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不常到裝修的一樓來,他也不怎麽來二樓,盡管屋裏還躺著他的行李箱,他忘記了那隻箱子,也忘記了李梅。他在一天深夜帶回一男一女,他們進屋圍著那隻箱子坐下,這時候李梅打開門走出去,七號沒看見她,是箱子對麵的女人看見了李梅,她害怕得尖叫一聲,憤怒地喊著:“媽呀,怎麽還有個人,我還以為有鬼呢。”

七號扭頭看著李梅,他的臉藏在黑暗裏,他真的忘記了李梅,驚訝地說:“你怎麽還在呢。”

七號帶回的女人是他老婆,一個喜歡穿低腰牛仔褲的白皮膚女人,七號帶回的男人是他的初中同學,皮膚和七號老婆一樣白皙,五官扁平,嘴唇鮮紅,這個男人喜歡咧嘴笑,美麗的紅唇拉扯開露出一嘴東倒西歪的黃牙,他的門齒右邊牙縫朽黑,李梅以為黏上了什麽菜漬,多見幾麵才明白是他牙齒自帶的特征。七號的老婆叫李玉清,她原本不叫這名,原本叫什麽名字,李玉清自己也不知道,李玉清什麽都不會,什麽也不做,她說自己從來沒有上過班打過工,她初二那年不想讀書就不讀了,那之後就待在家裏玩,她的繼父得癌症去世,她媽媽就托媒人把她介紹給七號,她和七號見了一次麵就定了親又結了婚,她說之所以定親後沒見過七號,是因為她跟著姑媽去成都玩了兩年,一回家就和七號結婚了,那是他們第二次見麵。李玉清告訴李梅,她一點也不喜歡七號,她不喜歡七號的原因是七號睡覺的時候喜歡強迫她,李梅好像明白一些,又不是特別明白,她問:“他為什麽強迫你?你不能反抗他嗎?”

李玉清笑嘻嘻地說:“你還小,等你以後結婚了就知道啦。”李梅厭惡她的話,她不覺得自己年紀小,也不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懂。李玉清喜歡找李梅說話,為了和李梅多說話,她要求七號給李梅的屋子放一張床,後來的夜晚,她們便擠到了一張單人**,李玉清喜歡說話,她不在意李梅有沒有聽自己說話,她老是自言自語地說著一些話。下雨的夜晚,她說:“我第一次看見下雨很害怕,我媽媽說是老天爺哭了,之後我一直以為老天爺像我一樣喜歡掉眼淚,我的眼淚是鹹的,可老天爺的眼淚沒有味道,我上學了才明白老天爺不會掉眼淚,老天爺不住在天上,你知道老天爺住哪裏嗎?”

李梅問:“老天爺住哪裏?”

李玉清說:“你真傻,根本就沒有老天爺。”

李梅感到莫名其妙,她不耐煩地問:“那你為什麽要說老天爺?”

李玉清說:“老天爺是我們亂編的,要住肯定是住我們心裏。”

李梅閉上眼佯裝打呼,她覺得李玉清才是最傻的人。李玉情常常傻得不知所謂,她在白天硬要拉著李梅出門玩,李梅告訴她店麵裝修完畢需要打掃衛生,李玉清居然瞪著眼問:“你為什麽要打掃衛生?周海平不會給你算工資的,他告訴了你,你已經知道了。”

李梅說:“我知道,不管怎麽說我需要幹點活。”李玉清搶走了她手裏的掃把,一腳踢翻了畚鬥,她憤怒地喊叫著:“不給你拿工資你為什麽還要幹活,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麽蠢的人。”這時候七號走了進來,李雨清大呼小叫的時候,他正站在門廊上抽煙,李梅親眼看見他扭頭望著店內,此刻他進來,竟然疑惑地問:“你們怎麽了?”

