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柴燃燒殆盡,火炭由紅轉暗,散發最後餘熱。她們的臉都藏在灰暗中,她們的眼睛都黑漆漆的,卻詭異地冒著白光,白光盡頭是彼此的臉,最先移開的是姑姑眼睛裏的那束白光,白光從李梅的頭頂飛走,飛過牆壁落回暗紅的炭堆上,她冷靜地說:“大嫂子,不是我說,老人都能動,你也年輕,待屋裏咋做啥了?出去嘛,出去吧。不說多的,一年掙個幾萬塊也好,你不會這麽苦的。”
何蓮眼裏的白光消逝了,兩條粗粗的眉毛突然翹起,她說:“秀妹子,你說這個話就不對啦,我走,我可以走,屋裏的老人呢?我說走就走,娃兒呢?你們是想得開哦,你爹你娘還不是我照顧,忙不完的農活是哪個做?我就不說我自己爹娘,誰叫我嫁到你們李家了。你娘上次摔了腰,我把娃兒丟了來煮飯,屋前屋後的苞穀是我掰完的,我走的時候,把這屋裏能幹的活全幹了,那時候你們在哪呀?”
“哎呀,大嫂子,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姑姑眼裏的光也沒了,她畏畏縮縮地看著何蓮,有用的話全說不出來。
“我把自己屋裏豬牛都不管了,活都爛地裏,我都是先考慮老人,我這個做兒媳婦的拿出去,絕找不出一點錯,你這個當女兒的,嘴巴一碰就讓我出去,一點不記我的苦勞。是,做人家媳婦就這回事,你說說,我圖什麽啊,這些事總要有人幹,我是你大哥婆娘,是你們大嫂,俗話說鋤頭尖尖先遭難,你們不做,那隻能我來咯。”何蓮長長吸氣,眼淚掛在腮邊,是黑色的淚珠。
姑姑慌亂地盯著何蓮,腳尖輕輕顛動著懷裏的林昭昭,等到何蓮說完話,姑姑慢慢開口,討好地說:“大嫂子,你的苦我們兄弟姊妹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是說娃兒還小,老人可以幫忙帶下娃兒,你出去打兩年工,給娃兒掙點生活費也算給大哥減輕點負擔,到時候老人走不動了,我們再回來咯,又不是一輩子都在外頭,你說是不是?”
“難道我在屋裏好耍?”何蓮的眉毛蹙著,眉心擠出冰冷的紋路,放在腿上的手僵硬地吊在膝蓋前麵,她說:“不是我在屋裏,你大哥回來連口飯都吃不上,米啊、菜啊、肉啊,油那些哪個花錢了,不都是我在屋裏辛辛苦苦掙的,他掙的是錢你們看得到,他就辛苦,我掙的你們看不到,我就不辛苦,你大哥四五十度在外頭綁鋼筋的時候,我也在坡上幹活,因為我沒掙錢,我就不辛苦!”
最後那句話,像武俠小說中的一把兵器從何蓮的嘴裏射出去,繞著牆壁飛來飛去,甚至在黑漆油滑的牆麵上擊打出了絢麗的火星子,火星子濺落了姑姑懷中的林昭昭臉上,李梅看到她像小貓般嚶嚶叫著,熱乎乎的小臉探出來,她閉著嘴嚶嚶呀呀,是從鼻子裏發出的聲音,然後她睜開了那雙其實更像狐狸的大眼睛。姑姑用手心輕輕攏了攏她鰓邊的頭發,她依舊報以嚶嚶貓叫,她真的像貓那樣用頭去蹭姑姑的胸膛,兩隻胳膊鑽出來,直直地衝著空氣抓兩下,又猛地收回去盤縮在姑姑的胸口。姑姑對她說:“還沒煮飯,再睡會兒。”
李梅驚訝地發現姑姑的口吻是她從未聽過、令人新鮮的語氣。姑姑懷中的林昭昭讓她想起外爺講過的故事。外爺說,深山有一種精怪,是黃皮子或是狐狸,她記不清,反正那精怪會吃小孩。有一戶人家,是外爺可能認識的熟人,那戶人不敬山神,山神就派精怪去收拾,誰知那戶人家門上貼著鍾馗,精怪進不去,暗暗著急時看見了那戶人的小兒子,就使用法術將孩子騙走。精怪從孩子肛門的位置開洞,將孩子吃得隻剩一張皮,精怪披著這張人皮混進家中,最後,一家人都死於非命,大人尚且留屍,孩子們全隻剩下一張皮,精怪將那些皮帶走,每逢餓肚子的時候就披著皮到村裏害人。
李梅懷疑林昭昭是披了人皮的精怪,怎麽會有人的眼睛那麽像狐狸?否則,她怎麽使得姑姑用那樣奇怪的語氣對她說話?她使勁瞪著林昭昭,想要看清她到底是狐仙兒還是黃皮子,總之,她不像個人類。
“嫂子,你還記得臘月初五那天不?”姑姑問。
“嗐,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忘啦。”何蓮說,“計劃生育那些人真的是把我往死裏逼,王傳兵那龜兒我一輩子都記得他!”
姑姑不說話了,李梅去看她的臉,她俏皮地衝李梅拱鼻子,她說:“大嫂子,你看你這個人,記得全是傷心事,你這樣想,難怪覺得苦,人要往前看。我說的是那天你來的時候。”
“那時候我老人公還沒死呢,他下午說要吃麵,我就去給他煮,結果,婆婆在後頭地裏看見煙囪冒煙馬上跑回來了,她以為啥子,她以為我吃獨食,你說好笑不?”姑姑弓著身子靠近何蓮,逼得林昭昭用手抵著她的胸膛,姑姑著迷了,像在跟林昭昭較勁,她的身子不斷試探,最終將屁股挪到了板凳邊緣,她的嘴距離何蓮的臉很近,就要親上去的距離。她剛要說話,先撲哧一聲笑了,她說:“我婆婆看見灶頭上的麵就要來打我,我一跑,她就去搶碗,哪曉得沒拿穩一下全燙腳上,我的天,燙得她一個多月瘸腳,真是笑死人。”
火炭變成灰燼,剩下一半的木根也疲憊地睡著了。何蓮應該笑一笑,那短促的黑眉毛顫顫巍巍想要表現笑,卻無能為力;那耷拉著眼皮的半圓形眼睛想要表現笑,卻木木愣愣;那嘴邊兩道可能代幫財富的八字皺紋想要表現笑,卻配合唇角往外拉了拉弧度,她已經盡力了。
“嫂子,我記得清楚,那天晚上你穿著我大哥的皮夾克從豬圈後麵的田坎下來,你來的時候,我婆婆正好在喂豬,你把梅梅交給我的時候,我婆婆就在豬圈那邊敲豬食桶。”姑姑依舊保持親密距離,她雖然在回憶,眼睛卻一直盯著何蓮的臉,沒有一絲絲的遲疑。
李梅不再看林昭昭,也不看姑姑,她看著母親,迫切地想要知曉那些已發生、未發生在母親的臉膛、身體、四肢上的故事,或者說,那些曆史和未來。
“啊,哦,哎呀,是哦。”何蓮接連發出驚訝、疑惑、恍然、確定的語氣,她的臉配合語氣轉變表情,像一種會變顏色的彩燈。其實,這全是李梅猜測的,她看不清,最多能看清她的輪廓,是她自己憑借記憶給何蓮佩戴了合適的表情麵具。
何蓮說:“我從屋裏走的時候下雨了,計劃生育的人就在坡下守我,我藏在磨盤下想等雨下大,火把熄了,他們說不定就回去了,天曉得那個火把咋個就不熄。哎,雨太小了,我想糟了,這是要把我熬死,我得跑……”
李梅仿佛看見了何蓮說的場景。五間低矮的土房子,鋪著石板、上麵灑滿大片灰白的幹涸雞屎的門簷道,填了一半青石板、像老頭門牙雜亂的院壩,向左是出門的泥坡,李大富用鋤頭細心地挖出梯步,可惜一次都沒用上就冬雨衝刷成了光禿禿的,露出尖石的陡坡,他們幾乎不走那。還有院壩右邊,那棵原本長在最下麵石牆的長脖子毛桃樹,這個季節,它身上沒有一片葉子。
磨盤在柴棚,桃樹正對的位置,磨盤就在柴棚門口,母親就蹲在那裏,她蹲得不安分,身子搖搖晃晃,像隻啄食的母雞,她一隻手撐著地,一隻手放在磨盤上,時不時伸著脖子去看,她在看那群以王傳兵為首的計劃生育工作人員,她或許在罵,罵他們遭天譴,為什麽還不走。
