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哥拉著臉,溫柔地說:“大嫂,我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啦。”

趙哥和大嫂是一家人,而十八號是一個外人。趙哥決定讓李梅提前培訓上崗,前兩月的工資當作給大嫂的賠償。他對李梅說:“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擔當,你出來打工掙錢不容易,八百塊的損失你隻需要出六百塊,另外兩百塊我替你出了,我是老板,也該承擔管理不當的責任。”李梅終於在趙哥麵前抬起了頭,這個男人一點也不醜,粉臉頰不是過敏,是粉紅的善良,圓肚皮裝的不是算計,是宰相肚裏能撐船的寬容,她看著這個粉臉頰圓肚皮的男人,被他的寬宏大量感動了。

李梅進行了為期三天的緊急培訓,第三天早上,趙哥立刻要求李梅為自己上崗洗頭,上樓前,趙哥從抽屜裏翻出十八號的工卡,認真地掛上牆壁,他要求李梅自己把工卡的顏色翻到紅色一麵,在所有同事矚目下,李梅顫顫巍巍地走上前,踮著腳將黑色的一麵翻轉,展示出忙碌的紅色。李梅走上樓,趙哥已經準備好了,他坐在洗頭床邊,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她什麽都忘記了,她站著好一會兒才想起應該拿洗頭巾,她拿來洗頭巾,趙哥依舊看著她,她感覺自己忘記了什麽,她走過去,又忘記了原本的忘記。她的第一步是替趙哥墊好後背,她抖著手完成了,趙哥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她感覺心髒在胸腔裏晃**,她盯著水槽不敢直視趙哥的眼神,趙哥躺下了,她馬上坐下,趙哥翻著眼珠看她,她才想起需要給趙哥胸前蓋上一條洗頭巾,蓋上毛巾,趙哥欣慰地閉上眼睛,這才進入真正的考試,她用精油塗滿雙手,用三天時間學到的手法按摩,太陽穴到側腦,側腦到後腦勺,後腦勺到脖子,脖子到肩膀,她的手裹著滑溜溜的油,遊走在趙哥的大腦袋上,好幾次都打了滑,趙哥時常睜開眼睛望她的臉,她必須馬上調整手法,否則趙哥就會一直望著她。這場考核以趙哥的突然起身而結束了,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急事,猛地一下坐起來,李梅手裏的水龍頭滾進水槽,水星子噴向頂棚的海報燈,她意識到考試結束了,趙哥肯定給她的每一題都打了叉。趙哥撲過來關掉水龍頭,他的頭濕漉漉的,他的衣服也濕答答的,他的臉頰紅得就要滴下血了,答答落下的是亮晶晶的水。他抹了一把紅臉頰,對圍觀的同事們說:“你們就是這麽教的?簡直不負責任。”

他問李梅:“你知道自己犯了多少錯誤嗎?”

李梅遲疑著搖搖頭,趙哥用胸前的濕毛巾擦臉,對所有人說:“你們知道十八號犯了什麽錯誤嗎?”男發型師九號搶著說:“她沒有向客人做自我介紹。”女燙染師十三號跟著說:“她沒有扶您躺下。”男發型師九號又說:“她沒有向客人介紹價目表。”十三號要說話,九號馬上說:“十八號犯了很多錯誤,她不詢問客人水溫,不詢問客人力道,不向客人推銷會員卡和產品。”

趙哥點頭,他說:“沒錯,這些事情十八號一個也沒做。”李梅羞愧到低頭,她看不見自己的腳尖,也看不見別人的腳尖,她隻能看著水槽裏的泡沫,泡沫在水槽裏跳動,炸起熱乎乎的腥氣兒,撲了她一臉,她馬上就要哭了,犯錯的人不應該哭,她這樣想,眼淚已經墜進泡沫群,大的小的紛紛爆炸,隨著水漬和眼淚轉悠悠地鑽進黑洞洞的下水口。

趙哥說:“這不是十八號一個人的錯誤,大家都有錯,你們誰負責培訓十八號的?”二十八號和二十五號猶猶豫豫地擠到前麵,趙哥說:“我讓你們教她,你們就有責任教好她,她犯錯就是你們的責任,扣你們每人二十塊錢放到福利箱,有沒有意見?”二十八號搖頭表示沒意見,二十五號黑著臉沒搖頭也沒表示反對。

趙哥很滿意,他對他們說:“扣你們的錢不是目的,目的是讓你們記住教訓,扣你們的錢也不是給我,是給全店人買飲料,大家會記得你們的奉獻。”九號突然抬手鼓掌,其他人稀裏糊塗,稀稀拉拉跟著鼓掌。趙哥示意大家安靜,大家馬上停止了鼓掌,他對李梅說:“沒有扣你的錢,是因為你還沒掙到錢,下次再犯錯就扣你自己的錢了,希望你引以為戒,知道了嗎?”

李梅馬上站起來,她垂著頭嗯了一聲,趙哥大喊:“大聲回答我們。”她顫抖著張開嘴,又一次發不出聲音,她的咽喉像卡著一塊爛肉,咽不下吐不出,反複吞咽的過程讓她幹噦,腐爛的臭味湧上來,嗆得她淚流滿麵。九號焦急地催促她:“十八號,你快說啊。”其他人跟著七嘴八舌催促,鬧哄哄的,李梅看見自己的腳尖挨一起相互安慰,忘記了卡在咽喉的東西,她看見拇指甲縫的黑泥,想要彎下腰清理,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這時候做這樣的事情,她想到這,已經不受控製地彎下腰了,她聽見大家統一大喊“歡迎光臨”,她起身看見樓梯口站著一個穿黑裙的矮瘦女人,大家擁擠著讓出道,瘦女人驚訝地問:“今天不營業嗎?”

趙哥說:“營業,您洗頭還是剪頭啊?”

瘦女人遲疑著不敢上前,她又問:“簡單洗一下可以嗎?”

“可以可以。”趙哥擠過去將女人迎到床邊,他扭頭大喊:“十八號,來為這位女士洗頭。”李梅其實就站在旁邊。女人擠靠著洗頭床,有些緊張,趙哥的喊叫驚得她頂起肩膀,趙哥微笑著問她:“女士,您是第一次來我們店嗎?讓我們店的金牌洗發師十八號為你服務吧。”女人點頭,肩膀垂下去了,她補充說:“金不金牌不重要,我趕時間麻煩快點。”

趙哥微笑點頭,他又一次大喊:“十八號,來為這位女士服務。”這次女人沒有被嚇到,她一眼就看到了離床最近的李梅,她溫柔地問:“你就是十八號嗎?”女人顴骨凸出兩腮下垂的臉頰讓李梅想起了前三天學習到的洗頭細節,她拿來毛巾,替女人墊好後背,扶著女人躺下,她的手剛放到女人頭上,女人說趕時間,她馬上用水龍頭淋濕,女人說洗最便宜,她馬上擠了腳邊的大桶洗發水,女人說洗快點,她馬上加快動作,幾乎忘記了二十八號和二十五號輪流交給她的洗頭步驟。趙哥很不滿意,他坐在旁邊的**,猶猶豫豫地問:“女士,要不要辦張卡,現在店裏搞活動充三百送一百。”女人閉上眼睛,二樓變得寂靜,連水龍頭都收斂了聲響,同事們偷偷摸摸地下樓,趙哥盯著女人的臉,又盯著李梅的手,他的紅臉透著局促不安,他突然輕笑了一聲,似乎要說點好聽的話打破安靜,女人猛地睜開眼睛,她不耐煩地說:“馬上給我衝掉,我趕時間要走了。”

