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開始了人生第二次期待,她幻想著哥哥帶她去大城市打工,她在那裏大放光芒,成為令母親和姐姐都羨慕的人物。同時,她也明白,自己的哥哥並不像外爺那樣可靠,她在期待的同時保留了本就存在的失望。

炎熱就要落幕、稻穀就要收獲、初三下半期就要開學的時節,李梅得到了父親李大富的安排,一位可能是一根藤上的不知名親戚讓她去市區的美發店當學徒。她在那周的星期五清晨整理好了行囊,她換上姐姐的衣服、褲子、鞋子,提著父親的行李袋,背著哥哥的書包,站在門廊上等待著母親像以往那樣給遠行的孩子遞上錢,母親就在閣樓上,她對每個孩子一視同仁,在他們出門前,她會獨自一人上閣樓祝禱。

離家幾百米外的山路上停著黑色轎車,裏麵坐著可能是李梅將要去往工作的美發店老板,那位不知名的人焦急地摁著喇叭,讓那輛黑色轎車發出接連不斷的吼叫。李梅望著,轉著,歎著,她想母親是不是故意的,接著她認為母親肯定是故意的,她聽見了母親爬起身,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動著,終於她聽見母親踩著吱吱嘎嘎的木梯下樓,她聽見山路下的轎車發出了長久不斷的尖叫聲,她轉過頭,蓄力奔開,她知道母親手裏攥著皺巴巴的錢幣,她知道母親在焦急地呼喚她,她知道母親踉蹌著追上來,她不會回頭,她真的長大了,她再也不要回頭了。

李梅坐上車,她沒有看到母親追來,母親肯定會追來,車輛已經發動了,司機是一個扁腦袋的長臉男人,他回頭看她,李梅看到男人下巴上的一塊黑斑,像一個黴點,她立刻明白男人不是理發店老板。

男人說:“這都幾點啦,耽擱我這麽多時間。”

李梅應該辯解兩句,她就要開口解釋了,男人突然揮拳砸向收音機,收音機發出噝噝的聲響,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跳出來哼著讓人牙磣的歌詞,基本是兩個字三個字往外蹦,收音機磕磕絆絆唱著歌,空調出風口斷斷續續吐出一些潔白的灰塵,車輛拐來拐去,窗外的陽光一會兒進來一會兒出去。

李梅感覺自己像窗外的陽光那樣進進出出,像車內的灰塵那樣暈頭轉向,她靠到車窗上,看到車外的景象變成紅的、綠的白的灰的許許多多無法描述顏色的線條,它們往後飛快竄去,又像是迅速朝前飛去,那些線條沒有頭,也沒有尾巴,它們不知疲憊地扭動著,讓李梅眼前出現大片失真的色彩。她忘記了自己在什麽地方,又要去什麽地方,她腦袋裏能想到的一切事情都變得像窗外的線條那樣模糊,飛快地在她腦海中扭動著。她閉上眼睛就達到了現實世界的終點,長臉男人的臉掛在方向盤上,他在看前麵的路,在看前麵的紅色三輪車,他的指頭持續敲擊喇叭,讓車外的街道充滿滾燙的怒火,一個女人從一扇金黃的玻璃門裏走出來,她朝他們走來,從模糊的一團變成清晰的一團,女人穿了一條像睡裙那樣寬鬆的粉色長裙,她有一頭和玻璃門顏色相近的黃色短發,頭頂尖尖的,發尾僵硬地翹起來,組成了一個奇怪的三角形,她走得很慢,因為腳上穿了一雙黑色的細高跟拖鞋,那玩意兒黏著她的腳後跟,提起來掉下去,踩下去歪一歪。她來到男人的車窗外,李梅認為她會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用手指優雅地敲一敲,女人臉上的紅色大眉毛忽然往上跳了一下,他們聽見車外傳來“梆”的一聲,車身猛地顫了一下,女人用沙啞的嗓音罵著:“等老子抬你下來嘛,開你媽個破車滴滴個沒完,吵得老子牌都輸啦。”

她罵得很凶,其實她不凶,她用那雙吊梢眼斜著看車內,其實是在看李梅,男人推開車門,女人扶著車門退後了,她依舊斜著眼睛看人,看的是長臉男人。她問:“這麽小,咋不讀書啦?”

男人說:“我曉得個球,反正我把人接到了送到了。”

女人說:“你晚上去幹嗎,三娃找你打麻將,你不準去。”

男人摸了一把頭發,像個孩子那樣吞吞吐吐地說:“管我幹啥子,我又不是你男人。”

“滾。”女人咧嘴笑了,她探著頭對李梅說:“小妹,下來吧。”男人坐回車裏,他重重地拉上車門,對著就要下車的李梅大喊著:“走啊,等我請你吃飯啊。”女人對著車窗拍了一巴掌,李梅剛關上車門,那輛車立刻追著滿街的灰塵跑走了,車走遠了,街道上還飄著那輛車的鳴笛聲,時長時短,時急時慢,越來越多的鳴笛聲加入進去,像夜晚的山村狗叫,一聲接一聲,一片接著一片。

女人歪歪扭扭地走著,時不時回頭看李梅,不小心和李梅對視便立刻擠出笑容來,李梅從心裏認為這個上身臃腫下身纖瘦的女人是個好人,她看她的黃色頭發,看她的晃**在裙擺裏的扁屁股,看她兩條像小木棍兒那樣的細腿,看她腳上那雙提起來掉下去的高跟鞋。

女人帶她來到一扇玻璃門前,她推開門,屋裏的冷氣撲出來,李梅打了一個冷戰,這間屋子擠滿凳子椅子和櫃子,牆上是一片大鏡子,跟那麵牆一樣大,鏡子上掛著吹風機卷發棒,鏡子下貼著大大小小的畫報,女人男人,卷發短發,紅的黃的各種顏色,他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前麵的椅子,看著椅子後麵的櫃子,看著櫃子上的瓶瓶罐罐。李梅進入屋子,女人立刻關上門,女人對著鏡子梳理頭發,她指著地說:“放下吧,樓上沒收拾,坐下歇會兒。”她對自己頭發不滿意,她坐到椅子上,挑選了一個卷發棒,她等待著卷發棒發燙,她側著臉觀察自己的頭發,接著用手指頭試探卷發棒的溫度,像李梅在家從火坑裏拿紅薯那樣輕輕觸碰,一次兩次,她用卷發棒夾住了發尾,李梅聽到了滋滋的聲音,聞到了濃烈的香味兒,熱的,就快要糊了。女人焦急地鬆開卷發棒,那片被燙過的頭發生硬得翹起來,變成一個半圓,女人看著鏡子,手指摸到後腦取了一片頭發,夾上鬆開,又一個半圓出來了,她完全不必看著鏡子,可她還是看著鏡子,她對李梅說:“你不要害羞,以後這兒就是你家啦。”李梅垂下目光,她轉頭找凳子,其實凳子就在她腳邊,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她該坐下,然後她就坐下了,她想看看女人是怎麽把頭發全部燙成那種半圓,她不敢看,她看著鏡子就會看到自己,就算她過意不去看,她也會看到自己,鏡子那麽大,她完全避不開自己的目光,其實她還是想要看,她看了一眼便失望地垂下了眼睛,她現在什麽都不想看了,不想看女人怎麽把發尾燙成半圓,不想看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歪斜的櫃子讓她眩暈,鏡子裏的自己讓她恐懼,她想到這裏不會是自己的家,這裏這麽冷,這裏這麽亂,這裏的味道這麽難聞,這裏根本不是她的家。李梅深深恐懼這裏的時候,櫃子旁邊的黑牆微微晃**著,她忽然發現那不是一麵牆,是一張像牆那麽大的黑簾子,簾子被拉開了,一個紅色爆炸頭的男人走出來,他像是喝醉了,又像是剛睡醒,他搓著鼻子走出來,大咧咧地問:“小妹,洗還是剪?”

