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中午,他們一家人坐上外婆家的飯桌。桌上擺的是他們送來的豆腐做的豆腐白菜湯,另外有蒜炒臘肉,涼拌豬耳,梅菜炒肉,清炒包菜,這是外婆家過年的午飯,它們應該是色香味俱全,現在隻剩下灰撲撲黑漆漆的單調冷色,和火坑旁邊那把獨屬外婆的木椅相同顏色。

外爺以一種別扭的姿態撐著桌,他看看桌上的人,拖著聲調長長哎一聲,像是不情不願地坐回高板凳,李大富恍然明白什麽,他從身上那件黑得發亮的豬皮夾克兜裏摸出一盒五牛香煙,手指不太靈活地從煙盒裏撚出香煙遞給外爺,外爺接住,李大富去掏火,外爺就將頭湊去,打火機哢嚓哢嚓就是不出火,李大富焦急地甩動打火機,剛冒出火苗,舅媽攙扶著外婆站到了桌旁,外婆嘶啞著嗓子問:“之棟,你還要喝酒啦?”

外爺問:“還喝酒啊?”

外婆說:“你不喝啦?”

外婆坐到外爺身邊,外爺就放下了煙,香煙從桌角滾到李大富懷裏,李大富把煙叼到自己嘴裏點燃,外婆看他,他就將煙藏到桌下,他說:“大婆,身體還好不?”

外婆咧嘴笑,光禿禿的牙齦露在外麵,外爺嗤嗤地笑出粗氣,他扶著桌子在後麵的櫃子裏端出一個玻璃杯,杯子裏放著外婆的假牙,外婆裝上假牙露出虛假的笑容,李梅驚奇地看著外婆,她不記得外婆什麽時候沒了牙,更不知道她已經有了一副假牙。

舅媽扶來外婆就去廚房,再次出來時,她手裏端著菜,身後跟著兩個像竹竿一樣的少女,一根長一根短,長竹竿的黃發白皮膚,下巴上有一塊像染上去和小孩拳頭大小的疤痕,她的笑牽扯疤痕,美麗打折。短竹竿黑發黃皮膚,臉龐大大,五官小小,不太美麗。舅媽放下菜,對她們說:“來,跟姐姐妹妹挨著坐。”

舅媽揮揮手,她們都擠到了李梅身邊,她們都對李梅露出溫柔的笑。李梅感動極了,她小心翼翼挪到凳尾,生怕擠著這兩位像花一樣比火還溫暖的表姐姐。她做這些想這些的時候,她真正的姐姐,李雪瓊挺直背坐在她的對麵,臉上展現出無懼一切的高傲冷漠,李梅認為,姐姐李雪瓊肯定在心裏唾棄她的諂媚,所以她故意對兩位表姐露出更加甜蜜的笑容。

李大富替外爺斟倒舅媽從娘家帶來的高粱酒,外爺盯著杯子,目光絲毫不敢偏移,他說夠了夠了,雙手死死護著酒杯,李大富落回板凳,高舉酒杯,用幾乎驚醒整座山坡的聲調說:“大婆,伯伯,辛苦一年了,你們身體好一切都好,客套話我不會,感情深一口悶!”

外爺怔怔地看他,外婆冷冷地看他,舅舅和舅媽的嘴角都輕輕彎著,何蓮臉上的情緒不加掩飾地厭惡著,李梅與兩位表姐互望,她們眼神純粹,不帶一絲絲的含義,李向陽的頭對著李大富,眼睛卻在看外婆,隻有李雪瓊與何蓮統一戰線,她們不相同的五官,展現相同厭惡。

李大富放下杯子,五官湊到一起,外爺笑了,外婆也笑了,舅舅和舅媽原本就在笑,最後大家都笑了,百分百真誠的笑容。舅舅端起酒杯說:“富哥,我敬你……”

李大富說:“敬我幹嘛,我們兄弟間不用這些,你要敬酒還排不到我,你先給伯伯敬一杯,伯伯辛苦一年了,你個當兒子的咋還不懂這些道理,規矩呢?”

舅舅怯生生地看著外爺,眼裏露出幼兒犯錯時才有的膽怯,外爺手裏的杯子和他相碰,外爺笑眯眯地對李大富說:“一家人不講究,吃飯吧。”

外爺撿起筷子,大家都跟著拿筷子,他夾菜給外婆,何蓮學習外爺,李大富學習何蓮,舅舅舅媽進行拙劣模仿,他們有順序地將菜夾給外婆,外婆的頭掛在碗上,不偏不倚剛好在碗的正上空,她仿佛要用眼睛用鼻子認真仔細地去辨別孩子們夾給她的菜的種類,她姿勢別扭是她用左手撐著高板凳,一邊身子無法坐穩,外婆像被冰雹砸中腦門心劇烈顫抖一下,撐板凳的手心換成手背關節,半塊屁股如陀螺那樣立著,搖搖欲墜,隨時倒下的模樣。外婆說,好好好,都是好兒好女,好孫。何蓮靦腆一笑,她說,娘,這都是天父賜福。外婆點頭,幹枯毛燥的頭顱快掉進大瓷碗裏去了,筷子隻需要把菜拖到碗沿就能進到她嘴裏,何蓮繼續說,今年的收成,今年的團聚,今年的全部,都是天父富有愛心的恩賜。外婆認真聽她講,總是點頭,外婆在聽李大富說外麵世界的新聞,偶爾點頭,舅舅在看著何蓮,對上目光時就會點頭,舅媽也在傾聽,嚼一口就點一次頭。

五個孩子與他們格格不入,她們都有自己的世界,隻是恰恰好坐在同一張桌上吃飯。李梅完全被外婆的形象吸引,她回想記憶中的見麵,完全顛覆,外婆從一個尚有水分的老絲瓜成了一個被種植者遺忘掛在藤上晾幹水分和皮肉的絲瓜瓤子。想到此,李梅愧疚得心肺抽痛,滿眶酸淚,她偷偷看外婆,外婆也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對麵的三個姑娘,目光遇見,外婆竟然躲開了,她用那隻獨一無二的手捧著下巴,稍稍遲疑,大拇指和食指攪進嘴裏撈出黏滿菜碎的下牙,下牙攤在桌上,像一塊被狗糟蹋過扔掉的脆骨。

何蓮嫌惡地皺眉,她小聲問:“娘哪,咋了?”

