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清楚地記得母親死了。她是第一個知道母親死亡的人,她是親手觸碰母親屍體的人,是她走下樓告訴堂屋的父親和廚房的哥哥這個消息。要讓她回想整件事情,她是一點都記不起來,李梅在那段時間裏言語混亂,步伐匆忙,她回到了鄭勇家,每天禱告三次,在屋裏和樓下轉來轉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甚至忘記她住在婚後的家裏,她好幾次見到鄭勇都不認識,鄭勇坐在客廳看電視,她進門看見他大驚失色,她驚恐地喊著:“誰啊,你幹什麽?”接著她想起來這個人是她的丈夫,她羞愧難當,跑著藏進房間不肯出來,鄭勇衝進屋揪著她的頭發,扇她耳光,對她說:“你再發瘋,我就打死你。”
後來,鄭勇不準她出門去,他在房間門口大聲說:“腦子有病就不要放出去,跑出去被車軋死誰能負責?”他在對鄭媽說話,他不敢用這樣的語氣對鄭年華說話。
李梅不能再出門,哪怕她清晰地記起所有事情,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保持著清醒,她開始陪伴她的女兒,那個皮膚蠟黃又瘦弱的叫做然然的孩子,鄭然會走會跑,也會說話,她從不叫媽媽,李梅摟著她讓她喚一聲“媽媽”,鄭然會自然地接上一句“媽媽壞”,李梅知道是鄭媽教孩子說的這些話,她找到鄭媽,對她說:“媽,我是孩子的媽,你教孩子說的那些話讓別人聽見怎麽想呢?”
鄭媽說:“怎麽想?當媽的生下孩子可以不問不管,別人怎麽想呢?孩子雖然小,但是什麽都明白,我不教她,她也明白呢。”
李梅無話可說,她用還算清醒的腦子去回想,知道她從未親近照顧過這個女兒,她懼怕這個孩子,女兒長大到如今不隨意哭鬧的年紀,她依舊懼怕這個孩子。某一段時間,李梅不會隨便忘記一些事情,她突然發現鄭勇有了外遇,她一直不能確定,她清楚自己的腦子出了問題,不敢隨意的確定一些事情,直到一天傍晚,鄭年花帶著鄭媽去了省外參加一個親戚兒子的婚禮,她抱著鄭然坐在客廳看著一部動畫片,鄭勇打開門走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穿黑裙子的女人,女人走進來甩著腳脫鞋,鄭勇彎腰把鞋子撿過去放好,女人張開雙手喊著:“寶貝。”李梅懷裏的鄭然跳下去撲進女人的懷抱,女人像是抱自己的孩子那樣自然地抱著鄭然,她走過來看見李梅坐在沙發上,她問:“吃飯了嗎?”
李梅搖搖頭,女人走過來坐到她身邊,驚訝地說:“我們在外麵吃啦,不然給你打包回來啦。”
李梅還是搖頭,她說:“太麻煩了,我不餓。”
女人也搖頭,她低著頭對鄭然說:“寶貝餓不餓啊,阿姨給你做飯吃好不好?”鄭然的腦袋藏在女人的肩頸中,她嗡嗡地說:“不吃……”
李梅隱約記得她不是第一次見到女人,她很早之前就見過女人,女人的長相穿著對她來說一點也不陌生,讓她意外的是她的女兒和她本人一樣對這個女人感覺熟悉。鄭勇常常帶著這個女人到家來,他總是趁著鄭媽不在家的時候把女人帶回來,盡管鄭媽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一次洗衣服的時候,她對李梅說:“男人愛搞外麵的女人,但是不能帶回家,如果你不管,以後你就自作自受。”
鄭媽說這話的時候,李梅又忘記了一些事情,她走回房間拿出一條碎花裙子,對鄭媽說:“媽,我不記得買了這條裙子,也不記得什麽時候穿了,它就放在桌上,我聞了,已經發臭了,我都不記得什麽時候穿的,感覺放了好久,今天把它洗掉吧。”
鄭媽接了裙子,洗幹淨掛起來,她不再對李梅提起鄭勇在外麵有另外一個女人的事情。
李梅在腦子清醒的時候知道母親死去,知道鄭勇出軌了一個在電信營業廳工作離過婚沒有孩子的女人,也記得她自己在母親死之前就決定了離婚的事情,她清醒的時候什麽都記得,一旦頭腦暈眩,四肢乏力,她就忘記了所有的事情,她在一次清醒時見到女人在廚房做飯,鄭勇帶著孩子出門了,李梅走進廚房拉住女人的手,對女人說:“你會照顧好我的孩子嗎?”