母親蹲著、晃著、望著他們,他們也報以相同回應,有人點了煙,他蹲下去借著前麵人的身體遮擋,他大口吞吸,享受地閉著眼睛,他微微張嘴挪開煙頭,那些煙霧就從他嘴裏叫罵著擠出來,還有幾縷煙另辟蹊徑從鼻孔鑽出,他終於睜開了眼睛,嘴角掛著後知後覺的滿足微笑,這個人就是母親忘不掉的那個龜兒王傳兵。
他使用相同的方法又一次把煙頭塞到嘴裏,又一次舒服地閉上眼睛,在那些煙霧騰騰升空混入柴油火把的惡毒黑煙中的時候,他就那樣蹲著用夾著煙的手肘去撞前麵那個人的屁股,可能是大腿。那個人倏地轉身,像是被針紮了一樣反應迅速,少量駐留在他雨披上的水珠同他本人一樣迅速甩了一圈,驚叫著跳到了地上,它們完全沒有做好準備。那人手中的火把和那些水珠一樣,都是猛地被嚇了一跳,那人伸出兩根焦黃的手指去接煙,火苗在他頭頂驚慌地晃動,和母親一樣左歪右斜。
那群人用一支煙傳達著堅持不懈的精神,他們都統一深吸、閉眼、呼氣,也有不閉眼的,一個右眼歪斜的男人,他穿著一身可能是深藍色可能是黑色的中山上裝,褲子是一條極其醜陋的土黃色大腳褲,大腳褲蓋住了他的腳,便猜不到他穿了什麽鞋子。煙傳到他手中,隻剩小孩指甲邊緣大小的一點白邊,他不用閉眼,湊到嘴邊就什麽都不剩了,他象征性地咂了一口,絲絲白煙不情不願從他嘴裏飛出來。他重重摔下煙頭,指著五間土房說:“肯定藏著,我白天還看見她在地裏拔蘿卜。”
他表現得極為憤慨,其他人冷冷地看了一眼,誰也不願意說話,誰也不願意走。也是這時候,母親感悟到這群人的超凡毅力,她撐著磨盤起身,一下又栽到了地上,她一聲不響用雙手撐起,弓著腰垂著頭從門廊上跑進堂屋,她從堂屋的簸箕裏抱起剛足月的李梅,又一次弓著腰垂著頭從門簷道上跑過,經過正房門前的晾衣繩,她扯下了李大富的皮夾克披在身上。
那天的夜晚,一定很黑,而且冰冷無情。母親將她裹在自己懷中,她肩上披著李大富的皮夾克,李大富以這種方式陪伴她,安撫她的害怕。她抱著李梅蹲在後麵的山林中,李梅在她懷中沒有哭鬧,也許睡著了,又或者是醒著。如果她醒著,那她一定能聞見母親身上的汗味、皂角味,還有李大富皮夾克上的樟腦丸氣味。
如果那時剛好有月亮,李梅就一定能看見母親鼻尖上的汗珠,看見她額頭上不羈翹起的發絲,那些斑駁的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像一把小刀將溝溝壑壑刻畫清楚,母親的表情一定是嚴肅,甚至是凶狠,她在看那些遠離的火把,還在心裏詛咒他們。冬天樹林的氣味勝過夏天,李梅在母親懷裏嗅到清新的冰冷味道,還有雨滴浸濕樹木,屬於陳舊腐敗的奇異香味,一定是遺落的雨滴從樹葉上滑落掉到李梅的臉上,讓她聞到了那些新鮮的氣味。
“我藏了一個多小時,那群人就是不走,我是莫法了才想到去你屋裏。”何蓮在黑暗中說話,姑姑馬上開口說,“我曉得,嗐,他們也是莫辦法,我們也莫辦法,各人都有各人的苦。”
何蓮沒有回應,她定在黑暗中,像是成了一尊雕塑,李梅無法揣度她的態度,她在腳下胡亂抓了一把碎渣扔到火盆,沒想到那個早已沉寂的木根突然濺起斑駁火星,姑姑彎腰在磚頭下摸出一盒火柴,呲啦~她將燃燒的火柴丟進火盆,她扭著身子抓到了一把鬆針,鬆針抱著那根火柴啪滋啪滋燃燒,何蓮終於動了,她扭頭去找柴,手在黑暗的角落揮舞幾下,撿起一根樹枝啪啪折斷扔到火中。
火光照著她們的臉,火紅紅、紅彤彤,像生著五官的怪異蘋果,姑姑不知什麽時候坐回了板凳中央,她與何蓮的距離變得遠了,而那個應該是隻妖精的林昭昭懶洋洋地臥在姑姑的臂彎裏,她的大眼睛看看何蓮看看李梅,最後看著她母親的下巴,她的臉上始終掛著怪異的微笑。
何蓮臉上顯露出不耐煩卻不得不隱忍的憋屈,她一拍大腿站起身說:“我去把菜切了。”
姑姑說:“才五點多,這吃完都還沒消化呢。”
何蓮已經出去了,在火屋的她們都聽見何蓮剁菜板的嗒嗒聲。李梅坐立難安,她想離開這裏,她不想跟姑姑打招呼,也不想不聲不響地走開,總之,她如坐針氈,看看火盆看看腳尖,生怕姑姑和她說話。
姑姑沒有和李梅說話,她低頭對林昭昭說:“你看看你,這麽大還讓我抱著,你妹妹從小就一個人睡了,你羞不羞?”
林昭昭的大眼睛盯著李梅看,她說:“媽媽,那回去你就讓我一個人睡吧。不,今晚上就讓我一個人睡吧。”
姑姑用額頭去蹭她鼻子,捏著嗓子說:“哎呀,不準叫媽媽,也不準叫爸爸,你叫吧,反正我和爸爸誰也不來。”
“那我就叫我姐姐。”林昭昭揮舞著胳膊推開姑姑的臉,她掙紮著跳到了地上,張開雙臂,像隻小鳥那樣左拐右拐跑出火屋,穿過廚房奔向外麵。
李梅忘記隱藏自己,她莫名其妙地看到了姑姑那雙燃燒著火苗的眼睛,姑姑對她說:“去吧,去找姐姐玩,讓她教你跳舞,她學了好多呢,去吧。”
李梅不想學跳舞,也不想跟那隻妖精玩,可她的身體居然有了自主意識,她的身體追出門,找到了坐在祠堂門檻上的林昭昭,盡管她已經坐到林昭昭身邊,林昭昭那雙狐狸大眼也在盯著她,李梅依舊保持著理智不和她說話,或者說,她不會講她的語言,就算她開口,林昭昭也不會聽懂。等不到李梅說話,林昭昭瞪了她一眼起身跑走了,這次她沒有張開雙臂,而是像個人類那樣踢著腳把石板踩得噠噠響。李梅疑惑地看著,她該想想林昭昭到底是什麽妖精,但她立刻就把這件事忘掉了,她坐在門檻上悠然自得,看灰暗的天空,看方方正正的院落,被一條圍著籬笆的小路劈開,靠坡的一半屬於爺爺的兄弟,另外一半屬於爺爺,祠堂位於中間,供奉著兩個家庭共同的祖先。
爺爺和他的兄弟叉腰嘻嘻哈哈,他們的兒子女婿們包圍左右,有人低頭看地,有人搓著褲子,有人強行加入哈哈大笑,有人捧著煙盒,煙盒下麵壓著火柴給他們發煙,有人踮腳看山對麵,有人叼著煙對屋簷下的蘿卜幹指指點點,有人笑臉浮誇地向發煙者道謝,他們是爺爺、爺爺兄弟的親人,是這座院子的家人。
一根火柴通常可以點燃三支香煙,也能點燃十多支,他們得圍成小豬仔吃奶那樣噘嘴吸氣,他們不會那樣做的。那群男人大口吸食煙卷,噴出的煙霧染黑天空,他們毫無感覺,在那塊石板上轉圈,嘴邊的火星子剛滅,旁邊的火柴立刻燃起來,黑漆漆的人頭湊近,嘴邊就閃著火星子,久久如此。
“吧嗒”。
有人拉了燈繩,蘿卜幹旁邊的燈泡噝噝紅了燈絲,一點點發紅,然後猛地閃出橘紅的燈光。院子裏的男人們興奮大叫,像第一次看見電燈那樣“哦哦哦”大聲吆喝,有人的嘴張大,他嘴角的煙頭馬上逃跑,躍過胸膛滾過大肚皮一路火花,最後掉到男人想要挽救的手心,那隻幹巴巴的手掌馬上揮開,煙頭飛身跳上一個人的肩頭,然後馬上就被自己的主人拍到了地上,它的主人用土黃色勞保鞋的鞋底狠狠地碾它,像是在踩夏天裏從糞坑裏爬出來的白蛆,它如蛆蟲那樣被碾破了皮,無奈地顯出自己一頭黃一頭白的醋酸纖維骨架。
“呦嗬”。
祠堂旁邊的偏房爆發出比男人們還要興奮的叫聲,那間屋的燈早就亮起,燈光從窗格裏泄出,在簷下道上畫出方格子。李梅踮著腳看到嬸子站在四五個陌生女人圍坐的桌邊,桌上散著背麵綠格的撲克,嬸子胳膊下的女人閉眼摸牌,她像摸麻將那樣用拇指摩挲牌麵,然後大叫著:“過過過!”