外婆擺頭,撚著假牙在玻璃杯裏涮了涮,熟練地塞回嘴裏,她說:“沒啥,有點磨腮幫子。”

何蓮給她夾了一塊豆腐,她輕輕地說:“牙肯定不合適,有點大吧,那就吃點軟和的。”

外婆點頭,下巴挨著碗沿,渾濁無光的眼珠盡力往上看,她的頭是被彎彎的脊背掛在脖子前麵,像一盞具有獨特審美的燈籠。這時,舅媽起身了,她的起身發出了不一般的響動,在大家的注目中,她進入廚房端來一盤蒸紅薯放到外婆麵前,她確確實實就是故意地大聲說:“娘喲,年紀大了,就是該吃軟的,牙都沒了還想吃什麽。”

有人驚訝,有人疑惑,有人尷尬,有人氣憤。何蓮斜著眼看那盤紅薯,鼻孔翕動,胸脯誇張地起伏著,李梅感覺,母親的氣憤是一種表演行為。舅媽坐上板凳,厚唇撅著,她說:“好兒好女,就是沒好媳婦,一嘴老牙都掉光了還想吃什麽?女兒這麽好,隔三差五就來看,怎麽看不到你嘴裏沒牙咯,我是沒在跟前伺候,但我一回來該給你們老人家的一樣沒少,你嘴裏那口牙還是我找人做的,當時怎麽說,哎喲,三兒媳婦就是好,現在給姑娘就說這些話。娘喲,你這是破壞我跟蓮姐感情哪。”

外婆問:“桂香,我說啥子啦?”

何蓮也問:“對啊,娘說啥子啦?”

舅媽瞪著何蓮,理直氣壯地說:“說啥子?說啥子你自己曉得,你啥子意思,你也曉得。”

李大富突然咳嗽,漸入佳境,越咳越熟練,清晰的咳嗽聲變得含糊黏稠。舅舅扥下酒杯,扯著嗓子說:“王桂香,大過年的,你想幹啥子?”

舅媽的眼珠打轉,驚訝的目光停在舅舅那張泛紅的瘦巴巴的黃臉上,李梅醒悟,小表姐的黃臉遺傳舅舅。舅媽用比剛才高十二分的聲調說:“我想幹啥子,你說我想幹啥子?你看不到她們娘倆欺負我這個外人?”

外爺不滿地長咦一聲,外婆的頭垂低了,隻能看見她發縫稀疏的頭頂。

“放你娘的屁!”舅舅拍桌而起,他隔著盤盤碗碗指著舅媽:“大過年地亂撒潑,你信不信老子收拾你。”

舅媽臉上的表情短短時刻變化多次,最終確定情緒,她偏著頭湊近,正好懸掛桌子中央,她興奮地尖叫著:“打吧,打吧,何軍是個男人,有脾氣會打婆娘了,打吧打吧,好不容易當回男人,不打婆娘算什麽男人,打吧打吧……”

她的尖叫被沉悶聲響打斷,舅舅成全了她的煽動。外婆外爺,李大富何蓮,四個姑娘和一個男生都很吃驚,他們驚訝舅媽的潑辣,也驚訝舅舅的果斷,李梅詫異舅舅的巴掌來得太快,沒有像電影中那樣清脆、扣人心弦,舅媽也沒有像電影人物那樣捂著臉吃驚、眼眸含淚看著對方,或者說舅媽也是吃驚的,但她不會像電影人物那樣表現虛假的悲傷,舅舅巴掌剛落下,舅媽就撿起桌上那盤距離自己最近的涼拌豬耳砸到舅舅頭上,她奇怪地號叫一聲,像一條野狗撲向舅舅,把板凳上的三個姑娘通通撞翻在地。

“哎喲!”這聲痛苦的哀求可能是外婆可能是何蓮發出,三個姑娘相互拉扯站起來,舅舅和舅媽已經廝打一團,李大富拉扯舅舅,何蓮拉扯舅媽,外婆扶著桌子想要下桌,幹瘦的身子搖晃得更厲害了,外爺想要拉扯舅舅,怎麽都不能靠近,便不輕不重地扶著李大富的胳膊,跟隨李大富的手臂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李雪瓊完全是局外人的狀態,她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小腦袋縮在毛領裏畏畏縮縮,李向陽是在場唯一的獲勝者,他捧著碗站在火坑邊,臉上隻有看戲的得意。

外婆說:“哎喲,一家人呀,快些鬆手,三兒你鬆手。”抓住舅媽頭發的舅舅微微鬆開,舅媽一個獐子蹦高揪住舅舅頭頂為數不多岌岌可危的發絲。

外爺喊著:“天喲,一家人咋個還打架喲。”

舅舅被舅媽掌握頭頂生命,絲毫不慌,快速彎腰對準舅媽肚腹搗了一拳,舅媽踉蹌後退半步,十指成爪飛速撓起來,李梅清楚地看到,舅媽後退讓何蓮手上泄力,舅媽的利爪攻擊必然考慮到何蓮的拉扯,出招全無保留,甚至因此多上幾分技巧,不出所料,舅媽的每一招都在舅舅的頭上、臉上、脖子上下種、發芽、開花,她看不到顏色,也能想到必然是火辣辣、紅豔豔的讓人畏懼的鮮紅。

何蓮喊:“桂香,別打了,都是二姐的錯!何軍別打了,二姐錯了,你們夫妻別打了。”

舅媽大聲尖叫,一揮手就甩開了何蓮,她剛要發起新一輪攻擊,舅舅先發製人一拳打中她下巴,她就嗚嗚呀呀歪倒在地,兩位表姐同時發出尖叫,撲過去抱住了她的胸膛和大腿,這使得舅舅跨步衝去,用另外一隻已得到機會的手掌給了舅媽的額頭一巴掌。

“還敢打,你還真長本事了!”李大富表現出憤怒,他撲過來按住舅舅剛好垂下的手掌,轉頭對何蓮說:“快,把人拉走,拉走。”

何蓮像一個英雄勇敢地撲過去,粗暴地拽起舅媽去了偏房,出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眼睛裏含著真真切切的淚水。外婆坐回板凳,雙手擱在殘湯冷飯的桌上,套著紫紅色棉服的後背像塞了一口盆,弧度飽滿順暢,她眼裏的淚沒有任何表現,無聲安靜地灑落在桌上。外爺不知什麽時候也坐上了板凳,他垂著眼看地,像一個犯錯的孩子。李大富拤腰環視四周,主要是觀察外婆外爺和兩位表姐,他表情沉重,嘴唇緊黏,用鼻孔短促地呼吸著。

舅舅站在舅媽躺倒的位置前,兩個女兒欲哭不哭地蹲著,他好像在看她們,又可能不是。他應該是一位英雄,可惜腳下的影子暴露他的不幸,腦袋小小,上身長長,雙腿短短,雙臂長長,最具有特點的就是那雙手臂,長到幾乎拖到地上,舅舅晃了兩步,影子的手就摸到了他真實的手指,仿佛要勾住他,帶著他,拽著他,鑽到地底下去。