李玉清對七號大喊:“你不給李梅拿工資,她憑什麽替你搞衛生,我要帶她出去玩。”

七號被她的喊叫揪高了發際線,他無奈地說:“隨便吧,隨你的便,你們愛去哪玩就去哪玩。”李玉清得意地笑了,她甩開掃把,仰著腦袋走出了門,李梅沒有動,她不可避免地內疚起來,七號忽然對她喊叫:“我沒有讓你做,趕緊滾吧你。”他撿起掃把將灰塵趕進畚鬥,遇見李梅的雙腳,他毫不客氣地使用掃把驅趕,李梅退一步,他就追一步,直到把李梅掃出大門。

李玉清抓著李梅的手走遍了赤灘鎮的大街小巷,她們還去了種滿油菜花的田野,李玉清狂妄地踏過野草鑽進花田,她踩斷了一大片油菜花,她不在乎自己的腳做了什麽壞事,她要求李梅為她拍照,李梅拿著她的大屏幕觸屏手機為她拍了很多張,李玉清通通不滿意,她不是嫌油菜花太多就是嫌棄油菜花太少,她在花田裏尋找最佳位置,踐踏倒了大片的油菜花,經過李玉清認真指導,李梅總算拍出了一張讓她滿意的照片,她對李梅說:“小梅,我知道你未來該做什麽了,你應該去做個照相師,你以後可以開家照相館。”李梅完全不信,她問:“你為什麽會覺得我能做照相師?”李玉清指著照片說:“你看這張照片,人物和風景融合得非常好,我敢肯定專業的照相師也拍不出這麽好的照片。”李梅不懂人和風景融合得好不好,她隻看到嬌嫩鮮黃的油菜花陷在泥裏,李玉清站在中間完全是毀滅者的姿態,她臉上還掛著驕傲得意的笑容,李梅很不滿。她說:“我以後要做發型師,我要開理發店。”

李玉清不在乎李梅的夢想,她鑽進樹林要求李梅照相,坐到田坎上也要求李梅照相,走到哪裏她都要求李梅給自己照相,她把李梅當作真正的照相師了。李梅像電影裏的照相師那樣眯著眼塌著腰對著李玉清哢哢拍照,她不知不覺成了真正的照相師,她指揮著李玉清:“你往旁邊去,你得笑一笑,你應該看著鏡頭,你的腳收一收,你不能那樣看著鏡頭……”李玉清忽然結束了拍攝,她本來站在樹叢後麵,捏著枝丫遮遮掩掩,李梅說你的手不能那樣抓著樹枝,她換了另一隻手拽住一支從叢冠裏鑽出來的嫩枝,李梅又說你的手不能那樣抓,李玉清就撒開手走了,李梅不知道李玉清單方麵結束了拍攝,她大喊著:“你走太快了,我沒有拍到。”李玉清走得更快了,李梅舉起手機拍下了她離開的背影,模糊的背影隱入樹林,李梅感覺好極了,她認真欣賞自己的作品,抬頭才看見李玉清的背影消失了。

李梅趕回赤灘鎮走進理發店是天際緋紅的傍晚,樓下的屋子煥然一新,這裏忽然間就變成了一家理發店。七號和李玉清圍坐在嶄新的大理石圓桌旁,那裏有三把配套的高腳皮凳,七號和李玉清各自占領了兩個位置,他們表情嚴肅,目光堅定地望著門口,李梅走進來,他們眼裏的光呲溜一下閃開了,他們假裝沒有看見她走進來,李梅到桌邊放下手機,李玉清的目光從手機上飄向那把椅子,李梅坐到了剩下的那把椅子上,李玉清對七號說:“我們今天走了很多地方,李梅給我拍了很多照片。”七號的眼睛像是閃躲似的盯了李梅一眼,他還是看著門口,李梅有些不安,她期待李玉清拿起手機查看照片,如果她查看照片一定會看到最後一張照片,那張像真正的照相大師拍出的照片一定會讓李玉清驚訝,李梅的心髒怦怦急跳,她虛假的眼睛望著門口,真正的目光盯著桌上的手機,她似乎看見李玉清拿起手機,其實她隻看見門外的光亮如行人那樣悄悄走過,對麵樓房遮住視野,她似乎親眼見到天邊的紅褪成了慘淡的白,她扭過頭,真正的目光看見了躺在灰暗裏的手機。

