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她媽染上了一種病。染病前,李梅媽常常躺在正房屋的**,嘴裏吭哧吭哧呼著氣,身子扭來扭去,胳膊伸得老長。她想去抓洗臉架上的帕子。皸裂發黑的指頭對著空氣撓了幾下扯住了帕子,洗臉架也倒了,洗臉盆落到地上,頭也不回地出了正房屋。
李梅她姐會趕來,拎著逃跑的洗臉盆回來,扶正洗臉架,看也不敢看地跑出去,逃得比洗臉盆還快。
某日,一個女人來了李梅家,鑽進正房屋說了幾句話,然後李梅媽就染上一種怪病,她下床扶著牆在屋裏轉,李梅她姐跟在後麵問:“媽,你是不是餓了?”
李梅媽不吭聲,屋前屋後地轉了好幾圈,轉夠回了正房屋,李梅她姐扶著門問:“媽,你要吃飯不?”
李梅媽歪著嘴靠床坐著,嘴裏吭哧吭哧,一會兒又哎喲哎喲。她的嘴太忙了,沒時間答應李梅她姐。李梅媽坐著,李梅她姐站著,李梅媽盯牆,李梅她姐盯李梅媽,好一會兒,李梅媽嘴裏不哎喲了,她扶著洗臉架站起身,又吭哧好幾聲,一彎腰撲到了**,她猛地站起來,手裏拽著鴛鴦刺繡被單子,一撒手丟到地上。
李梅媽說:“這是魔鬼。”李梅媽使了老勁去踩去跺被單子,還叫上李梅她姐進屋去踩去跺,李梅她姐不懂,她想著她媽都有力氣下地了,身體肯定是好了。
那幾天李梅媽家鬧了革命,畫報和書,照片和床單,灶神爺和財神爺,都被她踩、跺、撕、扯、砸、燒沒了。
李梅媽說:“屋裏到處都是魔鬼,我躺正房一閉眼,那些魔鬼就在床頂上看著我,看著看著就往下掉,砸到我頭上,我的頭就疼了。”
李梅她姐問:“媽,魔鬼是啥子?”
李梅媽說:“魔鬼是啥子?魔鬼是來要你命,要你死去活來,要來害你的壞東西。”
李梅媽不再躺著,她喜歡在屋裏打轉,尋找“魔鬼”。找一條印著年畫娃娃的枕巾,她把李梅她姐叫過去,指著枕巾問李梅她姐:“這是啥子?”
“魔鬼。”
李梅她姐不曉得魔鬼是什麽,但曉得她媽要說什麽。李梅媽很欣慰,拿剪刀把年畫娃娃眼睛剪了,對李梅她姐說:“曉不曉得為啥子要把眼睛戳了?”
“不曉得。”
“魔鬼就是從上麵附身,你天天睡,魔鬼就跑到你腦殼裏了,讓你犯錯,做壞事不聽話,這下曉得了不?”
“曉得了。”
李梅媽很欣慰,她身體是大好了,腦子卻生了病。
李梅懵懂時常看見一家三口圍著飯桌,屋裏不開燈,她媽、她姐和她哥站在黑暗裏,他們垂頭雙手交疊放在腹下,她媽嘀嘀咕咕,口齒不清地念著什麽,她姐和她哥倆人相互盯著看,嘴上跟著念,他們有時也會跪著,整整齊齊,李梅媽依舊嘀嘀咕咕,她姐她哥依舊互相盯著,嘴唇張張合合,沒發出一丁點兒聲音。李梅什麽都不知道,她還小,被李梅媽放在簸箕裏整日哭鬧不停。
給李梅媽傳病的女人常常來家裏,有時一個人,有時帶著一個老頭,後來她不來了,換成老頭來家裏,老頭晚上來,第二天早上走,吃完晚飯,老頭就從包裏掏出一本厚厚的書,書皮雪白,沒有書名兒,他捧著書緩慢地讀著,他們一家圍在老頭旁邊安靜地聽著。老頭讀著讀著就會停住,他微微低頭,用那雙發亮的老眼睛盯著李梅媽,他問:“何姊妹,你仔細想,你有沒有犯過這些錯誤?”
李梅媽麵紅耳赤,放在腿上的手摩挲著褲縫,她結結巴巴地說:“以前,以前我肯定犯過,我現在改了,真的。”
為了佐證自己的說法,她搬出以前的事情。例如,她以前讀書偷過同學的紅薯,同學發現,她反而把同學打了,現在她去趕集買東西,老板多找錢她都會退回去。
老頭聽得認真,點頭說:“對,你做的太對了,做人就是要這樣,更何況我們是天父的兒女。”
李梅媽的臉更紅了,眼珠亮晶晶的,她高興老頭的誇獎。這些認可的話讓李梅媽一發不可收拾,她紅著臉講起她的以前,還有她娘的以前。
外婆是地主小姐,小時裹了腳,有一個單獨伺候她的小丫鬟,吃的是大白米,穿的細布衣。不出意外,外婆能被人伺候著長大,然後就嫁出去。意外就是意外,容不得人反應,某天有人說要死人,果然有人死了,又有人說要打仗,果然就打仗了。
外婆被地主父親送到了四川娘舅家逃難,一待就是很多年,仗打完了總算能回家,家裏也在打仗,她還得回去四川繼續避難。臨走,她娘躺在**把外婆喚過去,從床底下拖出一隻包袱塞給她,說讓她到四川找個人家嫁了,包袱裏是嫁妝。
包袱裏裝的是銀飾銅圓,她爹娘把家裏好東西全給了她,她出門沒多遠就扛不動了,特別是那雙腳,每一步像踩著刀刃走,她找了處山崖埋好趕回了四川。這一走,她爹被人打死了,她娘被人拖出來丟在街上,沒幾天就活活餓死了。
外婆意識到世道不一樣了,爹娘死了,她還得過日子,想著回去拿那包銀錢。到底是一個小姑娘,三兩句就被娘舅家框了話,她娘舅家說一個姑娘不安全,他們幫她去拿,銀錢是拿回來了,隻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東西,娘舅家說,東西被人搶走了,拿回來的這點東西是他們沿路撿回來的。外婆哪裏不清楚,嘴上跟他們一起罵莫須有的強盜,背地裏躲著偷偷抹眼淚。
外婆娘舅家算不上好人,也不算壞人,找媒婆給外婆介紹了一個男人,那人就是李梅的親外爺,相貌端正,讀過私塾,是個讀書人,就是身子骨不太好。
外婆提著那隻包袱嫁了過去,之後相繼生下兩個孩子,不出意外,此後相夫教子,順遂一生,意外就是意外,容不得人反應,人民公社時期,外婆和親外爺起早貪黑,小家的勁兒往一處,日子過得還不錯,他們兩口子往一處使勁兒,其他家的口子卻沒打算使勁兒,一日如此,日日如此,親外爺撂了鋤頭不幹了,學著其他人在田裏拋石子。
親外爺自稱讀書人,腦袋卻不開竅,他沒想別家的兩口子不在田裏使勁,那勁兒又使到哪裏去了?親外爺被隊長給揍了,他成了隊長嘴裏的“害蟲”,被鑿了幾拳不是大事,掛著木牌去掃豬圈也不是大事,大事是他回去躺在**起不來,沒幾天就咽氣了。
他在世時沒大出息,死後倒是出了口氣,他拋石子欠下的賭債逼得外婆差點上吊自殺。外婆那時正懷著第三個娃,每天早上藏在牆根下哭,李梅姨媽到了懂事的年紀,抱著妹妹跟著外婆一起哭,外婆不敢哭了,她揩了眼淚咬著牙成了家裏的頂梁柱。
外婆勤勞,日子漸漸好起來,那之後外爺出現了。他是個泥瓦匠,一個能掙錢的手藝人,可惜是個瘸腿。腿是怎麽瘸的,李梅媽不知道,她猜測外爺以前做了錯事,瘸腿是天父對他的懲罰。外婆和外爺是經人介紹,外爺不嫌棄外婆有三個孩子,外婆也不嫌棄他是個瘸腿,見了麵就定下了,一個家終於完整了。
李梅媽說:“我一直在想,我娘日子之所以苦,就是以前做了地主小姐,地主壓榨農民,我娘享了福,她就得該吃苦!”