李大富突然咂舌,令人厭惡的聲響一定是從一個人的耳朵裏慌不擇路地逃走,才會慌不擇路撞破了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大家都難受得皺眉蹙眼,李大富說:“何軍,這本來是家事我不該說,但我不得不說,王桂香再怎麽不對,你也不能打人,再說這大過年的,你下手那麽狠,這個年還怎麽過?你這個脾氣要改啊。”

舅舅迅速扭頭盯著他,就算他站在昏暗處,就算他的頭顱那麽小那麽沒有氣勢,但他此刻的眼裏一定冒著炙熱的火星子,稍微來點風,他眼裏的火星子就會飛到李大富身上,把李大富燒得吱哇亂叫,滿地打滾,直到李大富跪地求饒為止。外爺在此時抬起了一隻胳膊,他的胳膊橫在李大富麵前,他說:“算咯算咯,大過年的兄弟倆不要鬧架。三兒,你趕緊去看看你婆娘,哄哄她,她不像話,你不能不懂事。”

期盼已久的風從那道歪斜的門檻翻進屋,李梅挪腳去看舅舅的眼睛,小眼睛裏沒有一絲火熱,舅舅的長胳膊一甩,他說:“慣得她,她想啥是啥,想回娘家也隨便她。我不吃了,我去拔菜。”

舅舅走出門,背上背篼走向站在堂屋裏就能看見的菜地,大家都看到他彎腰拔出蘿卜,賭氣似的扔到地上,撿起來又摔下去,以此來抖落蘿卜上的泥土。每一個蘿卜都經曆過被他教訓的過程,堂屋裏的兩位表姐姐突然蹊蹺地哭起來,好像被摔的是她們,而不是那些紅皮大蘿卜。

收拾飯桌的任務由四個女孩子承擔,李梅燒鍋,兩位表姐姐洗碗,李雪瓊打下手,她們保持著安靜,絕不打擾堂屋的長輩和幹活的彼此。她們當然不是全無交流,作為年輕女生,她們已經掌握了用眼神交流的訣竅。小表姐把碗遞給大表姐,再由大表姐放進碗櫃,過程中大表姐用眼神示意小表姐灶頭上漏下的小碗,小表姐接收到訊號,使用拱鼻子的招式表現自己的疏忽大意,放好碗,大表姐再次用眼神示意小表姐,這次是灶頭上的剩飯,小表姐自然清楚,卻采取了假裝不知的招式。

大表姐頻繁使用眼神聯係小表姐時,李雪瓊打擾了她們,她問:“這飯還留著嗎?”

大表姐說:“不留啦。”

小表姐說:“這是喂狗的,讓我爸去喂吧。”

李雪瓊點頭表示明白,作為農民的孩子,作為何蓮和李大富的女兒,她依舊勤勞善良,她端起那碗飯要去喂狗,大表姐攔住了她,小表姐又攔住了大表姐,她說:“那個狗會咬人,讓爸爸去喂。”

那碗飯被大表姐奪走,她在大家還沒回過神時竄出了門,又在屋後老狗狂吠聲中逃到了廚房,那隻碗裏的剩飯還剩下一半,大表姐把碗放到灶頭上,她的小臉煞白,身子搖搖欲墜,像一棵被風拉拽的小樹苗。她的左手抓著右手臂,大家都驚異地看她,她說:“我被狗咬啦。”

大表姐做好了準備,鄭重其事地拉起毛衣的袖子,一條小拇指長短的傷痕停留皮膚上,李雪瓊猛地抓住她的手,擔心地問:“會不會得狂犬病啊?”小表姐眼淚汪汪地看著大表姐,吸溜著鼻涕跑出了廚房,很快,廚房的她們都聽見她在堂屋大聲地說:“爺爺,狗子把姐姐咬啦。”

“格老子的,把它慣壞了!”外爺的聲音極其憤怒,他用什麽東西將板凳腿敲得鐺鐺響,他嘟嘟囔囔地罵,音調突然降低,板凳摔倒了,他起身了,他出門了,他經過廚房門外,走向屋後窩棚。跟著過去的還有李大富和李向陽,外婆是最後出現的,她趿著一雙不合腳的灰色毛線鞋進入廚房,手裏拿著一塊肥皂,她對大表姐說:“洗洗就沒事了。”

她們陪大表姐洗完傷口走出門,剛好撞見外爺處罰罪魁禍首。其實,老狗淒慘的叫聲早就響徹山野,大表姐和外婆相互攙扶逃進堂屋,小表姐和李雪瓊垂頭眯眼摸進堂屋,隻有李梅選擇留下觀看行刑。

李大富年輕力壯勢必當頭,他用一張幾乎破碎的蛇皮袋捂著狗頭,不容反抗的雙手準確攫住狗嘴,外爺負責拉拽狗繩,反向拉扯勒住咽喉,李向陽這個小混蛋竟然也敢參與其中,他將自己十幾歲的身體壓在狗背上,狗沒叫,他卻吱哇亂叫,像在水裏遊泳般死命撲騰,他將老狗壓得嗚嗚咽咽,從胡亂掙紮到垂死掙紮。三人邊拉邊拽、連抬帶扯將老狗送到了院壩裏的竹梯下,外爺是行刑者,他爬上梯子綁好繩子,他說放,抬著狗的李大富就鬆了手,李大富拽著李向陽閃到一邊,看著老狗掛在竹梯上嗚嗚咽咽、旋轉跳躍……

老狗原本是灰毛,到了年老卻長了黑毛和白毛,它肚皮上的毛大多禿落,翻出粉花花的肉。它旋轉的時候,它的身體就披上了一件有色彩的披風,一下白一下紅,一下灰一下黑,那些顏色後麵都拖著長長的可追溯的尾巴。李梅被色彩感動,忍不住小聲抽泣,外爺在院壩旁的蘭花草盆下撿起一把小鋤頭,他拎著那把小鋤頭來到老狗身後。老狗還沒死呢,盡管它咧開嘴吐出了舌頭,盡管它嘴裏的鮮血順著舌頭滴落到石板上,盡管它的四肢已經像四條棍子般直直地衝著地,可它依舊是一條曆經狗生苦難、看透世事無常的老狗,它用鼻子呼吸,粉白泛紅的肚腹微弱顫動著,它還沒死呢!

