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深受觸動,她回想著母親的人生,母親的人生平得像是一條直線,這頭到那頭,幾十年的光陰,仿佛眨眼間就過去了,她清楚母親的人生遭受過種種不幸,而她也正遭遇著屬於她人生中的種種不幸,想起母親,李梅總在深夜用被子蓋著臉悄悄流淚,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如果鄰床的同事突然夢醒哼哼兩聲,她就立刻用被角揩幹眼淚,伸出頭聽那個人發出的聲音是不是因為聽見了她的哭聲而表達不滿。

沒有人知道她在夜晚蓋著被子流淚,她們一邊埋天怨地,一邊歡天喜地談著自家的醜事,有人說她的男人花了一百塊嫖娼,她知道後跑去找了那個小姐,憑著厲害的嘴皮子功夫逼得小姐退了八十塊錢,她說沒把一百塊全部收回是因為她們同為女人,她留二十塊給那個小姐當做洗身子的水錢,她把這些話全說給小姐聽了,那個小姐哭著把錢遞給她,羞愧到不敢抬頭看她。還有人說她的男人總喜歡在外聊騷,手機裏存滿了陌生女人的電話,她怎麽罵都沒有用,後來她學著男人那樣和一些陌生男人聊天,久而久之,她的男人也不敢隨便和女人聊天了。

有人說這些,有人說那些,她們手裏攥著布,腳板顛著踏板,一整天都在嘰嘰喳喳地說那些不好聽的醜事,李梅無法融入她們之中,有人問她離婚的事情,她說丈夫打人,另外一個人立刻驚喜地喊起來,她丈夫也是這樣的人,然後她就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丈夫打人的事情,李梅說她的孩子瘦弱,立刻有人說她家的孩子生下來時瘦弱矮小,如今突然長得高大威猛,不管李梅說什麽話,那些人都能立即聯想到自家的事情,她們七嘴八舌地說著,不在乎有沒有在聽她們的話,更不在乎其他人說的話。

李梅在蘭蘭服裝廠工作了五個月,她用一個月兩天的假期走遍安梁的街道,走了十次,她把安梁這座小縣城當做老家的土房子牢牢地記在心裏,她記得那些歪扭窄小的街道,還有瓦片矮房和玻璃高樓混雜的廣場,她已經決定要花更多時間去探索安梁的小巷和田野,但是一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扯住了她的步伐,那個男人不是忽然間出現,他在工廠對麵往右走的街角開了一家飯館,李梅去買過飯,男人主動跟她說話之前,他們已經見過很多次,從來沒有說過話,男人的店裏有一個女人,是男人的妹妹,她買飯時都是對女人說話,再由女人站到窗口告訴廚房裏的男人。

那天,女人站在廚房裏,男人站在外麵,李梅買飯的時候,男人對她說:“就快下雨了,最近老是下雨,陰雨綿綿的。”

李梅開始不知道男人在對她說話,她看向男人的眼睛,那樣一雙有著大雙眼皮很有精神的眼睛正盯著她看,她立刻說:“是的,最近一直在下雨。”

男人點點頭,他說:“我擔心有山洪,這裏每年都有山洪衝垮房屋,去年洪水衝進了街道,水淹到了我的小腿,那三天我們都不敢下樓,全都停電停水,差一點被困死在樓上。”

李梅隻在電視裏見過這樣的畫麵,她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點頭說:“是的,那樣就太可怕了。”

男人笑了,他去窗口打包好李梅要的飯菜,對李梅說:“總會雨過天晴,風雨之後就能見彩虹,沒什麽好擔心的。”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笑眯眯的,那種溫和的笑容使得這個普普通通的男人看起來異常光彩,如果像之前很多次那樣乍一看這個男人,他的年紀不小了,莫約中年,頭發茂密,兩鬢藏著幾絲白發,不過身材高大結實,腰直肩平,沒有發福的跡象,再說他的臉,漂亮的雙眼皮下麵是一雙不夠漂亮的眼睛,兩瓣厚嘴唇是紫紅色,讓人先注意的是那個占據了臉膛大部分的肥大鼻子,鼻梁很低,若是側著去看,倒是有一條漸高的線條,正麵瞧他,那鼻子像是從臉上拔地而起,與上麵的眼睛和下麵的嘴唇毫無關係。

李梅喜歡上了那個男人,那次說了話,李梅總是時不時想起他,後來又去買飯見過幾次,男人進到了廚房,但是他會把頭從窗口探出來,和他妹妹說話的時候會故意對著李梅微笑,李梅覺得男人一定在心裏記住了她,慌裏慌張的驚喜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她不敢輕易承認那些緊張是對男人的喜歡。