李梅完全聽命於她,兩三下衝掉泡沫,一攪一捋,托住後腦勺一抬,女人就坐起身了,她挪著屁股從另外一邊起身,看也不看他們,高揚著下巴吧嗒吧嗒下樓去了。

趙哥站起身,憤怒地說:“十八號,你在貴美時尚使用曼麗發廊的洗頭手法,你太讓我失望了。”李梅不敢反駁,她不記得自己剛才使用了什麽手法。趙哥歎了一口氣,他說:“我們是高端私人定製理發店,你得學會我們店的手法,否則你隻能下去守大門。”

李梅喜歡守大門,可不能一直守大門,離家是為了掙錢出人頭地,守大門沒有錢掙,更不會有出息,就算為了掙錢自己也得改變。她下定決心要改變,又不知道怎麽改變,隻能在客人進門時立刻跟上去,大多數客人不在乎她是誰,他們躺下到起身甚至不說一句話,問什麽答什麽,多說一個字,他們立刻閉眼表現出不耐煩的態度。李梅為這些客人洗頭,常常搞錯步驟,按錯穴位,擠錯洗發水,他們通通不知道,閉眼睜眼,翻身下樓,坐到樓下的理發椅上繼續不耐煩,他們的態度不但讓十八號惱火,也讓發型師們不高興,發型師喜歡嘰嘰喳喳問東問西,他們答上一兩句就說趕時間,發型師還要再說話,他們就閉上眼不吭聲了。十八號喜歡給不愛說話的客人洗頭發,這些客人多數是男人,他們不在乎洗發水價格,不在乎洗頭手法,連剪什麽發型也不在乎,發型師給他們剪什麽發型,他們就接受什麽發型。少數女客人們不在乎洗發水價格,會在乎洗頭手法,她們不在乎發型師是金牌還是銀牌,會在乎發型好不好看,貴美時尚的發型師們也不在乎她們,他們隨意做主,常常讓女客人們不高興,就算這樣,她們還是不願意開口說話,隻用仇恨的目光盯著發型師。

李梅成為一名合格的洗發師是因為一個女人。她無法張嘴向客人自我介紹和推銷產品的兩個月,她給幾百位散客洗了頭,趙哥說沒有客人進店點她號牌,她就算不上合格的洗發師,隻能拿到其他洗發師一半的提成,被她服務的幾百個客人沒人記住她,更沒人點她的號牌。她有時候希望被客人記住,有時候又不希望被記住,她沒有一鼓作氣的時候,總是在猶豫中給客人洗頭,客人一旦起身,她就鬆下一口氣,徹底打消念頭了。那個女人來洗頭的時候,李梅剛為一個女客人洗完頭,女客人的頭發枯燥發黃,難分難舍,擠了幾泵護發素才理明白,女客人不了解自己的頭發,她隻知道自己的頭發被十八號粗暴對待,她坐起身,用尖長的手指甲撥弄眼皮上像把小扇子的假睫毛,她問李梅:“你叫什麽名字?”客人詢問他們名字或者號碼,通常代表著下一次會點他們的工號服務,女客人不滿意十八號的洗頭服務,也許要向店長投訴。李梅頓感不安,戰戰兢兢地回答她:“我們不叫名字,我是貴美時尚的十八號洗發師。”

女客人放下手,她大聲地問:“你是不是騙我?”李梅搖頭,女客人被惹怒了,她起身下樓,樓上的人都聽見女客人在樓下大聲地說:“我要投訴十八號。”

李梅原本站著,聽見女客人要投訴,她索性坐下了,她認為自己沒錯,但不能對趙哥和店長說自己沒錯,她應該向他們道歉並承諾下次不再犯錯,麵對他們的目光,她一定什麽話都說不出,所以還是低著頭像以前那樣好了。她花了幾秒時間整理好結果,抬頭看見旁邊**的女人,女人抻直雙腿等待十四號洗發師給自己墊上洗頭巾,她無所事事的目光東飄西掃,她看到李梅,目光跳開,一下彈回來,李梅的目光展示相同反應,她覺得女人的臉頰似乎熟悉,女人忽然說:“十八號,十八號我要你給我洗頭。”十四號像是早就有所準備,她佯裝失望,頓了頓轉身下樓去了。

李梅走到女人的床邊,她完全被幸福感衝昏頭腦,轉頭拿毛巾發現十四號已經替女人做好準備,去拿洗發水發現洗發水就在腳邊,她坐下去才發現女人還直挺挺地坐在**。

女人輕輕勾起嘴角,咧開嘴露出殘缺一半的前磨牙,除了那顆焦黃的殘疾牙,其他的牙齒都又大又白又整齊,美麗的笑容爬到僵硬的顴骨上,讓兩腮旁的肉皮撐起來,鼓鼓囊囊閃著光。李梅一下想起來了,這個溫柔的女人是她上崗服務的第一位客人。

女人選了最便宜的洗發水,她沒有閉上眼睛,沒有著急離開,她僵硬地躺著,那雙掛著稀疏睫毛的眼睛眨巴著望著李梅的臉,這個溫柔的女人不忍心向李梅提出任何要求。李梅回報相同的溫柔,她輕輕理順女人的頭發,用熱水把手燙熱,抹上精油為女人按摩,她將學到的招數全部施展,女人的目光挪開了,她望著天花板,一會兒回到李梅臉上,一會兒又看著天花板,她臉上時不時出現不安的神情,李梅便立刻轉換手法,她花了超出規定的時間為女人按摩,當她為女人打濕頭發時,女人臉上的表情更不安了,她說:“客人投訴你們會被扣錢嗎?”李梅遲疑著點點頭,她不確定會不會被扣錢,她服務的客人裏沒人像女客人那樣激烈地表達不滿,完全就是女客人的錯,女客人的發質要是柔順一點,她就不會大力拉扯弄疼她的頭皮,女客人要是使用了更貴的洗發水,她也能更輕鬆地理順她的頭發。女客人的頭發既不柔順也不選擇更好的洗發水,她不知道自身的問題,怎麽能責怪她沒用心服務呢?

李梅鼓起勇氣對女人說:“她的頭發太糟糕了,我很用心地為她洗頭,她還投訴我呢。”

女人很吃驚,她說:“女人都清楚自身外貌的缺陷,她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的頭發糟糕呢?”

李梅同樣吃驚,她想到女人的傲慢態度,肯定地說:“對,她知道自己的頭發不好,她故意針對我,她不喜歡我所以要投訴我。”

女人說:“我剛才看見了她,那樣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什麽人,她會欺負你一點不奇怪。”

李梅想不起女客人的穿著,但還記得女客人慘白的臉色,眉毛又粗又黑,皺巴巴的唇瓣上蓋著一層像豬血一樣的口紅,還有那雙眼睛,全被眼皮上的假睫毛遮住了,連怨恨的目光也遮住了,否則她一定能早點察覺到女客人的不滿意。

女人說:“這麽熱的天氣還穿長袖,上麵遮得嚴實,下麵的裙子那麽短,一彎腰屁股全露啦,鞋跟那麽高,普通女人不會穿跟那麽高的高跟鞋,看她的臉就知道她年紀不小啦,還化那麽濃的妝,一看就是香福路那邊的女人。”

李梅問:“香福路那邊的女人為什麽要這麽打扮?你怎麽知道她是香福路的人呢?”