這時候,七號起身打開了所有燈泡,他們像從某個灰暗地方嗖的一下穿到光亮中來,七號依次關掉了燈泡,他們又嗖的一下掉回原本的灰暗裏,七號又打開一盞燈,那燈泡就在他們頭頂,他們這次剛好坐在灰暗中央的光亮下,他們依舊望著門口,都莫名其妙期待著什麽。

七號的初中同學,那個不清楚叫趙朝還是趙潮的白皮膚男人拎著大袋小袋走進店,門外完全黑暗了,對麵店鋪的燈光像小火星若隱若現,差不多藏進黑暗裏了,他們突然看見有人走進來,理所當然地知道進來的人是他。七號站起身像是迎接他,然後就側過身坐下了,他對李玉清說:“這王八蛋去太久了。”

李玉清的嘴角抖了抖,完成一個幹巴巴的微笑,她說:“趙朝,你脾氣太好了。”趙朝的嘴角也像她那樣抖動著,他保持微笑的時間比李玉清稍久一點,他從袋子裏掏出烤串啤酒和瓜子,那些看起來像是等了一夜的食品亂糟糟地攤在桌上,七號和李玉清冷漠地看著趙朝把食品們排列擺放,李梅伸手幫忙,她的手去到哪裏,趙朝的手就跟到哪裏,他們的手好幾次差點撞上,她什麽忙也沒幫上。七號說:“明天就要開業,慶祝一下,大家加油。”七號說話的時候,李梅和李玉清看著趙朝把工作台前的剪發椅拖過來,笨重的大皮椅占據高位,趙朝坐上去像是懸在半空,他扭動著屁股,用腳後跟去踩腳踏架調整高度。

七號又說:“新店開張就我們三個人幹活,估計不忙,趙朝你先跟李梅學洗頭,有燙染的再跟我學燙染,學了燙染再學理發。”趙朝還在調整高度,他弓著腰奮力踩著,頭顱和椅子同時晃動,他應該同時表達了點頭同意。

七號繼續說:“這個店不是我一個人的,這是我們倆人的店,我希望我們一起努力把這個店做好。”趙朝抬起眼皮看著七號,眉毛和眼皮擠到了一起,他似乎適應了不合適的高度,坐墊下的腳誓不罷休地踩著腳踏架,椅子嘎吱叫著,李梅對那聲音保持著良好感受,她的眼睛看著趙朝,耳朵被嘎吱聲奪走注意,她沒聽見七號說了什麽話。七號說:“別搞了,吵死了。”趙朝的腳安靜了,他坐直身子,膝蓋與桌麵齊平,他又彎下背抬著眼皮看他們,他說:“趕緊吃吧,都涼了。”

七號說:“早涼了,你拿回來就涼透了。”李玉清馬上拿了一串白菜,她放進嘴裏的時候,李梅看見她的眼球向上望著燈泡,然後滾動半圈回到下麵,一串白菜全部進到她的嘴裏,她扔掉竹簽,眼球又一次滾了半圈,她說:“比涼菜熱多了。”

七號相信了李玉清的說法,他開了啤酒,先給李玉清放了一罐,再給趙朝放一罐,輪到李梅時,他剛放就拿走了,他說:“小孩子不能喝酒。”李梅不確定自己算不算小孩子,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喝酒。她還是喝了酒,在七號痛哭流涕咒罵社會不公的時候,在趙朝挺直身子像一位大人物那樣觀賞七號表演的時候,李玉清遞給李梅半罐啤酒,她說:“不上學就是大人,出來打工就可以喝酒,早喝早長大,這是我爸說的話。”