李梅媽說:“說起來,我的錯是怨恨,我怨恨我娘,怨恨我弟。”
李梅姨媽叫何花,李梅媽叫何蓮,李梅舅舅叫何軍,外爺外婆掙的錢隻夠一個孩子讀書,何花先讀,然後何蓮,最後輪到何軍,何蓮讀了沒兩年,何軍也該讀書了,家裏的錢就那麽一點,外婆叫何蓮過去,對她說:“你一個女娃子讀書沒用,你讓你弟去讀,他出息了我們家日子就好過了。”
何蓮不願意,她不去讀書就得留在家裏幹農活。
外婆說:“你弟連你爹都沒見到,你好歹還跟你爹耍了兩年,你個當姐姐的咋就不曉得心疼你弟。今天把話給你擺在這,好好給你說不聽,莫等我收拾你。”
何蓮說:“我姐讀到了四年級,我也要讀到四年級。”
外婆覺得她不聽話,揪著她狠狠抽了一頓,何蓮哭著妥協了,心裏卻恨上了外婆和舅舅,一恨就是許多年,一恨就到了現在。
老頭說:“你現在還恨他們嗎?”
李梅媽低著頭不說話,手指頭攪在一起分不開。
老頭說:“何姊妹,你要消除你心裏的恨啊,你是天父的兒女,他們是你的弟兄姊妹,你恨他們就會自己遭罪,你得病就是因為你的恨……”
那場病讓何蓮戰戰兢兢,她點頭說:“不恨了,不敢了,我現在每天都在贖罪,以後肯定不恨了。”
老頭相信了,他從包裏掏出一疊白布給李梅媽,何蓮雙手接住,嘀嘀咕咕去了正房。之後,何蓮的正房屋鎖上了,鑰匙掛在何蓮褲腰上,除了她自己,誰也別想進入正房屋。
李梅的姐姐李雪瓊已經到了懂事的年紀,她比李梅哥哥李向陽大四歲,比李梅大六歲,何蓮不在,她就是家中老大,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弟弟妹妹從不反駁她。李雪瓊放學回家對李向陽說:“你曉得媽屋裏藏了啥不?”
李向陽搖頭,李雪瓊說:“曉春她媽把吃的都藏到床下,我媽肯定也把吃的藏到屋裏了,她背著我們偷吃不給我們分。”李向陽睜大眼睛,他立刻相信了姐姐的話。
李雪瓊說:“你瞧著吧,我早晚要進去正房看看她到底藏了什麽好吃的。”
說幹就幹,李雪瓊找了背篼去了地裏。何蓮幹活喜歡卷著褲管,上身短袖一擼而上露出大胸脯,兩隻奶又扁又長隨著她的動作**來**去。
李雪瓊想要的鑰匙掛在樹枝上,她割著牛草,一邊東拉西扯說著學校。何蓮又忙又熱,鑽在苞米地裏抬不起身,她的臉、胳膊和腿全是紅的,唯獨兩隻奶白得耀眼,晃得李雪瓊不敢偷鑰匙。
有天下午,李雪瓊做好飯準備洗衣服,何蓮的衣服放在椅子上,她拿衣服,兜裏掉出一串叮叮當當。李雪瓊高興壞了,來不及通知弟弟妹妹,她很快去又很快回,兩手空空,她知道了什麽,李向陽不知道,李向陽知道了,李梅又不知道,他們仨都要去那地方走一遭才甘心。李梅到了可以走動的年紀,照例去了一趟正房,正房昏暗無光,像個鬼屋,牆上掛著老頭給的布,不黃不白,布上畫著一個盤腿舉臂撚指的不男不女。不男不女長發及腰,上半身**,**呈八字撇在兩邊,沒有**,不知道是不是忘記給畫上去。
李梅隱約明白這塊布上的不男不女就是家人每天念叨的天父。何蓮很快就知道了他們的行為,她把三個孩子叫去正房,讓他們對著牆上的不男不女懺悔。李雪瓊閉著眼嘀嘀咕咕,李向陽學著姐姐嘟嘟囔囔,李梅誰也不學,她瞪著布上的不男不女,咬牙切齒地罵:“災瘟,瘟喪,王八蛋……不得好死的雜種。”
李梅把從大人那裏聽到的髒話通通學了出來,何蓮親眼見到了,也親耳聽到了,她臉上的五官誇張地扭動著,然後她撲過去,一巴掌打在李梅的頭上,接著又連扇了好幾個巴掌,這些巴掌一個不漏全落到李梅的臉上。何蓮紅著眼,臉頰繃得緊緊的,不像她打人,倒像是她被人打,她猛地跪到地上,高喊著:“天父恕罪,小姊妹李梅不懂事,莫要怪罪她,都是兒女的錯,沒把小姊妹教好……”
正房是天父的神殿,何蓮是天父虔誠的信徒,無人能辱,無人敢辱。李梅罵了他,就得受到責罰,除了那些巴掌,她還得跪著懺悔,直到天父原諒她。天父會不會原諒李梅,她不曉得,反正她心裏恨上了那個不男不女的天父。
李梅替哥哥姐姐漲了教訓,早上起床,不用何蓮說話,李雪瓊和李向陽就去了正房,吃飯時,他們搶著去關燈,主動站到何蓮身邊禱告,該睡覺,他們還跟著何蓮去正房,跪上個半小時才上床睡覺。
之後沒多久李梅奶奶突然來了,何蓮在屋後喂豬,聽見有人說話,剛繞到屋前,李梅奶奶大聲咳嗽,朝地噴了一口唾沫,然後扯開嗓門大罵:“你個死婆娘咋不去死,不是我趕場碰到趙年子婆娘還不曉得你搞些鬼名堂,老子今天要去找你老漢兒老娘掰個子醜寅卯。”
何蓮手裏拿著豬食瓢,被罵得狠了,手裏的瓢砸了過去,沒打中,李梅奶奶借了勢,仰頭彎腰,雙手啪啪拍著大腿,幹號了幾聲順勢坐到院壩上蹬起腿,一蹬一哭,一哭一罵,一罵一嚎,搭配默契鬧得半山坡的人家鑽出門看熱鬧。
李雪瓊從廚房出來去扶奶奶,李向陽被嚇傻了,李梅啥也不懂,傻嗬嗬地看熱鬧。附近的熱心人趕過來,趙年子婆娘也在其中,他們有的人扶奶奶,有的人去扶何蓮,還有人站隊開嘴,一時炸開鍋。何蓮看見了罪魁禍首,發了狠撲過去揪住那女人的頭發,女人不是吃素的,回首撓她,也去扯她頭發,手上忙著,嘴上也不閑,倒豆子般劈裏啪啦。熱心群眾又去拉扯她們,左一句“鬧得臉上不好看”,右一句“遠親不如近鄰”,她們依舊不肯認輸,像兩隻公雞抻長脖子,兩張嘴汙言穢語、詛咒惡罵,恨不得掙開束縛撲上去咬死對方。
女人被她男人扯回家去了,何蓮還在罵,罵著罵著就哭了,眼淚洶湧,混著鼻涕糊了一嘴。她對奶奶說:“娘,我喊你一聲娘,我生病你沒上來看我一眼,我嫁到你李家屋裏享福了嗎?你做人講個道理嘛,人家說啥你都信,問也不問就咒我死。”
李梅奶奶斜著眼看她,不應話不吭聲,瞪了會兒眼就走了。李梅奶奶氣信了趙年子婆娘說的話,那女人說何蓮家最近待客,男男女女進進出出,有個男的常常來,天天來,那些話讓她想起前幾年的事,她兒子李大富去新疆打工的時候,有人傳何蓮跟一個磨刀匠不幹淨,她跑來捉奸,人是沒找到,倒知道了何蓮懷孕的事兒,時間和李大富離開對得上,可她心裏有疙瘩,嘴上跟人說媳婦不是那樣的人,背著直接拿話刺激何蓮,一吵就吵到現在。
何蓮哭著,邊哭邊號:“我造孽喲,到他屋裏享過一天福?他是巴不得我死,巴不得我造孽喔。”
李雪瓊突然驚叫:“婆婆摔了。”
李梅奶奶年近六十,頭圓臉方,上半身攢滿厚膘,可憐兩條腿兒又小又細走得急,腳上滑了一跤坐到地上,她一聲不吭,回頭見李雪瓊杵在院邊,她哎嘿兩聲爬起來,急匆匆往下奔遠了。
何蓮說:“活該,她找我出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啦。”一嘴罵完,何蓮後知後覺了,撿了瓢回去喂豬,喂完豬鑽到了正房屋懺悔,連飯都不吃了。
何蓮在頭上蓋一塊手帕,跪在地上懺悔著:“天父恕罪,兒女今天破戒跟人吵了,都怪趙年子婆子搬弄是非,我娘是急性子,說來說去還怪我,怪兒女忘了教訓不曉得忍讓,以後不犯了。”她是真心懺悔,出門跪一跪,下地回來還得跪一跪,餓了整整兩天,隻喝了一點水。
李向陽跟李雪瓊說:“外爺說人要死的時候都不吃東西,媽是不是要死了?”