女人嚇得尖叫,鐵鍋被女人拽到地上,一鍋辣椒炒肉翻了一地,女人推了李梅一把,她接連推了李梅好幾把,李梅任由她推搡,然後冷靜地問:“張海麗,你會好好照顧我的孩子嗎? ”
張海麗愣住了,什麽話都不敢說,李梅笑了,她說:“我不能帶著孩子,我什麽都沒有,腦子有病,如果帶著孩子出去打工,說不定會在路上被車撞死,也可能走著走著就栽進水溝淹死了,一個腦子有病的人連自己都顧不上,不可能帶著孩子生活。”
張海麗低著頭,她說:“不要說死啊死,沒到那地步,你不要一個人出去打工,沒有離婚這就是你的家,他們不可能趕你出去,也不能強迫你離婚,就算是離婚,你可以回娘家去,娘家就是你自己的家,你在自己家待著,誰也不會說什麽,我離婚就回了娘家,我爸媽從來沒有說過什麽話。”
李梅點點頭,她說:“我不能帶著孩子生活,我女兒不喜歡我,我女兒很親近你,我走了以後,你嫁到家裏來好好照顧她,她對你比對我這個親媽還要親,你好好對她,她就覺得你是她的親媽,孩子小記不住什麽事情,我說不定哪天就死了,孩子不會記得我,會把你當成她的親媽。”
張海麗抬頭看著李梅,她說:“開口閉口都是死,你隻想把孩子扔給別人,就沒想過我和鄭勇結婚再生小孩怎麽辦,你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也是孩子,我不是你孩子的親媽,我要是偏心自己的孩子,罵你的孩子打你的孩子,你後悔都來不及啦。”
李梅說:“孩子跟你親,她不跟我親,等我走了,你就當孩子是你親生的,你好好對她,她就把你當親媽。”
張海麗一跺腳,罵道:“神經病。”她拿著她的東西跑出門了,李梅打掃了廚房,她想到該做飯,洗了鍋切了菜,她突然走出廚房坐到沙發上,腦子裏一下空****了,鄭勇帶著孩子回來了,他在屋裏走了一圈,給張海麗打了電話,然後他站到李梅麵前,對她說:“你要離婚,不想要小孩,這是你自己說的話,我們後天就去離婚,孩子歸我,你顧好你自個就行,離了婚你就搬走,你給你哥打電話讓他來接你回去。”
李梅對鄭勇說:“什麽?你說話聲音太小了,我搬走幹什麽,誰讓我搬走,你讓我搬走嗎?”鄭勇氣衝衝地走開了,他出門時重重地關門,接著又用鑰匙開門,他走進來抱起鄭然離開了家。李梅望著門口,想不起發生過什麽事,然後她又立刻忘記了眼前的事情。
李梅在清醒時感覺奇妙,她回想那些事情,好像看了一部電影,而她本人隻是影片中出演過的一個角色。她在清醒時常常對鄭媽和鄭年華說一些道歉的話,偶爾也對鄭然和鄭勇道歉,鄭然害怕她,她們母子彼此懼怕著,一個人說話,一個人沉默,她們很難真正地對上話。鄭勇不肯接受她的道歉,他開始瘋狂地毆打她,最嚴重的一次是他隨手拿了一條皮帶勒住了李梅的脖子,李梅無力反抗,她盯著屋頂的燈泡,眼前全是花花綠綠閃動著的光斑,鄭勇大喊大叫著,他的叫聲引來了鄭媽,鄭媽衝進來救下李梅,她對鄭勇說:“你瘋了,殺了人要去坐牢,你要毀了這個家嗎?”
鄭勇抱著腦袋縮到地上,他去摸鄭媽的腳,哭喊著:“是她逼我發瘋,我受不了啦,我要殺了她。”
鄭媽彎腰抱住鄭勇,兩個人悲傷地大哭起來,鄭媽說:“殺人要償命,你不能做傻事,讓她回去吧,把她送回去。”
李大富不肯讓他們把李梅送回去,他在電話裏對鄭年華說:“你看到我們家的情況,她媽已經死了,我還在外省打工掙錢,兒子不爭氣,房子車子都要我替他還貸款,家裏沒人管她了,她哥哥姐姐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她嫁到你們家就是你們家的人,你把她送回來也沒人管她,她和你兒子是夫妻關係,按法律來說你們不能隨隨便便就不管她,畢竟她嫁過去時還是個正常人,問題出在哪裏,誰也不知道,如果是你兒子把她打得精神不正常,那就是你們的問題,我會報警,把你兒子抓走,你兒子脾氣不好,他以前打人就出過事,我們可以去打官司,看看這個責任應該讓誰來承擔。”
鄭年華對著電話大罵:“李大富,去你媽的死雜種,王八蛋,活該你死老婆,你活該啊。”
這通電話之後,鄭媽漸漸失去耐心,她不願意叫李梅去吃飯,當鄭勇撲到李梅身上廝打的時候,她會走過來關上敞開著的房門。
清醒的李梅會默默忍受,她覺得這一切都是天父在考驗她,她必然要經曆苦難,才能像母親那樣去到天國被天父認可,但她不是常常清醒,她在不清醒的時候被鄭勇毆打,會像小孩子那樣尖叫掙紮,撕咬蹬踹是最溫和的反抗,她有一次抓了床櫃上給孩子百歲日照的相框狠狠砸向鄭勇的頭,直到鄭勇滿臉鮮血,她一點也不害怕,跑出房間衝到廚房,搶了鄭媽手裏的菜刀,她的手臂一直揮舞著,菜刀一路而過砍傷了家裏的櫃子和門框,她沒來得及砍傷鄭勇,鄭媽趕來推倒了她,她倒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地板,渾濁的腦子短暫地清醒了一刻。
不知道是誰報了警,李梅被警察扭著手臂帶去了派出所,最後是鄭媽來把她接了回去,她認為這種事情是家裏的醜事,無論如何也不該鬧到派出所去。李梅住的那間屋子被鎖上了,鄭媽會把水和飯送進屋,接著迅速出去鎖門走開。