李梅悄悄摸向啤酒罐,李玉清又說:“不是我親爸,是我後爸說的話,他說的真有道理。”她喝醉了,她的臉頰仍然雪白。她的白臉和七號的紅臉如戲劇臉譜那樣對比鮮明,她在那邊親切微笑,七號在她身邊激憤怒罵,他們互不打擾,他們各自表演,他們配合著演出這間屋裏這盞燈下,一張桌和三個醉鬼的一個夜晚。李梅是這間屋的第四個醉鬼,她什麽時候醉的,她不清楚,她覺得自己醉了,她就立刻醉了,她認為是莫名其妙的高興讓自己醉了,畢竟那半罐啤酒一點不少,似乎還在慢慢變多。她高興得忘乎所以了,端起酒放下酒,不停掂量著啤酒罐的重量,她有很多高興的話要講,沒人想聽她說什麽,她看見他們的嘴巴在不停地張合,她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麽,她還是想要說話,當看見他們的嘴巴合上時,她大聲地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她的話鑽出來立刻就被什麽東西抓走了,所以他們還在說著話,他們歪著身子扭著臉,嘴唇合不上了,李梅心裏憂傷著,腦子是快樂的,她盯著他們,看見他們的頭從模糊到清晰再到模糊,還看見他們的臉紅成一團,像一滴紅墨水在白布上洇染,中間深紅邊緣粉紅,其實像一朵紅花,一種不知品種的大紅花。她低下頭去摸啤酒罐,酒罐子已經重得拿不起來了,她再去看他們的臉,大大小小的紅花展了滿屋子,小花開大花,他們的臉藏在花朵後麵,看上去就像臉上開了一朵花,他們坐在花簇裏,剩下的半截身體不安地扭動著,怎麽都擠不出更多空隙,他們的身子很快被花朵淹沒了。

李梅確實喝醉了,她尖叫了一聲,哇得一聲吐了,她把胃裏的東西全放到了桌上,三個醉鬼尖叫著跳開,七號罵著髒話,然後摔到了地上,李玉清也想要罵髒話,她張開嘴就不停打噦,然後捂著嘴逃走了,隻有趙朝過來扶起了七號,拖走了李梅,李梅被他放到洗頭**,她在那時候看見七號和趙朝像是跳舞那樣在屋裏扭來扭去,他們圍著桌子舞動著,一會兒彎腰轉圈,一會兒仰頭踢腿,她還想繼續看,眼睛播放給她的畫麵卻戛然而止了。

忽明忽暗的光在街道上跳躍,沒有影子的遊人踢著石子躊躇踏踏,天光灰藍,沒有一絲月光。李梅的眼睛最先醒來,她看見有亮光經過門外,身下的洗頭床微微顫抖著,亮光消逝,一切變得安靜,這時候有人走過,鞋底攆著石礫稀稀拉拉,半天還在原地,她想看是什麽人,那人卻走遠了,靜了那麽幾秒,有人又走來了,身影一晃而過,腳步還留在街道上吵鬧。她的眼睛累了,腦子就醒來了,她閉著眼聽外麵的動靜,好像親眼看見了門外的景象。安靜退卻,夜晚跟著離開了,街道上寥寥幾人行走匆忙,他們的腳步紛紛遝遝,比拚似的行走著,他們可能急著完成什麽事情,其實他們無所事事,他們整天走在街上,從清晨到夜晚,回家睡一覺又出門走上一整天。有人走到了她的身旁,停了片刻就走開了,李梅知曉那是趙朝的腳步,她聽見趙朝打開大門離開,她可以睜眼瞧瞧門外,可她還是閉著眼,她就閉了那麽一會兒,趙朝回來了,他在屋裏輕輕走動,總是碰到什麽東西發出響聲來,他就那樣不停地走動著,直到外麵的街道像一鍋開水沸騰熱鬧,李梅忽然想起今天是趕集的日子,接著想到今天是理發店開業的日子。她翻身下床,裝作沒看見趙朝,一口氣衝到樓上,七號的行李箱打開了,箱子裏的衣服拉拉扯扯散了一地,那間屬於七號的屋子敞開門,單薄的床鋪上沒有人,那間屬於她和李玉清的屋子也敞著門,她沒親眼看見屋裏的景象,她似乎看見了什麽,逼得她不得不逃回樓下。趙朝坐下了,他興致勃勃地看著門外,嘴角勾出神秘的微笑。李梅猜想他肯定親眼看見了那間屋才會露出那樣的笑,她走過去,趙朝馬上看著她說:“今天人真多。”李梅點點頭,她想站到門邊親眼看看,又怕站到門邊進入趙朝的視線,想到那間屋,她羞恥到想要立刻逃出赤灘鎮。趙朝忽然問:“你為什麽不坐下?”