直到一個下午,她走進飯館,屋外飄來一股沉悶潮濕的氣味,一陣暴雨突然來了,男人沒有多餘的雨傘借給她,便留她在店裏吃完飯,飯館裏隻有男人在,男人的妹妹不知所蹤,李梅在一張桌子邊坐下,男人端來飯菜,就在她的對麵坐下,他笑眯眯地說:“你是老主顧,送你兩個煎蛋。”

李梅不敢笑,也不敢回答他的話,她低頭小口吃飯,第一次認真仔細地咀嚼每一粒米,男人點燃一支煙,他眯著眼睛看門外的雨,霧絲嫋嫋,他好像在愁苦,可能是發呆,香煙的氣味讓李梅放鬆大膽,她敢抬頭看著男人,仔仔細細地瞧他的眉眼,觀察他的皮膚,她喜歡煙草燃燒的氣道,在她幼小的時候,屋裏飄有煙味就代表李大富歸家,煙味會出現在每個熱鬧的場合裏,她喜歡這種氣味。

男人抽了一支煙就起身進了廚房,李梅從飯館走出去,風雨驟急,來得快去得快,太陽鑽出雲層,濕漉漉的街道波光閃閃,宛若一麵水鏡對照天空,光芒萬丈,白花花的一片,李梅完全看不清腳下的路,她憑著記憶走回車間,整個下午若有所思,她回想著男人,為那支香煙氣味深深著迷,她認為那是一種獨一無二的香味,半夜時,她決心承認自己喜歡上那個男人。

自從喜歡上男人,她不願意上班,做那些枯燥無味的活,但她總得上班,她不想那個男人瞧不起她,她每天都過去飯館吃飯,和男人聊天說話,有時也和男人的妹妹聊天說話,等到半個月放一天的休息日,她早早起床過去飯館,她總是坐到靠近門口的桌子旁,如果男人和男人的妹妹太忙碌,她就會站起來幫忙收拾碗碟和擦桌子。她的頭腦完全清醒了,她已經開始禱告,在夜深人靜的時刻,她悄悄爬起來跪在被子上,如果有人剛好蘇醒,她就立刻翻身裝作要下床的樣子,她在心裏祈求天父憐愛她,讓那個男人真真切切地看見她,她放低了姿態,在心裏對天父說:“哪怕他不能永遠地愛我,隻在現在愛我就夠了,但我會保證永遠愛著他,即便他之後不再愛我,我也會把這些當作你對我的考驗,像愛著你和老姊妹我的母親那樣愛著他,求求你,無所不能的天父啊,你就讓他愛我吧。”

李梅不住地祈求天父恩賜男人的愛,不知不覺,她確實得到了男人的愛,還有男人妹妹的愛,他們完全了解了李梅的家庭,知道她的過往,他們把李梅當作一家人,她去吃飯不必付賬,給的分量總是比那些花錢吃飯的客人要多得多,她不是愛占小便宜的人,每次都會給錢,他們不收錢,她就丟下錢跑走,那段時間李梅非常開心,她給李大富打了電話,給李向陽打了電話,還給很久都沒聯係過的李雪瓊打了電話,她告訴他們,她有了喜歡的男人,之後會和男人結婚組成新家庭,李大富和李向陽打聽了男人的事情,他們認為開飯館的男人能更好地照顧李梅,不愁吃喝,他們都覺得很合適,隻有李雪瓊不讚同,她對李梅說:“吃一塹長一智,你吃過虧卻不長記性,你不能這麽快墜入愛河,還想著和比你大那麽多歲的男人結婚,男人到了該結婚的年紀一定會結婚,如果他這個年紀還沒結過婚,不是性格有問題就是身體有毛病,就算你們真心喜歡,也不能這麽快結婚,應該先交往幾年試試,如果結了婚不合適,難道你還要再離婚一次?”

李梅對她說:“如果你真心為我好,應該祝福我,你明知道我上一段婚姻是怎麽回事,難道我會一直不幸福?你不願意結婚就是因為你沒有真心喜歡過那些男人,你聰明漂亮,不把任何人當一回事,你隻顧著你自己,按他們的話說,你是太自私了。”

李雪瓊很生氣,她在電話裏嚷著:“誰說的,誰說了這個話,人活著就該自私,如果你不自私,就不會和鄭勇離婚,你離婚的時候一點沒想過你女兒和父母,你想離婚就離婚了,你難道不自私?”