嬸子空出一隻胳膊搶著掀開,黑桃五。女人齜著牙打了嬸子一巴掌,其他女人們咧嘴大笑起來,輪到下一個女人摸牌,她果斷翻開一張,其他人“喲嗬”,她用下巴對著桌麵,中氣十足地說:“不用看,老鬼在手,給錢。”女人們齊刷刷低頭從桌簍裏掏錢,兩毛一塊,五毛兩塊丟到女人麵前,女人得意冷笑,伸出十根與臉完全相反的細嫩手指將那些錢、那些牌如桌麵骨頭般掃到自己麵前,她用兩根手指從中挑挑揀揀,紙幣進了她的桌簍,紙牌背麵朝上整齊鋪開。在女人們的注視下,她咳嗽一聲,從桌簍裏掏出一根黑煙鬥,不知從哪裏掏出煙葉慢悠悠卷成指頭大小,剛剛好塞進煙鍋。她舉著煙鬥放到嘴邊,嬸子拿了火柴湊過去幫女人點燃,她的姿態和李梅在電影裏見過的丫鬟相差不多。女人傲慢地咂巴著煙鬥,她不像男人那樣用手去遮擋,甚至連眼珠都沒有斜向嬸子,她嘴裏的煙如她人一樣在屋裏野蠻衝撞。李梅心裏生出一股佩服,她甚至產生了想要進屋近距離仰視她的想法,李梅推開一條門縫,腦袋剛擠進去就被奶奶當場抓住,奶奶扯住了她的馬尾,很快鬆開,她手上的粗皮帶走了李梅頭上少量想要出走的發絲,奶奶提著一串蘿卜幹,她不用做飯還係著一張大圍裙,她大聲吆喝著:“去把你姐姐喊回來,一個個就曉得耍,我像你們這個年紀一個人煮待客的飯,你們東一個跑,西一個鬧,就曉得張開嘴巴吃飯。”
奶奶有很多抱怨,她嘀嘀咕咕,搖搖晃晃地走過簷下道鑽進甬道摸向豬圈,院裏的男人們安靜著,他們看來看去,臉上掛著幹巴巴的笑容,三個男娃在甬道裏堆石山,奶奶從他們中間跨過,故意踢散了一座石山,是李向山的創作。
李向山望著奶奶因為肥胖而搖晃的背影,站起來大喊:“婆婆,我給你燒鍋。”
奶**也不回,轉角時她說:“不用你,你比你老漢兒懂事些,耍嘛。”
李向陽和李向海癡癡望著灰暗的盡頭,李向山乘機踢倒了他們的石山怪笑著跑開,李向陽和李向海同時尖叫,他們像小牛犢猛地從泥地拔出腳,尥著蹶子追去院子,他們都從李梅身邊奔過,都用胳膊肘撞到了她尚未發育的胸部。李梅望著他們,兩隻耳朵奇異地各自探聽到不同情報。院子裏是男孩和男人的聲音,他們都在笑,都在大聲咳痰,男孩們也這樣做。豬圈樓上的廚房是女人們的聲音,她們時不時拔高聲音,又壓低聲音發出分不清哭笑的咿咿呀呀。
突然間,她又聽到了不屬於院子也不屬於廚房的聲音,來自火屋後麵的竹林。李梅清楚聲音來自哪裏,明白是誰的聲音,她該過去瞧瞧,她是這樣想的,可她的身體又開始不聽話。走吧,快走吧,她的腿奮力顫抖拒絕邁出一步,快走吧,婆婆要來罵她了,她的腿仍然拒絕行走,她的腦袋、手臂居然也和雙腿狼狽為奸,他們發燙、發麻、發抖使用一切伎倆拒絕她的擺布。
“你還在幹啥呢?”奶奶的頭顱在灰暗中浮動出現,渾圓的肩膀輕輕晃動,頭顱下的身體如同穿過煙霧漸漸清晰,她站到了李梅麵前,詭異地笑著說:“快去,去喊你姐姐回來吃飯啦。”
李梅驚恐萬分,胸口像揣了一包火炭灼熱,她驚奇地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奶奶“嘿”了一聲,粗壯的胳膊準確地攫住了她的肩膀,帶著她出了甬道。外麵的天灰茫茫,像是有人衝天空揚了一把爐灰,碰巧冬風來了,沒能下落的爐灰黏在雲朵上,落下的爐灰蓋住了整個大地,還有一些恰恰好黏在奶奶那張原本紅潤腫脹的臉上。
奶奶鬆開了手,她走向木梯,左腳先上,木梯嘎嘎叫著,右腳提著落到左腳旁邊,木梯更加瘋狂地尖叫,左腳再上,右腳跟著,它們馱著奶奶艱難攀爬。很快,奶奶的頭不見了,接著是肩膀,身子也跟著不見,最後消失的是穿著猩紅毛線鞋的雙腳。
下麵的空氣冷冰冰的,爛紅薯和穀糠混合散發著令人嘔吐的酸臭氣味。吭哧吭哧,柵欄後的大白豬突然翻起身,它瞪著黑豆般的小眼睛靠近食槽,鼻子哼哼著喘粗氣,豬嘴不停地吧嗒吧嗒。它明明有眼睛,卻像個瞎子似的左側右歪地用耳朵和鼻子來確認目標。確認完畢,它用前蹄搭上食槽,嘴裏“嗷嗷呃呃”表達不滿,它的鄰居,一頭不如它愛幹淨,喜歡睡在糞便旁邊的黑臉大花豬,跟著“呃呃嗷嗷”地從惡臭的**醒來,它各方麵都比不上它的鄰居,它起身衝向了食槽,熟練地踩進食槽,為了不輸陣勢,它的兩條後腿突然爭先恐後地踩上食槽,它的前蹄又轉換陣地,以一種它不該擁有的驕傲姿態趴在了柵欄上,它得意極了,“嗷嗷”大叫衝鄰居炫耀。
豬圈分隔兩間,一般養四頭,一頭殺掉過年,一頭殺掉送禮,兩頭賣錢,留下的兩頭作為今年還算長壽的幸運豬一天四頓,頓頓有穀糠,好日子讓它們恃寵而驕。就像現在,它們大聲比拚嗓門,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黑臉花豬不斷扭頭跳到地上,重複爬上柵欄,運動讓它更有活力,它發出更難聽的尖叫聲。
“一天天的人也叫,豬也叫,狗也叫……沒完沒了啦。”
樓上木板嘎嘎響,奶奶敲著豬食桶安撫下兩頭大豬,李梅乘機從豬頭下逃走,一口氣跑出豬圈,外麵的天空加深色調,奇異的是某個方向閃著拳頭大小的紅光,紅光從地上彈起的,好久之後才傳來微弱的聲響。
李雪瓊和林盼盼坐在竹林外麵的大石頭上,兩個美麗漂亮如早晨初露的女孩子,她們嬌羞地屈膝抱腿,同樣溫柔地望著遠處的紅光,眼裏亮晶晶。李梅低頭看見自己的紅色膠底冬鞋,何蓮去鄉上趕集給她買的這雙鞋,據說原價二十,她說自己與攤主有交情,攤主破例給她大優惠,但李雪瓊對李梅說,這雙鞋是何蓮纏著攤主講價半個小時買的,攤主最後出價十五,何蓮同意了,掏錢卻隻掏出十三塊,耍賴皮地搶走了這雙鞋。鞋子大三個碼,她穿了三雙襪子,何蓮還在鞋尖塞了兩團舊襪子,她的腳不算穿在鞋裏,而是被擠在裏麵,她隻感受到像冰珠子一樣的腳趾,相互傳遞涼意,順著爬到小腿就疲軟了。