李梅便坐下了,趙朝的表情嚴肅了一些,他說:“你也看見了吧?他們真是不知廉恥。”這時候,李梅聞到屋裏飄進來一股清香,是屬於清晨田野裏被露水打濕的泥土氣味,接著她還聞到街道之外的菜市場的蔬菜瓜果氣味,然後她聞到了對麵食店的麵條氣味。那些香味讓她感受到舒適,呼吸變得順暢,她笑著搖頭,什麽話也沒說。趙朝又看著門外,他沒有微笑,五官平整展開,鮮豔的嘴唇比他本人更容易讓人看見。李梅突然在心裏厭惡他的嘴唇,她想一個男人怎麽能長那樣漂亮的嘴唇呢,漂亮的嘴唇配上滿嘴的獠牙真是醜陋不堪,他本人不醜,李梅不覺得他醜,可是看見他的嘴唇,她就覺得他醜,醜到讓她生恨。他沒有得罪過她,她不能去恨他,為了磨滅那種恨意,她熱情地問:“你的名字是哪個chao? ”

趙朝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去櫃台拿來紙筆寫下“朝”,他說:“朝前走的‘朝’。”李梅看著紙上用標準筆法寫出來的字,心裏的恨意猛然消失了,她問:“為什麽不是朝陽的‘朝’呢?”趙朝咧開嘴笑了,他看一眼紙又看一眼她,他說:“我爺爺給我取名的時候取的就是朝陽的朝,結果周海平那個雜種逼著我改名啦。”

“為什麽啊?”李梅問,其實她已經失去了興趣。

趙朝嘻嘻笑了好一會兒,他說:“初中的時候我們跟校外的神龍幫幹架,那個領頭的你見過吧,他現在在車站外麵賣鍋盔,那時候他可牛啦,帶了幾個小弟冒充黑社會,他們啥都不幹,就搶我們赤灘中學的學生零花錢,周海平那時候也牛,他帶著我還有另外幾個兄弟跟那群二流子約架,那個男的叫什麽,我忘了,反正我們到了之後,那個男的就說:‘都報上名來,老子手下不斬無名鬼’,周海平先報了名,輪到我,我說我叫趙朝,那男的沒讀過書,他就問什麽朝,周海平這個王八蛋說:‘趙朝’連著念就是你媽戴的罩罩,簡稱你媽的奶罩子,是你半個爹,你叫他幹爹就行,然後那男的就幹我們了,我們幹到一半被公安抓了,後來所有人都叫我‘罩罩’,我回家跟我爺爺說了,我爺爺說:那就改個音,做不成太陽就朝著太陽走,意思差不多,然後我就改成了趙朝。”

這時候,一個紫衣服的圓臉女人探頭探腦地走進來,看見屋裏坐著兩個人,她被嚇了一跳,驚慌地轉身離開,她手裏的綠色無紡布袋溜到地上,她扭著身子去撿,對著李梅露出一個曖昧不清的笑。李梅被那女人的笑容弄得心神不寧,她幾乎沒注意趙朝說了什麽,屋裏沒了聲音,她才想到趙朝的話已經說完了,她點點頭說:“原來是這樣,這樣也挺好的。”趙朝也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又鬆懈了。