李雪瓊不信,但這話是外爺說的,她馬上拉著李向陽去外婆家。外婆身體不好,起床轉一會兒就躺回**,其他事全靠外爺一個人忙活,兩人去的時候,外爺在屋簷下編背篼,遠遠看見田埂上的兩人,眯著眼看了會兒才確定,他扶著牆起身,撈著拐棍砸外婆睡的那間屋,外婆在裏麵問:“我剛眯眼,你敲啥子?”
外爺說:“你外孫子來啦,起來起來。”
李雪瓊和李向陽一路哭著來,從田埂上繞到屋前,外婆已經出來了,外婆穿著一件破洞褪色紅背心,佝僂著身子抓著椅背站立。外婆確實老了,皮膚上刻著無數道溝壑,斑斑點點散在溝裏、坡上、山頂上,還有些聚在一塊兒形成大片褐色土地,特別是她的眼睛,瞳孔和眼白混一起,灰茫茫中帶著點綠,綠裏布著似黑非黑的點,分不清她在看哪裏。
外婆說:“雪娃兒,你哭啥子?”
外爺問:“雪娃兒,你把陽娃子帶過來啥子,你媽沒來嗎?”
李雪瓊嗚嗚哭著,她頭是暈的,嗓子火辣辣,哭一聲打個嗝兒,張嘴想說話,嗝先出來了,要說的話被嗝扯得細碎。李向陽哭得沒她厲害,抓住外爺的手大叫:“外爺,我媽要死了。”
外爺沒聽清,他問:“哪個死了?”
李向陽說:“我媽,我媽要死了。”
何蓮前段時間生病,外爺沒覺得李向陽胡說,把孩子丟給外婆,杵著拐東倒西歪往何蓮家趕,路過村政府把村醫王保國也叫上了。他們趕到的時候,何蓮在屋後鋤地,屋前的大黑狗汪汪狂吠,平時路過人,大黑狗也會叫,絕不像今天叫得這麽凶,何蓮直起腰去看,外爺也看見了她,腿腳突然麻利,丟了拐三五步揪著草爬上田坎,他親眼見到何蓮就明白了兩個孩子在胡說八道,
何蓮問:“伯伯,你來幹啥呢?”
外爺頭上冒汗,嘴角咧得老開,他呼了幾口氣擺擺手拽著野草下坡,他想跟村醫王保國道謝,摸摸褲兜才知道煙葉沒帶,他去撿拐,衝著何蓮喊:“下來燒茶,快些喲。”
村醫王保國比外爺小六七歲,一路急趕,黑黢黢的臉上泛著油光,他扶著腰坐在地上,從醫藥箱摸出一包嶄新的藍天地打開給了外爺一支,他用手去遮風,吸一口歎一口氣,他望著對麵的山脊說:“你家二姑娘命大,幾次都被閻王爺攆回來啦。”
外爺沒點煙,他杵著拐,歪斜著身子看地看天,又看看回來的何蓮,一句話沒說。何蓮跟著外爺一起回了娘家,在外婆睡覺那間屋待到半夜,李雪瓊和李向陽在外屋等著,聽著裏屋嘰裏呱啦的吵架,後來何蓮出來了,背上李向陽拉著李雪瓊回家。
何蓮摸著黑一路哭,她哭自己命苦,哭完就咒罵外婆和舅舅該去死。李雪瓊害怕,她懷疑她媽被鬼附身了,她跑不掉,何蓮正死死抓著她的手,她急得滿頭汗,回到家何蓮一鬆手,她就鑽回了閣樓。李雪瓊擔驚受怕很長一段時間,好在何蓮恢複了正常,甚至比以前更好,她不再莫名其妙罵人,跟人發生衝突也不撒潑,而是回家鑽進正房懺悔。
那天晚上,何蓮從地裏回來吃了飯,換好衣服帶著李雪瓊去外婆家了,李向陽也想去,他還不太懂事,不能幫忙從外婆家背豬草回家。他在堂屋玩,順便照看在簸箕裏睡覺的李梅,半夜的時候,屋外忽然響起大黑狗的叫聲,李向陽以為是何蓮回家,搖醒了李梅,轉頭看見一個提花格蛇皮袋的男人走進堂屋。
男人就是李大富,那個去新疆打工一走好幾年的何蓮丈夫,他很高大,站在那兒像座塔,把屋頂那盞燈全部遮住,他問:“你媽呢?”
李向陽呆呆傻傻,他隱約記得男人是他爸,又有些不確定。李大富放了包來抱李向陽,揉他臉又揪他鼻子,笑嘻嘻地說:“格老子的,連老漢兒都認不到。”
李向陽確定了,放開嗓子大喊:“爸,爸,爸!”
李大富笑嗬嗬地,開了蛇皮袋掏出一把糖給李向陽,糖塞到李向陽手裏,他又拽回來兩顆遞給簸箕裏的李梅,李梅去接,他拉著臉說:“老漢兒也不曉得喊一聲。”
李向陽嘴裏塞著糖,口水混著糖汁淌滿下巴,他用手推李梅,含糊不清地說:“是爸,喊爸,喊爸。”
李梅攥著兩顆糖,茫然無措地看著他,李向陽擠過來大喊:“爸,爸,他是爸爸。”
李大富喜笑顏開,長長“哎”了一聲,他抱著李梅在屋裏打轉,看看廚房看看正房,又看看豬圈牛圈,李向陽跟在他的屁股後麵不停叫著“爸爸爸”,李大富就放下李梅去抱李向陽,李梅有些怕他,不敢叫人,隻能圍著他的腳打轉期望他能再抱一抱她。
何蓮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家的,第二天早飯時,一家團圓了。李大富最喜歡大閨女李雪瓊,吃完早飯,他坐在院壩裏的長板凳上抽煙,煙熏得他眯起眼睛,他索性眯著眼睛問:“雪娃兒,你爺爺說你成績好,把你的試卷給我看看。”
李雪瓊回屋去找試卷,李向陽想獲得關注,也回去找試卷,兩人捧試卷遞到李大富麵前,李大富先看了李向陽的試卷,又去看李雪瓊的試卷。看完試卷煙也抽完了,他用兩根指尖捏著煙屁股深吸,然後猛地丟到地上,他提著嗓子咳出痰啐到地上,腳板一碾,濃痰混著煙頭粘在石板上,他翻了翻試卷,對李雪瓊說:“勉勉強強,再接再厲,不要驕傲曉得不?”
他又對李向陽說:“你還好意思拿出來,真是羞死個仙人板板,三加二咋個等於四咯?你數杠杠也數得出來嘛。”
李向陽剛讀小班,在村小也不是讀書,而是去替老師給地拔草,他不在乎什麽學習,也不覺得羞,更不覺得羞死仙人。
李大富就在家過了春節,他知道正房的事,十分無所謂,他對奶奶說:“你管她做啥子,分家了各過各的,她躺屋裏要死不活你就高興嘛,你管她做啥子。”
說話的時候,李大富在奶奶家廚房幫她燒火,奶奶撿起抹布對著李大富扔去,她說:“她腦殼有病,你腦殼也有病,萬一她發癲傷到娃兒呢?”
