……你究竟在哪呢?

*

體育館後台的某個房間內,烏壓壓的圍了一群人,組委會的工作人員正焦頭爛額,原因是這些參加複活賽的選手,誰也不願意第一個抽簽,因為誰也不想抽到1號。

這些人大多是來湊熱鬧的,就像別人口中說的那樣,都是些“學藝不精而被刷下來的人”。他們一半抱著湊熱鬧的想法,另一半又抱著些許僥幸心理——

萬一呢?萬一瞎貓碰上死耗子,被他們蹭到一個複活名額呢?

要知道,這個複活賽自從被某位傳說中的前輩創下神話之後,就一直被後來人視作“一戰揚名”的好機會,誰若能在這複活賽的賽場上站到最後,立刻就能在國術界聲名大噪!但誰都不傻,這些來自大宗門或世家的年輕後輩們,都早已被前輩囑咐過,抽到1號就意味著妥妥的“陪跑”,而最保險的方法就是等1號被人抽出來了以後再抽!所以縱使工作人員磨破了嘴皮子,好說歹說,還是沒有人願意做那個先抽簽的人。眼見場麵僵持不下,角落裏一個一直靠牆發呆的人回過神來,不耐煩的皺了皺眉頭。

他戴著一頂鴨舌帽,黑色口罩遮麵,長相如何看不清,但挺直的脊背卻無端給人一種逼人的氣勢。他走進人群中,清冷的嗓音帶著幾分輕蔑,在喧鬧聲中響起。

“我能選1號嗎?”

全場寂靜。

所有人吃驚的都看著他,直到他略帶嘲諷的聲音再次傳入他們的耳中。

“我不想抽簽了,我要選1號。”

……

場外,大屏幕上緩緩打出“1號選手,鷺城大學,詠春拳,裴奕”的字樣,立刻引發了全場熱議。

“這人是誰啊?聽都沒聽說過……”

“八成是鷺大的新人吧?可真是夠倒黴的……一來就成炮灰了……”

“這就叫初生牛犢不怕虎!估計是腦瓜子一熱報的名,這會兒已經哭暈在廁所了吧?哈哈,真是不走運……”

……

薑喬呆呆的坐在那,目光死死盯著大屏幕上的那行字,腦中是一片空白。她看到了什麽?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失蹤了這麽久的人,竟然就這樣出現在了複活賽的選手名單上!她的內心逐漸從震驚轉為憤怒,一股子怒火夾雜著心痛騰的竄了出來。

“陸師兄!你騙我?!你不是說他沒有這個想法的嗎?那這又是怎麽回事?!”

四周圍人都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們,臉上都是一模一樣的震驚表情。陸毓無辜的攤了攤手,道:“薑師妹,我沒有騙你啊……裴師弟他確實是沒有觀看比賽的想法……”

“你……”

薑喬這個時候才終於明白過來,原來這兩個人早就是一夥的了!沒有陸毓的幫忙,某人是絕不可能參加比賽的。好啊……真是一對好兄弟!竟然聯合起來將她騙得團團轉!

她氣得不知說什麽好,腦中反反複複閃過幾個念頭,眼看就要當場發作!陸毓卻豎起食指抵在唇邊,指了指場內的方向,輕聲道:“噓……他來了。”

場內的燈光霎時一暗,在陸毓指的那個方向盡頭,薑喬看見一道人影自光影之中緩緩走出……一身黑衣,挺直的脊背像是什麽都壓不彎似的,黑色口罩遮住了他的麵容,露出的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仿佛能劈開暗夜一般。他走得很慢,步伐卻很穩,就這麽一步一步,緩緩向台子上走去……

一片驚詫聲中,薑喬分明看見,有一股黑色的火焰自那人身上緩緩騰起,那火焰來自最寒冷的深淵,足以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