李梅覺得李雪瓊是在胡攪蠻纏,她心裏想,她當然該離婚,鄭勇原本該和李雪瓊結婚的,鄭勇要動手打的人是李雪瓊,是她替李雪瓊扛了這個災禍,她沒道理替李雪瓊抗一輩子,她離婚是理所應當的,不過,她絕不會把這些話說出來,就像母親說過的話,默默無聞地去獻愛心,即使無人知道,因為天父把一切都看在眼裏。

李梅內心暗自得意,那些怨氣漸漸消退了,她說:“姐姐,按你說的,那我肯定是自私的,但是誰最自私,天父肯定知道。”

李雪瓊好像受到了什麽傷害,突然尖叫了一聲,她生氣地喊著:“李梅,如果你跟媽一樣神經兮兮,就不要聯係我了,你和她一樣不會有好下場的。”

李梅確信是天父釋放了一點神力懲罰了李雪瓊,她就要忍不住笑一笑了,她擔心天父同樣會懲戒她,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哀傷無奈,她說:“姐姐,我結婚的時候你肯定要回來,你是我的親姐姐,媽已經走了,很多事情都需要你,有些事不能叫外人幫忙的。”

李雪瓊冷靜了,她說:“等你真的要結婚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這是姐姐委婉的祝福,李梅再沒有什麽難過的事情,有一些小的憂愁,比如她該不該離職去到男人的飯館工作,她不能拿工資,免不了會被人覺得不獨立,她不喜歡縫紉的工作,她沒有什麽真正喜歡的工作,如果不是為了這樣那樣,她能吃一口喝一口水就滿足了,她還擔憂著男人和她結婚時會不會辦酒席,她想要辦一場,用不著很大的場麵,她要穿婚紗戴戒指,雖然結過了一次婚,也不過是被鄭勇拉著繞過酒席桌子站在一塊小的空地上拜堂鞠躬,然後喝幾杯酒認識一些親戚收一些紅包,她想要電視劇裏演得那樣,穿著婚紗站在高台上,有司儀唱著好聽的祝福,讓他們交換戒指,他們還會當著所有賓客的麵輕輕地親吻一下,幻想到這些幸福到令她戰栗的場景,她又開始焦慮不安,這次是開心快樂的焦慮,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實現那些事情,更加頻繁地跑去飯館和男人見麵。如今,她對男人漸漸敞開了心扉,願意把很多心裏的私密話告訴男人,她把婚禮的想法全說給了男人聽,男人微微笑著,他沒有說話,男人的妹妹突然從廚房裏走出來,她不高興地說:“我走了,我早就該走了,你們巴不得我走。”

李梅趕緊說:“沒有,我們都沒有那個意思。”男人的妹妹不聽她的話,圍裙都沒脫下就走了,男人不著急,他溫柔地說:“結婚是件非常大的事情,而且這是男人該操心的事,你想得太多了,你不該考慮這麽多。”

李梅喜歡他的溫柔,她點點頭,羞澀地說:“你說得對。”她立刻起身離開,她已經把想要的婚禮告訴了男人,便在心裏期待著男人準備好一切事宜。那天開始,男人和男人的妹妹的態度變得奇怪,他們像是最近的天氣,陰晴不定,讓人無法預料風雨和太陽會什麽時候出現,有時天邊掛著太陽,正當空下著大雨,陽光和雨滴一起落下來,熱氣騰騰,潮熱異常,李梅走進飯館時,男人的妹妹不再和她說話,時不時發出冷哼的聲音,李梅詢問她,她什麽也不肯說,總是哼哼個沒完沒了,男人仍然溫柔迷人,他悄悄地對李梅說:“你不要總是過來,她心情不好,你過些日子再來,到時候我會通知你的。”

李梅甜甜蜜蜜地走了,她不在乎男人的妹妹心情如何,她明白一個跟著哥哥生活很多年的妹妹不願意和哥哥分開,但是每個人都得過自己的生活,她想把這些話說給男人的妹妹,勸她不要難過,然後一想,她的年紀比男人的妹妹小很多,即便她嫁過去成為她的嫂子,那也是以後的事,她現在不能用長輩的口氣說那些話,會讓男人的妹妹不高興。李梅把所有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自從愛上男人,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十分聰明的人。