奶奶不是詛咒何蓮,何蓮結婚確實傷過腦袋。外婆不讓何蓮讀書,何蓮就自己想辦法,公社收草藥,她就想方設法上山采藥,外爺知道她的想法,也由著她去,有時候還偷偷幫她藏著拿去賣。有天晚上,外爺偷偷跟何蓮說賣草藥攢了幾塊錢,過幾天他出去跟人修煙囪拿了錢就給何蓮交學費,讓她讀書去。
何蓮高興壞了,回屋翻來覆去都睡不著,她太高興了,又不想外爺辛苦,認為靠她自己就可以上學,這樣想她更睡不著了,偷偷起床點了火把上山,上了山沒找到多少草藥就踩滑摔了,腦袋磕到石頭,她感覺臉上和脖子都是熱乎乎的,用手一抹,手心也熱乎乎的,她終於感覺到疼痛,哭著跑回家去。
外婆外爺被吵醒,提著燈開門一看,嚇得魂飛魄散,何蓮腦袋頂上開了個大口,一塊頭皮沒了,周身鮮紅,跟個血樁子似的,外婆和外爺把何蓮扶到屋裏,何蓮就昏了,沒一會兒又迷迷糊糊醒了,她看見外婆坐在牆角哭,外爺在一邊唉聲歎氣。
外婆說:“報應,都是報應,天老爺不讓我好過。”
外爺說:“莫說那些了,現在咋個辦,我的老天爺喲。”
外婆嗚嗚哭著,用手去抹淚,哭了好一會兒說:“等到明天吧,不然就送到窪兒崖,你去找卷席子給她包上。”
外爺歎氣,拖著長調答應,出門去找了一卷草席。窪兒崖距離外婆家要翻三座山,崖下全是夭折的孩子,有條件的用席子裹著放在崖下,沒條件就在崖下挖個坑隨便蓋兩捧土。
外爺拿著席子過來,何蓮睜開眼睛看他,外爺的眼眶一下紅了,他說:“蓮娃,你是不是痛得很,是不是想哭,你想哭就哭出來。”
何蓮搖搖頭說:“不痛。”她感覺不到疼,腦袋昏沉沉的,腦袋和身子全是麻的。
外爺的眼淚終於掉出來,他點頭說:“乖蓮娃,蓮娃乖,痛的話你就說,想哭就哭,要啥子你就說。”
何蓮說:“我餓了,晚上吃的紅苕稀飯隻有紅苕沒得米,餓死我了。”
外婆聽見,用袖子揩幹眼淚點了火把出門。她去山下的表嫂家敲門,哭著借來一小把掛麵,回來又去屋裏摸出一顆藏了很久的雞蛋。外婆關緊門給何蓮煮了一碗雞蛋麵,麵條沒油隻有一點鹽味兒,何蓮吃完了,連湯也全喝了,她吃完就躺回**,外婆抹起了眼淚,她說:“蓮娃,我曉得我這個當娘的對不起你,莫得辦法,換哪個都是這樣子,你姐姐你弟弟沒享過福,你好歹還吃了碗細糧,你要是死了,莫記恨我,娘在這兒給你道歉磕個頭,你下輩子換個人家去過好日子。”
外婆真的跪下給何蓮磕頭,何蓮沒看見,她感覺渾身暖烘烘的,閉上眼睛就睡著了。外婆和外爺以為何蓮要死了,兩人滅了燈在院壩坐了一整夜,外婆最初還掉眼淚,掉著掉著就沒眼淚掉了,她瞪著眼等天亮,也等著屋裏的何蓮咽氣。
何蓮沒死,可能是那碗麵,也可能是她還惦記讀書,舍不得死。外婆沒讓她讀書,她拿了那錢扯了布要給三個孩子做衣服,她說何花要相親嫁人,給她裏裏外外做了全套,她說何軍要讀書,男孩子廢衣服,給他做了兩套,輪到何蓮時布就不夠了,她隻得了一條褲子。
何花還沒嫁出去,衣服就穿壞了,害怕挨打的她剪了何蓮舍不得穿的新褲子去補衣服,而何蓮除了腦袋上那塊長不出頭發的疤,什麽都沒得到。因為這事兒,何蓮二十五歲才說上親事,才嫁給了李大富。
李大富怕奶奶,也怕何蓮真的腦殼有病,回家就要搗毀神殿,燒掉天父。何蓮苦苦哀求,李大富不聽,何蓮就開始撒潑,她拿了柴刀衝進正房要跟李大富拚命,李大富人高馬大,何蓮不是對手,被奪了刀扇了耳光,何蓮又去撞牆,李大富沒攔住,何蓮撞得頭破血流,李大富害怕了,他去拽何蓮,何蓮在地上蹬著腿死命尖叫,李大富不敢過去了。
李大富覺得何蓮腦殼真的有病,他害怕了,他說:“你愛那樣就那樣,我不管你了。”
李大富背起李向陽拽著李雪瓊去了奶奶家,他說要跟何蓮離婚。奶奶馬上去了外婆家,遠遠地就扯著嗓子哭起來,到了院壩,她使出老招式又哭又罵,從何蓮到外婆的祖宗十八代,沒完沒了地罵著。外婆藏在屋裏哭,外爺扶著門勸說奶奶,常常是他剛說一句,奶奶就飆了十多句,最後外爺關了門不吭聲,奶奶才罵罵咧咧地走開。
外爺去了何蓮家,李梅還在簸箕裏,何蓮也還在正房屋,她頭上和臉上都是血,她不洗不擦跪在屋裏,外爺叫她,她不理,外爺讓她走,她也不理,外爺去推她,她終於說話了,她對外爺說:“伯伯,我曉得你對我好,你把娃兒帶走嘛。”
外爺說:“你的娃兒我帶走咋子,你趕緊起來把臉洗了,跟我回去和你娘商量商量,李大富要跟你離婚啦。”
何蓮歇斯底裏地嚎叫,她氣得拿拳頭捶地,外爺拉住她,喊著:“你急啥子,娃兒都生了三個了,他想離就離?天底下沒有這樣的事,你趕緊起來把娃兒帶上去跟你娘商量咋個辦。”
何蓮不動,她嗚嗚哭了一會兒,對外爺說:“伯伯,你把娃兒帶走嘛,我自個去跟李大富商量。”
外爺抱著李梅走了,何蓮擦幹眼淚去了奶奶家,奶奶見她來,擋著門破口大罵,何蓮不理她,隻顧著喊李大富,等李大富出來,她說:“我嫁到你屋裏快十年了,我一天福都沒享到,你要跟我離婚,那你就等我死了。”說完這些話,何蓮回家了,她依舊跪在正房,依舊對著布上的天父禱告。
奶奶怕她想不開,在屋裏轉來轉去下不了決定,最後是爺爺敲著桌子說:“大富,你回去看看,她莫不是真的想不開啦。”
李大富回家了,何蓮問他來幹啥,李大富說來看她,何蓮笑了,她從正房屋出來,對李大富說:“我想通了,你跟我離婚,我就去死,去天上享福,反正我在你家一天福都沒享到,以後你就自己受罪吧,沒人救你啦,我救不了你啦。”
李大富不是真的想離婚,他垂著頭說:“娘說你信了邪教要害娃兒,我不想逼你死,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的沒有想你死。”
何蓮不願意聽,她去院壩的背篼裏拿了農藥去廚房。廚房有三口鍋,全是外爺弄的,一口做飯,一口炒菜,一口給豬煮豬食。她倒了半瓶農藥在豬食鍋裏,用豬食瓢攪了兩下,舀了一勺往豬圈走,李大富進來攔她,豬食灑了一地,何蓮扔了瓢去拿農藥要喝,李大富害怕,拽著她胳膊跪到地上,他說:“你莫喝,我不離婚了,真的不離了,求求你啦。”
第二天,夫妻兩人一起去奶奶家接回了李向陽和李雪瓊,等外爺把李梅送回家的時候,李大富學會吃飯睡覺前禱告,也學會了在正房跪著懺悔曾經的罪過。
李大富去新疆的時候,一家人在正房跪了差不多整整一天,何蓮對李大富說:“你回歸了天父的懷抱,這次出去天父一定會保佑你的。”
李大富點頭:“那就好。”
上次出去他被工友騙了錢,這次出去他斷了一根小指,工地給他賠了錢,他給村上打電話把這件事告訴何蓮,何蓮認為是李大富犯了錯誤,她說:“這麽多人,偏偏你就受傷了,你肯定有罪沒向天父懺悔。”
李大富說:“沒有,我不記得我最近犯啥錯了。”
何蓮說:“天父這是給你警告,隻讓你斷了一根手指,你看河對岸王青家,他老漢兒和王青去挖煤,一下都沒得了,他屋裏多風光哦,鄉上都買了房子,哪個不羨慕,他們肯定是做了錯事才受到天父降罪,你千萬莫要怨恨,不要把別人的錯變成自己的,這次就是天父給你的教訓,天父多慈愛,你犯錯還給你錢治,你千萬莫恨,曉得不。”
李大富說:“我沒有,我沒有恨哪個,真的。”
何蓮說:“你嘴上這麽說,心裏哪個曉得?我不曉得,天父肯定曉得,你千萬要記住,莫忘了懺悔贖罪。”
李大富的事情讓何蓮更加虔誠,她常常一跪就是大半天,老頭來的時候,她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他,老頭很高興,他說何蓮能夠挽救自己的家庭全因為她及時醒悟回到了天父的懷抱,他鼓勵何蓮把愛心獻出去挽救其他人。然後何蓮就變成了傳病的那個人。她最先去的是外婆家,她給外婆說了很多話,她說外婆此刻開始贖罪的話,一定會長命百歲,外婆果然開始禱告懺悔,她對外爺說扔掉拐棍可以正常行走,外爺扔掉了拐棍走起路來,依舊一瘸一拐,肩膀更斜了。
她又去了奶奶家,被奶奶罵出了門,她不難過,回家跪到正房,對著布上的天父懺悔著:“都是我的錯,就當成我的錯吧,求求天父拯救我的婆婆,她需要天父的愛啊。”
沒幾天,奶奶掰苞米摔了腿,何蓮立刻去了奶奶家,她忙前忙後照顧奶奶又掰完苞米,隻是總對奶奶念叨她的天父,爺爺罵她,她也不像以前那樣頂嘴,奶奶就信了,她覺得天父能把一個潑婦變成賢妻,肯定是個真正的救世主。
爺爺對奶奶說:“她腦殼有病,你敢信她的話,我看你也要瘋啦。”
奶奶說:“她以前是個瘋婆娘,現在人變了,你管她做啥子,這樣還不好?”