在這間有窗戶不算昏暗的房間,李梅竟然常常神誌清醒,她羞愧發生過的事情,在心裏祈禱天父讓她恢複不清醒的狀態,越是這樣渴望,她越是清醒地記得一切事情,她聽見屋外的人在客廳走動說話,看見窗外的藍天浮著薄雲,一群鳥飛來飛去,樓下有人站著聊天,幾個孩子追逐嬉笑,這些鮮活的事物在她眼前出現,便深深刻在她的腦海裏,她懼怕真實的世界,但是怎麽都回不到那段混亂的時光了。
某天晚上,鄭媽送飯進來,李梅梳了頭發穿好衣服站在床邊,鄭媽走進來,她就說:“媽,辛苦你了,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們家,我想清楚了,我跟鄭勇去辦離婚證,辦了證就搬走,我要去外麵打工,不會再連累這個家了。”
鄭媽一聲不吭,她放下飯就走出去鎖上門,她知道李梅在清醒時是個正常人,一旦失去神智就成了一個瘋子。接連幾天,鄭媽走進房間都看見穿戴整齊還梳了頭發的李梅,她開始相信李梅恢複了正常,她願意讓李梅出門在客廳轉一轉,但是絕不允許李梅走進廚房幫她做飯。李梅主動打掃衛生,她洗衣擦地,把所有屋子打掃得幹幹淨淨,她和鄭媽好像回到了結婚前的日子中,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鄭勇帶著女兒住在城裏,鄭年華在外麵忙著裝修的工作,他們不相信李梅恢複了正常,也不願意回家來。鄭媽總給他們打電話,打完電話,她對李梅說:“你看這事搞得多難看,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呢。”
李梅不知道,她知道早晚要離婚,她在等鄭勇回家,兩個人當麵談一談,她沒等到鄭勇,先等到張海麗,張海麗來拿孩子的衣服到城裏去,她和鄭勇已經住在了一起,鄭媽打開門就走進睡覺的房間躲著,張海麗叫了她好幾聲阿姨,鄭媽一聲也沒答應,張海麗走進客廳看見李梅,驚訝地說:“你沒事啦,都能出門啦。”
李梅點點頭,她說:“好多了,不好意思啊,之前嚇到你了。”
張海麗噘嘴,她說:“哎呀,沒人想要得病,生了病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很正常。”張海麗長得不漂亮,但是個子高高前凸後翹,塗了白粉的臉又圓又大,臉上的五官軟綿綿地塌著,黑頭發挽在腦後一團墜著,她不漂亮,也不醜,乍一看似乎是個漂亮女人。
李梅幫著張海麗收拾了孩子的衣服,然後她們站在客廳說話,其實她們誰也不願意先開口說話。張海麗好幾次低頭翻看袋子裏的衣服,她不停地去看鄭媽的屋子,不好意思說離開的話,李梅一直盯著張海麗,她看見張海麗的皮膚白皙,身上的花裙子時尚合身,黑色高跟鞋托著那雙筆直的小腿,這個女人即使不漂亮也是一個時髦的人。李梅心裏很滿意,她聞到了張海麗身上的香水味,不濃不淡剛剛好,如果張海麗嫁給鄭勇,成為她女兒的後媽,那麽她的女兒也能長成一個時髦的帶有香氣的女人,如果她的女兒比張海麗長得漂亮,那就更好了。李梅不擔心張海麗對她的女兒不好,她現在精神正常不會輕易地發生意外死去,她會經常過來監督女人,如果張海麗對她的女兒不好,她就帶著女兒離開,前提是她已經掙到錢,可以讓女兒過上更好的生活。
李梅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她微笑著對張海麗說:“你親眼看見了,我病好了,你讓鄭勇回來辦離婚吧,辦了離婚你們才能結婚。”
張海麗轉動腦袋四處張望,她不敢看著李梅,她說:“我不好講,我已經不光彩了,我去說就好像我勸他離婚,但我從來沒說過這些話,我說讓他好好對你,誰也不想生病,那都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你們倆過不下去確實該離婚,不離婚相互折磨也不好,這些跟我沒有一點關係,我從沒在背後攛掇你們夫妻感情不和。”
李梅點頭,她說:“我明白,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感情就是那麽回事,我跟他本來就沒什麽感情,我對你一點意見也沒有,就算你是第三者,但我知道你沒有破壞我們倆的感情,沒有感情還怎麽破壞呢?我跟他一點感情都沒有,我們倆吵架動手的時候,他想要打死我,就因為我們之間沒有感情,如果有感情的話,他也不會那樣狠毒。”
李梅說完這些話,立刻意識到不該這樣說,如果張海麗知道鄭勇會動手打人,他們說不定會分手,如果鄭勇知道是李梅說了這些話,他會回家打她,在離婚前挨打,就是家事,即便鄭勇把她打得頭破血流被警察抓去派出所,鄭媽也能以夫妻打架是家事的說法把人帶回家,李梅感覺到這件事一定會發生,她對張海麗說:“你知道我和鄭勇是相親的,我們一點感情都沒有,我們吵架打架全是因為沒有感情,你不一樣,我想起來了,我看見鄭勇幫你洗腳,給你做飯,還幫你洗了衣服,他從來沒為誰做過這些事,連他媽也沒有,鄭勇是真心喜歡你,他願意主動為你做那些事,你們在一起過日子一定很幸福,肯定不會吵架的,就算是吵架,鄭勇也該讓著你,他會讓著你……”