自從穿上新鞋子,她的腳就不像是她的腳,走路時必須發出一長串嘚嘚噠噠。她故意抬高腳走向大石頭,常說站得高看得遠,其實站得低能看到的也不少,她看見林盼盼的粉色羽絨服,新潮的深藍色牛仔褲,沾滿泥土的黑色中筒靴,她一來奶奶家就看見了,現在才有勇氣明目張膽地觀察,她很確定林盼盼靴子上掛著的一串小鈴鐺很像一條手鏈。她還看見李雪瓊穿的是淺白色的棉襖,後麵的帽子上長著一溜灰白色軟毛,李雪瓊的頭杵在軟毛中略顯僵硬,她裏麵穿的什麽李梅也知道,因為早上出門時李雪瓊想要敞開棉襖露出裏麵印著大嘴巴女人頭的圓領白毛衣,她還想在自己那條纖細的脖子上掛一條紅圍巾,繞一圈就夠了,一頭放胸前,一頭拋肩後,她還想穿牛仔短裙配那雙剛好到膝蓋的黃色長靴。長靴是李大富從新疆帶回來的。李梅第一次見到如此精美的鞋盒,那些人甚至給鞋盒專門配了手提袋,打開蓋子能聞到甜絲絲的香味,那雙如同電影美人的長靴優雅地躺在薄如白紙的無紡布上,她羞答答地衝她們微笑,勾著手指引誘她們靠近。當李雪瓊穿上這雙高貴又合腳的長靴時,李梅簡直心痛到無法呼吸,像是被心愛的人背叛那樣憤怒又無可奈何了。
李雪瓊沒能穿上她說的偶像劇女主套裝,第一她沒有漂亮嶄新的牛仔短裙,第二她沒有她想要的紅圍巾,第三她沒有時髦小女生才有的黑色褲襪,不,她什麽顏色的褲襪都沒有。為此,早上她在正房裏狠狠跺腳,她一邊跺一邊提起兩位從大城市回來的堂妹,一邊跺一邊說學校其他女生擁有的漂亮衣服,一邊跺一邊吼叫自己沒有可以串門走親戚的衣服。
李雪瓊在正房裏跺腳,李梅在外麵門簷道上跺腳,她們表演似的交錯踩出節奏,李大富蹲在院壩裏用布條小心翼翼地擦著他的黑皮鞋,他被拉入了奇怪的世界,完全聽不見兩個女兒踩出的噠噠聲。在李雪瓊重複開啟的演奏中,何蓮從堂屋裏竄出來,她身上漂浮著蘿卜葉煮紅薯的氣道,她目光的終點是正房,卻在經過門簷道給了李梅一個巴掌,李梅趴到地上,後知後覺、充滿表演性地尖叫一聲,短促的尖叫讓李大富抬頭,也讓李雪瓊停止了演奏。
“你們都是大小姐大少爺。”在長久的沉默中,何蓮用一種十分冷靜的語氣開口說話,屋裏屋外都安靜了,連豬圈躁食兒的豬也同時沉默。李梅還趴在地上,她側著臉想爬到最佳觀摩區,她沒來得及動,何蓮從正房出來了,她站在門口,衝著不知道什麽方向大聲地說:“豬牛貓狗都是我的事,一早上光梳洗打扮都搞不好,是不是還要我伺候你們梳洗打扮。”
她一說完話,四周的聲音就出現了。黃狗在磨盤下嗚嗚咽咽,豬圈裏的豬們哼哼著噗噗進食,牛在牛圈裏不斷用頭摩擦柱頭,發出令人冒雞皮疙瘩的沙沙聲。接著,李大富捏著皮鞋胡亂擦起來,正房裏的李雪瓊甩上了門,她換上了牛仔褲,不情不願地將拉鏈拉到終點卡在下巴的位置上,李向陽提著褲子從茅坑跑了出來。
紅光是慢慢消失的,天空露出了自己的黑暗底色,有屋的地方都泄出紅光,照得院壩火紅紅亮堂堂。兩個漂亮的女孩子在昏暗中對視,她們像電影中的主角那樣浪漫深情地互望彼此的臉,從額頭到眼睛,從眼睛到鼻子,從鼻子到嘴唇,然後又到眼睛,飽含情緒的目光仿似一條魚兒遊來遊去。
這種黏糊糊的感覺十分不妙,李梅對她們大喊:“婆婆喊我們回去吃飯了。”
“騙人。”李雪瓊得意地笑著,她指著屋後的煙囪說:“在冒煙,婆婆想騙我們回去做飯。”
李梅驚奇地發現,屋頂上的瓦片都在發光,煙囪裏竄出大股紅霧,煙霧籠罩天空,這個世界變得奇怪。她聽見姐姐說:“婆婆看不慣我們玩,她重男輕女愛孫子不愛孫女,我最討厭她了。”
那些煙變成無數縷柔軟的絲線在空中環繞,搖頭擺尾,猛然朝她們衝來,李梅大喊大叫,她貼著石頭蹲到地上,她聽見盼盼堂姐說:“我也討厭外婆,她跟我媽說讓我和妹妹留在老家讀書。”
“哎呀,你們要回來嗎?”李雪瓊驚訝地問,盼盼表姐仰頭望著天,她說:“不,我們好不容易走出大山,我才不回來呢。”
來勢洶洶的煙絲沒有傷害李梅,它們繞著她飛,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李梅不敢回頭,她貼著冰冷的大石頭大聲地叫喊:“有鬼有鬼,姐,有鬼。”
“真羨慕你,我還要靠我自己走出去呢。”李雪瓊歎了一口氣。
盼盼表姐也歎氣,她說:“爸爸說明年給我買鋼琴呢,我媽不想給我買,反正我跟爸爸說好了,我以後要去上海讀書,學鋼琴。”
李梅不耐煩地使勁跺腳,嘚嘚噠噠,李雪瓊在石頭上再次“呀”了一聲,她的手緊緊抓著林盼盼,她說:“我好羨慕你,不像我,我什麽都沒有,煩死了,我以後也要去上海讀書,到時候我們可以做伴。”
煙霧退散了,放出妖魔的煙囪突然安靜,瓦片上的光亮逐漸消失,火房的木門被推開,一個臃腫的黑影扶著門對她們喊“回來吃飯了”。是何蓮的聲音,李梅急忙奔過去,她記不清母親什麽時候變得如此高大,她仰望母親的時候,母親也在看她,溫柔的目光**來**去,一下跳到李雪瓊的臉上,嗖的一下,目光又飛到林盼盼臉上,她伸出手親切地撫了林盼盼的頭,溫柔地說:“盼盼,回來吃飯啦。”
林盼盼抱住何蓮的胳膊,像抱著自己的母親那樣自然親密,何蓮臉上的溫柔全都化開了,她連拉帶摟把林盼盼帶進堂屋。大方桌上疊放大碗小碗,大碟小碟,大碗裏是蘿卜幹燉臘排骨,小碗裏是海帶燉豬蹄,大碟裏是炸酥肉,小碟裏是炸小魚,綠的、黃的、白的、紅的、灰的素菜和葷菜。
大碗放在中央,白煙氤氳,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香氣肆無忌憚橫衝直撞,他們嘰嘰呱呱吵鬧著,有人起身斟酒,有人起身夾菜,有人起身添飯,有人起身發煙,他們就是李梅的父親、二爹、三爹還有姑父,他們同時出動,他們的目標是爺爺奶奶,最終他們爭先恐後把桌角的一盤黃花蒸帶魚擠到了地上。