爺爺覺得有道理,不再管何蓮的事,就是禱告時,他找借口不去,何蓮勸他,他瞪著眼睛罵:“你他娘的,我老漢兒都沒管過我,你要在我們李家翻天?”
爺爺年輕時喜歡打奶奶,每次都往死裏打,是這一帶有名的悍夫,後來奶奶受不了,拿菜刀砍了他一刀,他的脾氣才收斂,他拉著臉的樣子太嚇人,何蓮不敢勸了,隻能隨他去。
何蓮去獻愛心,愛心隻給了外婆和奶奶家,老頭突然來了,他和何蓮把天父挪到閣樓上,閣樓成了天父的新神殿,之後老頭就再沒來過,聽人說,他被市裏的警察抓走了。為什麽被抓,大家都不知道,何蓮知道,她說老頭是去拯救世人,像聖經裏的耶和華那樣。
村小解散,李雪瓊和李向陽去了鄉上小學讀書,李梅走出簸箕繼承了哥哥李向陽的衣缽去放牛,也像哥哥那樣犯錯,老黃牛不是吃了莊稼就是踩了苗。放牛割草,吃飯睡覺是她的責任,種地喂豬,去外婆奶奶家獻愛心,是何蓮的責任。
牛跑丟了,吃了莊稼,何蓮要丟下活找牛,責任產生衝突,李梅就要挨打,挨打前,何蓮讓李梅跪在堂屋,去院壩折一根樹枝子拿進屋,李梅開始哭喊求饒,何蓮過來用胳膊夾著她的頭,一手扒下她的褲子,手裏的樹枝子就抽下去,抽上十幾次,她放開李梅,問她:“曉得錯了不?”
李梅哭著說:“曉得了,再次不犯了。”
何蓮又拿著樹枝抽她腿,抽完就說:“你上次也是這麽說的,曉得錯還犯,你該不該打?”
李梅知道“該打”還是“不該打”都要挨打,她張大嘴哭,不說話了。當然,她不說話也是要打,何蓮抽她腿,李梅跳著腳躲,何蓮抽她背,她就怎麽都躲不掉,隻能哭得更大聲。教訓李梅的時候,何蓮就忘了天父的旨意和愛,放下棍棒,她就又想起了,李梅反複犯錯,她也就反複忘記。
吃飯的時候,她對李梅說:“當媽的哪個不心疼兒女,你姐像你這個歲數都給我們煮飯了,你連個牛都放不好,要是換了你外婆,少說打一頓多說一天都沒得飯吃。”
李梅會煮飯的時候,還是免不了犯錯,何蓮動手之前問她:“你哥你姐像你這個歲數都會幫我們幹農活了,你連個飯都煮不好,這打你該不該挨?”
李梅已經大了,也長了脾氣,何蓮打她,她咬牙不躲,問她也不說話,連哭聲都變得安靜。何蓮打得更狠了,她認為李梅在向自己示威,一連打斷了好幾根樹枝,李梅身上全是瘀青,硬是沒有吭聲,等何蓮出門,她馬上跑去外婆家跟他們告狀。
外爺帶著李梅回家,何蓮正在廚房煮豬食,外爺進屋把李梅的衣服掀開讓她看,外爺說:“蓮女子,這是你親崽啊,不是別個屋裏的種,你咋把娃兒打成這個樣子,你歹毒啊。”
何蓮坐在灶後紅著眼睛看外爺,她說:“伯伯,你為這個事還來找我,娃兒犯錯我打她,是我錯了的話,從前你們打我的時候呢?也是我的錯?”
外爺說不出話,外婆年輕時打孩子比何蓮很多了,常常是手裏有什麽就拿什麽打,何花以前被外婆活活打暈過,三個孩子,隻有三兒何軍挨的打最少最輕。
何蓮說:“你們說棍棒底下出孝子,把我和姐兩個往死裏打,我現在抽了她幾條,你就說我毒,我娘打我就不毒啦?”
外爺問:“蓮女子,你還在恨我們啊?”