外爺靠近狗頭感受、聆聽、觀察,最終舉起凶器砸下,老狗發出哀號,短促悲愴的一聲便結束了,外爺對著狗頭打了四五下,讓人發膩的悶響全敲到李梅心上,她無法遏製地哇哇大哭起來。

當晚老狗的肉端上了飯桌,擺放中央,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吃了狗肉的人隻有李大富。外婆說,狗在這個家快十年了,她有感情了,吃不下。舅媽說,畜生就是畜生,不通人性,吃不下。舅舅說,大過年殺生,不是好事,吃不下。何蓮說,狗是天父的靈寵,她吃不下。四個女生是因為不敢吃,李向陽倒是想吃,被李雪瓊打了手,也就不敢吃了。同樣不吃狗肉的外爺完全讓人摸不著頭腦,他小眼通紅,一口白菜下一口白酒,表達出非同尋常的沉重心情。

席間,外婆說:“蓮女子,你家的大狗要下小狗了吧,到時候抱一條過來。”

何蓮哼了一聲算是答應,外爺忽地咳嗽一聲,他的眼睛更紅了,他說:“好些年沒打狗了,上次還是你們八姑嫁人的時候,那個狗是楊二池屋裏的,那個狗咬人凶,把楊二池老表家的孫子咬了,他們不敢打就來喊我,我就去打死宰了給你們八姑送去,我去的時候,你們八姑早上嫁過去下午就下地打場了,我說,當弟弟的沒啥東西送,打了狗肉給你,你們八姑說,我不要,狗是神仙下凡,凡人吃了要遭殃,我說,都是放屁,你們八姑說什麽都不要,我哪裏管她,把肉扔下就跑了。”

外爺的話在不該停止的時候停下了,除了外婆,他們都看著外爺,大表姐主動問:“然後呢?”

外爺說:“然後嘛,我就跟你們細水汴的五舅爺爺去砍樹。然後嘛,我的腿就被柏樹砸了,我就想楊二池家的那個狗啊,渾身黑漆漆的,耳朵豎著,每天天不亮就汪汪叫,老遠有人路過它就叫,賊娃子都不敢去他家,這麽好的一條狗,被我打死了,可能真跟我八姐說的對上了,那條狗是個神仙下凡,我不該打它。”

外婆說:“現在說這些有啥用,當時你打,你現在也打,說啥都晚了。”

外爺長長歎氣,他看著燈泡,嘴唇和臉頰泛著詭異的紫色,是金燦燦、暖烘烘的燈光也染不紅的烏紫。他的眼珠在眼眶裏顫抖,淚珠子落出來掉到碗裏。何蓮放下筷子,掏出夏天用來擦汗、冬天用來祝禱時蓋頭的白色手帕遞給外爺,外爺沒有用帕子揩淚,他那張紫色的臉膛上遊**著過往殘憶,他說:“我們這邊吃狗肉的少啊,沒得吃才吃,你不吃你也沒辦法,我就想啊,前幾年我怎麽就剛好打死了一個神仙,我就想啊,那麽多人打狗,就我遭報應了,想不通啊。”

外婆側著頭看他,眼裏閃爍著像埋怨又似憐憫的光芒,何蓮急忙說:“伯伯,這麽多年了,現在想這個沒意義啦,你現在已經是天父的兒女,不用想那些,天父會庇佑你的。”

外爺不看她,不吭聲,也不看他們任何人,他還是望著燈流眼淚。外婆說:“之棟,你擺這個樣子給誰看?狗是你打的,皮是你剝的,肉是你剁的,你不打就不打了,打了就不要說啦。”

李大富嘴裏包著狗肉,他的臉發紅腫脹,浮著一層油花子,與外爺的臉完完全全是兩個世界的存在,他說:“大婆,伯伯打這個狗呢是因為狗把銀娃咬了,狗不咬人伯伯也不會打,現在打都打了,就不說了。”

外婆一歪頭,腦袋又垂到了碗邊,她心中必然是有委屈的,何蓮這個聰明的女兒第一時間感受到了,她用一隻胳膊環住外婆的背輕輕拍著,她說:“以前日子苦一家人和和睦睦的,現在日子好反而不和諧了,我們要聽天父的話,天父說過什麽,從苦難中來,不能忘記苦難,苦難是保持愛心的根本,一切苦難都是為了以後,天父還說,我們應該感恩苦難,這是天父的恩賜,他賜予我們苦難是為了讓我們更有愛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舅媽小聲說:“都是放屁。”

何蓮聽見了,她假裝沒聽見,其他人聽見了,都看著何蓮的臉,舅舅說:“王桂香,你要是不想挨打就閉嘴吧。”

如果舅媽是個火藥桶,舅舅就是那條引燃火藥桶的引線,大人們都清楚這個道理,李大富說,王軍,你才要閉嘴。外爺說,動不動要打人,看不出你的本事這麽大了。何蓮說,三兒,你現在脾氣大了。隻有外婆她什麽都沒說,她怯生生地去看舅媽,被舅媽逮個正著,舅媽砸碗摔筷,她說:“二姐,你要跟我說什麽因果報應,我就跟你好好算算老天爺給我的報應,我這輩子唯一的錯事就是嫁給你弟,做了你們何家的媳婦。”

何蓮說:“我什麽時候說報應了?哪個字說報應?你說?”她表現得十分淡定,桌下的雙腳劇烈抖動著,青白的臉泛著紅絲,她一定是在忍耐的邊緣擦槍磨棍。

舅舅無可奈何、毫無氣勢地說:“王桂香,別鬧了,你還想挨打嗎?”

舅媽眼裏的對手隻有何蓮,她目不斜視,如狼一般狠狠盯著何蓮,她說:“照你說,什麽都是天父管什麽都是天父給的,我大兒臉上的疤也是天父搞得咯,就說是我犯錯,那你的天父為什麽把報應給我女兒,你讓他報應我,我絕對沒有二話,我大兒犯什麽錯了,她那時候才兩三歲能犯什麽錯,為什麽你的天父要報應給她?”

何蓮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連桌下那雙躍躍欲試的腳也安靜了。外婆在寂靜中呻吟一聲,雙手麻木地拍著自己的腦袋,她說:“桂香,我曉得,是我的錯,是我的錯。”頻繁拍打中,她那頭花白稀少的頭發炸開了,每一根都爆發出引人注目的金光,那樣的頭、那樣的臉和那樣的手,每一下都打到他們的心上。隻有何蓮才有資格抱住她安撫她的害怕。這樣的場景簡直攝人心魄,舅媽坐回板凳,癡迷地看著外婆,一旁大表姐早就淚流滿麵,她下巴上的疤閃著粉紅色的善良光芒,眼淚垂到疤上,她用手背去擦,旁邊的小表姐先一步用袖子替她擦去眼淚。

外爺說:“都怪我,吃飯,再不吃菜都涼了。”

舅媽撿起筷子給外婆夾了一塊豆腐,大家看她,她說:“菜涼了,我去熱菜。”她端著那盆狗肉去了廚房,直到大家吃飽下桌她都不肯從廚房出來,也不肯把狗肉端出來。

吃完飯,四個姑娘丟下廚房的活,一起擠到火坑邊聽外爺擺龍門陣。外爺還年輕,最喜歡的是少年時的故事,他說給她們聽,也說給大黑椅子上的外婆聽。外婆坐在椅子上,其實是趴在自己的大腿上,她眯著眼睛看火坑,再看看四個姑娘,最後才看看外爺。外爺說當年大饑荒,沒糧的人先吃畜生,後吃野菜樹皮,最後實在沒吃的隻能吃土。外婆說,不是普通的土,是觀音土,野草根子拌觀音土,吃得人臉色發青,肚子脹得跟球一樣。

大表姐問:“為什麽?是不能拉屎嗎?”