奶奶哀號一聲,誇張地高抬雙臂叫喊:“你們這些背時娃兒。”她鑽到桌下試圖從那條家養卻得了癩瘡的黃毛狗嘴裏搶回帶魚,黃狗知道今天是好日子,大膽地叼著帶魚鑽出桌子,像一匹駿馬那樣飛躍出門去了院裏獨享美食,而奶奶被何蓮和姑姑扯出了桌子,她們一左一右勸說奶奶,比拚似的給奶奶碗裏夾菜,直至奶奶碗裏的菜壘出一座小山。
奶奶心疼那半截帶魚,頻頻低頭去看腳下,黃狗吃完帶魚不滿足,它竟敢還想要進來撿骨頭。奶奶瞅準機會,以鞋頭為利器對準黃狗的頭狠狠搗了一腳,黃狗淒慘地嗚咽一聲,夾著尾巴溜出桌子,再一次跳出門檻去往院子。這次它遠沒有上一次優雅瀟灑,躍門檻的時候還絆了後腿,發出一聲更低沉的嗚咽,是奶奶的那一腳使它失去了駿馬那樣勇敢的活力。
桌下的戰鬥,桌上的人都明白,隻有李梅目睹,她彎下腰看到奶奶和黃狗交鋒的過程,也看到黃狗戰敗落荒而逃的淒慘,她很失望,更希望黃狗一躍而起咬住奶奶的腳尖,像吃帶魚那樣一口一截,一直吃到大腿去。她這樣想的時候,奶奶那隻戰勝黃狗的鷺鷥腿迅速轉變方位,準確無誤地踹上李梅的小腿,奶奶瞪著那雙精光小眼,對李梅說:“吃飯就吃飯,亂動啥子。”
李梅臉紅了,眼眶也紅了,她捧著碗四處看,對上姑姑的目光,姑姑躲開了,對上嬸子的目光,嬸子的眼睛微微動了動就跳開了,李梅不敢看了。她發現像豆粒兒般大小的淚珠從眼睛裏跑出來砸到了碗裏,她低著頭,像逃出堂屋的黃狗一樣嗚咽起來。大人們在鬧,反而是孩子們安靜得不像孩子,就連李向山和李向海也都保持著微笑堅決不開口,像兩尊逃出山神廟的泥菩薩。
淚珠掛在眼下,使得李梅的視線比以往更好。她看見爺爺咬住一片臘肉,用右邊的牙齒誇張地咀嚼,爺爺的腮幫子隨著牙齒向上鼓動,姑父用兩根手指捏起酒杯,爺爺馬上丟下筷子,用手指撚住那片掛在嘴邊的肉,他將肉全部塞進右邊的鰓,又用那兩根油膩膩的手指去接姑父手裏的杯子,可能是酒杯太小,或者是擔心觸摸姑父的手,他的小手指配合表演,高高翹出蘭花指的姿態。
姑父的臉油汪汪的,頂著黃燦燦的燈光成了黃金雕塑,他的眼神依舊溫柔,他在對爺爺說話,至於說什麽,李梅完全聽不見,來自胸膛,跳上喉嚨的奇怪聲音阻礙了她聽清外界。她看見爺爺點頭,一仰頭,爺爺翻轉杯子對著桌麵,隨即他的五官湊到了一起,他長長嘶了一聲,皺巴巴的五官展開,留下折疊的痕跡。
姑父學著他仰頭,翻轉酒杯,他的臉隻折了一半,鼻子到額頭,很快展開,沒有留下痕跡。姑父坐下,旁邊的三爹起身了,他的臉黑黑的,是一尊青銅像,青銅表麵閃著火星,他一伸手,一張嘴,一仰頭,小酒杯在他那張黑漆漆的大嘴裏傾倒,他毫無感覺,咂咂嘴皮子,一屁股坐回板凳。行進到此刻,必然是一場有序的使命。二爹起身了,他坐在姑父對角,在李大富左邊。他起身完全是被使命驅使,被肉體操控,他看看爺爺又看看自己的大哥和弟弟,他的大哥和弟弟也在看著他,他終於想起了什麽,在鬧哄哄的大碗小碗大碟小碟中尋覓自己的酒杯,他根本找不到,或許他沒打算喝酒。李大富恰到時機在桌角邊裝著海帶豬腳湯的大碗下摸到小酒杯,二爹畢恭畢敬地捧著酒杯,他一張嘴不知道說什麽,焦黃的臉瞬間換成了粉色,是一尊上了彩漆的泥陶娃娃。
李梅微微眨眼,那滴蘊含神力的眼淚跳到碗裏,藏進碗底消失了。二爹什麽話都沒說。爺爺說,這孩子從小就張不開嘴,二爹心安理得坐回板凳,小酒杯穩穩立在桌上,李大富急匆匆拿起酒杯,如履行某種儀式般神聖地、鄭重地雙手捧杯,他的臉浮著一層薄油,是一尊剛上好桐油的木雕。他要說話,先抻了抻脖子,像禽類飲水那樣咽下唾液,目光在桌上迅速飛過,大家都在看他。確定大家都在看他,李大富說:“老漢兒,我莫啥子文化,說幾句粗話,大過年的,兄弟們別笑話我。爹,你辛苦了一輩子,現在兒孫滿堂,我們李家屋現在也是大屋,你看看這一屋子的親人,你以後莫操心了,還有娘,你也是,你們就安心享福好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看今年田裏那些活不用幹了,你就享福,我是老大,我做個主張,你需要啥,你跟我說,我們幾兄弟絕對給你搞得踏踏實實的。”
說完這句話,李梅分明看到李大富從一樁黃燦燦的木雕變成一尊黑黢黢的高貴鐵雕塑,極具藝術價值。爺爺一定和她同時感受到這股奇特的情緒,因為他保持著仰望的姿勢久久不動,他半張開嘴,黏附黑垢的整齊下牙出神地探出頭,被電燈勾出圈圈光暈,李梅眨眼,牙還在,光還在,泛起的光暈消失了。爺爺輕聲問,牛呢?豬呢?狗呢?貓呢?人呢?他每問一句,鐵雕塑就顫抖一下,打著擺子,宛若站在冬天的暴雨下,寒雨如箭,啪啪落在身上,打破防鏽漆,使他斑駁生鏽,最後換上黃燦燦的舊衣裳。
李大富囁囁嚅嚅,手中的小酒杯搖搖晃晃。爺爺說,我們都不幹,吃什麽呢?我們都靠你們,你們娃兒又靠啥子呢?他那雙掛著大眼袋的包子眼發紅,他歎氣,小心翼翼湊近酒杯嘬了一口,他閉眼晃腦袋,長長歎氣,這次是利用胸腔發出的歎氣,他說:“娃兒,你是個好娃兒,其他的我就不說了,我就說一點。我是個農民,小時候是個農民,長大是個農民,現在還是個農民,我當然不想種地,可啥人有啥命咯,我習慣了,我和你娘這輩子已經值了,這個社會好哇,你們不用當農民也能活,你說好不好?以前我和你娘是你們娃兒的盼頭,現在你們是你們娃兒的盼頭,我們還沒老到動不到,你們管好自己,過年回來,我和你娘就是享福,富娃兒,你曉得不?”