女人不肯再說,她的不坦誠讓李梅對那條叫香福路的街道產生無盡的好奇,她的同事們總能從客人身上發現秘密,比如每周三早上九點來的那位年輕女人,理發師們知道女人是市政府辦公室幹部的情人,是附近學校的舞蹈老師,他們還知道市中心醫院三樓的一位姓鍾的護士同樣是幹部的情人,除此之外,他們居然知道幹部結婚八年的老婆在隔壁城市開酒店,那個女人知道老公出軌,索性破罐子破摔包養了情人,還總把情人帶到自己的酒店去開房。

同事們閑來無事就聚在一起分享八卦,李梅從他們嘴裏聽到了許許多多離奇的故事,香福路那條全是不正規按摩店的街道已經不足以讓李梅吃驚,她從同事身上學到了通過穿著打扮判斷客人來曆的本領,偶有失效,但基本有用。比如最近每天上午都會過來的一位女客人,吊帶短褲高跟涼鞋,一頭黃發像頂帽子高高懸在頭上,她不在意洗發師的技術,洗發師推薦什麽她都通通接受,她隻在乎發型師的技術,經常找二十五塊錢的總監吹頭發,偶爾也會讓十五塊錢的店長吹頭發,對於怎麽吹自己的頭發,她的要求是從發根向上吹,發尾卷一卷,最後噴上發膠,頭頂三圈,發尾兩圈,發型就像帽子牢牢戴在她頭上,早上過來洗頭時,發型基本不亂,她隻是來洗掉發膠的。

女客人當初還沒走進他們店,大家就知道她是什麽人,同事們都親眼看見她從街對麵的橋下走上來,為了不繞路過斑馬線,女客人橫穿馬路翻過路欄走進他們店,她的穿著打扮和行事風格逼得所有人目光躲閃皺眉瞪眼,最後是李梅接待了女客人,女客人離開時結賬從內衣裏掏錢付賬,再一次震驚大家的目光。糟糕的是女客人之後每天都會過來,每一次都要求李梅為自己服務,她不記得李梅的工號,進門先環顧一圈,接著衝上樓,坐到樓上的洗頭**就會大聲地喊“我要昨天那個洗頭工”。

李梅感到恐懼忐忑,她第一次不希望有人記得自己,女客人天天來,天天喊,以至於後來她一進門,同事們就會齊聲大聲喊十八號,這完全是折磨她,她不得不做出反抗,向女客人推銷昂貴的洗發水,或是敷衍地為女客人洗頭,女客人依舊我行我素,她嗓門大得要命,總是笑嘻嘻地衝李梅打招呼,洗發過程中喋喋不休地說話,李梅心煩意亂,又不敢表達不高興,女客人對這些全都不知道,她喜歡聊自己的事情,她說她家很窮,爸媽在外打工供她和弟弟讀書,她成績不好,隻能出來打工掙錢,她爸媽要求她掙錢交給家裏,她給了兩年就不給了,現在已經和家裏斷絕聯係了,她現在掙的錢全是自己花,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李梅從她的故事裏領會到一點相似的命運,她驚恐自己差點走上不歸路,為當初的想法羞愧不安,生怕被人察覺。她不敢和女客人多說話,女客人說什麽,她就應什麽,適當詢問兩句,女客人完全拿她當朋友了,不僅坦白自己在橋下的足療店工作,還說等攢夠錢就去西藏淨化心靈,然後回鄉下找人結婚生孩子。

李梅問她為什麽去西藏就可以淨化心靈,她說她也不知道,看網上的人說的,然後她就決定有生之年一定要去西藏洗滌靈魂,淨化心靈。李梅又問她為什麽要淨化心靈,她說她犯過很多錯,而且還會繼續犯錯,所以要去西藏洗罪淨化心靈,這些話一下說進了李梅的心裏,她想到天父和母親,想到家人,不禁擔心自己犯過的那些錯誤,她意識到女客人和自己一樣,她們都是犯著錯又無可奈何的人。她和女客人打開心扉,聊起了自己在曼麗發廊的事情,還把春哥講的故事都告訴了她,她們聊得開心,常常超過規定時間,李梅因此錯過好幾個點號的客人,其中一位就是第一次點她工號的女人,女人上樓的時候,女客人正給李梅講著笑話,她笑著抬頭,猛地看見女人,女人的臉頰就像兩把菜刀,冷冰冰的刀刃冒著白光,一下削掉了李梅臉上的笑,女人對追上樓十六號說:“十八號沒空,就你給我洗頭吧。”

那個女人從此忘記了十八號,之後她每次來隻點十六號,十六號忙的時候,她還會等一等。李梅感覺是自己和女客人太過親密的緣故,當她決定改變的時候,她和女客人李小梅的關係已經眾所周知了,同事們不再叫她十八號,他們和女客人一樣叫她妹妹,他們都說李梅就是李小梅的妹妹,還建議讓她改名字叫李小梅,讓李小梅改名叫李梅,這樣他們才能分清楚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李小梅來店裏洗頭發,他們總對她說你妹妹就在樓上,李小梅不清楚他們的玩笑,她真的叫她妹妹,會帶一些玩具和零食給她,她對李梅說:“我以前就想要個妹妹,可惜我家隻有一個弟弟,我弟弟總是跟我打架,妹妹肯定不會跟我打架,就像你這樣,你要真的是我妹妹就好了。”

李梅也想要李小梅這樣溫柔親切的姐姐,但她不想要這種身份的姐姐,如果哪天李小梅沒來,她會提心吊膽一整天。李梅總會忘記發生過的痛苦,她羞愧自己和李小梅逐漸親密的關係,又控製不住和李小梅聊天說話,甚至休假還約著一起去玩,李小梅帶她見識了傳說已久的香福路,那條房屋低矮的街道掛滿彩色燈牌,每家店都裝著推拉式玻璃門,玻璃門用紅色紫色綠色各種顏色的厚布簾遮住,玻璃門基本都是半開,門口站著一兩個女人,她們穿著短體恤和超短褲,一雙高跟涼鞋,裝扮和李小梅一模一樣,李小梅說這些女人都是賣身的,有些是自己租門麵賣,有些是合夥租門麵賣,還有些是家裏人租下來讓她們賣。她們從街上走過,女人們都看著她們,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李小梅對李梅說:“笑也不笑,這樣怎麽可能有客人嘛。”

那時,一個黑衣服的白臉男人從她們身邊穿過,匆忙奔向一扇玻璃門,到了門前,男人扭頭抓脖,猶豫的目光幾次從李梅她們臉上飄過,最後一扭頭鑽進了門,門口站著的紅頭發女人跟進去,又馬上退了出來,她對著旁邊坐著的黑頭發女人說了什麽,黑頭發女人懶洋洋地站起來,她身上的白T恤太短了,站起身,掛著一圈白肉的腰肢馬上從衣擺裏擠出來,她扶著門框轉向門口,兩條白花花的腿交叉擺動,她根本就是故意做出那樣的姿態。紅發女人狠狠地瞪著她們,像黑發女人那樣扭著腿走到門邊坐下,她還在望著她們,李小梅不屑地切了一聲,她挺起胸脯拉著李梅離開,她告訴李梅在香福路工作的妓女都是些年紀大的已婚女人,年輕漂亮的根本不會去那種又髒又亂還價格便宜的地方賣身。李梅很想問她是不是在橋下的足浴店裏做著這樣的工作,可她問不出口,李小梅是個好人,好人卻做著不好的事情,就像李梅的夢想,她本來出門是要掙大錢的,現在卻隻能給人洗頭發,洗了這麽久還是等級最低的技師,她掙大錢的夢就要破滅了。

她在十五歲迷茫人生前景的時刻,李小梅這個不像好人的好人死了。那天下午,李梅洗完頭下樓,九號發型師笑嘻嘻地走向她,他說:“妹妹,你知道上午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作為貴美時尚的九號發型師,他收獲了連同十八號在內的所有洗發師的厭惡,他們都討厭九號油光泛濫的臉,還有隨時隨地咧出嘴唇的一口黃牙。九號對每個人都展露笑容,他每天都很開心,他不知道大家因為自己的臉和黃牙不開心,他是一個隻顧自己開心的自私鬼。李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九號不在乎她想不想回答,他攔住李梅大聲地說:“妹妹,你姐姐上午跳河淹死啦。”

李梅厭煩地推開他,她走到門外,九號跟出門,再次大聲說:“妹妹,你姐姐死啦,你還不去看看她。”

李梅驚叫了一聲,她才想起這個姐姐是李小梅,她認為九號是胡說八道,她瞪著他,等著他的臉上失去笑容,九號咧著嘴嘿嘿笑了兩聲,他得意的表情讓李梅悚然一驚,頭頂麻麻的,她說:“你放屁。”

九號又嘿嘿笑了,他說:“孫子才騙你。”李梅感覺頭皮全麻了,麻勁兒傳遍全身,她動彈了一下,身上的知覺就恢複了,腳底板涼冰冰,像是踩在冰水裏。九號用手指戳了她的肩膀,他終於不笑了,那口黃牙掛在嘴唇外麵,他說:“警察掃黃,你姐姐光溜溜地跑出去,人家警察抓都抓不住,然後不知道她咋想要去翻那個圍欄,一下掉河裏看,撈起來已經死啦,你不去看看你姐姐?”