小表姐問:“觀音土是什麽味道?甜的鹹的?”

外爺說:“沒有味道,什麽味道也沒有。沒東西吃,隻能吃那玩意兒,那時候,外麵的樹光溜溜的,樹皮都被扒下來磨成粉當麵吃咯。你想,那些東西又不是糧食,就是為了撐肚子,不能消化,吃完肚子硬邦邦的,隻能躺著不動。”

大家沉默著,隻有火柴劈啪劈啪積極發言。外婆用手指去攏臉頰上的頭發,那張缺少水分的臉顯露出痛苦,外爺丟下火鉗扶著外婆進了裏屋。不用親眼看見,她們就能用耳朵代替眼睛看清裏屋發生了什麽,外爺把外婆扶到**,替她裹好被子,這時候,外婆從衣襟裏掏出一串用紅繩穿著的鑰匙,外爺接了鑰匙,扶著床、摸著牆到角落的木櫃前,他摸索著打開鐵鎖,探入胳膊攪得櫃子颯颯響。他終於掏出一團紅色塑料袋,塑料袋被外婆用心折疊,他采取同樣用心,一折兩折,三層四層,他攥著裏麵的珍寶轉身出門,他站在被舅舅亂鑿出來的門洞後麵,光影隔絕,根本看不到他站在那裏。他確確實實就站在那裏,低著頭,歪著身子,蘸唾沫數著鈔票。她們都沒有看到,但她們一定聽到了。

外爺走到了她們身後,他粗暴地往她們手心、懷裏、兜裏塞錢,她們都準備好了反抗,卻都沒人做出真正的拒絕。有人得了綠色的鈔票,有人得了棕色的鈔票,有人得了紫色的鈔票,花花綠綠滿懷抱,每個人都是五十元,和外爺的愛一樣不多不少剛剛好。她們齊齊地說謝謝,外爺手裏還攥著五十元,那是屬於在院壩上玩耍的李向陽的份額,外爺弓著背聽她們說話,空閑的胳膊抬起來晃了晃,隻摸了摸李梅的頭頂。

外爺說:“好生讀書,好生掙錢,好生長大啊。”李梅被感動得紅了眼眶,她想說些好聽的漂亮話,舌頭卻跟害羞似直往後麵縮。李雪瓊跳起來挽住外爺的胳膊,她拽著他坐到那把專屬外婆的大椅上,她說:“外爺,我現在去市裏讀書回來太少了,等下次放假回來我肯定來看你和外婆。”外爺呲著大白牙笑,他嘴裏隻剩下一顆真牙,那顆藏在嘴角散發黃色光澤的牙,格格不入,真實到虛假。大表姐沒有任何表示,就算不說話,那雙深深地關注外爺的眼睛已經代表了一些真情實意。小表姐攥著那折十塊五塊匯成的五十元,她哀傷地問:“爺爺,婆婆怎麽了?她的背是不是又痛了?”

外爺低頭看她,眼眶裏那雙泛光的眼球變得黑漆漆的,發光的一切事物都逃出了他的眼睛,他喀喀地咳嗽著,嗓子響亮地嗆了一聲,他啐出一口濃痰,濃痰落到火紅的木頭上,滋滋發臭,她們都嫌惡地扭開頭。外爺說:“你婆婆今年八九十了,年紀到了,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痛,正常的,人都會走到這一步。”

小表姐不高興地蹙眉,外爺又說:“我以後也會這樣,你婆婆夠活了,我三姐的老人婆五十多就死了,臘月的時候,她跟我三姐說要去割豬草,出去栽到水溝裏就死了,好幾天才找到人,找到的時候都發臭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婆婆現在還在,你們對她好些,她也就滿足了,到時候走也能高高興興地走。”

小表姐噘嘴表示不滿,她肯定討厭外爺的態度,李梅也討厭,但他不討厭外爺,這番道理也就沒那麽難接受。外爺說:“你那個嘴都能掛油壺了,換你婆婆以前性格,你那個嘴要被她打腫。”小表姐更加誇張地噘嘴,她大聲地說:“我媽說婆婆背不好該去醫院看,你和二姑不送婆婆去,怕亂花錢,結果婆婆現在都不能下床了。”

“你媽這麽說的?”外爺嚴肅地問她,他不憤怒,他說,“你媽亂說,她要是心疼你婆婆,她過年回來也可以送,她自己不送怪別人做什麽,你媽才是兒媳婦,你二姑嫁出去,是別人家的媳婦,關你二姑什麽事?”

小表姐張著嘴,眼珠滴溜溜轉著,她急需新的思想來回答外爺的問題,外爺不著急,三個姑娘也不急,他們都等著小表姐說出更有價值的話。大家都看著她,她更說出什麽了,她大聲哼哼,套著厚底靴的雙腳煩躁地拍地,發出讓人心煩的聲響。

大表姐說:“爺爺,我妹妹說的沒錯啊,婆婆是我爸媽的娘也是二姑的娘,不是什麽事都該我媽弄,我媽說了,去年大姑跟她打電話說要送婆婆去醫院,是二姑不同意,二姑說天父的兒女不需要去醫院。”大表姐不愧是在大城市闖**過的人,她的話有理有據,她的話讓外爺沉默,讓李雪瓊和李梅羞愧到垂頭。

大表姐和小表姐是得意的勝利者,她們自然地抬高下巴,用審視的目光盯著外爺,外爺一定也感覺到了羞愧,他歎息著:“銀娃,你媽說的也對,也不對,其實你婆婆這個年紀去不去醫院都沒用了,河對麵吳建材屋裏的老娘,剛七十出頭,摔了腿去醫院看病,結果看出個肺癌晚期,沒幾天就死了,你說這個怎麽說?那人本身就不行了,去醫院又能怎麽樣呢,花錢買痛苦不值當。”

大表姐想說話,小表姐搶先說:“生病就要去醫院,我們老師說了,小病小痛不能拖,越拖越嚴重,早治療早放心。”