何蓮搖頭,她擤了鼻涕,大聲說:“我哪裏恨,當父母哪個不打娃兒,我是教她,又不是亂打。”
外爺找了板凳坐在廚房,掏出煙葉卷到煙鬥裏點燃,他吧咂吧咂吸完煙,煙鬥對著凳子腿敲抖幹淨煙灰,收了煙鬥,外爺說:“你打得太凶了嘛,你娘都流眼淚啦。”
何蓮拿頭對著牆,不願意看外爺,她說:“這叫打得凶?三外爺屋裏女子眼睛都被打瞎了一隻,我抽她兩下算啥子,她的德行到人家要被活活打死。”
外爺說:“送出去那是人家屋的娃,沒送出去就是自己屋裏的娃兒,你太狠心啦。”
九十年代的計劃生育時期,李雪瓊的出生合情合理,李向陽的出生稍稍困難,好在第一個孩子是女孩,所以繳納三千塊就可以留下李向陽,到了李梅,罰款翻了幾番就到了一萬。
何蓮沒準備生下李梅,聽人說打胎多半要死在手術台上,東躲西藏一直到不得已才生下李梅,幸好外婆找好了人家,李梅被送出去,很快又送回來,那家人說李梅不吃麥乳精,也沒有奶,快死了。外婆又找了人家,那對夫妻養了一段時間說有人送了個男娃,他們交不起罰款,還得把孩子送回來。
何蓮想把李梅送到何花婆婆家藏著,半路被計劃生育的人攔住了,他們讓何蓮把罰款準備好,不然就把孩子抱走,何蓮不知道他們要把李梅抱去哪裏,如果孩子去哪都不知道,還不如死了好,她把李梅放在一條山溝裏等死,外婆狠不下心,帶著何蓮把李梅抱回了家,掏出全部積蓄對她說:“生都生了,留著吧,你們還年輕,苦幾年能把錢還上,留著吧。”
李大富還在為李向陽的罰款掙錢,前一筆債沒還清就又添了一筆,何蓮打心底恨死自己,恨死李梅了,更恨這世道的老天爺。
何蓮總對人提起這些事,那時候李梅年紀小記不住,後來李梅年紀大些就記住了,何蓮對她說:“你的命是我們花錢買回來的,早知道你不聽話,就該讓你被山裏的狼子啃了。”
何蓮對李梅念叨最多的是河對麵一戶人家的女兒,那個女兒是養女,先前日子還不錯,後來那夫妻生了兒子,她的日子就變得不好過了,李梅依稀記得見過她,奶奶家挖紅薯的時候,她在地裏看見的,那個女孩背著木柴經過,年紀比她大些,皮膚黑黑的,從外表來看,她們差不多,她不認為那女孩的生活比她更糟糕。
何蓮嘴中有很多例子,可惜李梅隻見過那一個,更加不確定了。
外爺又卷起煙葉,他咂吧咂吧著抽完了煙,用煙鬥去敲椅子腿抖煙灰,裝好煙鬥他就離開了。何蓮坐在灶後,她不哭了,也不說話,一聲不吭地站起身去喂豬,直到睡覺都沒跟李梅說一句話。
之後幾天何蓮一直沉默著,直到李梅再次把飯煮糊了,她衝進廚房把灶膛裏燃燒的木柴拖出來,李梅跑進廚房盯著她,何蓮撿起一根木柴揪著李梅抽了一頓,一邊抽一邊罵,李梅聽不清她在罵什麽,疼痛讓她哇哇大哭起來。李梅很快到了可以和哥哥姐姐一起去鄉上讀書的年紀,十幾公裏的距離,他們需要住校,周五回家,周天上學,還得帶上米和鹹菜蒸飯。
天還沒亮的時候,她們起床去蒸房拿飯,吃完飯再蒸上午飯就去上課,中午下課吃完飯又得蒸上晚上的飯,吃完再蒸上第二天的早飯。住校的人都有一個飯盒,飯盒上寫著姓名班級,一個班級一摞,用繩子捆好,大師傅彎著腰一摞摞放進那個像水池一樣的蒸鍋裏。
那段日子是李梅最喜歡的時光,她和朋友們總坐在蒸房外麵的石梯上吃飯聊天,後來蒸飯被取締,學校蓋起食堂,住校生都得交夥食費了,李雪瓊也要去市裏讀高中了。
李雪瓊的學費生活費,李向陽和李梅的夥食費,這是一大筆錢,貧窮讓何蓮忘記了天父的愛和旨意,她常常在家裏破口大罵,接著就爬上閣樓禱告,李向陽跟著去禱告,他對天父說:“天父,寬恕我的母親,寬恕她吧,寬恕她的罪過。”
何蓮感到很欣慰,但她依舊控製不了那些怪異的行為。放學路上,李梅問李向陽:“你覺不覺得媽是不是有病?”
李向陽很生氣,他說:“你才有病。”
很長一段時間,李向陽不肯搭理李梅,上下學他都撇開李梅獨自走,李梅感到奇怪,她甚至有些相信了李向陽的話,她才是家裏有病的那個人。其實何蓮的情況越來越糟糕,除突然罵人,她還會抽自己耳光,通常是罵一句就抽一個巴掌,罵的越多抽的也越多,她發泄完依舊會爬上閣樓,頂著紅腫的臉哭哭啼啼地禱告。
李向陽上初中的時候,何蓮徹底成了兩個人,她常常罵李梅,有時候連李向陽一起罵,甚至連遠在市裏的李雪瓊和在新疆的李大富也罵。
她罵李大富:“就曉得掙錢掙錢,家也不管,一年到頭還不是指望我養的豬種的糧,我哪裏享到你一分錢的福了。”
她罵李雪瓊:“就曉得要錢要錢,一點不曉得屋裏人的苦,你老漢兒累死累活也隻掙得到那麽多,我們是上輩子欠你的。”
她罵李向陽:“都說養兒子好,我是養了個祖宗,啥都幹不好,你姐還能讀書,你讀書都不行,我養你啥用沒有。”
她罵李梅:“我就不該生你,我背時生了債主,生下來就要錢,你老漢兒為你出去打工,打了幾年還在外頭不落屋,我跟你老漢兒生來就欠你的,你是來討債的。”
最終,何蓮認為李梅是最大問題,不生李梅就不會罰款,不罰款李大富就不用在外麵那麽辛苦,不用幾年不回家,她也不用一個人帶孩子還得種地。
學校交夥食費的時候,何蓮翻開家裏的賬本給三個孩子記賬,她指著本子說:“這些都給你們一筆筆記著,以後記得還給我。”
迄今為止李雪瓊花費最大,其次李梅,最後才是李向陽,沒辦法,誰叫李梅剛出生就花了一萬呢。有了記賬本,何蓮更自信了,她可以清楚地指出每個人的花費,特別是在問李大富要錢的時候,她說:“你自己回來看,年份日期都在,清清楚楚,我沒舍得給自己多花一分錢。”
李大富說:“你說這些啥意思嘛,我不是說你花錢,我就問一下,我掙錢給你們連問也不能問啦。”
李大富也會抱怨,他的抱怨不像何蓮那樣瑣碎,最多說上一句“今年錢不好掙哦”,又或者是“下一個活還不曉得在哪呢”。
過年回家,他對三個孩子說:“你們是不曉得,三四十度,鋼筋能把手上燙起泡,我這個手都能燙起泡,嚇人吧。”他右手夾著煙,小拇指光禿禿的,少了一個關節,他把煙送到嘴邊時,李梅看見那根小拇指調皮地翹著,她在學校放映課的電影中見過,那些咿咿呀呀唱戲的人喜歡這樣翹起手指,那些人的小拇指最末的關節微微彎曲,曲線柔滑,做出的姿態嬌媚動人,而李大富的手指,像一根被燒了一半的枯木樁。
李大富果然看了賬本,他看賬本的時候,三個孩子都放假在家,他用筆在本子背後計算,最後添上總額,放了筆他又點了煙,他說:“我這掙錢一年到頭球都不剩,來,讓我看看你們今年給我這個老漢兒掙了好多分。”
三個孩子拿出試卷,李大富先看了李雪瓊的試卷,上麵的題他看不懂,他直接看分數,翻來翻去,手上的煙都燃完了,他說:“不錯,不錯,比你老漢兒強!”
李大富的臉板著,像是不太高興,說完話,他兩手一拍大笑起來:“今年的分夠你明年花了。”
李雪瓊也笑了,她長成了大姑娘,渾身幹幹淨淨,說話溫聲細語的,她說:“爸爸,周老師說我保持這個狀態肯定能上重本。”
“好,那你就保持住,還是那句話,不要驕傲曉得不,你得驕傲給你老漢兒,我替你驕傲。”李大富的眼睛眯著,眼角擠出紋路,等到李向陽把試卷遞上去,他眼角的紋路猛地拉平了,他翻了又翻,眼睛又眯上了,連眉頭都湊一塊開會了,他問:“你這考的啥子?”