李梅看到九號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油,金黃透亮,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在油脂裏蠕動,它們在油裏擺動雙臂,踢著雙腿,不斷展示著自己高超的遊泳技術,它們是一個團隊,不是一個團隊,李梅看見它們聚在一起,又忽然散開擠來擠去,它們在油田裏糾纏不清,身體碰撞發出嘎滋嘎滋的膩響,李梅打了一個冷戰,九號臉上的五官咻的一下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它們還泡在油裏,卻一動也不動了。

九號的話和他這個人一樣不值得相信。李梅瞪著他,展現出從未有過的冷漠,九號畏畏縮縮地垂下頭,他還有話要說,嘴唇上的黃牙動了動,哧溜一下藏進嘴裏,他什麽話也沒說。

李小梅三天沒來洗頭,李梅有點擔心,李小梅七天沒來洗頭,李梅就知道她真的出事了。李小梅最後一次來洗頭,像平常那樣往頭上噴了大半瓶發膠,她不可能頂著那頭比豬鬃還硬的頭發挨過這麽多天。李梅希望李小梅是去其他理發店洗頭了,可李小梅不會那樣做,李梅說她從內衣裏掏錢結賬很尷尬,李小梅就在貴美充了會員卡,店長說多充錢會給李梅多提成,她就一次充了八百塊,到現在還剩下四百塊,所以李小梅是不會去其他理發店洗頭的。

李梅問了店裏連同九號在內的二十多個人,他們都知道李小梅出事了,他們說李小梅出事當天在按摩店二樓給一個男人按摩,按著按著就問人家要不要加錢,男人問為什麽加錢,李小梅說加錢可以玩點刺激的,男人問玩什麽刺激的,李小梅突然開始脫衣服,男人一下就明白了,他們玩到一半,李小梅就要收錢,要收五百塊,男人說處女都沒這麽貴,像她這種最多給兩百,李小梅不幹了,嚷著不給八百就告男人強奸,男人一下火了,打了李小梅一巴掌,李小梅也回了男人一巴掌,男人很生氣,狠狠打了李小梅幾巴掌,然後報了警,說李小梅敲詐勒索。警察很快來了,李小梅對警察說男人強奸她,警察問她怎麽被強奸的,李小梅一邊說一邊脫衣服演示,警察說你自己脫了衣服怎麽說別人強奸呢,李小梅說自己隻脫了衣服,褲子是男人脫的,然後男人就強奸了她,她覺得不能吃虧才問男人要錢,警察說她要錢就是賣**,掏了手銬要帶他們去公安局,李小梅又哭又鬧不肯走,邊哭邊扒自己的褲子,逼得警察不敢靠近,旁邊看戲的男人乘機逃走了,警察去追男人,李小梅也跑了,她赤身**跑下樓發現男人已經被抓住了,眼見警察衝自己來了,她一咬牙衝到河邊,翻過圍欄栽進了河裏,立刻淹死了。

他們都知道發生在李小梅身上的事情,每個人都能講出細節,他們說李小梅在貴美充會員的八百塊就是這樣坑來的,給錢的那些男人膽子太小,不敢把事情鬧大,如果像這個男人一樣膽大,他們就可以白睡李小梅一次,如果他們都這麽幹,李小梅肯定就從良了,也不會走到如今下場,說到底還是怪李小梅她自己,她同意收兩百就不會發生後麵的事情,其實收兩百已經算她占便宜,又不是第一次,不值兩百塊啦,現在的女人隨隨便便跟人睡覺,她們的第一次都不值錢啦。他們嘻嘻哈哈著,不同的嘴說出相同的話,李梅的心髒陣陣抽搐,她憤怒到頭暈眼花,她想罵他們下流下賤,她該怎麽罵呢,她沒有理由罵他們,他們說得也有點道理,就算罵他們,也該李小梅來罵他們,罵他們齷齪下流,罵他們多管閑事,李小梅不會來罵他們,她不在了,就算她還在,她也不會罵他們,她看起來不好惹,其實她一點也不凶,她那頭黃發亂糟糟的永遠理不開,李梅大力拉扯她的頭發,她疼得齜牙咧嘴,涼鞋裏的腳趾緊緊抓縮著,但她從來沒對李梅發過脾氣,她是一個好人。

他們很快忘記了這個叫李小梅的客人,也忘記了會員賬戶裏還有她的四百塊。他們隻對有秘密的客人感興趣,客人的秘密成了他們嘴裏的故事,故事每天變更,從來不會重複。李梅還沒忘掉李小梅,她忘不掉李小梅,她在樓上給人洗頭的時候,聽見樓下噠噠走動著的聲響,她馬上就想到了李小梅,李小梅不管穿平底鞋還是高跟鞋都把地板踩得噠噠響,她來理發店像是衝進來的,她的表情不著急,身體也不著急,就是那雙腳急得不行,她衝進來,雙腳噠噠好一陣才會聽見她說話,就像她的腳進來了,她的腦袋和嘴落在了後麵,她進來噠噠響,上樓噠噠響,離開還是噠噠響。

李梅聽見噠噠響就想到李小梅,她有時候忘記了李小梅不會來洗頭,下意識加快動作,接著馬上想起來李小梅不會來了,她又放慢動作等著看把地板踩得噠噠的女人是個什麽樣的人。李小梅不來洗頭,她就把時間花在觀察其他客人身上,她特別注意和李小梅裝扮一樣的女客人,她們打扮張揚,聲調尖銳,也會從內衣裏掏出錢結賬,她們看起來和李小梅一模一樣,李梅給這些客人洗過頭,有人因為額頭上的粉底被打濕大罵髒話,有人因為抓得輕發脾氣,有人因為力道重開口就罵,她們和李小梅完全不一樣,李梅想起每次給李小梅洗完頭,李小梅的額頭上都有一條歪歪扭扭的線,線下麵是慘白的厚粉底,線上麵是焦黃褶皺的皮膚,李小梅從來沒有罵過她,她下樓吹頭發時讓發型師把頭發往前吹,她想用頭發蓋過那條線,後來她剪了齊劉海,劉海放下來就遮住那條線了。

李梅給很多客人洗了頭,也有很多客人再來找她洗頭,她還是忘不掉李小梅,她猜想她是不是真的死了,還是已經攢夠錢去西藏了,這麽久了,說不定已經從西藏回到鄉下了,再過幾個月,孩子都該出生了。她漸漸篤定這種猜測,她覺得李小梅肯定是離開足療店去西藏又回家結婚了,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她特意跑去橋下足療店詢問,店裏的大肚皮男人斜著眼瞪她,他說:“你找她幹啥子,你是她什麽人?她早就辭職了,她沒在這裏上班啦。”李梅很難過,她還想問問男人李小梅的其他事情,男人猛地站起對門口喊著:“張勇你個龜兒,那八十塊錢啥時候還我。”