“洗個屁啊,來做學徒的。”女人笑嘻嘻地罵了一句,紅發男人撓著頭發,轉身盯著女人,他指了指黑簾子,大聲說:“一天沒兩個頭招那麽多人幹什麽。”

李梅看到黑簾子後麵是兩張帶水盆的窄床,裏麵的**側臥著一個女人,她的頭刻意避開水槽,兩條腿蜷縮著抵著牆,她扭頭看過來,又把頭轉回去了,她的頭發是黑色的,露腰體恤是綠色,穿了一條繃得很緊的藍色牛仔褲,她光著腳,指甲蓋塗了鮮紅的指甲油。她躺在那裏,像山水畫裏的山巒,高低起伏,朦朧美豔,李梅為她的美麗著迷,暫時地忘卻了恐懼。在李梅忘記眼前的時刻,女人和男人安排好了她的生活,她一個人住在樓上,從明天開始就在這裏上班。男人叫何春,是曼麗發廊的店長,唯一的理發師,女人就叫曼麗,是何春的表姐,是曼麗發廊的老板,那位漂亮的女人叫周莉,是曼麗發廊的燙染技師加洗發工,她還不能被稱為女人,她才剛滿十八歲。

曼麗姐很少來曼麗發廊,春哥說她開了很多店,除了理發店還有茶館飯館賓館很多館,春哥是這裏的當家人,他是唯一的理發師,他讓兩個姑娘給他洗頭,她們就得給他洗,他給客人做什麽樣發型,客人就得接受什麽樣的發型,他是闖過北上廣深,有見識的大人物。

何春喜歡給李梅講他的故事,他說自己在北京愛上一個已婚女人,女人也喜歡他,他們背著女人的丈夫談了三個月戀愛,最後他厭倦了女人,主動提了分手去了上海。他在上海同樣愛上了一個女人,是電影學院的學生,他是真心愛著那個女人,女人不愛他,女人是一位大導演的情人,女人介紹他給大導演做過發型,大導演又介紹他給很多大明星做發型,那些大明星裏最出名的是範冰冰,他說範冰冰比電視上還漂亮,說話很溫柔,就是怕疼,他的手剛摸上她的頭發,她就叫了一聲,他已經很輕輕地給她梳頭,她還是覺得疼,叫來一個女生接手了他的工作,他說自己一直在後麵指導女生做發型,所以範冰冰那天的發型也算是他親手做的。周莉問他範冰冰有沒有跟他說話,他說當然說了,他們聊了很多話,範冰冰離開時還說要留下他的電話找他做發型。周莉問然後呢?他說當然答應了,但他沒有留下電話,他知道像範冰冰那樣的大明星是不會把他當回事的。周莉還要問什麽,春哥故意不看她,對李梅說起後來的故事。他說自己通過那個女人和大導演成了好朋友,大導演請他吃過飯,兩個人坐在一起喝了啤酒,大導演說要跟他聊聊人生,他說那就聊吧,大導演問他的家庭,問他的經曆,他全部如實說了,大導演說要把他的故事拍成電影,要送到國外去拿獎,他問為什麽要送去國外拿獎,大導演說國外就喜歡這樣的電影,他又問了為什麽國外喜歡這樣的電影,大導演卻不肯回答他了。

大導演問了他很多問題,對他的人生提出了很多建議,他感覺大導演真的拿自己當朋友,而他卻沒有坦白喜歡人家女人的事情,他很愧疚。周莉問你怎麽就確定導演是真心的?春哥忽視周莉的提問,他繼續說起那天,大導演最後說還差點意思,他問差什麽,大導演說差點轉折,平淡的人生不符合戲劇衝突,他問那應該怎麽轉折,大導演說比如你會遇到更大的困難,他問是什麽困難,大導演說死亡就是最大的困難,他說我死了還拍什麽?大導演說就拍你死了,第一幕拍你死的故事,第二幕拍你死之前的故事,第三幕拍你為什麽死的故事,他問為什麽死?死之前發生什麽了?大導演說疾病災難意外都能讓你死,你想怎麽死,他說我不想死,我還想跟我喜歡的女人睡覺。大導演問你喜歡的人是誰,是個什麽樣的人,他說這個人你認識,大導演就不說話了,他那麽聰明,肯定一下就明白了,然後他和大導演的談話就結束了。

周莉說導演知道你喜歡他老婆的事情啦?春哥終於看向了她,他強調說不是老婆,是情人,是小三,也有可能是小四小五小六。周莉搖頭,她說假的,除非你說那個導演叫什麽名字,春哥不肯說,他說我們是朋友,這種事情不能往外說的,周莉說可你還是說啦,春哥搖頭,說以後就不說啦。

在曼麗發廊的一個月裏,李梅聽完了春哥的故事,他六歲就交了女朋友,十七歲讓一個同齡的女生懷了孕,他會在每一個待過的城市談上幾段戀愛,他說最險的是在東莞,他談的那個女生懷孕要跟他結婚,女生帶著父母堵到了他上班的理發店,他連工資都沒要就跑了,他說那個女生哪裏都好,就是家裏姊妹太多,五個姐姐三個弟弟,他七八歲就死了爹媽,他喜歡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生活,一輩子也不敢去那麽多人的家庭。

周莉也喜歡聽春哥講這些故事,她喜歡提問,春哥不喜歡對她講,講故事的時候總是對著李梅講,在那個室外炎熱室內寒冷的季節,春哥的故事豐富了李梅對這個世界的想象,她料想到春哥描述的故事裏有一大半是虛構的,她認為最虛構的就是發生在北京上海的那些事,春哥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男人,這樣一個常常渾身冒酸氣的男人,這樣一個蓬頭垢麵的男人,怎麽會有那麽多女人喜歡他?春哥講完自己的故事就會講其他人的故事,他講過他爸媽的故事,他說他爸得了艾滋病,然後他媽也得了艾滋病,最後他爸媽都死了。他講過他朋友們的故事,他說他有一個朋友在福建混黑社會被人用刀砍死,還有一個朋友睡了有夫之婦被抓住挨了一頓打,朋友氣不過找了兄弟去報仇然後打死了人,現在還在蹲牢房,還有朋友混夜場玩吸毒也死了,總之,他死了很多朋友,他是那些朋友裏唯一一個平安無事活到現在的人。

講完這些陌生到好像虛構的故事,他又講起身邊人的故事,他說曼麗姐十五歲就跟表姐夫在一起了,曼麗姐十六歲就跟表姐夫辦了酒席,二十多歲可以領證的時候,表姐夫已經出軌了七八次,曼麗姐明明知道還是跟表姐夫領證了,然後表姐夫又出軌了,還跟小三生了兒子,曼麗姐明明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後來曼麗姐懷了孩子才決定離婚。他還偷偷給李梅說過周莉的故事,他說周莉是市一中的好學生,她媽媽死了很多年,她爸爸長期在外麵跑貨運,周莉覺得她爸爸不管自己就輟學不讀,結果她爸爸就真的不管她了,他還說周莉太可惜啦,如果繼續讀書肯定能上好大學,以後就能找個好工作嫁個好老公。

何春把李梅在這裏見過的、說過話、沒說過話的所有人的故事都講過一遍,講完所有人的故事,他就想知道李梅的故事,他問李梅家裏的情況,問她爸爸媽媽哥哥姐姐的情況,問她家裏親戚的情況,李梅知道自己馬上就會成為春哥向別人講述的故事,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成為故事裏的人物,她回答春哥的詢問總是吞吞吐吐,她其實希望春哥講述她的故事,講述隻屬於她自己的故事,可她根本沒有什麽故事,如果春哥講述她的故事,她一定會是故事裏最不出色的人物。