他們待在安靜的屋裏保持安靜,屋子與外麵喧鬧的街道緊緊相連又遙遙相隔,他們看著街道,聽著街道,身臨其境,他們本人似乎已經走進了街道,混入趕集的人群,與過往的每個熟臉的人打招呼,路過感興趣的貨攤,他們上去摸摸物品問問價格,和攤主扯上兩句便依依不舍地走開。他們的思想在街道遊**到中午才回到屋子,回到他們自己的身體裏。七號和李玉清走下樓,七號打開洗頭床的噴頭洗臉,他一隻手拿著噴頭,一隻手用力搓臉,他不是在洗自己的臉,好像在洗沒有感覺的物品。關了噴頭,他的頭發和臉全部打濕了,他擤著鼻子,像一隻落水狗晃著腦袋抖掉水珠,然後他打了三個噴嚏,李玉清在旁邊甜蜜地笑著,她挽著七號的胳膊走到他們的麵前,她問:“你們吃飯了沒?”

“吃個屁。”趙朝瞪著七號,他眼中什麽感情都沒有,他隻是瞪大了眼睛。李玉清嘻嘻笑起來,她過來挽住李梅的手,他們四人穿過街道走進了炒菜館,吃完飯,他們正式營業,七號特意洗了頭吹了新發型,直到下午他們的店也沒有進來一位客人,然後李玉清也洗了頭吹了發型,傍晚的時候,趙朝也去洗了頭,再等上一會兒該輪到李梅了,李梅的頭發長長了,她想要剪一剪,又怕剪太短,她還沒想到合適的發型,一個女人站到了門外,她望著燈牌猶豫不決,好一會兒才走進來,她進入店裏,大家看清她的臉,呼吸變得緊張。

“門口的電線接在樓上還是樓下?”女人嚴肅地問,她的左邊臉頰鼓著一團,好像塞了什麽東西,她的兩隻眼睛鼓鼓囊囊懸在外麵,眼皮都要蓋不住了,她轉動眼球,大家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的兩隻眼球在眼眶裏活動,有些擔心兩隻眼球會不會掉出來,女人說:“這個招牌隻能接一樓的線,我看那條線是從二樓牽出來的,明確地講,你們這樣不合規矩。”

七號站出來了,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女人,他以其他人從沒有聽過的討好語氣對女人說:“五姨,我不曉得電工怎麽搞的,我很生氣啊,我說讓他改,他說改天就來,然後你就來了,我曉得一樓的線不能接到二樓,裝線之前我跟電工講過的,他自己要這樣搞,我要是早知道就不讓他搞了。”

“馬上改了。”女人手一揚,指指點點地說:“這個燈整天都開,電線要換粗的,以前就炸過,你們再這樣,這房子我誰也不租了。”

七號不停點頭,他的手已經悄悄摸上女人光溜溜的胳膊,大家都看見了。七號說:“五姨,我今天開業,你洗個頭吧,給我們開個張。”他說話的時候,兩隻手都摸上了女人的胳膊,他沒有拉拽,女人不情不願地跟著走了,她坐上洗頭床,七號替她圍上毛巾,笑眯眯地說:“五姨,我洗頭不專業,我讓專業的給你洗,洗完我給你吹頭發。”七號一招手,李梅就過去了,她洗了那麽多顆頭,算是一位非常專業的洗發師了,她剛坐下,女人就說:“這麽小,成年了嗎?”

“快了。”七號說。

女人歪歪嘴唇,眼皮垂下去,果然蓋不住眼球,她眯著眼說:“我喜歡手勁兒大的。”李梅做好準備了,她使出很大的勁兒為女人按摩,女人忍不住嘶嘶吸氣,七號守在旁邊問:“大了?”女人不說話,還是嘶嘶吸氣。李梅心裏高興著,越高興勁兒越大,女人開始擠眉齜牙了,她還是裝作享受的樣子眯著眼。洗完頭,女人瞪開眼睛坐起來了,七號問:“怎麽樣?她是我在市裏花重金挖回來的金牌洗護師,舒服嗎?”