那個叫張勇的矮個子男人聞聲撇頭,像夾著尾巴的野狗貼著河邊的圍欄快速走開,三五步就走遠了。男人衝到門口,擠開李梅大喊:“你跑,跑得脫和尚跑不脫廟,你給老子跑哪去。”矮個子男人遠走越遠,在白光閃爍的河邊化成一個小黑點,幾乎就要看不清了。李梅急忙走開,她心裏開心,男人說李小梅辭職,說明李小梅沒有死,她走了幾步,心裏又難過,李小梅突然辭職也不告訴她,說走就走根本不拿她當朋友,還不如死了好。李梅忘不掉李小梅,之前想著她是擔心,現在想著她是怨恨,她總是在睡覺的時候想到她,她覺得自己已經把李小梅當朋友,也覺得李小梅把自己當朋友,到頭來,朋友不告而別,就是不把她當朋友,她知道李小梅那麽多事情,李小梅知道她那麽多事情,她還把自己心裏藏著的秘密都告訴了李小梅,想著想著,她就恨得咬牙切齒,她恨自己輕易去相信一個人,萬一李小梅把自己的事情講給別人聽怎麽辦,李小梅講她那些事情的時候一定和店裏那群人的嘴臉一模一樣,她那些羞恥的隱秘成了別人耳中的故事,她李梅這個人也成了別人眼裏的笑柄啦。李梅在鐵**翻來覆去,終於惹得二十五號歎氣,李梅不知道二十五號是因為自己才歎氣,她問:“二十五號,你也睡不著嗎?”

二十五號不說話,又長長地歎著氣。李梅坐起來,她擔心地喊著:“二十五號?你怎麽了?二十五號,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二十五號,二十五號,你睡著了嗎?”

二十五號猛地翻過身,李梅終於察覺二十五號在發脾氣,她小心翼翼地躺下去,連呼吸都放輕了。經過無數個夜晚,李梅差不多忘記了李小梅,她會在某一刻想起她,又在下一刻忘記她,隻要想起她,她就在心裏說:她媽的李小梅,死還是活都不關我的事,我們絕交了,從那天起就不是朋友了。說完這句話,她又感覺憂傷,如果李小梅回來找她,她還是想要和她成為朋友,她沒有朋友,她就這麽一個朋友了。她需要新朋友去忘記舊朋友,她想到睡在一間屋子的二十五號,二十五號的紫頭發換成了紅色,是店裏首席發型師親手給她染的顏色,首席發型師需要人試用新來的染發膏,他問了很多人,他們都不同意,二十五號也不同意,首席發型師硬拽著二十五號坐上椅子,二十五號一直喊叫著,首席理發師很不高興,他端來染發碗倒扣在二十五號頭頂上,二十五號沒法拒絕了,她接受了首席理發師的染發服務,衝洗掉染發膏,二十號的頭發就變成了紅色,她的頭頂的紅色比發尾的紅色還要紅,首席理發師說爆色了,他買了一瓶飲料向二十五號道歉,二十五號沒有接受他的飲料,她下班回到屋整理床鋪,她先把被子扔到空**,接著掏出枕頭下的鑰匙唇膏和鏡子,她掏出來看一眼,隨意地丟到地上,把枕頭也丟到地上,她像是想到什麽,抓起被單拽到地上,躺在被單上的背包塑料袋各種雜物都裹著被單子摔在地上,還剩一層薄棉絮,她抓起棉絮狠狠扔到地上,她用腳尖撥弄著,似乎要尋找什麽物品,她沒有找到想找的東西,她狠狠踢著,踢一腳追上去再踢一腳,她大概忘記那些東西都是她自己的物品,她隻顧著泄恨了。

李梅坐在自己的床邊,二十五號亂踢東西的時候,李梅就站起身走到窗邊,她不敢靠近二十五號,更不敢靠近二十五號的床和二十五號亂丟的東西,她望著附滿紅鏽的窗欄,從窗台縫隙裏搜尋到破舊的煙頭,這裏以前住著一個喜歡站在窗邊抽煙的人。她想到那個人一定是抽著煙望著窗外消遣寂寞,窗外沒什麽好看的,不管是往上還是往下,都是無聊的昏暗,上麵的雨棚遮住了天,下麵的小道逼仄擁擠,牆邊靠著腐朽的籮筐,籮筐上吊著幾隻花襪子,不像是人特意晾在那裏,是窗邊的人遺失的襪子,她來到這間屋沒有在窗邊晾過襪子,她也沒有見過二十五號在窗邊晾襪子,那些襪子是以前居住的人留下的,他們肯定是看見了,他們可以出門繞過去撿回來,也可以使用工具吊回來,他們沒有撿,他們不在乎那幾隻襪子。

李梅替那幾隻襪子難過,她自作多情地覺得自己是其中一隻襪子,她就是那隻脫了色掛在籮筐最邊緣的印花襪子,她替襪子難過,更多的替自己難過,這樣想著,她的眼眶就蓄滿了淚水,眼裏的淚水沒有落下,鼻腔裏的淚水先流了出來,她吸了一下,咦咦著的哭腔從她腦後跳起來,那聲音像一種奇怪生物的叫聲,驚得她心髒猛跳,她扭過頭看見二十五號蹲在地上,捧著自己的小鏡子眯眼咧嘴,她感覺奇怪,轉過身看著她,二十五號睜開眼看著鏡子,嘴一歪張得更大了,咦咦的聲音消失了,呃呃的聲音出現了,李梅猛然意識到那古怪的音調是從二十五號嘴裏跳出來,她很不安,她從沒見過有人哭出這樣的聲音,像有人捏著飽滿的氣球緩慢放氣,還時不時擠壓著氣球。她馬上注意到二十五是蹲著,她的大腿壓著胸腔,她的胸腔就是一隻氣球,她能發出那樣的聲音一點也不奇怪了。李梅瞭了一眼窗外,她沒能看到那幾隻襪子,她知道幾隻襪子會在長久的遺忘中腐爛,她眼眶裏的淚水簌簌落下,鼻腔裏的淚水汩汩流著,她吸回去,根本吸不回去,她用袖子去擦,二十五號在這時候合上嘴,她沙啞著嗓子大聲地問:“你是在笑我?”李梅回過頭去,她臉上沒有淚水,她的眼裏殘存著淚水,等不及流下就幹竭了。

二十五號又高興地問:“你是在哭嗎?”

“我在為你難過。”

二十五號站起身,她眼裏的光黯淡了,她的嘴角高高掛著,她說:“你明白我的感受嗎?”

“是的,我明白你的感受。”

二十五號驚訝地看著李梅,她點點頭說:“是的,你哭得比我厲害。”李梅不認為自己哭了,她肯定是哭了,不然二十五號不會說她哭了,她歪歪嘴角,學著母親那樣露出卑劣討好的微笑,她說:“二十五號,我替你難過,是他們強迫你。”

二十五號蹲下去,她用那麵小鏡子左右去照自己的臉,她說:“我那麽大聲地說不願意,他們都沒有聽見。”

李梅說:“是的,他們假裝沒聽見。”

二十五號站起來,手一揚摔碎了鏡子,她憤怒地說:“一群雜種,就是看我好欺負。”

李梅說:“是的,他們不在乎我們的態度。”

二十五號冷冷地看著李梅,她又開始憤怒了,這次是冷靜的憤怒,她說:“他們讓我離你遠點,還說你有病,他們才有病,他們都有病,他們病得無藥可治了。”

李梅一直歪扭著嘴角微笑,她聽見這些話,想要放下嘴角,她嚐試著,隻**了嘴唇,嘴角牢抓那個位置不肯挪動,她覺得自己完蛋了。二十五號走向她,她輕輕地對李梅說:“他們說那個誰帶你去做那個了,他們說她有病,你肯定也染病了,他們說你的病會傳染,他們就是這樣說的。”李梅終於感覺到憤怒,她的嘴角陡地摔下來,半死不活地吊在臉上,她瞪著二十五號的臉,憤怒地說:“他們是在放屁,我沒有跟李小梅去做妓女,我沒有病。”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他們是瞎說。”二十五號挑高了眉毛,她說:“他們隻會在別人背後亂嚼舌根,他們最惡心了。”