春哥不在乎她的遮掩,他持續不斷地間歇性詢問李梅的事情,他問她姐姐在上海讀什麽大學,她說不知道,她知道姐姐在上海的師範大學讀行政管理專業,他問她哥哥在市裏哪所學校,她還是說不知道,她也知道哥哥就在市廣播電視大學讀電子信息專業,他問她媽媽在家裏做什麽,她說不知道,她知道媽媽在家種地,副業是教會執事,或者說主業是教會執事,副業才是種地。他問她爸爸在新疆做什麽,她說不知道,這次她是真的不知道。春哥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他一眼就看出李梅在撒謊,他沒有計較,他終於問起李梅自己的事情,他問她為什麽不上學,她說不想讀,春哥說你不是不想讀,是家裏人不讓讀吧,她說真的不想讀,春哥又問你爸爸媽媽是不是偏愛她的哥哥姐姐,她搖著頭說不是,春哥說你爸爸媽媽肯定偏心你的哥哥姐姐,因為他們成績好,他們不讓你讀書就是因為你成績不好。

李梅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她羞愧得無地自容,隻能埋下頭,春哥又說,你是你家超生的孩子,他們肯定不想要你,這種事情我見多了,我有一個兄弟就是這樣,他親生的爸媽因為超生不要他,把他送給人啦。

李梅感覺自己有鼻涕淌下來,她知道自己哭了,她不敢發出聲音,她覺得春哥全都說對了,原來她的父母都不愛她,她的父母都偏心姐姐和哥哥。春哥不知道她哭了,他笑嘻嘻地說:“你比我朋友好多啦,他的養父母後來生了孩子,把他趕出去打工不管他死活了,他連家都沒了,你比我也好多啦,我都不記得我爸媽長什麽樣了。”

李梅感到很難過,她不覺得自己比他們更好,如果她被送出去,那她就有理由傷心了,如果她爸媽都死了,她更有理由傷心了,可她沒被送出去,她爸媽還好好活著,她還有哥哥姐姐,她沒有理由傷心,其實她更傷心了。隻有周莉發現她哭了,她來到李梅身邊輕輕搭上她的肩膀,手指輕輕捏著她的肩膀,接著滑下去捏她的手臂,最後她的手和她的牽到了一起,她坐在她旁邊,對春哥說:“你講講你談戀愛的事情吧。”春哥剛要講,店門就被推開了,有一個要剪頭的顧客進來了,他們被迫結束了這次的故事會。

第十三次故事會開始的那天,店外下起了大雨,周莉下午出門玩至今沒回,春哥隻能給李梅一個人講起故事,他這次的故事主題是“戀愛”,他說人離不開談戀愛,至少他離不開,他生下來就會戀愛,他睜開眼就看到了很多人談戀愛,他說自己看到的第一對談戀愛的人是他父母,他們恩愛得不得了,沒想到他爸會出去亂搞,沒想到他爸得病了,沒想到他爸讓他媽也得病了,沒想到他們最後一起死了,有始有終,簡直是談戀愛的最高境界。李梅這時候已經敢大聲講話了,她問春哥,你爸都出去找人了,怎麽還能叫談戀愛呢?春哥說他爸出去找人也是談戀愛,戀愛不是隻跟一個人談才叫談戀愛,談戀愛可以跟很多人談,那也叫談戀愛。李梅完全不認可,她要反駁春哥的觀點,她不知道怎麽說,她說那不叫談戀愛,春哥問她那叫談什麽,她說反正不叫談戀愛,春哥問你知道什麽叫談戀愛嗎?李梅搖頭,她說不知道,但我跟你一樣見過別人談戀愛。春哥問你見過誰談戀愛?李梅想到自己的父母,他們是家裏人介紹認識,沒人知道他們怎麽談戀愛的,沒人見過他們怎麽談戀愛的,李梅認識父母的時候,他們好像已經不談戀愛了,他們在家裏像她和哥哥姐姐那樣相處,他們很少站在一起,甚至很少坐在一起,他們隻是在晚上進入一間屋睡到一張**。她馬上想到學校,她學校班級的很多同學都在談戀愛,他們會在課堂上傳紙條,在課間靠在一起,在操場上手拉手,在QQ空間裏相互留言。李梅馬上自信地大聲說:“我的同學就談戀愛,他們手拉手,他們寫情書,這就是談戀愛。”

春哥同樣大聲地說:“放屁,那叫談什麽戀愛。”

李梅再次大聲地說:“你才放屁,你說什麽叫談戀愛?”春哥自信地笑了,他的嘴唇掀開露出粉紅的牙花子,他站起身大聲地說:“談戀愛就是欲望,懂不懂?談戀愛就是我現在想跟她在一起就馬上在一起,懂不懂?談戀愛就是我想跟她脫光了睡覺,她也想跟我脫光了睡覺,懂不懂?”

春哥用三個“懂不懂”擊潰了李梅的自信,她確實不懂談戀愛,她茫然地望著春哥,等著春哥說出更深刻的道理來。

春哥坐下來,神秘兮兮地說:“小孩子是不懂談戀愛的,談戀愛隻有成年人才懂,你才十四歲,你什麽都不懂。”

李梅的內心已經相信了他,嘴上卻反駁他:“反正我覺得那不是談戀愛。”

春哥笑嘻嘻地說:“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什麽是談戀愛了,你現在什麽都沒見過,什麽都不懂呢。”

李梅想起了一些往事,她大著膽子說:“如果像你說的那樣才叫談戀愛,我見過。”

春哥眼裏閃爍著亮晶晶的白光,他挪動板凳靠近李梅,他問:“你見過誰談戀愛?是不是你爸媽?”李梅搖頭,她有些猶豫。

春哥強調說:“你們這些小屁孩不懂談戀愛,那根本不是談戀愛。”

“不是,他們像你說的那樣睡在一起,他們脫光了衣服。”

“真的?”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我就在外麵。”

“你在外麵做什麽?”

“她讓我陪她,她去見了一個男的,是她的男朋友。”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進屋了,像你說的那樣脫光了衣服睡在一起。”

“真厲害。”春哥驚訝,李梅後悔自己逞一時之快說了這樣的事情,她感覺那些事不該當作故事講給別人聽。春哥失去興趣了,他低下頭,眼裏的白光黯淡了,他問:“那個男的也是你同學?”

李梅搖頭,她不該繼續說了,但她還是忍不住說:“不是,我同學說那個男快三十歲了,我同學後來懷孕跟那個男的跑了。”

春哥抬起頭來,他張了張嘴,眼裏的光閃動著,他像是沒聽清,疑惑地問:“你同學懷孕了,跟那個男的跑了?”李梅點頭,春哥的嘴張張合合,好一會兒才說:“那男的是個雜種,流氓,混蛋,王八蛋。”李梅說:“我同學說他是個好人,對她很好。”

她還記得那天的事情,那個同學在初二下學期的一個周三深夜央求李梅陪她出校去見網戀男友,同學當時的確說過那個男人是個好人,她說男人很關心她,懂得她所有的不開心,她說很高興在這個年紀就遇見了真愛。

那個男人在學校的後麵鐵柵欄下等著她,她們翻下去,那個男人立刻從黑暗中鑽了出來,那是一個滿頭自來卷的黑頭發男人,臉上皺紋被門口的燈泡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每一條皺紋裏都藏著陰謀,她們一眼就看出男人不止三十歲,可能三十多,可能快四十歲了。同學抓著她的手,她們站著等待那個男人過來,或者走開,最好是走開。

男人走過來了,他毫不猶豫地抓住了同學的手,李梅從同學的另外一隻手裏感受到顫抖,她認為是寒冷的季節讓同學發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同學的手抓得更緊。