李大富的眼神飽含悲憫,一點頭,幹燥的眼底竟冒出不間斷的淚串兒,他急急坐下,垂著頭不敢說話。爺爺變成一位大人物,讓所有人產生敬畏,他們不敢吵鬧,連說話也默契保持嘴唇親吻耳朵的低音模式,這頓飯比往年結束更快,這家人比往年更沉重,兄弟三人比往年更深切地感受到父母的愛意。撤去碗筷,桌上擺上兩個紅牡丹大瓷盤,一盤瓜子一盤花生,幾顆糖果鋪在表麵,大家圍著桌子,坐著依舊坐,站著依舊站,她們撇嘴偷笑,他們麵麵相覷,粗糙不同的手掌擱掛桌棖,毛毛躁躁地摩挲,發出非一般生物才能聽見的沙沙響。
有人想要張嘴,有人想要說話,有人想要咳嗽,李梅想要糖,她伸手去摸,貪心地大開五指,滿滿收獲,一道黑影從上空落下劈中了她,她感覺手背麻麻的,糖果躺回磁盤,更加均勻。何蓮在她身後,小聲說:“其他人都沒有去拿,你要有禮貌。”
李梅羞紅了臉頰,她逼自己克製欲望,用目光找其他值得注意的事情,比如貼著奶奶講悄悄話的姑姑,替爺爺剝瓜子的父親,彼此微笑的二爹和姑父,喂小兒子李向山吃花生的嬸子,在桌角下猜拳的李向陽李向海,一個咬唇一個抿嘴的李雪瓊和林盼盼,他們都一點都不貪戀盤子裏的糖,他們有很多值得放棄糖果的事情要做,而李梅沒有,她無法放棄欲望,在奶奶起身離桌的時候,在大家都目送奶奶的時候,李梅迅速攫奪一把糖果塞進衣兜,這一幕剛好被李向山那隻狗崽子看去,他打掉嬸子手裏的花生,在嬸子的懷抱中捶桌大喊大叫:“梅娃子偷糖,梅娃子三隻手,梅娃子三隻手偷糖……”
嬸子不急不緩地用大手掌蓋住他的嘴,把那些毫無用處的聒噪摁回了他的身體,他扭動身子,真的像條狗崽子那樣不愉快地嗯嗯嗚嗚。盡管無人出聲譴責,盡管何蓮和李大富隻是瞪了她一眼,李梅也在這一刻恨透了李向山,她死死盯著李向山,學著野狼的眼神仇恨他,她認為狗肯定懼怕狼,畢竟狼是狗的祖先。
寂靜突然降臨,大家都聽見奶奶那雙穿著毛線鞋的腳踩在木板上發出的聲音,嘎嘎吱吱,哢哢擦擦。奶奶步伐遲疑,木板也在徘徊,它在想,你年輕時我年輕,現在我們都老了,你掉牙,我掉屑,我們會不會是最長久的夥伴呢?奶奶不會回答它,她鑽出廂房站到堂屋門前,迎著光望著屋內大的小的、方的圓的、長的扁的眾多腦袋,她的雙臂像茶壺把兒拤在腰上,他們仔細看,其實她不是拤腰而是插兜,他們都露出靦腆的笑容,目光搖搖晃晃。
奶奶邁門檻的時候,她的左手抽出一張紅包,她嘴裏喚著李雪瓊,李雪瓊沒有動,她坐在林盼盼身邊雙眼發直,奶奶將紅包塞進她的兜裏,她驚慌失措四處張望,眼裏泛著焦急的水光,像是被奶奶往兜裏塞了一條死蛇。李大富說,你婆婆給就收著吧,她收斂慌張,小聲說謝謝婆婆。奶奶喚李向陽,李向陽大聲答應,跳下板凳筆直站好,沒人比得過他的笑容,奶奶的左手去摸他的頭,右手拖出一張紅包交到他手裏,李向陽不看紅包,響亮地說謝謝婆婆。奶奶依依不舍,揪他鼻子捏他臉,最後又摸了一把臉頰。輪到林盼盼,奶奶有些疑惑,她忘記了林盼盼叫什麽,她對林盼盼說,乖孫,好好讀書,右手摸出紅包遞給林盼盼,林盼盼微微低頭,溫溫柔柔地說謝謝外婆。旁邊的嬸子早就準備好了,她對兩個兒子的後背各拍一掌,兩個兒子像接收到命令的士兵那般整齊下桌站到奶奶麵前,他們相視一眼,整齊大喊:“婆婆,祝您新年快樂富貴安康,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好!姑父大受感動,像戲台下的觀眾激動起立呱呱鼓掌,其他人也被震撼,更多是被姑父莫名的感動所打動。奶奶的粗手臂指揮著厚手掌不斷拍打著兩人的肩膀。李梅看不見,但她突然想到,奶奶一定眼泛熱淚,嘴裏吐不出完整詞語。如她所料,奶奶沒對兩人說一句話,掏出左邊的紅包分發到他們的手中,毫不留戀地轉身看向了李梅,奶奶的眼眶沒有熱淚,隻有一雙涼森森的眼珠兒,玻璃珠撞到李梅臉上卻反射到姑姑懷裏的林昭昭臉上,奶奶僵硬地扯著笑容,她喚著,昭娃娃,來,外婆給你壓歲錢啦。林昭昭比妖精更像妖精,她的頭枕靠著姑姑的胸,嘴角向下撇著,美麗的大眼睛打量著奶奶,好像奶奶成了某個應該對她俯首稱臣而向她諂媚進貢的農村老太婆。
大家都看著林昭昭,大家都屏氣凝神等待林昭昭下一指示,林昭昭冷漠如鐵,在這樣嚴肅的時刻,她還用腦袋蹭著姑姑的胸,她真是個心靈強大的妖精。姑姑把她放下,推著她站到奶奶麵前,奶奶交出右手的紅包,林昭昭被自己的母親操控著雙手去接住紅包,這樣萬分緊張的時刻,姑父再次站起來,他激動地喊著:“昭昭,你給爺爺奶奶跳段去年六一表演的‘澎湖灣’,就是那個‘晚風輕拂澎湖灣’,你記得嗎?”姑父抬起雙臂在頭頂晃動,他的手盡力擺動模仿晚風形態,攪得燈光黯淡。
林昭昭這隻小妖精怎麽能受凡人擺布,她猛地放下雙臂,掙脫姑姑繞回板凳,她爬上板凳驕傲地坐著,剩下那張單薄的紅包躺在肮髒的泥地上。紅包也是有自尊的,姑姑去撿,它黏在地上不受擺布,與姑姑的手抗爭自由,直到確定姑姑的心意才妥協。姑姑衝到林昭昭身邊,果斷抬手又顫抖著放下,她轉頭對奶奶說:“娘,你把錢拿回去,莫給她,不慣她這德行。”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五根發紅藏著泥垢的手指抬著那張紅包伸到奶奶麵前。
“爺爺婆婆的咋會跟孫兒計較呢。”奶奶的大臉仿似化成一攤浮動油花子的溫水,兩隻胳膊熱情地將姑姑手裏的紅包塞到林昭昭的紅襖衣兜,林昭昭肯定料到了這個老太婆的想法,她噘著嘴一副絕不接受的樣子,身子卻誠實地一動不動。輪到李梅了,李梅心裏是不想要的,她直視著奶奶,在心裏演繹鋼鐵般的態度。奶奶的腿腳明明穩健,肩膀卻搖搖晃晃,腳下的影子都被她的好動惹得不耐煩,一閃躲到她背後去了。
來呀。奶奶喚著。紅包迫不及待跳出奶奶的衣兜,掙脫奶奶的手心,鑽進李梅的懷裏躺著,李梅被紅包的熱情擊碎勇氣,她怎麽能拒絕善良的愛呢。盡管這愛比哥哥姐姐少,比堂哥堂姐卑微,但她是真正懂得愛的人,拒絕紅包,等於拒絕愛,拒絕奶奶,等於拒絕善良。
這份愛隻維持了兩個小時,回家後何蓮無情地掠奪了屬於他們的愛。何蓮剝掉紅包的喜慶外衣,從大到小依次排列,在他們麵前折貼卷起來塞進褲兜。李雪瓊氣得跺腳,哼哼兩聲紅了眼眶,李大富望著燈泡出神,擱在桌角的手指夾著剩下一節粘著灰燼的煙頭。他在想什麽呢?李梅望著他,他在望燈,黃彤彤的臉頰泛著羞澀的紅絲,李向陽在望李雪瓊,李雪瓊和燈都是珍貴的明亮風景,他們應該收割眾人敬仰。李雪瓊動了,她探頭擋住燈泡,讓李大富的目光停在她臉上,她嚶嚶著叫喚“爸爸”,李大富猛地驚醒,站起身像一隻貓伸懶腰那樣抻長身子,煙頭順理成章從指間逃走,他打出一個酸臭的哈欠,摳摳脖子搓搓肚皮,走出堂屋不知道去了哪裏。
李雪瓊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咬著下唇抽泣,上半身好像被無形的絲線拉著一提一放,她那雙正在發育的冷饅頭胸脯裏藏著一對青蛙,呱呱跳躍,李向陽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李梅也在看她,她感覺到姐姐的哭泣像有毒的瘴氣充彌整間屋子,她無處躲避,被瘴氣鑽入身體感染眼鼻,很快,她出現和李雪瓊一樣的症狀,身子被絲線拉扯,胸口的蛙跳上喉嚨逼得她呃呃啊啊地抽泣著。