李梅看著她生動的五官,心裏泛起甜蜜的感動,她忽然發現二十五號是個極其漂亮的女生,她的皮膚不黑不白剛剛好,眉色淺淡,眼睛不大不小鑲在臉上,她的雙眼皮很漂亮,寬窄適中,睫毛不長,高高翹起,鼻子扁扁的,鼻梁不高,鼻頭很高,彌補了遺憾,兩瓣嘴唇上厚下薄,顏色沉重,是整張臉唯一的遺憾。李梅看見那兩瓣唇張合,她聽見二十五號說:“我從來沒說過你的壞話,我這個不喜歡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真的。”

李梅用力點頭,她感覺下巴撞到鎖骨了,她輕輕地說:“我也不喜歡在背後講人壞話。”

二十五號笑了,她的嘴唇拉扯著,唇瓣成了彎彎的細線條,李梅心裏發慌,她挑起目光去望屋頂的燈泡,圓圓的燈泡照出圓圓的光,邊緣模糊,這光根本走不到屋子的角角落落。二十五號挪了一步,李梅沒有看到二十五號挪動,她感覺二十五號離自己更近了,她猜到二十五號要說話了,腦袋像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昏昏沉沉,胃裏似乎有一隻長了手腳的怪物抓著胃壁往上爬,她張嘴打了一個臭嗝,合上嘴,二十五號的話已經說完了,像那個嗝一樣鑽出來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點頭說:“是的,你說的沒錯。”

二十五號的雙眼瞪大了,她說:“你也這樣覺得對吧。九號那樣的人,就算付錢給李小梅也算李小梅吃虧。”

李梅沒理解她的意思,她想了想說:“是的,他就是那樣的人。”

二十五號微微笑著,嘴唇的線條變粗了,她湊到李梅耳邊說:“李小梅不但拒絕了九號,還狠狠抽了他一巴掌,這些話是十三號親口告訴我的。”李梅恍然大悟,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學著二十五號的樣子微笑。

二十五號繼續說:“他們都是變態,九號最變態啦,他曾經想要摸我的胸,我狠狠罵了他,他之後總是找我麻煩,你肯定也看見了吧。”李梅微微點頭,二十五號離她太近了,那些話噴出來掉到她的脖子上,又滾進了領口,她感覺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話語鑽進衣服摸了她尚未發育完全的胸部,她被侵犯了。

她慌張地跳開,結結巴巴地說:“李小梅看不上九號那樣的男人,誰都看不上他,他太醜了,他不會付錢給李小梅的,他一定會賴賬,我很肯定他會耍賴。”

二十五號似乎冷靜了,她轉身收拾東西,輕輕撿起東西放回**,她歎了口氣,慢吞吞整理床鋪,她沒有應答李梅的話。李梅很不安,她回想自己的話,有些記不清自己到底說過什麽樣的話,她不知道二十五號為什麽忽然歎氣,她靠近二十五號,試探地問:“九號什麽時候要摸你的胸?你是怎麽罵他的?”

二十五號回頭看李梅,她的臉頰閃爍著亮光,她拉著李梅坐到床邊將九號碰到她的胸,她又怎樣大吼著罵九號的事情全部講述出來,李梅從她的講述中認為九號是不小心撞到她的胸,她不敢說這樣的話,她點頭說:“你說的沒錯,他就是故意的,否則他為什麽不向你道歉呢。”

二十五號開心地笑了,她挽住她的手,把腦袋擱到她的肩上,她說:“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懂我的。”

李梅的新朋友叫魏樂涵,李梅知道了她的名字,她還是喜歡叫她二十五號,二十五號與李小梅是完全不一樣的女生,二十五號是一個比李小梅更複雜的朋友。二十五號不快樂,也不憂傷,她沒有鮮明的快樂和憂傷,她在快樂的時候表達憂傷,又在憂傷的時候表現快樂,李梅猜不透她的心情,她與她相處總要保持著隨時變化心情的態度。

有天晚上,二十五號來到李梅床邊坐下,對她說:“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他讓我不要告訴別人,你是我的朋友,我一定要告訴你。”李梅睜開眼看見二十五號,她很害怕,自己應該坐起身來靠近她,她沒動,也沒打算動,她盯著二十五號的灰臉,渴望又懼怕著二十五號要說出口的話。

二十五號說:“七號要辭職開店,他讓我跟他出去幹,我答應了,我要走了。”

李梅坐起身來,她問:“什麽時候?不走不行嗎?”二十五號歎氣了,李梅不明白二十五號為什麽總是歎氣,她問:“七號為什麽要讓你去?七號為什麽要出去開店呢?”

二十五號又歎氣了,她說:“七號告訴我這件事,我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煩透這裏了,我煩他們每個人。”

李梅不甘心地問:“一定要走嗎?你走了我怎麽辦?”

二十五號還是歎氣,她說:“沒辦法,我在這裏找不到希望。”她扭臉去看窗戶,綠窗簾外的燈光模糊不清,虛幻的綠光蓋在她的臉上,一種灰色的喜悅在她的臉膛上遊走。

李梅說:“我也想去,我也找不到希望。”

二十五號驚喜地看向李梅,她說:“我得問問他,他一定願意的。”

李梅忽然後悔了,她歎氣說:“其實哪裏都一樣,我不像你,我什麽事情都做不好。”二十五號鑽進床抱住她,她們臉貼臉,**的皮膚散發著熱乎乎的氣息,李梅感受到絕望,她聞到了從床下升起的潮濕的腥味兒,她想到自己就要離開這間屋,下一個地方的屋子一定和這間屋一樣,她的決定一定是會錯誤的。

第三天的下午,七號在門口靠近李梅,他像電影裏的特務接頭那樣神神秘秘,他走出門掏出煙點燃,吸了一口,低頭看腳尖又或是看地板,又吸了一口,他仰頭去看屋頂的燈牌,他吸了好幾口,差不多把周圍看了個遍,他冷不丁看向候客的李梅,像遇見一個陌生的熟人那樣扯開嘴笑著,他大聲地問:“十八號,今天抓了幾個頭啊?”

李梅不敢看他,她知道七號會找自己,沒想到七號會這麽明目張膽地找自己,她完全沒有準備好,她說:“六個頭。”她立刻覺得自己的話愚蠢至極,她應該說點什麽,但她完全不知道。

七號大膽地走近了她,他笑著說:“我的事不要跟別人講。”

李梅點點頭,七號就走開了,他還是站在門口吸煙,吸一口望望天,吸一口看看腳,他像是很無聊,又像是很悠閑。七號沒有找李梅談單幹的事情,二十五號也像是徹底忘記了這件事情,李梅內心煎熬著,她不知道該拒絕還是答應,他們不關心她是拒絕還是答應,她在那些忐忑不安的日子裏暫時忘掉了李小梅。

發工資的那個傍晚,李梅和同事們興高采烈地打掃衛生,剛到七點鍾,店長就去門口立上了歇業的立牌,七點半剛到,店長張羅著所有人盤腿坐下,他在櫃台後麵打電話,大家在下麵討論各自的工資,李梅和二十五號緊緊挨著,二十五號說:“減去股份,我這個月應該能拿到兩千塊。”李梅認為二十五號過於自信,她工作的這四個月隻拿了三百塊的零用錢,她記得拿錢的那個晚上,趙哥對她說:“你的工資我都一筆一筆給你記著,我們的賬我們也一筆一筆記著,你要是再努力點,你就可以預支雙倍零用錢。”她算了算,就算一個月一千塊,減去賠償的六百和三百零用錢,也隻剩下三千塊,還沒算住宿費和夥食費,再算上入股費和學費,能拿到一千五百塊也算不錯了。