“我說,你們還沒有離婚,就算是離婚,那跟我沒有關係。”張海麗瞪大眼睛,一張紅嘴唇咧得老大,她激動地說:“你們離婚是你們的事,我和他結不結婚是我們的事,就算我不跟他結婚也不關你的事,就算結婚了再離婚,還是不關你的事,你不要把離婚的事情扯到我身上,我要說清楚,你們不離婚,我會和他分手,之前是不知道,現在知道,我不會破壞你們的婚姻關係,你們離婚,我也會和他分手,畢竟我和他沒有結婚,我想分手就分手,想在一起就在一起,這些都跟你沒關係,你離婚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李梅盯著張海麗的嘴唇,那些話劈裏啪啦從那張嘴裏彈出來,她沒記住張海麗說了什麽話,倒是明白了張海麗要表達的意思,她點頭,確認張海麗的嘴不會再一次劈劈啪啪彈出來一些話,她說:“你真是誤會我了,我怎麽會那樣想呢?我是明白你的,你肯定也明白我,我的意思就是那樣簡單。”
張海麗揚了揚下巴,她冷漠地說:“好啦,我明白了,我走了。”
張海麗走之後,鄭媽從房間走了出來,她揪著圍裙,悲哀地望著李梅,她說:“這個女人的嘴比誰都厲害。”
李梅點頭,她說:“她在做銷售的工作,嘴皮子不厲害就幹不了銷售這份活。”
鄭媽不願意和她討論張海麗的事情,她背過身大聲地說:“你們年輕人的感情太隨便了,想結婚就結婚,想離婚就離婚,在我們那時候,不管日子怎麽不好過都沒想過要離婚,結了婚就得對孩子和老人負責任,不想負責任,隻圖一時開心,不如不結婚呢。”
李梅不知道怎麽說,她想了想說:“不結婚怎麽會想離婚呢,離婚的人都是因為結了婚日子不好過才想要離婚的。”鄭媽已經走進了廚房,她沒聽見李梅的這句話。
五天後,鄭勇回家了,他和張海麗肩並肩牽著鄭然走上樓,他們下車的時候,鄭媽和李梅在窗邊晾衣服,即使不站在窗邊,她們也知道鄭勇會在這天回來,鄭勇決定回家的前一晚,他給鄭媽打了電話,他說會回家看看她,讓她把李梅鎖進房間,鄭媽說李梅早就恢複了正常,幫著她做了很多家務,鄭勇說不該相信腦子有病的人,他擔心自己的安全,更擔心女兒,鄭媽隻能在電話裏答應了鄭勇會把李梅鎖到房間。
鄭媽沒有把李梅鎖進房間,她隻想要哄騙鄭勇回家,她們都看見鄭勇拉著鄭然,鄭然又拽著張海麗,鄭媽很緊張,她對李梅說:“你等著看,我會罵他的。”
李梅沒吭聲,她在這個家住了這些年,從未見過鄭媽罵過鄭勇一句,她知道鄭媽懼怕鄭勇,如果鄭勇做錯事,隻有鄭年華會罵他,鄭媽不摻和他們父子倆的爭執,在這個家裏,鄭媽懼怕著所有人,她怕鄭年華罵她,怕鄭勇不高興發脾氣,她也害怕李梅精神不正常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鄭媽打開了門,鄭勇拖拖拉拉地走進來。三個人像是一家三口,熟練地打開鞋櫃拿出拖鞋換上,這時候,他們都沒有人說話,因為他們看見了站在客廳裏的李梅,李梅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她就站在飯桌旁邊,兩手交握,像是飯店外接待客人的迎賓。
鄭勇走去廚房,他在廚房和鄭媽說著什麽話,張海麗牽著鄭然不肯走進客廳,她們的姿態完全就是一對母子,李梅仔細看她們,她發現鄭然瘦弱枯黃的身軀上頂著一張圓臉,像碗櫃的一個圓白盤,這樣的臉是張海麗獨有的特征,她看張海麗,臉上蓋著白粉,描了眉塗了唇,臉盤大又圓,李梅忍不住走了兩步,她越看這兩人越像是一對親母子,要不是她還記得自己生過這個孩子,她一定會認為這個孩子是張海麗的親生女兒。
張海麗牽著鄭然走過來,她對鄭然說:“寶貝,快去抱抱媽媽,親親媽媽。”張海麗沒有鬆開手,鄭然也沒有鬆開手,她們都在盯著李梅看。
李梅有些生氣了,她說:“過來啊,我才是你的親媽。”
鄭然“哎呀”一聲撲到張海麗的腿邊,她咿咿呀呀著跳腳,張海麗把她抱起來,她扭著臉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李梅,李梅去拉她,她扭著胳膊勾住了張海麗的脖子,張海麗無奈又歉意地笑著,李梅急得掉了眼淚,她拽了女兒胳膊好幾下,猛然發現這個孩子長大了,柔軟的皮肉裏長著漸漸堅硬的骨頭,她記得第一次抱這孩子,軟乎乎的,骨頭像一根嫩樹枝,她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弄斷了孩子的細骨頭,這時候她想起這孩子已經三歲了,她很少抱這孩子,沒想到孩子的骨頭已經長得硬邦邦了。
孩子像抱著親媽那樣抱著張海麗,隻會用陌生的眼神看她這個親媽,李梅心痛萬分,她可能會忍不住嚎啕大哭,但她不該哭,她沒有理由哭,畢竟她依舊怕這個孩子。