小表姐是個聰明有先見的姑娘,她的思想是同階段的李梅永遠無法達到的高度。零八年大地震,外婆去菜園摘黃瓜摔倒在田坎上,回家躺了不到一個星期便去世了。從縣衛生院來的醫生說,外婆年紀大了,身體早就存在很多小毛病,家裏人沒有早發現早治療,才會讓那輕輕一摔就要了外婆的命。

真是個天大的噩耗,大地震和外婆,都是令人傷痛的記憶。李梅記住了許許多多的真相,她從沒發現自己具有如此靈活生動的記憶力,不管是地震開始的那一天,還是外婆去世的那一天,她都清清楚楚記得每一段細節:那一天的天空很藍,陽光刺眼,並不熱,她們在宿舍午睡,和以往的每一個下午相同,她們聊天打鬧,披著床單從這張床跳到另外一張**。披著床單的是張曉曉,她是李梅的床伴,她扮演的是小龍女,她在四張拚成的大鐵**舞動,肆無忌憚地從李梅身上跨來跨去,每一次經過,李梅都會用腳踢她屁股,下床的吳敏是李梅的死對頭,她無視張曉曉的行為,每次都能抓住李梅的過錯,正如此,張曉曉更加囂張,她會在李梅出腳反擊時猛地跳開,使得四張鐵床劇烈晃動吱吱尖叫。可能正好是那時候,又可能是之後,下床的吳敏使用雙腿猛蹬床板,李梅吊下半邊身子問她:“你要做什麽?”

吳敏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用幾乎就要哭泣的聲音嘶吼著:“灰掉我眼睛了,你個雜種把灰抖到我眼睛裏了。”

她的眼睛通紅,臉上掛著眼淚。李梅認為她在假裝,她想不出吳敏怎麽會有如此生動的演技。她怯怯地向她道歉,完全是出於委曲求全的假裝。盡管得到了她的認錯,吳敏依舊當著她的麵更加用力地蹬動床板,要不是李梅足夠謹慎,早有預料地抓緊了鐵欄,她肯定會被這個小壞蛋給蹬到地上,頭朝地發出像西瓜落地那樣的稀碎聲響。她吊著身子,在搖擺的鐵**使用毫無作用的眼神攻擊,吳敏完全看不見,她眯著眼睛是怕灰塵再次落到眼裏,也錯過了李梅對她的不滿。李梅打算開口譴責她,她其實說不出什麽厲害的話,突然間,外麵的世界熱鬧起來,有老師們的叫喊,有嘈雜的腳步聲,更清晰的是鐵床的吱吱呀呀,宿舍裏的姑娘抓著衣服下床飛跑出門,李梅夾在中間,和那些人擠到操場上。她沒能說出口的話好像改變了整個世界。天不藍,居然是一種將近黃昏的橘色,太陽不再刺眼,男老師們幾乎都光著身子,他們穿著藍色紅色黑色各種顏色的褲衩在人群裏奔走,他們有人穿了拖鞋,有人套了一隻皮鞋,還有兩三個老師光著腳,他們用腳後跟著地小心翼翼地挪動著。女老師們則完完全全是狼狽的姿態,她們明明隻露了胳膊和腿,卻像個老太太似的含胸弓背小聲問詢自己班的學生。

天空上發出嗡嗡長鳴,他們全都頭暈目眩,陷入虛假的世界中,老師們極力維護秩序,安撫學生們不要害怕,他們中的部分人並不感覺害怕,新奇的體驗讓他們興奮地大聲說話。這時,脖子上有塊大黑斑的年輕男校長提著一條沒有皮帶的西褲,挺著高高隆起、肚臍眼下生著一串黃毛的白肚皮站到升旗台上發表講話,他說的話,他們完全聽不見,來自上空的音浪一波波衝擊他們的神經,他們聽見胸膛發出“呼哈呼哈”的滾燙聲響,他們左看右瞧,鼻孔裏噴著熱氣,像一群被拴在烈陽下的老狗。

他們被動地接受安排,老師說讓他們按班級排列,他們就排到自己老師身後,老師說讓他們走,他們就跟著老師走,他們走出學校走上街頭,街上的人們自願加入跟著他們走,他們擠在最後,將他們送上學校後的山坡。天空在不斷嗡鳴中變換顏色,他們都不知不覺,突然發覺天空成了渾濁的一片黃,房屋大地,老師學生,他們她們都被染成黃澄澄的顏色。這是一種可以代幫心情的顏色,安靜沉悶,預示新事件的發生。

有人說地震,他們才知道發生了地震。地震是什麽呢?為什麽會發生地震呢?地震是什麽時候發生的呢?他們確確實實親身經曆了,卻少有人記得具體的情節。有人說,他躺著睡覺,感覺床在搖晃,地震來了,他坐起身,明白是地震,地震已經走了。站在山坡上的每個人都害怕,又不是特別地害怕,他們看著山坡下的街道和學校,臉色平靜,仿佛在觀看什麽風景。幾分鍾後,大家準確地感受到這場已經發生又再次發生的災禍,學校操場右邊的老食堂在眾人的注目中歪斜,它在搖晃中勉強穩住身子,頭頂的鐵瓦蓋歪著掉到旁邊的早被禁用的露天廁所上,鐵瓦削掉了廁所的半麵土磚牆,最後翻著跟頭栽到水渠裏,哢哢躁動不安。大地停止了顫動,灰塵跳上半空,天地被一條彎曲扭動的線割成兩半,上麵是黃澄澄浮動懶雲的天空,下麵是灰蒙蒙的人世間。山坡上的人們露出驚慌的表情,他們在人群中尋覓親密的人,學生們簇在老師身邊,老師們相互扶持著安撫其他人。街道上響起喇叭聲,滋滋啦啦中,他們聽到一個男人用嘶啞的聲音喊叫著:“遠離房屋、遠離電線杆,不要管錢財,生不帶走死不帶去,找空曠地方躲避,不要亂跑。發生地震趕緊遠離房屋,遠離電線杆,遠離山壁,地震來了,你跑不掉的,不要管錢財,生不帶走死不帶去……”

嘶啞的喊叫在電流聲中孜孜不倦地回放著,另外一道喇叭聲音在相反的位置響起,那個男人的聲音頗為冷靜,甚至使用了普通話這種斯文語言勸警大家,在大家的殷切期盼中,屬於嘶啞喊叫的男人從一條甬道中竄出來,他肩上掛著被單衝著後山的位置跑來,大家被吸引目光的同時,那個舉著喇叭播放普通話的男人現身了,他握著手機慢條斯理地走在街道上,等嘶啞男人爬上山坡,他一手舉著手機一手舉著喇叭,喇叭播放著,他還時不時喊上兩句,他喊的最多是“地震了不要藏屋裏”和“不要管貴重東西”,兩條街道空****,仍由他慢騰騰地轉悠,仿佛在餐後散步消食兒。