趙哥幾乎是在萬眾矚目下進店的,大家看見他夾著皮包從出租車上下來,他鑽進車窗和司機聊天,最後從褲兜裏掏出五塊錢扔進車窗,大家緊張起來,他們都看到趙哥的紅臉閃著不好惹的紅光。

趙哥走到門口,他用了像是和人打架的力氣一掌拍開大門,店長從大家腿邊磨磨蹭蹭地挪過去,他準備說什麽話,趙哥突然大聲地喊著:“把門口的燈打開,把燈關上幹什麽,又不是倒閉,你們巴不得我倒閉吧,關燈幹什麽?我不給你們繳電費嗎?你們這群白眼狼,我倒閉了你們都喝西北風去吧。”

趙哥邁開腿從大家身邊經過,他的皮鞋幾乎踹到了每個人的大腿小腿和手臂,他們挪著屁股擠來擠去,怎麽都挪不開。趙哥站在櫃台後用下巴清點人數,點完人數,他臉上的紅光暗淡了,他張著嘴扭臉去看背後,店長又磨蹭著大家的腿邊擠過去,他從櫃台下拎出一台小音響,從抽屜裏翻出話筒插上音響,他對著話筒啊啊喊著,趙哥奪走話筒啪啪拍著,台麵上的音響朝大家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有人嘶嘶吸氣,有人吭吭發笑,趙哥對著音響擺弄幾下,音響停止了電流聲,趙哥對店長說:“你還會什麽。”他的聲音猛地從音響裏彈出來,驚得他自己猛地縮了一下脖子,他又拍了拍話筒,聽到砰砰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他笑了笑,對著話筒說:“家人們,今天是個好日子啊,我就不賣關子了,這個包裏就裝著你們的工資,你們都看到了吧。”他拽開拉鏈,勾著袋口向他們展示,大家伸著脖子去看,黑洞洞的口袋什麽都看不見,趙哥放下話筒,扯著包口向前排的同事展示,他們的頭擠到一團去看,趙哥馬上收回了包,他們茫然地望著對方的臉,似乎什麽都沒有看到。

趙哥拿起話筒,他又砰砰拍著,音響把他拍出的節奏送到所有人的頭頂,有人皺起眉表現不滿,趙哥說:“那個,不耽誤大家的時間了,現在就進入正題,那個,開始之前我再耽誤大家兩分鍾,最多兩分鍾啊,不超過五分鍾好吧。”有人不耐煩地長嘶一聲,李梅聽到聲音是從背後響起,她扭頭去看,看到全是掛著期待的笑臉。

趙哥說:“我們這個店開了不久,業績有目共睹,各方麵都不錯,我相信大家跟我一樣都是想掙錢的,就是說,你要是有什麽想法跟我直接說,你要離職還是什麽,我不強留你,沒人要求你在這兒幹一輩子,你跟我說我肯定不會為難你,打工嘛,你情我願對不對,但別在我背後搞小動作。”

大家扭著腦袋看來看去,他們似乎很好奇,臉上的情緒卻是不耐煩的冷漠。趙哥忽然大聲說:“周海平,你說我說的對不對。”沒人知道周海平是誰,大家還是相互看來看去,對上目光就噘噘嘴眨眨眼,表明自己不叫周海平。

趙哥又說:“你是老員工,平時工作不認真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你說,你一個已婚的男人去騷擾店裏小女生算什麽,這是道德敗壞,我直說了,我店裏容不下你這種人,你明天別來了。”

李梅看到七號從人群中站起來,他衝著趙哥大喊著:“想開老子就直說。”

趙哥露出溫柔的笑容,他說:“來拿你的工資。”

七號擠過去,趙哥從包裏掏出一遝紅鈔,數了兩遍遞給七號,七號接過錢要走,趙哥拽住他的袖子,笑著說:“又不是第一次拿工資,你簽個字再走,咱們把賬算清楚嘛。”七號在工資單上簽了字,放了筆,他對著趙哥大吼:“你個王八蛋。”

趙哥輕輕笑著,他用溫柔的目光送七號擠過人群出門離開,他臉上的笑容逐漸誠實,他根本不在乎七號的辱罵,他用響亮的笑聲勾回大家的目光,大家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笑著說:“人嘛都是有脾氣的,但我沒脾氣,我靠你們掙錢不敢有脾氣,事實來說沒脾氣的人才能成功,你們要想掙大錢就得磨脾氣,七號的工資你們都看到了,他要是再忍忍就能繼續掙大錢,可他呢,忍不了,身體和心理都忍不了,這樣的人怎麽會成功呢?人總得忍一種吧,身體忍不了心理也忍不了,成功哪有那麽容易呢?對吧,這人想掙錢想成功就得忍,你不忍就什麽都成不了,小不忍則亂大謀大家都聽過,忍耐才是走向成功的必經之路……”

李梅大概聽見趙哥說了一些話,要是去回想,她一點都記不起來趙哥說了什麽,她聽著趙哥的聲音從音響裏鑽出來,耳朵被那些話蜇得又紅又癢,她忍耐著不去抓癢,盡力和周圍的同事保持相同頻率,有人鼓掌了,大家都鼓掌了,李梅感覺自己**在外的皮膚都長滿發癢的紅疹,她抬起手要撓癢,卻跟著大家鼓起掌來,掌聲停止,趙哥的聲音又從音響裏飄出來,李梅已經無法忍耐,她挪動著屁股左顧右盼,她什麽都不想看見,什麽都不想聽見。周圍如她所願徹底安靜了,有人起身,有人走來走去,有人推開門離開,有人從她身邊撞過去,她在某個時候站起來走到櫃台前看著趙哥,趙哥遞給她幾張紅鈔,她在那張簽滿姓名的表格上簽下扭曲的名字,她拿著完全不清楚數量的鈔票,仇恨地瞪著趙哥的臉,她應該像七號那樣狠狠地罵上一句,她沒有罵他,她拿著鈔票跟在不知道是幾號的同事身後出門了,她站在門口時一下清醒了,她被趙哥這個王八蛋開除了。

因為她跟七號說了一句話?因為她喊不出口號?因為她跟玩得好的顧客說了店裏壞話,因為她在內心深處討厭著趙哥這個人?李梅細數過往,忽然有些內疚,要是換了她肯定也會這樣做,更別說發工資給她了,趙哥很豁達了,不但不記仇還給她發了工資,他果然是一個成功的大人物。

李梅在街口遊**,她該回去了,可她被開除了,而且拿到工資了,按理說不該回去了,不回去又該去哪裏呢?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有人經過,她就邁開腿朝巷子走,人一旦走遠,她又折回來,她覺得今晚至少可以回去,走了兩步,她還是覺得不合適,趙哥不計較是趙哥豁達,她要再住一晚,一定會讓趙哥覺得她無恥,她拿了工資身上有錢,再怎麽都不該繼續賴在別人的地方,她可以去住賓館,有錢就能找到住下的地方,她得收拾東西,她沒什麽東西,被子枕頭都是曼麗姐給她買的,她住在趙哥的屋子裏蓋著曼麗姐的被子,她居然是如此厚顏無恥的人,李梅十分震驚,仔細回憶從別人那裏獲得的好處,她剛想到一些事,腦海裏就擠滿了對自己的咒罵,那些所能想到的惡毒詞匯全都跳出來鑽進她的內心,她恍惚著走到樹下,便馬上想起死去很久的泰迪犬,她想到是自己打開門放狗出去,泰迪犬的死應該由她負全部責任,賠付給大嫂的八百塊當然該由她全部承擔,趙哥真是一個好人,他沒有讓她承擔全部賠款。