男人帶著同學走向黑暗的小路,同學又帶著李梅走向黑暗的小路,他們三個人保持著可怕的寂靜走進黑暗,在黑暗裏又保持著拉扯的姿態別別扭扭地前行,他們一起穿過黑暗來到街道,進入了一棟房子,男人在明亮刺眼的燈光下一次次呼喚同學的愛稱,他的手一直抓著同學的手,同學的手一直抓住李梅的手,他們坐在幾乎空曠的屋裏,在冰冷的寂靜中傳遞讓人戰栗的愛情。然後男人鬆開同學的手進入了裏麵的屋子,她們都看到他在那間屋裏鋪整床鋪,同學對李梅說他騙我,李梅問同學該怎麽辦,同學不知道怎麽辦,她說要問問男人為什麽騙她,李梅同意了,她也想知道為什麽,同學曾把她的戀愛講給李梅聽,為了證實自己的話,她打開QQ給李梅看了他們的聊天記錄,那個男人的頭像是一個年輕男生,李梅問這就是你的男朋友嗎?同學說是他,她問過男人,男人說等見麵你就知道了,同學認為這是對方肯定的回答,她以為和自己相愛的就是頭像上的那個時尚帥氣的男生。她們等在那裏,男人出來,同學鬆開李梅的手問男人為什麽騙她,男人說他是真心愛著她,他可以解釋原因給她聽,如果她願意的話,她可以進去裏麵的房間聽他慢慢解釋,因為外麵太冷了。

李梅立刻明白男人臉上那些皺紋裏藏著的陰謀要鑽出來傷害她們了,她拉住同學,讓同學不要信他。男人垂下頭,好像被傷害了,同學最終還是進入了裏麵的房間,她在裏麵先是小聲地哭,然後大聲地哭,最後又哭又叫著,男人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李梅預感同學正在被男人傷害,她在屋裏轉來轉去,像一頭焦躁的老牛,她走過去推開門,看到了他們光溜溜的肉體,她立刻轉身離開了那扇門,她還是在屋裏轉來轉去,最後她才發現他們光溜溜地睡著了,她隻能離開了,在清晨回到了學校。後來,同學真的成了她的同學,她不會再跟她分享任何關於戀愛的事情。初三上學期開學的電影會上,那位同學突然起身,她愣愣地站著,擋住了好多同學的視線,有幾個老師等在旁邊,她跟著老師們走了,第二天就徹底消失了。數學老師告訴他們,那位同學懷孕了,班主任聯係家長後,同學突然跑出辦公室,在老師們的呼喚中衝出校門逃走了,之後班上同學都知道了她的事情,他們還知道同學在那個晚上衝出校門後去找了那個男人,他們一起離開了鄉街,去了哪裏就不知道了。

李梅不曾向任何人**這件事,從她看見他們光溜溜、赤條條地纏在一起,她就深深地厭惡這些所謂成年男女間的情事,這是可恥的,下流的,是給知曉這件事的她留下恐怖陰影的惡心事。

春哥突然站起身,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外麵沒再下雨,靜悄悄的街道泛著五彩的水光,對麵小吃店的門打開了,老板娘端著兩碗麵跑過來了,她的兩根大拇指卡在碗沿,跑起來,拇指就插進了麵湯裏,她像急著躲雨那樣歪斜著身子跑來,一下鑽進店裏,她放下麵急躁地搓著雙手,把拇指上的紅油糊了滿手,她對春哥說:“你姐今天沒來?”

春哥搖頭,老板娘還在搓著手,她說:“她快兩個月不來了。”春哥這次點了點頭。

老板娘扭著頭不情不願地離開了,春哥告訴李梅,老板娘等著曼麗姐結賬,曼麗姐很久不來發廊,老板娘已經不高興了。這讓李梅感到心驚肉跳,過去的一兩個月她去小吃店吃麵時老板娘給她加過煎蛋,有時一個有時兩個,她想到老板娘的賬本上一定記下了某月某日給曼麗發廊的學徒工李梅加了多少顆雞蛋,曼麗姐看到賬本就會知道她吃了多少個雞蛋,曼麗姐必須多掏這些雞蛋的錢。她吃著麵,已經嚐不出麵條的味道,她聽到春哥在講他自己十四歲與人戀愛的故事,她看著春哥的臉,從他臉上看到即將降臨的災難,她怨恨起那位笑嘻嘻的老板娘,老板娘一定知道她兜裏沒有一毛錢,老板娘一定知道李梅在她家店裏吃過的每一碗麵條都由曼麗發廊的老板結賬,老板娘故意這樣做,老板娘確定她不敢反抗,知道她天生就膽小懦弱。她又怨恨起自己,她第一次發現碗底有雞蛋的時候就應該拒絕,她沒有拒絕,她以為這是老板娘對她的特殊關愛,她甜蜜地吃下了雞蛋,後來又吃下了更多的雞蛋,老板娘總在旁邊笑眯眯讓李梅多吃些、吃飽點,她的笑容看起來絕對的善良真誠,使得李梅完全相信了她。

這是一場陰謀。像母親說的那樣,世人的善良都存在交易,父母和孩子,親人和朋友都會衡量愛意,隻有天父才會不求任何回報地去愛所有人。老板娘的記賬本,一定和母親的記賬本相同,都記下了她從她們那裏得到的東西。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給不起老板娘的雞蛋錢,也還不了母親消費給她的那些條條賬目,她十四歲的人生就要完蛋了,她十四歲的人生就要徹底結束了,她十四歲的人生剛開始就大結局了。她擔心到睡不好覺,就算睡著也會接連不斷地做噩夢。她夢到曼麗姐在某天下午走進店,她手裏拿著小吃店的賬本,她站在春哥周莉和李梅三人麵前,捧著賬本宣讀著李梅曾在小吃店吃下的每一顆雞蛋,最後她嚴肅地問李梅:“你為什麽背著我吃了這麽多雞蛋?”

李梅望著曼麗姐,渾身發著抖,她想要站起身,又想要直接滑到地上去,她腦袋空白,完全動不了。她還夢到母親在周日遞給自己一百五十塊,她交一百塊給班主任周老師,周老師找給她兩塊錢,她在操場後麵的灌木叢下給了同學李波五十塊錢,還剩下兩塊錢,那是她每周應有的零花錢,她覺得剩下的兩塊錢應該理所應當地花掉,又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五十塊,這兩塊應該理所應當地存儲。她忐忑不安搖擺不定,兜裏的兩塊還沒花掉,她就已經到家、已經跪在拿著樹枝的母親腳下,母親抽了她幾鞭,憤怒地問她:“你為什麽騙家裏的錢?”

李梅的肉體沒有感覺到疼,她的精神卻疼得要命,她嗚嗚哭著,她很快意識到有聲音的哭泣是懦弱的表現,她立刻咬緊牙關,不發出任何聲音。母親狠狠地抽打她,一邊抽打一邊重複著那句話,李梅好幾次就要鬆口回答了,她想到一張嘴就有哭聲,她隻能緊閉嘴巴,堅決不開口說話。一天兩天,兩天四天,四天一周,她夢裏的那些場景始終沒有到來,她開始明白突然發生的意外不恐怖,已知的危險才是真正的審判,她希望審判早點來,又怕審判突然來,她每天都在擔心,她對每一道靠近門口的身影感到恐懼,日益漸加的恐懼下,她用護發素給客人洗了頭,又用洗發水給客人護了發,她不敢再去對麵的小吃店,她總是等著春哥和周莉從對麵給她端過來。她坐在鏡子前,通過鏡子的折射去看街道,看到黃色短發的女人她以為是曼麗姐,看到追逐打鬧的學生她以為是鄉街的同學,看到肩寬腿短的女人以為是母親,她幾乎要瘋了,她認為自己不該這樣恐懼,可她就是這樣恐懼,她本來知道自己恐懼什麽,到後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麽。