他們在後山待了一夜,她和張曉曉蓋著鄉政府工作人員從不知是誰家拖出來的被子,躺在人群中看天看環境還看彼此的臉。天並不黑,沒有星星,是可以看見物體的藍黑色,她和張曉曉緊緊擁抱著,模仿大人的悲傷掩飾內心的快樂。黑暗中,好像有人小聲啜泣,又或許是夜晚的山坡太冷,凍得那些人無法控製地吸溜鼻涕,也就造成了哭泣的假象。他們不用終究真假,一致呈現低沉壓抑的現象。幾名男老師圍著營地巡查,他們放輕腳步,互不交流,倒也不是全無交流,他們會掏出煙盒分發香煙,這時已經有人摸出打火機撥出火苗,他們湊近點燃香煙,統一地深呼吸,吐出的煙霧交纏著散去,此過程中,他們雖然沒說話,但已經將自己想說的話通過煙霧傳達給了彼此。他們吸煙的時候便不會走動,歪歪斜斜地站在山坡邊的矮石頭上,他們的眼睛根本沒有去看什麽景象,假如眼睛有思想,它們一定在發呆,幾乎融入天色的混沌裏,失去思考能力了。

男老師們都穿著襯衣西褲,學生們完全記不清他們是什麽時候找到衣服又什麽時候穿戴整齊,他們像是忽然間做好了一切,連襯衣掖進西褲這種細節都不忽視。這種時刻,女老師們卻失去往日的神氣,臉還是那張臉,聲音依舊未變,她們蓬頭垢麵,嗓音嘶啞,多點幾次班級學生的名字便會突然發火,然後又嚶嚶地哭了。當然,並不是完全如此。教初一四班數學的唐青秀老師就是個例外,在操場集合時,她最後一個出現,她出現的時候,臉頰紅撲撲的,她沒有大喘氣,準確地找到了自己班級,一開嗓,四班的學生就聚到了她身邊,一揮手,四班的學生就已經排列完畢等待出發了。鑒於她的冷靜表現,女老師們自發視她為領袖,她安排女老師們,女老師安排女學生們。一切安排好,唐青秀老師穿著出現在操場上的粉色體恤白色牛仔褲和一雙人字拖離開了山坡,她的離開讓女老師們情緒低落。兩個小時後唐青秀老師跟男校長打了一通電話,她離開是回去距離鄉街幾公裏的家看母親,不幸的事情發生了,她的六十歲母親被掩埋,她回去時,村裏人已經幫忙把她母親抬了出來,確定了她母親的死亡。男校長不準備告知大家,在這樣的時刻,任何不幸都是巨大的打擊,女老師們不依不饒,她們根本不怕這位年輕男人,在她們的催促加威脅下,男校長坦白真相,女老師們接二連三地崩潰,有人打電話對電話那頭哭泣,有人離開山坡逃往某個不了解的方向,有人情真意切地講述與唐青秀老師的藤蔓子親戚關係,男老師們統一出動,他們嚴肅地嗬斥看好戲的學生們,連勸帶哄將她們帶離學生的視線範圍,再回來時,她們眼眶通紅,臉頰腫脹,鼻頭像吃了辣椒一般粉紅發亮,她們吞聲飲泣,目光躲閃,大聲地擤著鼻涕。

張曉曉好幾次抿嘴要笑,李梅用胳膊用力地勒她腰,製止了她不合時宜的歡樂。周圍的同學們安靜地躺著,他們會翻一翻身,但絕對隻翻一兩次,墊在被單下的塑料油布嘎嘎發響,會在寂靜中挑撥其他人的怒火。他們幾乎都沒有睡,閉眼睜眼,轉頭歪頭,用那雙隻能看清眼白的眼球觀察天空。他們能看見的實在有限,隻能反芻白天的事件來豐富睡前活動,這是他們十多年來聞所未聞的事件,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種叫做地震的災難,多麽的離奇,多麽的讓人難以相信……

李梅想到了家和家人,她單純地認為這場意外隻發生在她周圍,她已幻想好放假回去如何向家裏人講述這件離奇的事件。不斷地措辭中,她睡著了,她對麵的張曉曉早就睡去,早就離開了她的懷抱。淩晨時,又或者是黎明前,世界完全漆黑了。蹲在山坡邊抽煙的校長,蓋著衣服窩在石坑裏的體育老師,站在山坡下小聲交談的英語化學地理各個科目老師們,他們都聽見了來自遠方,像是從天空落下,實際是從地上升起的轟然巨響。校長扶著腿起身,他叼著煙望著前方,他根本分不清那聲音是從哪個方向飛過來的。又是餘震,第幾次餘震了?四五次了吧。某位老師自問自答,他沒有放低聲音,清醒的男老師們和半夢半醒的女老師們都聽見了他的話。有人快速地噓了一聲,快到無法分辨是男是女。沒人再說話,他們本來也不打算再說話。滑輪打火機特殊的打火聲在一個方向響起,火苗躥出來,燎燒了那位老師低垂的額頭,他猛地甩開頭顱,火苗就熄滅了。接著,另外一邊也響起了哢呲聲,這次沒有發生意外,火苗不斷在山坡上、山坡下、石頭上、棘叢裏閃現,很快熄滅,黎明在這一連串此起彼伏的伴奏聲中緩慢登場。

清晨的第一縷光照爬上山坡,學生們從被子裏窸窸窣窣地探出頭,他們看到一些老師們站在山坡下小聲談話,他們臉色灰白,臉龐上塗著一層冰冷的油,像陽光下沒來得及化開的冰麵。有人突然喊叫一聲,他們便看到一輛掉漆的紅色三輪車奮力往山坡爬上來,車上的人是男校長,他換了一件灰色連帽衫,遮住了脖子上的黑斑。三輪車後跟著鄉街小學唯一的體育老師,他在推車,他還穿著昨天的藍線白格襯衣,衣角放在外麵遮住褲腰,黑色西褲的大腿和膝蓋位置上沾著醒目的白灰。車鬥裏堆放著酸奶和麵包,這是學生們的早飯。

有人去幫忙,剩下的人全部擠了過去,他們齊力將車拽上小路,並在之後的半小時保持有序的狀態安排學生領取酸奶和麵包。學生們靠坐一起,小口吃麵包,大口呼吸清晨的口氣,他們完全是無憂無慮的狀態,甚至希望能一直保持這樣的輕鬆自在的時光。李梅也是這樣想,卻不敢像其他人那樣公然許願。她察覺到不同尋常的氣氛,擔心會發生什麽大事。張曉曉坐在她背後,她吃一口麵包就蹭她一下,她喝一口酸奶也蹭她一下,李梅用腿蹬地,極力抵抗她的推蹭,幾次之後,她笑了,她也笑了,她們無法去看彼此的眼睛,一對上目光就想笑個不停。可能是她們,也可能是他們,有人笑了,有人提高了談話聲音,他們比拚似的越來越大膽,嘰嘰喳喳,嘻嘻哈哈,一定驚醒了後麵樹林裏的一些習慣賴床的生物。