李向陽跑出堂屋,又很快回來,他說別哭啦,媽都聽見了,李雪瓊垂下頭去,她的肩膀還在抖動,抖著抖著就調大了聲音,李梅不敢哭了,她等著何蓮來教訓罪魁禍首。何蓮果然來了,她換下了走親戚才會穿的藏青呢子大衣,今天穿第一次的黑色錐形褲子,李大富花了一百二高價特意買給她的棗紅色帶皮棉鞋。現在她身上穿的是定親時李大富買的女士皮夾克,趕集一次性搶了五條的踩腳褲,結婚時鉤的二十雙毛線鞋中的最亮眼的紫色毛線鞋。她用手指攏頭發,抓好腦後再抓頭頂,頭頂抓好腦後又散開,她的手不勝其煩地在頭上梳理,最後勉強挽出一個歪脖子發髻。何蓮垂下手看著三個孩子,她臉上幾乎沒有屬於人類的情緒,那雙像蛇一樣的泛著黃光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李雪瓊,沒人能承受如此可怕的審視,李雪瓊不行,李梅也不行。
李雪瓊的肩膀如同關閘的打穀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平靜,她不敢抬頭,她必然知道何蓮還望著自己,便順其自然沉默到底,她甚至可能像李梅在飯桌上那樣通過掛在下眼瞼的眼珠來放大視界。何蓮什麽也沒說,她頂著那張麻木不仁的黃臉進入廚房,李雪瓊抬頭的時候,她提著兩桶早晨泡好的黃豆出來,逼得李雪瓊不得再次埋頭躲避鋒芒。手上的重量使得她腳步沉穩,幾乎沒有踩出聲音,是她手中的黃豆桶因為沉重發出的呻吟聲告訴堂屋三人,何蓮要去柴棚磨豆腐。
沉重的悶響,是桶被她放下;瘙耳的颯颯,是她用笤帚清掃磨盤;斷裂的清脆,是她踩斷了腳下風幹了一整年的木柴。他們還聽見來自正房屬於李大富的鼾聲,長長短短,時不時哼唧呻吟。三人都抬起頭互望,三雙眼睛齊刷刷地從彼此身上離開,飛向一側的牆壁,一牆之隔的正房裏,李大富墊著高高的枕頭,衝著床頂張開嘴,殘缺壓抑的聲音從他嘴裏飄出來,久久不停。三人盯著牆,就好像看見了父親睡覺的樣子,李大富忽然哼哼兩聲,肥大粗糙的手掌在鬢角、臉頰、大腿肆意遊走,沙沙哢哢,他撓撓腦袋、撓撓大腿,又拍拍臉頰、拍拍腦袋,仿佛在瓜攤上挑選成熟的西瓜,發出讓人掉雞皮疙瘩的悶響。
這些聲音是在對姐弟三人進行審判。李雪瓊最先懺悔,她去廚房提一桶黃豆追到柴棚。她放下桶去搶何蓮手中的笤帚,何蓮根本沒有掙紮,她站在旁邊看著李雪瓊清掃磨盤,她應該值得被原諒罪行。可惜何蓮鐵麵無私,是個不易被打動的審判者,她盯著李雪瓊清掃,不接受她有任何敷衍懈怠的動作。第二個醒悟的是李梅,她想起何蓮早晨特意留著沉澱的清水,她進入廚房提起那桶水,腿腳交叉歪歪斜斜地趕往柴棚,桶緊緊靠著她的小腿,水麵不安分地浪**,一些水無聲翻過桶沿鑽入她的灰棉褲,她剛走近,何蓮就激動地大喊起來,她大步過來接走那隻桶,更加大聲地哀嚎。何蓮說:“背時娃兒,哪個喊你提,水都渾了。”李梅明白,自己不該被原諒。
何蓮放下那隻桶,憤怒地盯著李梅,冷冰冰的臉膛有了溫度。李梅怯怯地看她的臉,其實是在看她身後掛在竹竿上的燈泡。
“去燒鍋水。”何蓮下了命令,“燒大鍋,搞快點。”
李梅接受安排,去廚房燒水,李向陽也在廚房,他沒有打算接受何蓮的審判,抓著奶奶打包給他們的臘肉香腸藏在灶後偷食,像一隻貪婪可憎的大耗子。
李梅說:“媽喊我們燒水,你燒鍋我舀水。”
李向陽說:“我聽見了,媽叫你燒,沒叫我。”
有理有據,無法反駁,李梅恨透了他,便在燒火時故意用木柴搗他胳膊,李向陽不躲不避,故意張大嘴咀嚼,讓她看那些肉被他的後槽牙碾碎,他並不咽,利用舌頭將那團烏黑稀爛的肉泥在嘴裏翻滾,左邊右邊,右邊左邊,為了讓她看清楚,他拽住她手裏的柴,挾持她不準轉移目光。這無疑是對李梅明晃晃的羞辱,她撒開手,撲過去用頭用手用腳撞他、擂他、踢他。李向陽輕輕推她、用木柴戳她,不輕不重的動作,恰到好處的打擊都在故意挑釁。
李梅是人,有時也會成為野獸,人很難忍受侮辱,野獸不能忍受挑釁。她退到角落,冒著凶光的眼睛死死盯住獵物。李向陽單手執柴,正氣凜然地指著她大喝:“妖孽,還不束手就擒!”這場景必然和某部電影片段重合,李向陽被自己的氣勢感染,揮舞木柴衝過來,李梅如他所願,毫無畏懼迎身而戰。
這場降妖伏魔的大戰,沒有如想象中大戰三百回合,李向陽一出手就逼退了李梅,李梅抱臉蹲在地上被迫接受李向陽的木柴抽打,木柴有了神力加持不再普通,每一下都能精準命中,使得李梅丟失野獸威嚴。
李向陽大喊:“妖孽,認不認錯?”
李梅嗡嗡地說:“哥,你打到我臉了。”
李向陽粗暴地拉起她,徜徉在他臉膛上的正氣碎裂逃走。李梅感覺自己的眼前劃過一條細小的黑線,黑線閃到半空,猛地斷裂,發出啪的一聲。她眨眨眼,眼前出現的是綠油油的李向陽,再眨眼,又成了白花花的李向陽,她的右眼好像蒙上了一張隨時變換色彩的透明糖紙。她也許感覺到了疼痛,不夠明確,她揉揉眼睛,眼睛後知後覺地疼了,她摸摸臉頰,臉頰確確實實地痛了。李向陽怪叫著扔掉木柴,飛快地竄出廚房去了,真像是一隻大耗子。
李梅飛快眨動眼睛,頻繁使用下,左眼和右眼居然擁有相同功能,廚房是綠色,是紅色是黃色是各種彩色,燈泡是紅色,也是白色黃色綠色。她料想到某種可怕的真相,心間湧上汩汩流動如小溪般的憂傷,一瞬間,那股憂傷衝得她鼻腔酸澀,矜持的眼淚忍不住落下。
淚珠逃出眼眶,飛快落入猩紅灰堆,英勇無畏的精神感動了李梅,她用袖子擦幹眼淚鑽出灶頭,她要去往柴棚找何蓮告狀,一邁腳又停住了,她仰頭望著屋頂迫切祝禱淚水回歸眼眶,淚水也有脾氣,在她眼裏翻騰嬉鬧,一個甩蹼潛入深處不肯冒頭。李梅揚著劃出長裂紋的小臉站到何蓮身後,瞪大血紅的右眼和粉紅的左眼看著何蓮的腦袋,她自豪地大聲說:“媽,哥把我眼睛劃了,看不見了,我臉好疼。”
何蓮似乎沒有聽見,她弓著背呈現環抱姿態護住石磨,右手攥著磨把緩慢搖動,左手拿著鍋帚快速往磨心掃黃豆,她對麵是李雪瓊,她抬著雙臂,右手端著裝黃豆的塑料紅瓢,左手捏著舀清水的鋁瓢,她眯著眼睛看李梅,她最先聽清李梅的話,或者說,她先看見留在李梅臉上的罪證。
石磨發出的聲音十分均勻,哧哧哢哢,吱吱嘎嘎,全憑何蓮手上的巧勁兒,她控製左右手配合完成任務,身心沉浸其中,被那眼不停旋轉的磨心吸入了某個空間。李雪瓊喊她一聲,她說加水,李雪瓊舀水澆到盤上,將磨眼裏的豆子下到磨台上,何蓮不急不慢,兩三下把豆子掃回去;李雪瓊喊她兩聲,她說加黃豆,李雪瓊倒下半瓢黃豆,何蓮的右手忽然加速,隨之左手也加快了。磨盤不再羞澀,壓著嗓子嗚嗚長嘯,久久不停。李梅去扯她衣服,何蓮扭頭看了她一眼,大聲問:“水開了嗎?”
李梅大聲喊:“我眼睛看不見了,我哥打的。”
何蓮大聲問:“水燒開了?”
李梅放低了聲音,她膽怯地說:“我眼睛看不見了,我哥把我眼睛打瞎了。”
何蓮沒有說話,李雪瓊也沒有說話,隻有石磨嗚嗚叫著。李梅感到害怕,眼眶盈滿淚水,她應該回去廚房繼續燒水,卻一步也挪不開。何蓮臉膛上比鋼鐵還僵硬的冰冷被打破,她糾眉散發著苦澀氣味,像被人用鞭子抽著幹活般悲涼淒苦,李雪瓊也糾眉,她盯著何蓮的臉,又看看磨眼,像一個監工的老地主。她們在李梅眼裏是多變的彩色,也是永恒的灰色,動起來是彩畫,停下來是石雕,鮮活與冷硬並存,冷漠和多情糾纏不清。
一桶桶浮紅沫的綠漿液被何蓮提進廚房,李梅跟著她,一趟兩趟三四趟,第五趟時李雪瓊扯住她的頭發,捏著她的腦袋對著竹竿下的燈泡問:“看得見不?能不能看見?你是真瞎了還是裝瞎?”