她恐懼的這段時間裏,春哥和周莉進進出出,他們一前一後,有時候一個小時有時候一整天。李梅從恐懼裏走出來的時候,夏天要結束了,將要迎來旺季的發廊幾乎沒什麽客人上門,特別是在春哥不在的情況下,每天有四五個客人鑽進來又鑽出去,他們都失望發廊唯一的發型師居然不在店裏。他們進來時都會衝著店裏大喊著:“剪頭發。”周莉就會站起身說:“理發師剛才出去了,不好意思。”他們便摸著腦袋失望地離開了。

春哥經常“剛剛”出去,一次耽擱幾個小時,他完全不擔心店裏的情況,他離開不久,周莉也會離開,她不像春哥那樣常常離開,但她一離開會是一整天不回來。她對李梅說她交了一群新朋友,店裏發型師不在,她也不需要在,她要去找朋友們玩耍。李梅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個人待著,她發著呆,等待著有人進來時站起身道歉。她挨不住這種孤獨等待的時候,曼麗發廊隻剩下兩個人了,她和春哥,她和周莉,春哥和周莉好像再也見不著麵了,他們一人在另外一個人就會不在,他們互不關心對方的去向,待在店裏也隻會像李梅那樣發呆。一天中午,李梅和周莉坐在店裏發呆,店門如往常那樣被人推開,一個白T恤的男人走進來大喊著:“剪頭發。”

周莉突然站起來,她說進來吧。男人本來就進來了,他一進來就看見了黑簾後麵的洗頭床,他走向洗頭床躺下,還是大喊著說:“搞快點,剪完我要去吃飯。”

周莉走過去像往常那樣坐下給男人洗了頭,她帶著男人坐上理發椅,給男人披上圍布,她學著春哥打開櫃子上的皮袋,挑出剪刀站在了男人身後。李梅驚呆了,她猶猶豫豫地來到周莉身邊,她想問問她會不會理發,鏡子裏的男人虎視眈眈地瞪著她,她隻能像電視劇裏的奴才那樣垂下頭弓著背退走了。周莉還是給那個男人剪了頭發。她左手拿梳右手拿著剪刀,像一個真正的理發師那樣歪著頭察看鏡子裏的男人,看一眼,想一想,再看一眼,右手的剪刀擱到發梢哢哢修剪,左手的梳子不斷梳理男人的頭發,她圍著男人的腦袋轉圈,然後拍掉手上的碎發拿起發推修理男人的鬢角、後腦,鬢角完美完成了,她轉到男人身後修理他的後腦,發推剛放上去,她就猛地甩開了手,李梅沒看清男人的後腦發生了什麽,男人馬上站起身來,他先是回頭看周莉,雙手不停地去摸後腦勺,接著他扭著臉去看鏡子,他馬上暴怒了,他摸著後腦勺吼叫著:“你會不會理發?你看看這搞了什麽?”他轉過身咒罵周莉,李梅從鏡子裏看到他的後腦勺中亮著一片雪白,像一塊結冰的雪白湖麵,四周是枯萎發黑的蘆葦。周莉愣愣地看著男人,她似乎忘記了自己正被男人指著臉怒罵,她好幾次要張嘴說話了,唇瓣抖了抖什麽也沒說,男人的接連怒罵讓她找不到機會開口。

男人放下手,扭著臉看鏡子,又去摸後腦勺,最終他接受了這個結果,他對周莉說:“賠錢。”

周莉被男人最後一句髒話嚇到顫抖,她看著男人的臉,惶恐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連說了好幾聲對不起,男人冷靜地看著她,他說:“你不會理發還拿我練手,是看我好欺負吧?”周莉搖頭,男人坐下去,他靠著椅背懶洋洋的,他還在摸自己的後腦勺,他說:“不賠錢別想了事啊。”周莉怔在原地,她看著鏡子,似乎在看男人,又好像是通過鏡子欣賞著自己的美貌。男人掏出手機噠噠摁著,他完全不著急了,摸著後腦勺像坐在茶館裏喝茶休閑。

李梅親眼看見這一切,她內心的恐懼不停浪**著,她應該做點什麽,可她什麽也做不了,她藏在鏡子不能照射的角落聽著胸腔裏接連不斷的響聲。她看見了門外有人影晃**,她幻想那些人影中有春哥,果然立刻看見春哥的身影出現在門外,她馬上衝到門口,大聲尖叫著:“春哥。”果然是春哥,春哥的手拉著一個紅體恤的黑長發女生,他被嚇了一跳,猛地甩開女生的手,他扭頭看見了李梅,馬上大步走過來,又飛快跑起來,一下跳到了李梅麵前,他推開李梅,不等李梅解釋,他就大喊著:“你要幹啥子?”

男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他不服輸地大喊:“你就是老板兒啊,你店裏的人把老子的頭剃成狗啃的啦。”

春哥愣了一下,他繼續大喊:“你媽……”他的脖子仰得長長的,像一隻公雞走到男人麵前,他一把將旁邊的周莉推開,他和男人保持著親密的距離,他們都揚起下巴,用下墜的眼球盯著對方,脖子上的喉結上上下下地滾動著。男人快速轉身,短暫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後腦,他用自己的凸出**的胸膛撞向春哥的胸膛,他噴著唾沫星子,大吼著:“你看嘛,給老子搞成這樣,你還跟老子耍橫。”

“咋樣嘛。”春哥的眼球要跳出來了,他搶在男人還沒說完話的時候,破著音吼叫著:“你要老子咋個辦,你個龜兒莫不是還想訛老子。”

“你媽……”

“你媽!老子在東莞捅人的時候你龜兒還在吃奶。”

“你媽……”

“你媽,老子雖說金盆洗手了,收拾個你還是沒問題,幹不死你算你命大,老子十年八年出來再弄你,弄不死你就弄你婆娘娃兒。”

“我……”

“以為老子老欺負,給你講,老城派出所所長是我二舅哥,你今天有本事就試試哪個橫起出去。”男人的嘴張開著,他瞪著春哥,大概被春哥的癲狂嚇住了。春哥猛吸了幾口氣,他雙目圓睜,胸膛像青蛙肚皮那樣高高鼓起來,他應該還有話沒罵出口,卻突然抿住嘴不說了。

男人退後一步,他說:“算球了,算老子倒黴。”男人繞過春哥就要離開,春哥響亮地咳嗽一聲,惡狠狠地說:“洗剪吹十五,把錢給老子。”

“你媽!”男人猛地轉身,五官歪歪扭扭地貼在臉上,他的雙手攥緊了,馬上就要揮著拳頭砸到春哥臉上,周莉突然尖叫一聲,她慌張地用手遮臉,好像男人的拳頭就要揮到她臉上了,李梅沒發出尖叫,她站在能清晰看到春哥五官的位置,她看見春哥的眼睛一下眯上,一下瞪開,他的嘴唇原本沒有變化,為了配合瞪大的眼睛,他咧出上牙咬住下唇,把鮮紅的唇瓣咬得發白,她注意春哥臉上這些變化時,還看到春哥往前竄了一步,他的一隻手推了男人一把,他的另外一隻手拉住了男人脖子上的圍布,一拽一拉,男人退後兩步又向前兩步,像個不倒翁搖晃著,男人的拳頭鬆開了,他要去抓春哥的手,春哥的那隻手又推了一把,男人再次退後,春哥的另外一隻手又拽了一把,男人踉蹌著站到原本的位置重複原來的姿勢,李梅聽到了布料撕裂的聲音,她像周莉那樣發出了一聲驚叫。男人脖子上的圍布輕飄飄掉到地上,春哥一腳踩上去,他又抓住了男人的衣領,男人短袖衫的衣領確實撕裂了,春哥的手正抓著衣服的傷口,他踩著圍布,腳板在圍布上碾來碾去,男人掙紮著,他想捉住春哥的手,春哥比他更聰明,總是在男人的手靠近時突然撒開,換上另外一隻手去捉男人的衣領,他們都咬著唇不說話,兩個人四隻手在彼此的身上推搡試探,像幼兒園的小朋友玩你拍一我拍二的擊掌遊戲。周莉放下手,她呆呆地看著他們,李梅走了幾步,離他們更近了,她們一點都不怕,都好奇地看著他們玩耍。男人猛地搖晃了一下,他從圍布上跳開,他的衣領徹底撕裂了,春哥及時鬆開手,依舊不能挽回已經發生的意外,男人的白T恤從肩口裂到胸膛,向三人展示出隱隱約約的**,李梅要捂臉,又想到男人的**和女人的**具備不同功能,女人的**是珍貴的,不可以輕易展示出來,男人的**沒聽說有什麽用處,所以男人們經常露著**招搖過市。男人果然沒感覺到一點羞恥,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撩開撕裂的衣服看了好幾眼,他肯定看到了自己的**,他抬起頭,憤怒地問:“你還想幹啥子?”