李梅背過身擦了眼淚,她不看屋裏的任何一個人,她去晾完衣服,整理房間又拖了地,飯菜做好,她立刻去擦幹淨桌子,她在屋裏走來走去,從他們身邊經過,她不注意從誰的身邊走過,她刻意忘記了這些人。然後他們坐上飯桌,鄭媽招呼李梅坐下吃飯,張海麗也叫她坐下吃飯,最後連鄭勇也開了口,李梅放下手裏的活走過去,她看見飯桌上的每個人都麵露愧色,而鄭勇這個想要殺了她的丈夫,居然皺著眉可憐巴巴地盯著她看,她心滿意得地坐下了,她在此時覺得自己是個寬宏大量的人,她覺得找遍天底下也找不到像她這樣的人,她接受丈夫的情人,願意丈夫的情人帶她的孩子,她甚至主動提出了離婚,可以讓丈夫和情人早點組成新家庭,天底下絕對沒有她這樣的人,她做到了母親說過的那種真正去愛世上每一個人的事情,那她一定會和母親一樣去往天國,見到掌管世間萬物的天父。
第二天的上午,鄭勇帶李梅去民政局辦了離婚,他的車載著她回來,然後載著張海麗和孩子離開了。李梅收拾了東西,沒什麽東西好帶走,她到了這個家沒買過什麽東西,有一些衣服,不算破舊,她感覺以後不會再穿,索性全丟了。
李梅回了娘家,幾間土坯房靜悄悄的,那些田地長滿雜草,這個家沒有了女主人,一絲絲生氣都沒了,不出兩年,土牆會被雨水衝倒,屋頂的瓦片一點點碎裂掉落,屋角冒出雜草,碎裂的瓦片被野草遮掩,冬季來臨,隨著野菜的屍體長眠地下,無人修葺的房子隨著時間坍塌融化,一切從土裏來,又全部回土裏去。
李梅在家住了一個月,沒人知道她回家,牛棚後麵的菜地裏長著一些良莠不齊的青菜,是何蓮播種蔬菜留下的根,一春抽枝發芽,在同一片土地上和野草們爭搶養分,李梅靠著這些青菜和剩在碗櫃缸子裏的米過活,家裏的牲畜和糧食全賣了,李大富找了很多人才把那些賣出去,他對每一個來家裏買牲畜和糧食的人說,家裏的女人不在了,兒女們長大成人都出門了,家不是家,他想留在家裏種地,可是他的兒子還需要他出門掙錢,他隻能把家裏這些不能存放和需要照看的畜生賣了,他還把沙發和鋤頭賣給了一個老人,他幫著老人把沙發抬走,然後突然決定把電視送給老人,老人說家裏有電視,李大富硬要把電視送給老人,老人接受了,家裏幾乎沒剩下什麽了。
李大富把所有的門窗關好,把鑰匙用塑料袋裝好,壓到了院壩下的一塊石板下,他們從前出遠門把鑰匙塞進門廊下的一隻舊鞋,那隻舊鞋是何蓮的鞋子,何蓮在雨季穿著那雙鞋去溪溝通渠,她擔心暴發山洪衝垮田地,她的鞋被衝走一隻,她帶著剩下的那隻鞋回家洗幹淨,大部分時候用鞋底搓玉米,一部分時間擱在門廊的板凳下麵,出門時就把鑰匙塞進去藏著。何蓮不在了,舊鞋就失蹤了,李大富要走到很遠的地方去打工,他隻能把鑰匙壓到石板下,屋裏隻剩下桌椅板凳和被子,一些鍋碗瓢盆,沒人會闖進去拿走什麽東西,他不在乎有沒有人闖進去。
李梅回家用石頭砸開了鎖,好幾天後,她突然想起來李大富曾對何蓮說鑰匙放進舊鞋不安全,如果換他來放,他會挖一個坑埋著,上麵蓋一塊石板,李梅找到了那塊石板,她把鑰匙塞進了自己的一隻鞋裏,把那雙鞋放在門廊下,她記得何蓮說過,有愛的世界,不會發生盜竊的事情,盜賊做過的每一件事,天父都看在眼裏,而盜賊必然會為自己做過的每一件壞事付出代價。
李梅開始了自由的生活,她一天一餐,有時候一天也不會吃一頓,她很難感到饑餓,似乎身體正在失去饑餓這種感受,她清晨醒來,走上田野,在一塊石頭上躺一躺,太陽升起來,她繼續沿著田間走動,踱步在安靜的田野裏,她就忘記了一切,家人和生活,她通通忘記,走上大半天,感到累就找石頭躺下,餓了就沿路回家做飯吃,有一次她走進了山林,從那條小路走到滿是荊棘的樹林深處,沒有一塊石頭能讓她休息,她隻能在一塊長滿野蘭草的地上躺下,一直到天黑,她獲得了從未有過的愜意,之後,除了石頭,她也願意躺到草地上。那些長滿野草的田地,屬於這個家的田地,成為了她常常光顧的地方,她躺下去便忍不住想到家裏什麽都沒有了,如果有一頭牛,這頭牛就會成為最幸福的牛,這些野草茂密的土地,可以讓這頭牛一輩子自由自在地活著。
李梅忘記了時間,她的手機被丟在包裏,遺忘了很久。那天的傍晚,太陽往西走,中午剛剛落了一場小雨,土地上蒸散著潮濕的熱氣,她躺在屋前的田中央,這是一塊種植水稻的田,如今長滿細軟的草,她聽見有人叫喊什麽,她坐起來,路邊的白蠟樹搖晃著,那時候沒有風,一個矮瘦的人影在樹幹之間走動,李梅緊張到心髒猛跳,她感覺那個人像是死去很多年的外婆。她想躺下去隱藏起來,那個人剛好轉過來,身子正朝著水田的方向,李梅不能再躺下去,她爬起來站著,她等著那個人開口說話,那個人也在等著她說話,李梅看不清那人的模樣,那些白蠟樹無人修理,野蠻生長了幾個季節,蓬亂的葉冠炸成了一把大傘,那個人站在樹幹之間,露出模糊的身子,關鍵的頭顱藏在一束枝丫後麵,李梅感覺到了口渴,她的舌頭因為缺水已經萎縮,緊緊黏著口腔,她知道自己無處躲藏,而喉嚨也無法發出一絲聲響,她隻能站著,倔強地看著那個人的身子,那個人的身子搖晃了一下,頭顱依舊藏在樹枝後,但他一定看清了李梅的模樣,他喊著說:“蓮娃,你咋回事,喊你不答應,你娘腰疼,你過去看看。”
李梅動了一下,她不敢走過去,何蓮去世之後,外爺生病了,他們都以為這個老人要離開人世了,結果外爺的病突然好了,他有些神誌不清,他不願意去城裏和兒子媳婦生活,隻想住在自己的房子裏,他依舊可以照顧自己,隻是常常記錯以前和如今的事情。外爺繞過路邊的白蠟樹,他扶著一根樹棍走到田坎上,不高興地嚷著:“你咋回事,喊你好幾遍都聽不見,莊稼重要還是你娘重要?”