了結一樁心事,新的問題出現了,李梅忽然發現車間的辦公室裏坐著一個女人,徐寶祿不知所蹤,十三個工人隻剩下五個人,租住在地下室樓梯口的胖女人不見了,那間屋子的門敞開了好久,一些塑料袋和舊衣服丟在地板上,有水漲進屋子,雨停之後,地板鋪著一層泥沙,那些衣服和垃圾嵌在泥沙裏,露出一些邊緣尖角,女工宿舍地勢微高一些,也有雨水進屋,淺淺的一層,留下一層薄薄的泥沙,一個下午就幹涸了,踩一踩掃一掃就幹幹淨淨了。

李梅沒意識到工廠發生了很大的事情,她之前總是忙著感情的事,不關心其他,她不知道工廠要關停了,這棟樓房要被拆掉,而她們這些女工都會被遣散,坐在辦公室的女人是賀蘭蘭,她讓徐寶祿去了一家服裝店照看,她留下清算賬務,她每天很早過來,安排剩下的五個女工清點材料,然後在辦公室裏坐一整天,拿著不同的單據敲打鍵盤,一連四五天的時間,庫存材料清點完畢,五個人坐在自己的縫紉機前發呆歎氣,有人不停地抱怨這件事,即使賀蘭蘭已經說過讓她們去那些門店上班,但她們依舊不想失去這份幹了十幾年的工作,隻有李梅滿心歡喜,她需要這樣的機會擺脫這份工作,她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去男人的飯館做事,她可以時時刻刻都見到那男人,她想要立刻跑去告訴男人這件事,但她還記得男人的話,她要等著男人來找她,況且外麵接連不斷下了很多天的暴雨,她的一把小傘經不起猛烈的風雨吹打,她決心暴雨一停,她就去把這個消息告訴男人。

李梅一直在心裏祈禱天父,這場暴雨依舊持續潑灑,街道上淌著小河,地下室已經成了一個淺灘,水浪在屋子橫**,幸運的是水位不高,李梅把床鋪搬上了上床,她依舊可以安然地睡覺,宿舍裏隻剩下她一個人,賀蘭蘭沒有要求她搬走,她對李梅說:“我了解你的情況,你可以在這裏想住多久住多久,但是現在每天都在下暴雨,你看窗戶外麵的橋,如果哪天晚上暴發洪水,一定會衝倒這棟樓,就算沒有衝倒房子,也會把這些屋子全部淹了,你住在這兒太不安全了,我承擔不了這個責任,我可以給你錢,或者我給你找個住的地方,總之你不能再住在這裏了。”

李梅絲毫不擔心,她不相信天父會降臨洪水到她的身邊來,就算洪水來了,天父也不會不管她,她不懼怕洪水,而且她也不是完全沒有地方去,她懷疑賀蘭蘭是想要趕她離開,她說:“蘭姐,我會搬到我朋友家去,你不用擔心我的安全。”

賀蘭蘭半信半疑地走了,第二天一早她穿著水鞋守到門口,她對李梅說:“我可以帶你去住賓館,你可以去我家住,不是我不講人情,天氣預報說這個雨還得下半個月,你看見了,這條小河裝不下那麽多的雨水,這樣沒日沒夜地下大雨,就算是大海也裝不下這麽多的雨水,你看見了,河水漫過了橋墩,雨不停的話馬上就會淹過橋,到時候想跑都跑不了……”

賀蘭蘭反複念著這些話,她生怕李梅不走。李梅在她說話的時候開始收拾東西,她裝好了東西,賀蘭蘭還在喋喋不休,李梅在**挽好褲腿,她大聲地說:“蘭姐,我這就走了,我馬上就去我朋友家。”

賀蘭蘭相信了,她接了電話蹚著泥水上樓,工廠車間還有幾台機器擱在高桌子上麵,因為連綿不斷的暴雨,沒有貨運工人願意收尋常價格來搬走這些鐵疙瘩,賀蘭蘭一定是出了高價,李梅聽見了一群人踩著水在樓上絮絮叨叨,有人吆喝著“一二三”,沒人說話了,呼啦啦的踏水聲響了一片。李梅打著傘走上樓,那車間的東西全被搬走了,大鐵門敞開著,沒有鎖門的必要了,不斷有黃泥水從街上衝進來,走廊外雨響風狂,還漫著濃霧,像是快要天黑了,李梅在走廊上來回走動,她穿著塑料涼鞋,把褲腿挽得很高,走動的時候,她故意抬高腳踢出水花,如果賀蘭蘭再走進來,她就說她立刻就要走了,她沒打算這麽快離開,她答應了男人,等著男人來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