春哥盯著他的臉,眼睛往他的胸膛瞟了好幾眼,他從圍布上退開,雙手插進褲兜裏,囂張地喊叫著:“給錢,十五塊,今天不給錢你莫想出去。”

男人被春哥的蠻橫征服,他掏出錢付了賬,他離開時,對店裏的三人說:“像你這樣做生意早晚倒閉。”

春哥猛躥了一步,男人馬上逃走了,接著那個紅體恤女生出現在門口,她對春哥說:“你怎麽又打架?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她說完話就轉身離開,春哥焦急地追上去,兩個人鑽進一條巷不見了。周莉在這時候嗚嗚哭起來,她張著嘴望向天花板,雙手揪著褲兜,像一個孩子那樣傷心地哭著,李梅走過去安慰她,無論李梅說什麽,周莉都沒有改變哭泣的態度,甚至提高了音調,引得每一個經過店門前的路人都要探頭張望。

接下去的兩天周莉沒有來上班,第三天下午她終於來了,她穿了一條圓點黑色長裙,踩了一雙黑色高跟鞋,她跟李梅說她要辭職了,要去老城的香福路工作掙大錢,她跟那家店的老板成了朋友,那家店的老板會給她分紅,她是過去當小老板的。李梅羨慕極了,她也想要去,周莉說她年紀太小了,過兩年就可以過去找她,她那時候肯定也做了老板,也能給李梅分紅,她還特別叮囑李梅要把頭發留長,要留得像她這樣長,不要燙染,那位老板朋友就誇過她的頭發,說她的長頭發很有女人味,有很多人都會喜歡她的黑色長發。李梅有點難過,她本來有一頭長發,可惜被母親賣掉了,那位剪頭發的老頭幾乎剃光了她頭上的所有頭發,她的頭發沒有被賣掉,那她現在就能跟周莉去掙大錢了。

周莉像往常那樣在店裏待了半天,傍晚時跟著來找她的朋友們出去玩了,她剛走出門,春哥就回來了,他們也許剛好就在門口碰見。春哥肯定沒把周莉認出來,周莉畫了眼影塗了口紅,李梅都認不出來了,春哥肯定也沒認出來。春哥笑眯眯地走進店來,他從外套兜裏拿出一把糖果給李梅,隨後興高采烈地宣布說:“我要結婚了。”接著,他在這時候想起了周莉,他說:“我看見周莉出去了。”

李梅不知道應該驚訝春哥就要結婚還是驚訝春哥居然認出了已經化了妝的周莉,她說:“周莉要辭職了。”

春哥搓了搓鼻子,他問:“為什麽辭職?”

李梅說:“她要去掙大錢了,這兒沒前途。”

春哥哼了一聲,他說:“誰不想掙大錢呢。”

李梅不甘心地說:“如果我有一頭像周莉那樣漂亮的長頭發,我也能去掙大錢了。”

春哥好幾天都守在店裏,他不去找他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就找來了店裏,他們在店裏聽女生講之前在浙江工作的經曆,女生說她從前工作的KTV有地下室,地下室外裝了暗門,她負責暗門的櫃台收銀,進了暗門的男人都會消費一大筆錢,她還知道地下室下麵有一道門,有警察檢查時,那些男人就會從下麵逃走,她必須得一個個打電話過去收錢。她說有一個女人找到店裏發現丈夫在地下室找小姐,氣得撥打了報警電話,然後警察就來了,那些男人女人被警察從被窩裏趕出來,光溜溜的,麵對著牆排排站,一眼望過去全是大白屁股,春哥馬上大笑起來,李梅也要笑,一抬眼看見門口站了一個女人,紅裙子黑鞋子,耳朵上掛著兩個比臉還大的鐵環。李梅認出了周莉,春哥沒有認出來,他站起身大喊:“剪還是洗?”

周莉走到春哥麵前,笑嘻嘻地說:“洗,你給我洗。”

春哥立刻認出了周莉,他拉拉她的裙子,又去扯她的大耳環,周莉轉著圈躲避他,全方麵展示她的漂亮裝扮。

“你辭職做啥子?”春哥問。

“找了個新工作。”周莉還是笑嘻嘻的,她走過來和李梅坐在一起,笑著和春哥的女朋友認識了,她們很快找到話題,聊到現在女生們最喜歡的妝容,從妝容聊到衣服,從衣服聊到頭發,她們對於城市女孩的美麗有著十分獨到的見解,春哥也有自己的見解,他認為女人能被人看見的美麗隻能是外表,發型就是美麗女人必不可少的部分,為了證明自己的結論,他要給周莉設計一款新潮的發型,他把周莉拽到洗頭床邊,逼著她躺下,周莉以為他會替她洗頭,李梅也這樣想,那個女生一定也這樣想,她們都是這樣想的。春哥坐下去,用手指梳理周莉的長發,那頭漂亮長發柔順地垂到水盆裏,這時候就該打開噴頭打濕頭發了,春哥站起來,他拿了一隻發推坐回去,他的另外一隻手繼續梳理周莉的頭發,然後他把發推湊近了周莉的頭頂。

那個女生尖叫了一聲,周莉後知後覺尖叫起來,李梅錯過了時機,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周莉從洗頭**翻下來,她去摸頭頂,她又尖叫了一聲,她衝到鏡子前,看著頭頂缺失的一塊,發出了持續不斷的尖叫聲,她一定花了全身的力氣尖叫,尖叫完就發不出任何聲音了,她開始跺腳,雙腳一直踩著地板,噠噠噠像電影裏的馬蹄聲,她的嘴還大張著,好一會兒又有尖叫聲鑽出來了,女生走過去抱住她,她推開女生,春哥走過去,她猛地推開了春哥,李梅不敢過去了,她過去一定會被推開的。

周莉尖叫了很久,然後突然哭了,她哭了一會兒,然後就用仇恨的目光瞪著春哥,春哥一點沒有感覺內疚,他對她們說:“我救了她,她該感謝我。”

周莉尖叫一聲跑走了,她跑出很遠後再次發出尖叫聲。女生不認同春哥的話,她推了春哥一把,像周莉那樣跑走了,春哥不知道女朋友為什麽生氣,他對李梅說:“她是不識好人心,以後就曉得了。”

以後是什麽時候,李梅沒機會知道了,春哥也辭職了,他和女朋友領證了,要去其他城市工作。春哥辭職的第二天,曼麗姐帶人來店裏搬走了桌椅板凳,她對李梅說發廊要轉讓了,她替李梅找好了下一份工作。離開那天,曼麗姐塞給李梅兩百元,帶她坐上那個長臉男人的轎車來到了一條寬敞幹淨的大街,她們來到一家正在裝修的理發店前,曼麗姐走進去,馬上帶著一個穿白襯衫的胖肚子男人走出來,男人像一個購買商品的客人圍著李梅打轉,然後小聲地說:“年紀太小了。”