李梅“挪了”兩步,她說:“外爺,我是李梅。”
外爺沒聽清,他“啊”了一聲,大聲地說:“你不去……你娘叫你去都不去,你忙什麽啊?”
李梅走近他,站在外爺的麵前,這個老人比她見過的任何老人都要蒼老,眼皮全都耷拉下來,一隻眼睛完全睜不開了,另一隻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道道皺紋擠在臉上,就連脖子上也掛滿了褶皺。
李梅上次見到外爺時,他的頭上有許多堅硬的灰白發絲,眼皮也耷拉著,不過一用力就能抬起眼皮露出褐色的眼仁兒,他的臉上長著幾十年前就出現的皺紋,一些新生的皺紋也不夠亮眼,這次的外爺忽然間變成一個讓李梅震驚和懼怕的老人,她看見外爺頭頂的那些髒兮兮的白發絲軟弱無力地塌下來趴在額頭上,攏緊的黑大衣露出幹瘦的脖子,大衣裏麵可能穿著一件破洞的紅色背心,李梅記得外爺的那些衣裳,也記得外爺身上穿的黑大衣是從前外婆常穿的那件,是大姨在某一年春節買回來送給外爺,外婆喜歡穿這件衣服,直到她死去,外爺才穿上這件屬於他自己的衣服,他和外婆都喜歡這件衣服,一直穿到如今開線起了毛球也舍不得丟掉。
外爺聽不到李梅的回答,他舉起樹棍打中李梅的小腿,他生氣地喊著:“管不了你啦,嫁了人就不管你娘死活啦,你給我走,你咋的都要去看一眼。”
李梅忍不住落淚,她哽咽著說:“外爺,我是李梅,外爺,外婆死了,我媽也死了,去年……前年就死了,你沒見著,他們不讓你過來,那天早上是我哥過去跟你說的,給你打電話不接,我好多事情都不記得了,但我還記得這些事情。”外爺安靜地看著她,他依舊沒聽清楚,他看了一眼腳下,他說:“你去看一眼,明天我來給你收秧水,活幹不完,一輩子也幹不完,什麽事都要分個輕重緩急,你娘的事是大事,你娘苦了一輩子,兒子女兒都成家了,她沒啥毛病,今天這裏痛明天那裏痛,老了就是這樣,你們別不耐煩,人都有老的那一天,等你老了就知道啦。”
李梅跟著外爺走了,通向外爺家的那條不算狹窄的路徑突然擁擠,路邊長滿荊棘野草,帶刺的藤蔓撩蹭著他們的褲腿,他們走得很慢,小步小步地挪動著,外爺的木棍時不時揮動驅趕刺藤,他總是搖搖晃晃著,李梅想要攙扶他,他歪著身子躲避,他說:“你走你的,我還沒到走不動的時候。”走出一段路,用了很久的時間,距離到外爺的家還遙遠得很,外爺突然站住腳,他回頭對李梅說:“你一個人回來啦?”
李梅立刻明白了,她點頭說:“我回來啦,外爺你記得我啦。”
外爺用一隻眼睛看李梅,他說:“人老就糊塗啦,老糊塗就是這麽來的,我不曉得咋想起你外婆那天不舒服,她讓我喊你媽去看看她,我就過來了,我想起來了,我來喊你媽,你媽在喂豬,她連門都沒鎖就跟我跑過去,結果你外婆沒事了,她還在灶裏燒了兩個紅苕,在外麵說個話,晚上才想起來,掏出來都成炭了,她還跟我發脾氣,我都想起來了,那時候你還小,你們都還小呢。”
外爺的話讓李梅傷心,她蹲下去嗚嗚哭泣,她哭了很久,外爺也站了很久,直到李梅不哭了,外爺說:“你媽說你鬧脾氣要離婚,什麽事情不能好好說要離婚啦?”