這時候馬路上的車輛聚集在斑馬線前,模糊的道路因為擁擠撲閃著彩光,藍色的光落在窪地裏,跳出去,紅色的光又跳進去,五顏六色的光在大路上翻轉跳躍,一會兒遊動一會兒躍起,李梅被這些光晃得腦袋發暈,她可以看清路麵,一會兒又看不清了,花裏胡哨的光像細雨那般從她眼前閃落,她眨眨眼,細雨就變成了圓形方形各種形狀的氣泡,她決定不再看大路上的光,扭頭看見七號和二十五號從巷子裏一前一後走出來,那時他們沒走出來,李梅不知道他們是七號和二十五號,他們走到路燈下,李梅一下就認出來了,她想果然就是他們,這麽晚了,一定是他們。

李梅靜靜地看著他們,七號跟在二十五號身後,他們經過路燈從樹邊走過去,七號撲過去抓住二十五號的手,二十五號像被油燙到那樣抖著手甩開,七號又撲上去,他抓住了二十五號的肩膀,二十五號晃了晃肩膀就任由七號的手掛在自己肩膀上了,他們比李梅還要安靜地行走著,朝著濱河西路的方向頭也不回。李梅準備好了詢問他們,他們走過去就立刻走遠了,她準備好的話被她自己忘記,她感覺很疲憊,她走進巷子回到屋,脫了鞋子躺到**一閉眼,她就什麽都忘記了。

第二天清晨,天際發灰勉強殘留著絲絲月光的時間,七號鑽進屋來,他假裝小聲地講話,他像是自言自語,因為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無人應答,李梅坐起身,看見七號的談話對象就是二十五號,二十五號坐在床邊,慘白的臉定定地望著七號,李梅坐起來,她就望向了李梅,她大概熬了一個通宵,臉上隻剩下一雙眼睛了,那雙眼睛坐在眼眶裏累得沒了生機。七號像被嚇了一跳,他突然轉過身說:“你去不去?去不去都隨你,要去就走,不走就算了。”李梅不知道去哪,又擔心多問一句就會失去這個不知道去哪裏的機會。她用床單裹好被子扛在肩上,提著背包跟著七號走了,二十五號沒有跟他們走,他們離開的時候,二十五號還坐在床邊,那時候她在用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望著窗戶。

七號帶李梅去汽車站坐車,七號先讓李梅掏錢,李梅掏出那疊紅鈔票,七號又讓李梅掏身份證,李梅說沒有身份證,然後七號搶了她的包扔到地上,李梅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聽見周圍的人群發出驚歎聲,她才看到背包被七號扔到了地上,七號瞪她一眼轉身就走,李梅想跟過去,又想要去撿包,她腦子裏全是售票廳鬧哄哄熱乎乎的聲音,腳動了一下就失去了目標,有人把包塞到她手裏,她跑出售票廳,七號沒有走,他站在一群摩的司機身旁,右腳啪啪打著地,旁邊男人遞給他一支煙,他揮手趕開,惡狠狠地吼著:“哪裏都不去,聽不懂人話啊。”李梅走過去,七號轉身就走,他走哪裏,李梅就走哪裏,她幾乎是踩著他的步子去行走,生怕走錯一步惹得七號不高興,七號帶她坐上了一輛小轎車,她的被子根本塞不進後備箱,七號先是用手使勁按,最後又抬著腿去踩,粉被單上留下了七號的一串灰腳印,他們在一棟房子邊停車,七號氣衝衝地下車進屋,一會兒就提著一個黑色行李箱走出來,後備廂放不下他的行李箱,司機要求他把行李箱放後座,七號冷笑著問:“憑什麽啊?”

司機下車拽走行李箱塞進後座,他坐回車上,像七號那樣冷笑著問:“走不走啊?”七號坐進副駕駛,他一會兒壓著椅背,一會兒貼在車窗上,一會兒又趴在控製台上,司機時不時摁響喇叭,喇叭一響,七號就猛地彈到座椅上,喇叭一停,他又趴上去,像個惡作劇的孩子那樣用指甲劃拉玻璃,車走到一條滿是柏樹的山路上,司機又摁了響了喇叭,七號這次沒有變換姿勢,他把指甲蓋換車手指關節,噠噠敲著玻璃,車內的人都聽到了聲響,要是靠近車窗,一定能感受到七號敲出的震動,司機打開了車窗,他望了七號一眼,是滿帶厭惡的眼神,他說:“擋住後視鏡啦。”七號挪開了身體,他沒有趴著,卻還是擋著後視鏡,司機歪著身子從褲兜裏摸出香煙,他還沒有點燃香煙,先是大聲咳嗽,似乎是要從胃裏扯出什麽來,他把頭探出車窗噗地吐出一口什麽東西,他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把車窗關上,終於點燃了那支煙,煙霧歪歪扭扭浪浪****,有時候停有時候動,大多時候像是靜止的,就那般掛在半空,七號斜眼看著司機,他弓著背塌著肩,一副吊兒郎當無所謂的模樣,他說:“開車怎麽能抽煙呢。”司機沒有回應他,他抽完一支煙,打開車窗扔了煙頭,七號又趴到了控製台上,司機也不再摁響喇叭,他載著他們穿過林間田野,然後停在一條彎曲的小路上,司機又點燃了一支煙,這次車窗是打開的,他掛著一隻胳膊,冷漠地說:“五十塊就到這,進赤灘加十塊錢。”七號掛出一隻胳膊,歪著頭看車外,小路歪扭著鑽入遙遠的濃綠,四周除了田地還有樹林,路邊的草是荊棘,林裏的樹是柏樹,樹上連隻鳥都沒有,這裏全是綠色,都是安靜的綠色。

七號付了錢,拖著行李箱慢悠悠地走了,他好像忘記了李梅,他根本就不在意李梅有沒有跟著他,不管他在不在意李梅,李梅都得跟著他,她想要緊緊跟著七號,像開始那樣踩著他的步子行走,也許是四周的綠色過於濃烈或是頭頂的白光過於潔白,總之,李梅完全看不清七號的步伐,她通過七號的背影確認方向,從濃厚的綠走向淺淡的綠,從淺淡的綠走向斑斕的彩,又從斑斕的彩走向沉重的灰,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走進赤灘鎮,七號回頭看了一眼李梅,他用目光指引她來到一條街道,又帶她走進一棟樓,上了二樓,他掏出鑰匙打開門,再次用目光示意她進屋,屋子三室兩廳,塗了白牆,孤獨的燈泡掛在牆上,七號拽了燈繩,燈泡就照亮了整麵牆壁,這裏什麽都沒有,七號推倒行李箱,他坐上去,望著李梅,想了想說:“我剛租下來,樓上什麽都沒有,我要花很多時間來整理,你想清楚。”

李梅點點頭,七號又說:“不開工是沒有工資的,你想清楚。”

李梅點頭,她這時候想到了回家,她身上有錢了,回家去至少有事做,這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她的事情做,她離家這麽久了,她可以回家去了,她身上有錢,想回家就可以回家了。七號說:“你住那間屋,那裏什麽都沒有,你自己想清楚。”

李梅依舊點頭,她想到了回家隻能割草做飯,喂豬喂牛,她能掙錢為什麽還要在家做那些呢?她要做的那些事情都不需要錢,那她的錢還能用來做什麽呢?她馬上想到自己還不是大有成就的人物,掙的錢也不如父親掙得多,就算是回去也隻能做那些事,她要是像父親和姐姐那樣的人,再不濟也像哥哥那樣的人,否則她的回家不會有任何意義。李梅裹著被子在地板上睡了一晚,後來又睡了好幾晚,她白天到樓下看著幾個工人裝修店麵,在晚上回到那間屋躺下,那間屋什麽都沒有,沒有白牆沒有燈,更沒有窗戶,她適應了模糊不清的時間,樓下有人說話,就代表天亮,她穿好衣服刷牙洗臉下樓看那些人忙碌,中午時,那些人到街對麵的炒菜館吃飯,她等他們吃完回來,再就到炒菜館去點一份炒飯,她有錢了,想吃什麽都可以自己買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