女人的大眼球抖動著,她說:“一般,市裏的高級我享受不了。”

七號露出膽小的微笑,女人又說:“你別說,還真是感覺有點不一樣,你花多少重金挖的?”七號保持著微笑,拉拉扯扯地帶著女人去了理發區,他們在那邊不停說笑,吹風機的噪音惹得旁觀者心煩意亂,他們坐到圓桌上,冷笑著互望彼此的臉。李玉清說:“肯定不給錢,**。”

趙朝嘶了一聲,他想打斷李玉清的話,沒想到聲音會那麽大,他說:“人家來頭大,派出所和鎮政府有她家裏人,我們惹不起。”

李玉清狠狠地瞪著他,咬牙切齒地罵:“**慫包軟蛋一屋子雜種。”

趙朝的表情開始不耐煩,他小聲地說:“你別帶上我,你去罵他們。”七號吹完頭發了,關掉吹風機,屋裏什麽聲音都沒了,他拿了發膠給女人的發型固定,噗呲噗呲的聲響吵得李梅耳腔發癢,她感受到發膠噴到自己的頭上,一部分迷路的霧膠落到脖子上,她被冰涼的感受刺激到打了一個冷戰,她抓撓脖子,看見女人起身湊近鏡子,七號在她的背後堅持不懈地整理頭發,女人彎下腰,七號突然弓下腰退後,然後兩個人無緣無故地大笑起來,李玉清這時候站起身出了門。趙朝也站起了身,李梅以為他也要出門,結果他從褲兜裏摸香煙點燃,又接著坐下,他慢吞吞地吐著煙霧,一如早上那樣把思想放出門去街上閑逛了。

開業的第一單沒有賺到錢,七號堅決不肯收錢,他和女人從櫃台糾纏到門外,女人要付錢,七號不收錢,女人的手幾次伸進褲袋都被七號的手捉住了,女人是被七號推著走遠的,女人走出很遠還在喊著:“你這搞得我多不好意思呢。”

七號也喊著:“五姨,下次再來照顧生意。”女人高興地哎了一聲,終於走遠了。七號走進店,從門口到店裏,幾步路就被風刮走了臉上的笑容,他對趙朝說:“還抽煙,這店是我一個人的嗎?我把臉皮給人擦屁股你是不是要笑死了,李玉清去了哪裏?”

趙朝呆呆地看著他,想了想才說:“神經病,你老婆又不是我老婆,我管她去哪呢。”七號怒氣衝衝地走開了,他去收拾台麵,把吹風機砸得砰砰響,卷發梳理發梳扔得亂七八糟,李梅預感不妙,立刻去清洗洗頭床的水槽,她掃了地擦了桌,重新整理了台麵,打掃好衛生七號突然就不知所蹤了,趙朝依然坐著抽煙,他嘀嘀咕咕著:“不愛做不做咯,誰愛做誰做,除了我誰還做……”

李梅感覺自己的腦袋還沒從昨夜的醉酒裏醒來,今天的一切令她疲憊茫然,她躺到洗頭**想要思考一下今天具體發生過的事情,她閉上眼剛要想,就什麽都忘記了。

她在半夜醒來,屋裏的燈全滅了,大門從外麵鎖上,外麵的街道和昨夜的街道一樣靜悄悄,夜風和不知哪裏的燈光在街道上不知疲憊地穿梭著,有腳步聲傳來,很久也等不到人,李梅感到有些害怕,模糊的環境忽然黑暗,她的身體被浸泡在黑暗裏,漸漸麻木了,她的腦子清楚地感受到周圍的寒冷,她的心髒打著寒顫,晃得腦仁陣陣發暈,很快她就害怕到暈過去了。

如果白天不能準時來到,李梅一定還會繼續昏迷。白天喚來了七號和趙朝,李玉清就跟在他們身後,他們嘻嘻哈哈著開鎖走進店裏,李梅剛好從昏迷中蘇醒,她的腦子先醒來,她的眼睛和身體還在昏迷中,她察覺到七號走到了自己床邊,隨機頭頂響起一串劈裏啪啦,她睜開眼看到七號的手在自己腦袋上鼓掌,一點都不吵,她的耳朵還沒醒過來呢。看見她睜眼,七號大喊著:“開工啦,快起床,快起床。”他一邊喊一邊鼓掌,他的掌聲很有節奏,李玉清跟著啪啪鼓起掌,李梅坐起身,一眼就看見了趙朝那嘴漂亮紅唇都包不住的尖牙,她又開始厭惡趙朝這個人,她回到樓上洗臉刷牙,一低頭就吐了,從她胃裏鑽出來的黃水打著旋兒鑽進下水口,她感覺到自己的腦袋比昨天清醒一些,她接著彎下腰吐,這次什麽都吐不出來了。