李向陽說:“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加起來五門。”
李大富眯著的眼睛扯開了,他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盅砸過去,嚇得李雪瓊臉上的笑沒了,他拍著桌子喊:“老子問你是咋個五門加起來莫得你姐一高,你考的啥子?你考的是老子的臉皮,我老子臉皮都被你考沒了。”
李向陽不敢說話,李雪瓊也不敢說話,李大富瞪著李向陽,眼一斜落到李梅身上,李梅把試卷放到桌上,他翻了翻什麽也沒說。李梅的成績比不上李雪瓊,又比李向陽要好一些,誇不了,也沒必要罵。
在家的時候,李大富念叨李向陽,出門就念叨李雪瓊。他對爺爺說:“雪娃兒小時候我就曉得她聰明,腦瓜子就是讀書的料,以後肯定不得了。”
說這話的時候是大年初一,二爹二嬸三爹、姑姑姑父都在奶奶家團年,九個大人,七個孩子,桌上坐不下那麽多人,何蓮和二嬸不上桌,端著碗圍桌站著吃飯。
爺爺捏著酒杯,喝得臉通紅,他抿上一口酒,閉上眼睛晃晃腦袋,晃上一會兒,睜開眼睛看李雪瓊,他說:“你老漢是我們李家屋裏老大,十三歲就敢出去掙錢了,有出息哦,你又是你媽老漢的老大,也是我們李家屋裏第一個娃娃,就靠你好好讀書光宗耀祖曉得不。”
李雪瓊埋著頭不吭聲,她覺得這個使命太沉重了。
爺爺又看李向陽,他說:“陽娃兒,你是我們屋裏第一個男娃娃,不求你讀好多書,你懂事就行了,曉得不。”
李向陽點頭,他看爺爺喝醉了,大著膽子說:“爺爺,我姐會讀書就多讀書,我讀不得就多掙錢。”
爺爺哈哈大笑,其他人都笑了,何蓮不笑,她說:“你少花些錢就好啦。”
李大富一瞪眼,對李向陽說:“喊你讀書就好生讀,莫文化連錢都數不清楚,有錢也留不住,老子累死累活才掙好多錢,莫扯那些大話。”
掙錢這事,除了七個孩子,其他人都有發言權,二爹說工地苦,二嬸說工廠累,三爹說擺攤又苦又累,姑姑姑父不好意思發言,他們在廣東開了一家飯館,早起晚睡很辛苦,他們不敢抱怨是因為開飯館的錢是姑父爸媽給的,不需要自己打工攢錢,情況比兄弟家稍好一些。
奶奶說:“你們呐,身在福中不知福!”爺爺眯眼晃著腦袋,老半天才拖著長調說:“嗯,身在福中不知福。”幾個大人不說話了,吵鬧著給爺爺斟酒,爺爺來者不拒,每一杯都抿上十來口,要晃十幾次腦袋。男人們在桌上喝酒,女人們擠到了廚房,李雪瓊和李梅在灶後燒火。洗碗的是何蓮和二嬸兩個人,姑姑在旁邊搶著要幫忙,倆女人都說不要,等姑姑離開廚房,二嬸先撇嘴,她說:“看見沒?都兩個娃了還像個大姑娘。”
何蓮也撇嘴,沒說話。二嬸說:“回娘家該她享福哦。”她的嘴更歪了,絲瓜瓤在手裏打轉,憤憤不平地搓著碗筷,像是要把瓷碗搓掉一層皮。
何蓮說:“閨女回娘家,應該享福。”
二嬸手裏的絲瓜瓤掉到了汙水鍋,她收回了歪斜的嘴,扭脖子瞄一眼門口,抬著滿手的油汙擠到何蓮背後,李雪瓊和李梅都像公雞一樣抻著脖子、翹著下巴、側著耳朵想要打探秘密。
二嬸的嘴湊到何蓮耳邊飛速扇動,她的兩隻眉毛在眉骨上左扭右扭,又上上下下翻滾,眼睛配合眉毛,擠緊瞪開又擠緊了。相比之下,何蓮木訥多了,她手上搓洗筷子,兩隻眼珠擠在右邊眼角,眼皮抖了幾下,眼珠回到正常位置,幾秒後,她的兩隻眼珠朝左邊的眼角擠去,她說:“老二媳婦,你聽,是不是海娃兒在哭?”
二嬸的嘴停止了煽動,她看著廚房門口,表情茫然,手在圍裙上擦油,兩隻腳越走越快,最後跑出了廚房。李雪瓊垂下頭燒火,李梅也垂下頭給姐姐遞柴火,錯失這場秘密,是一大憾事。何蓮在奶奶任勞任怨,一個人洗碗也能露出散發著光芒的溫和笑容。李梅認為,是外麵二嬸打二堂哥李向山的動靜讓何蓮感覺好笑。
二爹二嬸生了兩個皮孩子,是爺爺口中李家屋的第二第三個男娃,爺爺喜歡論資排輩,並以此給孩子們派發任務,李雪瓊會讀書,得負責讓李家光宗耀祖;李向陽沒啥優點,懂事孝順就行了:李向海腦瓜子聰明,以後就做科學家,為國家發展添磚加瓦;李向山皮實,得去當兵,保家衛國。
到了李梅,爺爺結結巴巴索性放棄,奶奶及時站出來,她說:“梅娃子花錢最多,會花錢就會掙錢,以後是個掙大錢的料。”
大家都滿意爺爺奶奶的安排,隻有李梅和兩個堂姐不滿意。大堂姐林盼盼比李雪瓊小兩歲,盡管如此,她們思想上還是同步了,兩人手拉手,肩膀靠肩膀,連腦袋都連在一起。她們覺得爺爺的想法粗俗劣質,討厭爺爺說話時掀開的烏黑嘴唇,像驢一樣黑黢黢的板牙,還有那些噴到桌上、杯子裏、她們臉上的腥臭的口水點子,她們厭惡極了,貼在一起的腦袋低垂著,她們都看到彼此的眼睛盡最大努力朝上翻著,像兩隻吊死鬼。
二堂姐林昭昭比李梅大兩個月,可惜她和李梅不像兩個姐姐那樣親密,她毫無畏懼,迎著爺爺的口水點子站上前,她問:“爺爺,為什麽沒有我呢?”
爺爺咧嘴笑了,他說:“昭娃娃,你媽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你也是別人家的娃兒,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聽過沒有?你的事隻能你爺爺給你安排,我是你外爺,你曉得不?”
林昭昭聽不懂爺爺的話,她依舊不退縮,天真地說:“爺爺,你的話我聽不懂,你可不可以講普通話呢?”
爺爺目瞪口呆地盯著林昭昭,像是見到一個陌生人闖到他家來。他愣了幾秒,收起大板牙說:“怪頭怪腦,秀女子,這就是你養的女子,在外頭待了幾年連根兒都忘了。”
林昭昭繼續說:“爺爺,你說什麽呢?媽媽,爺爺在說什麽?”她字正腔圓,咬字清楚,她抬頭看著姑姑,想要得到解釋。
姑姑蹙著眉,耳朵紅了,她低頭說:“爹,人家學校要求講普通話,那麽多學生,不說普通話老師怎麽教呢?”