李梅搖搖頭,外爺盯著她,李梅站起來又搖頭,她說:“外爺,我已經離婚了。”
外爺大概依舊沒有聽見她的話,他去看對麵的山,轉頭說:“不要你送,回去勸勸你媽,陽娃子老大不小了,他的事情不要管,管不了一輩子,年紀到了自然就懂事啦。”外爺說完這些話就走,李梅跟上去,他揮著木棍驅趕,像是劈砍刺藤那樣胡亂地揮了兩下,他說:“不要送啦,我們老了,你管好自己就行啦。”
李梅依舊跟著,外爺常常回頭說話,他有時認得出李梅,有時把李梅錯認成何蓮,有時甚至把李梅當成私奔離家的何花,他回身狠狠地抽了李梅兩棍子,對她說:“不要你回來,哪個喊你回來,你要走就走遠點,別讓你娘看見。”
外爺越走越快,手裏的木棍嘚嘚噠噠劈砍野菜刺藤,那條瘸腿隻是輕輕挨了地就提起來了,假如他放慢腳步,瘸腿就拽著他的身子歪倒,走得快些,反倒是不容易摔跤,他鑽進山林的小路,再也不肯回頭看看,木棍撐著他走上那道斜斜的山坡,他的背影從一棵**著灰白光霧的柏樹旁突然消失,李梅追上去,她看見外爺走在屋後的田坎上,歪斜的肩膀搖搖欲墜,外爺已經走進了他的屋子。
李梅無法靜下來了,她連著三天睡不好覺,即使在白天躺在石頭和田地中,也無法閉上眼睛獲得安靜,她總是輕易想到以往的事情,然後在腦海裏看見外爺在他自己的屋子裏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生活,她還看見母親死前從**爬起來跪到牆下禱告的情景,這些不曾被她親眼看見的事情成了她腦海裏最深刻的記憶,她無法閉上眼睛,一旦閉眼就看見了那些虛構記憶,即使睜著眼睛,她的腦子裏也在回放那些畫麵,她甚至還聽見了母親對她說話。母親說話的時候依舊跪在牆下,她說:“願天父賜福,你們都會平安。”
幾次之後,李梅在腦海中看清了母親的模樣,母親容光煥發,發絲又黑又硬,她穿戴整齊,麵容飽滿,像是回到了二十多歲的年紀,她直挺挺地跪在一盞燈泡下麵,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李梅,她說:“你會平安,天父選定了你,你就會得到永生。”
李梅有些相信了,其實她不願意相信,如果她不相信,那麽這一切的怪異都無法解釋。李梅選擇相信母親,她爬上閣樓,跪在那麵牆下,她隻是跪著,什麽也說不出口,她恢複神智的那段時間裏,完全忘記了天父的存在,有關那些虔誠的禱語,隻剩一些斷詞殘句,她在腦子裏嚐試聯係母親,但她忘記了正確的禱語,怎麽都聯係不上在天國的母親。
李向陽在某天下午突然回家,他知道李梅離婚的事情,他走上樓,站在門口說:“李梅,收拾東西,跟我去城裏住吧。”
李梅還保持著理智,她走出去,望著李向陽那張黑黢黢的瘦臉,她想了想說:“哥,我不想去其他地方,我想待在老家。”
李向陽說:“老家沒人顧得上你,你會種地嗎?你有手有腳但什麽都不會,你待在老家會被餓死,早晚都得餓死。”李梅想告訴他,她也要去天國了,要去天國的人不需要那些五穀雜糧,幾天不吃東西,她也不覺得餓,這說明她就要像母親那樣去天國麵見天父了。李向陽不等她的話說出口,直接轉身下樓去了,他在樓下說:“我要趕回城裏送貨,你把東西拿上車。”
李向陽坐在車上,盯著前方的那條路,他的雙眼暗淡無光,李梅走到車邊要說話,李向陽突然發怒了,他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吼著:“東西呢?等你半天兩手空空,難不成還要我去給你拿下來,抬著你坐上車?”
李梅什麽話也不敢說了,李向陽怒衝衝地下車,他拿了李梅放在桌上的包,扯著李梅的衣服把她推上車,他氣急了,甚至忘記鎖上門,李梅說:“門沒鎖。”
李向陽哼一聲,他不打算停車,繞過兩個急彎,他說:“回去隻能種地,回去做什麽?誰也不想回去,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李梅住進了李向陽的新房子,原本打算作婚房的屋子除了那張黑桌子什麽也沒添置,主臥鋪著一張席和兩卷被子,李向陽從前偶爾過來住一晚,現在他把席子留給李梅,他依舊住到城裏去,他買了鍋碗和油米菜放在灶台上,他對李梅說:“我不能天天管你,我要掙錢,還房子和車子的貸款,還要養你這個妹妹,你不知道我有多麽不容易,我要是個女人,要是變成你,就不用這麽辛苦地活著。”
李梅不喜歡他的話,她說:“貸款都是爸打工替你還,如果不是想著搞事業,你也不會這麽辛苦。”
李向陽立刻生氣了,他氣衝衝地走到門口,推開門扭頭對李梅說:“如果他不需要我為他養老送終,房子車子一樣也不會給我,看看你自己吧,這個家除了我還管著你,誰願意管你。”
他關上門走了,一走就是一個星期。下次回來時,他忘記了吵架的事,他買了菜和肉下廚做飯,飯菜上桌,他又下樓買了一瓶白酒,他對李梅說:“我的人生太不順利了,但我活得明白,人要是總看不好的事,那麽生活永遠也不會變好,我今天去了安梁送貨,路上蹭了人家的車,賠了八百,算算賬連根毛都沒掙到,不過生活就是這樣,柳暗花明又一村,你猜猜我今天遇見了什麽好事?”
李梅搖頭,她說:“哥,你就直接說吧。”
李向陽倒了兩大杯白酒,他先抿了一口,他閉著眼睛回味,咂咂嘴巴,他睜開眼睛說:“我在路邊停車,一個老板看見我車上的廣告,他要我給城裏拉貨,那是一個大老板,在安梁有著一間很大的服裝廠,他每個月要送兩次貨到市裏的商場,我們談好價格,一次五百,三個月以後一次四百五,送的越多價格越便宜,我還想到了,那個大老板有很多服裝要發到外地,我可以接他的單,雖然他已經跟其他快遞站談好了,隻要我給他多送幾次,我們熟悉了,他一定願意把外發的快遞交給我來做。”
李梅笑著點頭,她打心底為李向陽高興,她端了杯子,兩個人碰一碰酒杯,各自抿了一小口,李向陽喜上眉梢,瘦臉上漫著濃重的紅,他說:“還有一個更大的好事,關於你的,你猜猜是什麽事?”