曼麗姐噘著嘴沒說話,男人一揮手,說:“留下吧。”曼麗姐馬上鑽進長臉男人的轎車離開了。男人帶李梅來到發廊旁邊的巷子,拐進去來到一間院子,院子裏站了許多人,男的女的,高的瘦的,每個人的頭發都染成了亮眼的顏色,男人又一揮手,一個紫頭發女生走到他麵前,女生笑容滿麵,喊男人趙哥,趙哥臉上沒有一點笑容,他非常嚴肅地看了一圈,大聲說:“地這麽髒也不掃。”一個黃頭發男生馬上跑進屋拿出掃把,其他人一擁而上,有人拿鏟子,有人彎下腰用手撿垃圾,趙哥叫上紫頭發女生帶著李梅進入一間屋,屋子有三張鐵架床,趙哥朝著一張空床一指,李梅就明白了,她把自己的包放到**,趙哥點點頭,指著紫頭發女生說:“二十五號,你帶她熟悉環境。”紫頭發女生立刻點頭答應,趙哥在屋裏轉了轉,又在院裏轉了轉,像來時那樣冷著臉走了。

二十五號告訴李梅,巷子外麵裝修的發廊是趙哥的新店,在店裏工作的員工都有自己的工號,他們隻會稱呼彼此的工號,他們名字在這裏沒有意義。第二天,李梅拿到了自己的工號,十八號,是之前某位已經離職的員工留下的號碼。她剛拿到號碼,所有人就記住了她的號碼,她走出院子時,院子裏的同事會大聲地喊她十八號,她走進院子時,院子裏的同事還是會大聲喊她十八號,她的名字在這裏沒用了。

趙哥的新店要成為全市唯一一家最高級的理發店,他為每一位員工製定工服,要求每一位員工對顧客使用文明的普通話,讓每一位員工學習理發行業的專業知識,因為他的新店是一家高級發廊,是整個市區最高級的理發店。開業當天,他讓每一位員工洗頭做發型,穿上紅色的工服采用丁字步站法在門口迎接客人,他要求員工們在每一位客人進門時都得大喊“歡迎光臨”和每一位客人離開時大喊“歡迎下次光臨”,趙哥說李梅目前的專業水平還不能為客人服務,她得進行三個月的崗前培訓,所以李梅目前的工作就是一直站在門口喊“歡迎光臨和歡迎下次光臨”,她總是藏在同事身邊蒙混過關,同事們喊一句,她就跟著動動嘴皮,看起來像一起喊了,直到三天後一個胖女人進門時,十九號和三十三號正在聊天,他們沒有看到胖女人進門,李梅看見了,她動了動嘴沒有喊出“歡迎光臨”,趙哥注意到了,他把三人叫到門外,讓他們對著馬路上的路過的車輛喊“歡迎光臨”和“歡迎下次光臨”,十九號和三十三號馬上扯開嗓門大喊起來,李梅還是發不出聲音,她動了動嘴皮,趙哥立刻發現她在假裝,他叫停十九號和三十三號,要求李梅一個人對著馬路上的車輛喊口號,李梅動了動嘴,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趙哥確認了她的嘴巴裏沒有發出聲音,他問:“十八號,為什麽不喊?”

李梅想說她喊不出口,一動嘴巴,聲音徹底消失了,她搖頭,揮了揮手指著自己的嘴巴表示不能發出聲音,趙哥臉上的眉毛跳躍了一下,他走到她麵前大吼一聲:“十八號,你為什麽不喊口號?”

李梅被趙哥的大嗓門驚得顫抖,她連嘴皮都動不了了。趙哥繼續大吼:“十八號,你為什麽不說話?”

李梅瞪著趙哥張開的嘴,被嘴裏發出的聲音嚇得接連顫抖,她委屈地哭了,趙哥大吼著:“不準哭,不喊口號不準吃飯。”

李梅沒有吃午飯,十三號和二十五號都來叫她去吃飯,二十三號和七號都來拽她去吃飯,她堅持不肯去吃飯,整個上午都喊不出口號,她不能去吃飯,她知道自己馬上就會錯過飯點,她一點都不急了,錯過午飯就代表錯過災難,她看著馬路上的車輛,找到消遣的樂子,趙哥來走到她身邊時,馬路上一共經過了一百四十三輛白車,八十五輛黑車,三十七輛紅車,還有幾十輛藍色灰色和不確定是什麽顏色的車,趙哥歪著腦袋看她的臉,李梅看見趙哥的臉,就忘記了計算的數字,她又發不出聲音了。

趙哥說:“十八號,你多少歲了?”

李梅看著趙哥的嘴,他的嘴裏這次沒有發出可怕的聲音,她低下頭看腳尖,看完腳尖又看腳下的地板,看完地板又看旁邊的落葉。

趙哥說:“十八號,你是不是害羞不好意思喊口號?”

李梅看清了樹葉的紋路,她回憶起老家也有這樣的樹,她忘記這種樹叫什麽名字了,她看到地板就想到了老家的院壩,城裏大街的石板都比老家的石板漂亮,要是家裏院壩也鋪這樣的石板,她就可以在石板上打滾了。

趙哥說:“十八號,出來打工不敢說話怎麽行啊?”

李梅繼續看地板,目光不受控製回到腳尖,她穿的塑料涼鞋是周莉不要的,剛開始覺得漂亮,現在覺得一點都不漂亮,要是她還在曼麗發廊,周莉肯定還會給她更多自己不要的涼鞋,周莉現在都穿高跟鞋了,其他的鞋子肯定都不要了,要是全都送給她就好了。

趙哥伸出手指戳了十八號的肩膀,李梅不得不抬頭看他的臉,趙哥肯定生氣了,他眼裏帶著憤怒的火光,李梅害怕他的目光,又低下頭看腳尖,趙哥又用手戳十八號的肩膀,他怒吼著:“十八號,抬起頭看著我。”

李梅抬頭看了他一眼,趙哥臉上已經全是仇恨了,她更害怕了,她低下頭不敢看趙哥的臉,趙哥用手指接連戳她的肩膀,不停吼著:“抬起頭十八號,十八號抬起頭看我。”

李梅不敢抬頭,她看見身邊停了很多腳尖,她知道路過的人在圍觀自己,她將頭埋得更低了,就要親到自己的鎖骨了,趙哥的手指戳了她十幾次,身邊的腳尖越來越多,他們鬧哄哄地問著,趙哥的腳尖走開了,其他人的腳尖也走開了,沒一會兒一個新的腳尖來到她的麵前,是二十五號的腳尖,她說:“十八號,趙哥喊你回店裏。”

李梅知道自己該抬頭了,她忘記了怎麽抬頭,二十五號拉著她進入了店裏,帶著她來到趙哥的腳尖前,趙哥冷靜地說:“十八號,抬起頭,我不罵你。”

李梅嚐試著抬頭,沒想到一下就把頭抬起來了,同事們圍著趙哥,眼裏冒著亮晶晶的光芒,他們問:“十八號你為什麽不說話,十八號你為什麽低著頭,十八號你為什麽不喊口號。”她又想要低頭,趙哥察覺到她的意圖,馬上說:“不準低頭。”那麽多張臉,她抬著頭也沒有停放目光的合適位置,她低下了頭,看著他們的腳尖,自在多了,她的目光還是適合留在腳尖上。

趙哥沒有為難她,他大聲歎氣,腳尖猛地掉頭走開了,同事們的腳尖圍著她問東問西,她不緊張了,完全適應在吵鬧中享受安靜。她一直低著頭,身邊的腳尖離開時,她便抬起頭,有腳尖靠近過來,她就馬上低頭,那些腳尖對她漸漸失去興趣,很少再靠近她的身邊。李梅利用腳尖熟悉了所有同事,她不一定認識他們的臉,卻一定認識他們的腳尖。她不記得自己花了多長的時間記住他們的腳尖,當她習慣通過腳尖辨認身份時,她已經不需要低頭,她站在門後,有人進門,她就伸手拉開門,有人出門,她就伸手推開門,每一個經過她麵前的人都用奇怪眼神看她,因為她擁有唯一特權,從不向客人喊“歡迎光臨”和“歡迎下次光臨”。