李梅掙紮無用,為了證實自己沒有撒謊,她睜大眼睛去盯燈泡,被鎢絲散發的光潔逼出大股枯燥淚水,她不罷休地死死盯著,李雪瓊推開她,她撲過去繼續盯,光亮也會害羞,終於隱藏光芒披上灰白色的麵紗。李梅戰勝了光,她不再流淚,她對李雪瓊說:“你看,我都不怕,你敢嗎?你敢的話我就是裝的。”
李梅準備再次演示獲勝的過程,她踮腳湊近燈泡,猝不及防被燈泡燙到鼻子,她完全不理解為什麽灰白的燈泡會像火炭一樣發出鮮紅的灼熱。她捂著鼻子無措,李雪瓊大聲笑起來,狂妄的笑聲引起柴棚裏早睡的黃狗,黃狗嗚嗚咽咽,汪汪叫個不停,又間接引發山對麵晚睡的狗吠,一片響亮漫上夜空。
何蓮衝出來,大聲地說:“深更半夜鬼哭狼嚎做啥,你不睡人家還睡。”
李雪瓊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幹巴巴地動動嘴,喉嚨裏發不出任何有用的聲響,好一會兒,她小聲說:“梅娃子說她瞎了,李向陽打的。”
何蓮正好提起一桶冒黑沫子的灰色汁液,她側頭看李梅,像第一次發現她在這裏,她詫異地問:“你瞎了?哪隻眼睛瞎了?你瞎了能不能看到路?能不能看到我?”
李梅指左眼,想到可能是右眼,她又指右眼,其實她分不清左右,兩隻眼都差不多,她就用兩隻手分別指兩隻眼睛,使用不需要醞釀的哭腔說:“我去燒水,哥就用柴打我,戳我眼睛,我瞎了。我看不見光了,你問姐,我剛才看燈泡都沒反應,我肯定是瞎了,肯定是哥把我打瞎了。”
何蓮的眉頭歪斜著,顯示出冷冰冰的高傲,她的嘴角也是歪的,卻露著讓人心動的溫柔,她用另外一隻有力的手臂捏住她的肩膀帶著李梅和那桶汁液走進廚房,李向陽這個膽大包天的罪犯居然逃回了廚房,或者說他明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種高深莫測的人性道理。他正蹲在灶後勤勤懇懇燒鍋,灶膛裏的火光給他的圓額頭長鼻子短下巴畫出影子,他臉上露著足以感動天地的卑微。李梅怒目圓瞪,她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卑劣,李向陽望向何蓮的目光被李梅的怒視打斷,他像隻狗垂著眼皮靜靜等候發落。
何蓮開鍋蓋,白茫茫的水氣撲了她一臉,她蓋上鍋蓋,夾雜冷漠與溫柔的大灰臉在水霧中清晰,她問:“陽娃,你打梅娃子幹啥子?”
李向陽沉默著,何蓮從碗櫃裏翻出小鋁鍋、大鋁鍋,大紅盆、小紅盆,李向陽終於小聲說話,他說:“她先惹我,我就打了她一下……”
何蓮猛地站起來,李向陽嚇得閉上嘴,李梅期待地張開嘴。何蓮長吸一口氣,彎腰在櫃子下拖出發黴原本可能是藍色的塑料盆,接著又失望地塞了回去。她終於抻直身子,目光左右跳躍,兩三個回合,她走向灶後,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地撿起木柴對準李向陽抽下去,李向陽早有準備,何蓮沒有走近時,他就已經轉身抱頭大聲喊著:“媽,我錯了,我以後不打她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下次還欠不欠?”何蓮揮舞木柴毫不留情,她不需要李向陽的回答,氣憤地喊著:“你上次也是這麽說的,你還犯不犯?你上次是不是這麽說的,不給你長點記性,是不是以為我管不動你啦。”
李向陽成了隻會吱吱亂叫的耗子,他的回答是吱吱叫,又或者是那些落在他衣服上的啪啪響。何蓮突然停手,她喘息著將目光轉向李梅,這一眼使得李梅的三魂七魄離體出走,她恍然明白轉身就逃。天父必然對她有恨,她衝出門就闖進了姐姐李雪瓊的懷抱,又被她手裏的豆汁液抱了滿懷,她也明白自己的結局,索性采取了卑鄙小人李向陽的善技,抱頭求饒。
既然李梅采取相同的防備,何蓮也實行了相同的懲罰,她抽打她,問她撒不撒謊,問她打不打人。當然,李梅的回答和李向陽相似,李向陽吱吱叫,她就哇哇哭,通常一棍下去可以引發像珠串般久久不斷的哇哇大哭,她隻被抽了五六棍,卻哇哇哭了半宿,直到鍋裏飄出香氣才讓她住嘴。
滾燙的嫩豆花加上一勺豆瓣醬,這是屬於他們家獨一無二的年味。何蓮在灶頭舀上四碗豆花添上豆瓣醬,她們抱著碗嘶嘶喝豆花,熱霧騰騰融化何蓮的方臉,李梅小聲說:“媽,我看不到顏色。”
李雪瓊突然起身,她衝何蓮露著甜蜜的笑,轉身去鍋裏添了一碗豆花,接著,李向陽也站起來,他露出的是曖昧不清的笑容,何蓮咕嚕嚕喝了一大口,露出帶有母愛特質的微笑,她說:“我們屋是比不上你們叔叔伯伯屋,難道兩碗豆花都不舍得讓你們吃飽?”
李向陽心滿意足裝了一大碗,他隔著碗與李雪瓊對視而笑,眼裏閃爍的光芒像是譏諷又像是感動。李梅想起去年的某天某夜,去年的豆腐夜絕沒有今年今夜坎坷,她們沒有收到紅包,紅包沒有被何蓮收走,李大富沒有睡覺,他陪著何蓮磨豆腐,燒鍋的人是李雪瓊,李梅和李向陽是可以理直氣壯偷懶的人。
豆汁上鍋出漿必然要吃一碗豆花,他們每個人都隻吃了一碗,李大富卻想吃第二碗,何蓮說,豆腐需要送給親戚,李大富多吃一碗豆花就會少出一塊豆腐,少一塊豆腐就得多送一份禮物,多送一份禮物就多花一些錢。李大富深知妻子管理財富的天賦,不敢有一絲一毫的質疑,最後大家都隻吃了一碗豆花。
李梅想到自己以後隻能看到失去色彩的世界,她就悲傷到一碗都吃不下了。沒有色彩,兩碗三碗,三碗四碗又有什麽意義?沒有色彩,給她紅包又有什麽意義?沒有色彩,她長大又有什麽意義?她傷心難過到想要立刻去重新投胎,李向陽這個貪婪的壞蛋卻吃了滿滿三大碗豆花,每碗都加了大勺的豆瓣醬,他碗裏的豆花一定是朱紅噴香,李梅看不到,她想到了,幸好她腦子裏還存有豆瓣的色彩。如果她以後看到的色彩全靠存儲,還能有什麽意義呢?她又想到自己許許多多的事物顏色都沒見過,存儲不夠,她能補充的顏色有限,不能給新事物添加合適的色彩,那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李梅明白了人生最痛就是擁有再失去。她猛然大哭,扔掉已經缺失了色彩的豆花,失去理智、嚎叫著撲到同樣沒有色彩的李向陽麵前,她踢掉了他手裏慘白的大碗,利用十根缺失膚色的手指撓他的頭、臉、身體,一切可攻擊泄恨的部位。接著,她被何蓮一腳踢開,又被李雪瓊拤著脖子摁到地上。她不斷拱起身子,又不斷被按下去,她一定像頭真正的野獸,不屈不撓地想要反殺屬於自己的獵物。李雪瓊自然是一位英勇無畏的獵人,這位獵人摁住這頭屬於自己的獵物,似乎要將她摁進土裏去,李梅不想這樣失去尊嚴,她停止掙紮,使用清澈的淚水試圖感化獵人的冷酷,獵人選擇視而不見,她對她的國王,也就是對何蓮說:“她是不是有那個羊癲瘋,太嚇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