李梅斂了笑容,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有什麽好事和她有關係,她擔心好事最終會變成了壞事。
李向陽抿了一口酒說一句話,抿了好幾口才把這件事說明白,他在那個大老板的工廠為李梅找到了一份縫紉女工的工作,包吃住,每月二千三,做夠半年漲三百,可以拿二千五百塊的工資。
杯子裏的酒依舊滿滿當當,李向陽的臉紅了,脖子紅了,全身上下**在外的皮膚全都紅透了,他像是經過烈陽暴曬的人,渾身紅彤彤又汗淋淋,他堅持要把那杯酒喝完,他說:“這個家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是我妹,腦子還有問題,他們不管你,隻有我管你。”
他又說:“我要是你,那就太好了。”至於如何的好,他沒有說。
李向陽撐著頭喝完了一杯酒,他說了很多話,李梅沒記住多少,她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喝醉,什麽時候睡著,她連第二天一早坐上李向陽的車到了安梁也不知道。下午時她坐在工廠樓下的宿舍**,這時候她才一點點清醒過來,她立刻憎恨起那個家和她的親人,她最恨的就是李向陽,如果不是因為李向陽的愛情,她不必結婚又離婚,回了家又離開家,她本可以自由的生活在外地,也可以自由的在老家生活,接著,她又想到李雪瓊,那個永遠高冷的漂亮姐姐,如果不是李雪瓊不肯回家嫁給鄭勇,這門倒黴的親事如何也輪不到她的頭上,那些倒黴事都該李雪瓊去獨自承受,還有她的一對父母,他們從沒溫柔地對待過她,他們隻在需要她的時候想起她,這兩個王八蛋為了兒子女兒犧牲了小女兒的人生,他們真該死。李梅在心裏惡毒地咒罵他們,她想張嘴大聲地罵,又擔心樓上的陌生人會聽見,但她已經恨得牙癢癢,隻能雙手掐著大腿上的皮肉克製這種憤怒的恨意,盡管如此,她的腦海還在不停地回放那些過往,亂七八糟的仇恨從心裏湧上來,她咬著牙小聲地罵:“該千刀萬剮的王八蛋,死吧……”
其實她不知不覺提高了聲音,一個禿頂男人推門走了進來,他走進來環顧四周,似乎在疑惑咒罵的聲音來自哪裏。他看見了李梅,然後說:“按你說的辦好啦。”他正在打電話,說完就掛了電話,他在屋裏走了一圈,腳步拖拖拉拉,黑皮鞋磨著地板一串嚓嚓響,他走到廁所門旁,突然說:“環境就這樣,不比家裏,克服一下吧。”
李梅立刻站起來,她不確定男人是不是在對她說話,因為男人的頭和肩膀完全探進了廁所,然後男人走到李梅身邊,板著臉說:“你們都是女人,這些事情不該我來說,晚上她們回來,你告訴她們,廁所的垃圾每天都要倒,這一層是負一樓,垃圾放久了就生蟲,蒼蠅老鼠蟑螂啊,你們女孩子都怕這個,如果你們不愛衛生,到時候找我也沒用。”
李梅點點頭,禿頂男人露出一個笑容,他問:“感覺這個環境習慣嗎?”
李梅點頭,禿頂男人不笑了,他還想說什麽,手機響了,他接電話前對李梅說:“明早八點上班吧。”
他接了電話,一邊走出門了,他走到樓梯下的一個門口,站住腳大聲地說:“老子早晚把這個雞窩燒啦。”他走上樓梯,那門口走出來一個肥胖的卷發女人,女人手裏拿著吹風機,她扯著嗓子喊著:“徐寶祿,你有本事當著老娘的麵,老娘撕不爛你的臭嘴算你有本事。”
禿頭男人叫徐寶祿,是蘭蘭服裝廠的老板,蘭蘭是他的妻子,也是卷發女人的房東,蘭蘭全名叫賀蘭蘭,是安梁最有錢的女老板,她經營酒店飯店和商場。工友們說賀蘭蘭年輕時候被徐寶祿騙了感情,兩人結婚生了孩子後感情不好就開始鬧離婚,徐寶祿說離婚可以,但要分走一半的財產,賀蘭蘭不願意,兩個人拉拉扯扯好多年,一轉眼孩子都長大去日本留學了,他們還是沒能離婚,賀蘭蘭擔心自己的財產被徐寶祿分走,隻願意給徐寶祿一間破工廠經營,兩個人法律上還是夫妻,實際上各有家庭,賀蘭蘭在市裏和一個開酒吧的三十多歲的年輕男人不清不楚,聽說還生了一個孩子,一位大姐說她的妹妹在市中小學接孩子親眼看見賀蘭蘭去接一個孩子放學,徐寶祿談了一個成都的藝校大學生,那個女生白白淨淨,又高又瘦,學的是舞蹈專業,她們說有一年徐寶祿把那個女生接到安梁玩,她們都看見那個女生和徐寶祿在辦公室裏拉拉扯扯。車間一共十三個縫紉工,清一色的女人,除了李梅都是三四十歲的女人,她們熱衷於談論自家和別人家的私事,她們把身邊每個人的事情都打聽得清清楚楚,李梅麵對她們毫無招架能力,她們很快知道李梅是一個不到二十三歲就離異的不幸女人,她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做女人什麽都不好,一輩子為兒為女為丈夫,就像腳下的縫紉機,是被踩著過完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