李梅適應了這份工作,她有著高水準的職業修養,她的身體已經把推和拉兩個動作牢牢記住,每一個靠近大門的人都能享受到她的服務,她牢記自己的工作,隻要靠近這扇門就能享受到她的服務。

這份良好的職業素養也給她帶來了麻煩,趙哥的大嫂經常抱著自己的西施犬來店裏洗頭,她洗頭的時候,那隻狗就在店裏鑽來鑽去,接受著大多數人的關愛,狗有時會到門口轉一轉叫一叫,李梅打開門,狗奔向路邊的樹,蹺著腿撒尿,叫兩聲又走回來。這次狗還是來到門口轉一轉叫兩聲,李梅打開門,狗一下竄出去,它衝向路邊的樹,咬向了一條正翹著腿撒尿的泰迪犬,泰迪犬慘叫著跳開,狗尿揮灑了一大圈,它站得遠遠的,肚腹顫抖著,甚至忘記自己還在撒尿,狗尿順著狗腿流淌一地。西施犬再次撲上去咬住了泰迪犬,泰迪犬什麽都忘記了,隻顧著發出慘叫,在西施犬輪番攻擊下,泰迪犬倒下了,它嗚嗚咽咽著揮動四肢,腦袋歪來歪去躲避,它根本躲不開西施犬的利嘴,這時候一雙長腿出現了,長腿提起腳,西施犬就像一顆成熟的果實呱唧砸到地上,輪到西施犬大聲慘叫了,它爬起來汪汪狂叫,被長腿踢翻出去,它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長腿走過去,它馬上用頭磕地,嗚嗚咽咽地小聲求饒,長腿冷酷無情,又一次把它踢翻,它這次隻翻滾了一周半就滾不動了,它側躺在光滑石板上,亮著光的黑色眼球望著長腿,身上的皮毛不受控製地晃動著,它隻能輕輕搖晃尾巴來表示哀求,長腿毫不留情地踢腳踹去,它這次沒有翻滾,直直地往後滑去,撞在一個路人腳下,路人差點踩上它,立刻發出驚恐的叫聲,路人的尖叫蓋過了它最後一聲悲鳴,會有人知道它死了,沒人知道它死前有過尖叫。

李梅目睹這場慘劇,西施犬撕咬泰迪犬的時候,一個客人剛好進門,她拉開門,客人走進店裏,西施犬已經被泰迪犬的主人長腿踢翻了,她跑出門去,西施犬已經一動不動了,她站著不敢靠近,她親眼看見西施犬咧著嘴,尖牙上掛著鮮紅的血絲兒,狗眼睛瞪得老大,黑漆漆的眼球映出她背後的發廊燈牌,她在狗眼睛裏看到了整條街道,唯獨沒看見自己,狗眼睛照不出她的樣子,連輪廓都沒有。趙哥的大嫂,一個酒紅色爆炸頭的可憐女人抱著狗屍坐在街道上慟哭,泰迪犬的主人長腿是隔壁煙酒店的老板,他對動物冷漠,對人也無情,他拎著受傷的泰迪犬對大嫂輪番問候親媽,最後要求大嫂賠償醫療費,大嫂抽抽搭搭地說:“你把我的狗踢死了,你還問我要錢,有沒有天理啊?”

泰迪犬的主人大聲咳嗽,臉一歪把痰啐到幹淨的石板上,他說:“你的狗先來咬我的狗,我踢你的狗是正當防衛,你的狗不咬我的狗,你的狗就不會被我踢死。”

大嫂說:“你的狗又沒有死,我的狗已經被你踢死了。”

泰迪犬的主人說:“你的狗不咬我的狗,我就不會踢死你的狗,你能不能聽懂人話?”

大嫂大聲嚎哭起來,好一會兒才想起什麽,她說:“我的狗咬你的狗,你的狗咬我的狗才是正當防衛,你踢死我的狗根本不算正當防衛。”

泰迪犬的主人又大聲咳嗽,他說:“我的狗沒有咬你的狗,是你的狗一直咬我的狗,我替我的狗正當防衛才踢死了你的狗。”

大嫂大聲尖叫,兩條腿瘋狂蹬著,她喊著:“沒有這樣的說法,你的狗不咬我的狗是你的狗的問題,我的狗已經被你踢死了,該你賠我的狗。”

泰迪犬的主人說:“放屁,聖人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一點沒錯,你跟你的狗一樣野蠻。”

大嫂停止哭泣,她衝周圍喊著:“快來聽聽這個畜生的話,我的狗咬了他的狗是我的狗不對,他踢死我的狗還要我賠錢,哪有這樣的事,我的狗要是活著,我肯定讓它給你道歉,可是我的狗已經死了,被這個畜生一腳踢死啦。”

泰迪犬的主人上去拉扯大嫂,大嫂揮動胳膊驅趕,她喊著:“快來看啊,沒有道理就要打人啦,哪有這樣的事啊,我的狗已經被他踢死啦,我的豆豆啊,被這個畜生一腳送去西天啦。”

“你到底講不講理啊?”泰迪犬的主人問。

“是你不講理啊。”大嫂喊著,“你賠我的狗,賠我的狗啊。”

“賠你媽的。”泰迪犬的主人瞪了一眼大嫂,拎著狗回到了煙酒店。大嫂看著他進門,爆發哭喊,她對一個彎腰查看狗屍的瘦女人說:“我的豆豆死啦,它很乖的,從不亂咬人,那個畜生看我的豆豆不順眼,莫名其妙踢死了它。”瘦女人驚慌地往後推,大嫂一把拉住她,對她說:“你給我評評理,那個畜生該不該賠我的狗啊?”

瘦女人無力地搖晃胳膊,她不敢招惹這個傷心的女人,她說:“你別難過了,狗也有天命,你把它埋了讓它投胎去吧。”

大嫂問:“他踢死我的狗,是不是該賠?”

瘦女人終於拽回了自己的胳膊,她說:“你的狗咬了人家的狗啊。”說完,她側著身子擠開人群逃走了。

大嫂激動地喊著:“我的狗咬了他的狗,是他的狗自己不咬我的狗,狗咬狗很正常嘛,那他踢死我的狗就不對啊,我又沒有踢死他的狗,你們都不講道理,我的狗從來不咬人,那他憑什麽踢死我的狗,我的狗咬了他,他踢死我的狗沒問題,可我的狗沒有咬他啊……”圍觀者接二連三失去興趣,他們找回身份,靜悄悄地從大嫂身邊路過,新的圍觀者湧上來,又走開,大嫂忘記了傷心事,對每一位靠近的路人講述豆豆的遭遇。

趙哥從家裏趕過來勸說大嫂,他說狗咬狗是天性,豆豆沒有錯,狗的主人為了自己的狗踢死了豆豆也沒錯,大嫂要反駁,趙哥又說豆豆被別人的狗咬了,大嫂也會選擇保護自己的狗,大嫂醒悟了,她問就這麽算了?趙哥說當然啦,不過萬事萬物都有因果,我們店的十八號不打開門,豆豆就不會去咬別人的狗,不咬別人的狗就不會被狗主人踢死,所以他決定賠償大嫂八百塊,當作豆豆的喪葬費。大嫂又哭了,這次是感動,她說我們一家人不該說兩家話,你向你大哥借錢我還問你要了借條,我真不應該啊。趙哥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借錢就該打欠條,他從手包數了八百給大嫂,大嫂哭得更大聲了,她伸出一隻手,又急忙放下狗屍換成兩隻手,兩隻手伸出去又縮了回去,她手上染了豆豆的鮮血,她在褲腿上使勁擦了兩下,然後用兩隻手鄭重地把錢接了過去。她說:“你就是豆豆的親爹啊,豆豆下輩子都會記得你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