七號的理發店開業就沒迎來好兆頭,開業的第一個顧客沒賺到錢,這是一種厄運,這個厄運影響了這家店整整三個月,他們一直沒賺到錢。七號整天坐在櫃台後麵計算賬目,趙朝坐在桌邊抽煙,李玉清常常出門溜達,一出門就不回來了,後來索性不到店裏來,樓上的房間和床鋪獨屬李梅一人,七號再不到樓上去,他總是深更半夜地鎖上大門離開,第二天早晨八點準時打開門,坐到櫃台後繼續盤算賬目。李梅則什麽都不做,她不能常常坐著,總得起身看看地板髒不髒,桌麵亂不亂,更多的時候,她會站門口倚著門看著外麵的街道,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街道從安靜的白色走到寂寞的灰色,秋天壓根沒來過,一眨眼就到了冬天。那些喜歡在夏季遊**的人們坐在門廊下,圍著火盆喝熱茶,他們掛著如同夏季陽光的炙熱笑容衝每一個路過的人打招呼,他們一點也不懷念夏季,他們知道夏季還會回來。七號的店也不懷念夏季,他們期待冬季帶來客人走進理發店做頭發,讓這家店賺到一些錢維持開銷。沒等冬季完全來到,還沒等到赤灘鎮的女客人們走進理發店燙染春節發型的時候,七號和趙朝突然鬧掰了。

李梅不知道這件事,她在門口孤零零地望了好幾天,腦子猛然記起了一些事,她記得趙朝最後一次在店裏的那天,七號拿著賬目要求趙朝攤賬,他們爭吵了兩句,李梅那時候仍然站在門口,她被他們爭吵的聲音影響了思緒,過了幾秒,她繼續想著自己的事情,她現在完全忘記了那天在思考什麽樣的事情,更想不起七號和趙朝說了什麽話,她在晚上的九點回到樓上睡覺,她離開時,七號和趙朝都各自守在原本的位置。他們不止一次爭吵,他們吵了很多次,他們吵架的原因多到李梅記不清楚,可能是趙朝喜歡在店裏抽煙的緣故,也可能是七號總不給對麵餐館結賬,還有李梅拿過的那五百塊的工資?那個月她一共也沒洗幾個頭,三個月加起來也沒洗幾個頭,趙朝發給她五百塊,七號很不高興,李梅很高興,她一點也沒注意到七號不高興。李梅恍然大悟,她一點點想起他們吵架的原因,一開始是房租水電,接著是李梅的工資,然後是他們幾人在對麵餐館的消費,最後是店裏設備和裝修,七號經常拿著紙走向趙朝,不耐煩地對他說:“該算賬了。”七號走向圓桌的時候,趙朝總是叼著煙,他用手指夾過去,懶洋洋地說:“急什麽,再等等。”七號安靜站著,他等著趙朝抽完煙去看賬目,他根本等不了,等上小會兒就猛地坐下,然後破口大罵,他不直接開口罵趙朝,他先找借口罵裝修的師傅,罵賣設備和洗護產品的商家,罵催租的女房東,罵赤灘鎮的女人和男人,最後才罵趙朝,他罵他:“王八蛋,又不是老子一個人的店,老子著急上火,你個王八蛋蹺著二郎腿抽煙,如果是老子一個人的店,老子早就不管了。”這時候,趙朝就會輕飄飄地說:“神經病,你愛做不做。”七號一下愣住了,他瞪著他,他瞪他,他們誰也不說話了,然後七號站起身來就立刻忘記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