爺爺瞪著她,啞口無言了,奶奶衝過去對準姑姑的胳膊擰了一把,她喊著:“出去幾年長本事了,敢跟你爹頂嘴啦。”
姑姑囁囁嚅嚅,欲哭不哭,那雙含淚的紅眼睛在堂屋轉了一圈,從每個人的臉上飛過,然後她拉著林昭昭鑽進了廚房後麵的火屋,何蓮一跺腳,“哎喲”一聲追了過去。堂屋的其他人像是突然驚醒了,爺爺和三個兒子一個女婿起身去了院子,以李向海為首的三個男孩子去了偏房,李雪瓊和林盼盼手牽手鑽去了樓角,二嬸該去找何蓮和姑姑,她伸著脖子去瞧火屋,不知道看到什麽,一撇嘴扭著屁股出了門。李梅沒有應該去的地方,她隻能去火屋,姑姑坐在一條長板凳上,何蓮坐在姑姑對麵的矮板凳上,而林昭昭坐在姑姑的懷裏,她看見了李梅,嘴唇微微動了動,臉扭向另一邊,腦袋掛在姑姑的肩膀上,很快,她的腦袋滑下來掉進姑姑的胸膛。她們中間的火盆是一口缺口的鐵鍋,下麵摞著磚,鍋裏燒著一塊木樹根,一側完好,一側烏黑冒著大片火星子,沒有添柴,寥寥青煙在昏暗中升空,上麵掛著臘肉香腸,這是她們上桌前的必要經曆。
火房有一扇門,奶奶喜歡關著,她年紀大了,漸漸受不了風。火房的牆壁,這樣日複一日變黑,黑得頑強,比石頭還堅固,木根最後生命燃燒的煙霧不夠果決,苟延殘喘著燃燒,李梅被熏得眼淚直流,火盆上方的臘肉香腸們也有所觸動,啪啪落淚,砸到灰燼中,漸漸凝結成塊,落到木根上,從火紅中路過,發出滋滋聲,散發出好聞的香味。
何蓮拿著火鉗一下下敲打木根,她嘴唇抿緊,盯著火星的雙眼滿是貪婪放肆,她掌握著它們生殺大權,她一下一下敲擊,木根在灰燼上顫抖,火星從它身上衝出逃向半空,最終變成灰塵落回地麵,李梅坐到母親身邊,從她手中奪走了火鉗。何蓮的手握緊,幾秒後就垂下了,她沒有注意到李梅拿走了什麽,她對姑姑說:“秀妹,我不是嚇你,真的,一場浩劫就要來了,天父告訴我的,你們都是他流浪在外的兒女,早點回到他的懷抱,一定能逃過浩劫獲得永生。”
姑姑的目光停在木根上,她的目光溫和慈祥,像看一個可愛的小孩子,她“啊”了一聲,像是疑惑,接著她點點頭,手指不停地梳理女兒林昭昭的發尾,她說:“大嫂子,我曉得,我都曉得。”
何蓮說:“你是明白人,你看現在這個世界,每天都有災難,每天都有人死,這隻是開始,要不了多久,真正的浩劫就來了。”
姑姑的手指依舊忙碌,她盯著木根點頭,沒有說話的打算。
何蓮拖挪屁股靠近姑姑的長板凳,她盯了一眼廚房,捏著嗓子說:“秀妹子,我拿你當自家人才跟你說,你莫出去跟別人講,天父上個月跟我顯靈,要不了多久,這個世界就要毀滅啦。”
姑姑震驚地瞪著她,何蓮繃緊了嘴唇,右手虛晃幾下,她說:“莫法講,反正你懂了就行,掙再多錢到時候都用不上,隻有活著才是希望。”
姑姑抓了一把鬆針放到木根上,火星攀爬,鬆針扭動著身體,在啪啪燃燒聲中變紅到黑,一處濺起火舌,像花朵快速開放,紅的,黑的,化成灰燼的花瓣們,爭先恐後地向她們展示最後的生命力。姑姑被這一幕吸引,她不斷抓起扔下,焦黃的鬆針燃燒著熄滅,揮發短暫美麗的一生。
何蓮的兩隻手在半空中時而抓緊時而鬆開,皸裂的指頭在火光下無比可怖,李梅的目光跟隨母親的手指,她看見那些傷口變得巨大,像是世界上最自然的大峽穀、山穀和河流,傷口邊緣的綠和黑色,那是長著綠荊棘的黑土地。
空氣中是鬆針燃燒的木香,耳畔是何蓮稀稀拉拉、高高低低的警告。李梅和姑姑對上目光,她們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緒,就像下雨後黏成一團的蛛絲,根本理不清楚頭尾。姑姑忽然笑了,她說:“梅梅,今年考試怎麽樣?題難不難哪?”
李梅腦海裏那股黏黏糊糊的感受退去了,她盯著姑姑,手裏的火鉗輕輕搗著凹凸不平的地,日積月累的踩踏,使得泥地結板,潑上水還會打滑。何蓮半張著嘴沒了聲音,她看了一眼李梅,想起了要說的話,她說:“跟她姐莫法比,不求她成績多好,過得去就行了喲。”
鬆針燃燒完了,姑姑又抓了一把鬆針,她探身時突然驚叫一聲,扔了鬆針去抓林昭昭的頭發。那條比馬鬃還要黑還要亮的馬尾變成了冒失倉促的一截,李梅聞到了那股怪異的火燒毛發的香味兒,林昭昭什麽都不知道,她的臉還貼著姑姑的**,安然酣睡做著美夢。何蓮激動地湊過去,十根恐怖發黑散發著草味兒的手指懸在林昭昭的頭頂上,她的手沒有放下去,像魔術師施法那樣虛空抖動手指,她說:“可憐呀,這麽好的頭發毀啦。”
姑姑將林昭昭摟得更緊了,李梅看到林昭昭的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姑姑搖頭,她說:“要剪的,沒事的。”
何蓮收回了手,她不安地搓著雙手,搓了好一會兒扭著身子去撿木柴,姑姑借著微弱火光查看女兒的發尾,她湊近去嗅了嗅,竟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她對何蓮說:“一轉眼都這麽多年了,昭昭和梅梅,一下這麽大了,時間過得還真快。”何蓮的眼睛眯了眯,短暫地笑了一下。
姑姑說:“梅梅那時候這麽大,昭娃娃比她要大點點,左邊一個右邊一個,昭昭像是曉得,她喲,使勁蹬梅梅,梅梅哭喲,咋個哄都不行,最後是他娘過來把娃娃抱走,你說娃娃那麽小咋就那麽聰明呢。”
何蓮的嘴角小心翼翼地翹起,她不知道說什麽,低頭往木根上架柴火。姑姑的目光漸漸迷茫,她看著那簇高高跳動扭動的火舌,喃喃自語著:“想不到喲,哪個想得到喲,人呐,咋個都想不到以後會咋樣,你看我,你看我婆婆那個人。”
何蓮對她的話失去興趣,她一心一意添柴火,看著木根燃燒,露出神秘的微笑。林昭昭忽然扭動身子,小嘴翕動,像一個急著吸奶的幼兒。姑姑隨意顛動腳尖,林昭昭就安靜了,姑姑說:“大嫂,是冬月吧。哎喲,你曉得我婆婆這個人,你把梅梅送來那晚上,她把那個豬食桶敲得梆梆響,她說啥子?她說‘生個兒娃兒是光榮,生個女娃兒就要自覺些,人家都曉得往外送,我請來的仙人就曉得往屋裏收’。大嫂,你說,她是啥意思?我當然曉得她啥意思,我不管她喲,過去把門甩上就喂娃兒,她在外頭罵的那些話我都不好意思說出來。”
何蓮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很茫然,幾秒後,她擠出一個毫無意義的微笑。她說:“你婆婆那個人,刀子嘴豆腐心,我們都曉得。”
姑姑的嘴角往下壓,一雙手不停梳理女兒的發尾,她說:“不提以前啦,還是說現在吧,我們店斜對麵,老街口子,有個店轉讓,華哥去看了,東西全都齊全,不到三萬塊,我們跟大哥說了,大哥要跟你商量,你們咋說的?”
何蓮攥著一根小孩手腕粗細的幹柴,木柴擱到膝蓋雙手一壓,木柴哢嚓斷裂,冒著無數潔白尖牙,她懶洋洋地把柴放到木根上,木柴很快從斷口燃燒,躍起更大的火苗,滋滋嘎嘎劈裏啪啦,燃燒暢快。姑姑還在等著她的話,何蓮歎了一口氣,又做作地深吸了一口,她說:“秀妹,我們家情況你知道,你看嘛,東拉西扯那些賬剛還清,三個娃兒都要用錢,你大哥一個人在外頭累死累活一年啥都不剩,咋還能亂想呢?”
姑姑出神地看著何蓮,火光將她的臉照得火紅紅、亮堂堂,使她的目光格外專注。何蓮認為這是某種暗示,她撿起掉在灰燼中的柴,一根一根扔到火炭上燎起大股濃煙,再抬頭時,她眼裏閃著可恥、卑劣的淚光,眼淚從下眼瞼鑽出變成火紅的淚珠,又順著她那稀疏、短促的下睫毛垂到鰓邊,最後圓潤地掛在下頜。
“本來我不該對你說這些的,你大哥前年被騙了兩三萬,哎喲,我就說他那個腦殼還想做生意,他這輩子就是吃苦的命,我也是吃苦的命,我們一家都是苦命,上天都定好了。”
“難道這些不是天父安排?”姑姑笑了,雖然她很快收斂,李梅還是從母親委屈的淚光中看到了怨恨。
何蓮搖頭,她說:“天父就是上天,老天爺也是他,他是創世主。我不是抱怨,真的,我沒有一點點抱怨的意思,你大哥一年拚死累活就掙五個手指的錢,三個娃兒啥啥都要錢。你就說雪娃兒,她讀書勉強嘛,你大哥說得好哦,還要送她讀到研究生,最少十幾萬,我說讀個大學行了,你大哥不行,說聰明就要多讀書,我說,讀那麽多有啥用,人家屋裏的人,我們把她養到十八歲不得了,他跟我吵架,我說,好嘛,反正他掙錢他說了算,秀妹子,我沒本事做不了主。再說陽娃子,男娃娃,現在這個社會,房子車子不給他準備?不可能,這些賬我都不敢算,還有梅娃子,學校裏一學期就要交四五百的夥食費,錢從哪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