情況已經失控時,一位女老師頂著一頭亂發爬上山坡,她好像是二年級的語文老師,她一出現,他們就安靜了,也有一些延遲的聲音還在吵鬧。女老師瞪著血紅的小眼睛,用尖銳到嘶啞的嗓音說:“笑!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上課沒看見你們精力這麽好,不知所謂,我看你們還能笑到幾時去。”

“劉老師,不要著急。”男校長跟在她後麵出現,遞給她一瓶礦泉水,半推半拽將女老師趕下山坡。人群徹底安靜了,有人垂著頭,因為他們吵鬧得最凶,有人抬頭望著校長,他們需要從校長嘴裏得到新消息。校長看著大家,他的眼眶猛地竄紅了,他挺直背,他們都看見他的胸膛猛烈**了一下。校長說:“同學們,汶川發生了大地震,汶川,就是我們四川的汶川,有些同學不知道,距離我們這兒有七百多公裏,說遠不遠,說不遠也遠,這是一次非常大的災難,非常……”他深吸了一口氣,側身去看遙遠的山峰。金燦燦的陽光從他頭頂錯過,他站在沒有陽光的高處,他攥拳放到嘴唇上,幾秒後,他張嘴咬住了自己的拳頭,剛好咬在彎曲的食指第一關節上。他們都能看見他的眼睛擠在一起,好像有一些透明的眼淚從眼角擠出來。有人發出啜泣聲,大家好像一瞬間都明白了什麽,他們不再看校長,而是統一垂頭看身下的塑料油布,看那些被踐踏到泥裏的枯草,看那些被腳步踩到光滑的土地。他們感覺到茫然無助的情緒罩在頭頂,使得清晨的暖光照不到他們身上。

“同學們,不要害怕,不要難過哈。”說話的人換成了體育老師,校長背對大家蹲在山坡邊緣,體育老師說話的時候,校長猛地擤鼻涕,體育老師回頭看他,校長毫不在乎地甩掉手指上的鼻涕,隨意地在腳下的石頭上抹幹淨手指。體育老師轉頭看著學生,校長別扭地支出一條腿,從褲兜裏掏出香煙點燃,打火機哢嚓響了好幾下,體育老師的嘴半張著,等待著講話的機會。校長吸了一口煙,體育老師的嘴還張著,他的眼睛放在學生身上,耳朵卻給了身後抽煙的校長。終於,體育老師合上嘴說:“同學們,不要害怕,黨和政府會幫助我們,黨和政府會很快處理好這一切,不要慌張。由於當前的情況,我們鄉街小學現在要開始放假,放多少天暫時沒定,到時候我們給你們家裏通知,然後就是這個回家一些情況哈,晚上盡量不要睡屋裏,地震的時候不要待屋裏……”

他的話完全被學生們的歡呼聲蓋過去了,體育老師堅持不懈地講話,大家都沒有聽。活潑地站起身鬧騰,安靜地側頭竊竊私語,體育老師講的是什麽,他們沒人在意了。

被山峰和晨霧拉扯的陽光曆經艱難爬上山坡,落到所有人的頭上、臉上和肩膀上。體育老師無奈閉嘴,他去看校長,校長抽完手裏的煙,他起身看著學生們,大家便漸漸安靜了。他變得高大,竟然擋住了一部分陽光,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臉,他用冷漠的口吻說:“待會兒班主任給你們安排家庭作業。”人群爆發哀號。他繼續說,“不要像條野狗到處跑,現在天氣熱,不要去河裏玩水,有時間背背書,回到學校都要檢查,最後再說一句:不要亂跑,地震的時候往外麵空曠的地方放,盡量不要住家裏。”

“不讓出去,不讓待家裏,到底讓不讓出去?”人群中有人大膽發問。

校長那張隱藏在大家都看不清的灰暗中的臉長久沉默著,他揮揮手走開了。接下來便是各級各班的班主任輪番上場,他們每一次出現都會引發哀號,他們每一次講話都會驚起抱怨,學生們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樣喋喋不休,直至老師們忍不住暴躁嗬斥,他們才不情不願閉上嘴,避開老師的目光瘋狂翻白眼和吧唧嘴唇,似乎這樣就能讓老師們改變主意。

他們離開山坡回到學校操場,男老師帶著男生去教學樓搬書本,女老師陪伴女生去宿舍收拾東西。校長給大家規定了十分鍾,大家都用了二十分鍾才回到操場。他們各自帶著行李等待老師點名,點了名字,上去取走書本順便在一本名為安全保證書的冊子上登記。他們等待點名的時候,校長又站上升旗台,他雙手拤腰,**發表安全警言。學生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那張粉紅色的瘦臉,腳板頻繁拍打水泥地,宛如表演一場世界級的演奏。

負責點名的女老師忽然大聲喊著:“你叫許瑞?你是叫許瑞嗎?你是幾級幾班的?你老師是誰?你為什麽不說話?你不是許瑞,你上來幹嘛?”一個穿灰色背心藍色牛仔褲的矮個子男生仇恨地瞪著女老師,他緊繃著嘴唇,一言不發地看她,似乎要用這樣的眼神嚇退女老師。女老師根本不怕,她使用因為捏筆而剩下的兩根手指輕輕一戳將男生推到了一邊,一個穿紅體恤的男生從人群裏跑過去,他大聲對女老師說:“周老師,我來了。”女老師將書本遞給紅體恤男生,並奇怪地看了灰背心男生一眼。女老師繼續點名,灰背心還站在旁邊,直到女老師又一次喊道:許瑞!灰背心氣勢洶洶地擋在女老師桌前,他依舊瞪著她,雙唇抿在一起,這次不是憤怒而是委屈。女老師笑嘻嘻地說:“你不會說話嗎?你這個睿跟人家那個瑞不一樣。”灰背心接過書不發一語,消瘦的身影擠進人群很快消失了。

學生們湧上街道快速散開。老師們在校門外的石台上目送他們,一直站著,他們可能在聊天,也可能一直沉默著。學生們在奔走中回頭看,看到老師們還在原地,紛紛邁開腳步逃走了,像一群被人追趕的母雞,鬧得街道灰塵彌漫。

李向陽應該是最先逃走的那個人,他長到初三男生該有的身高,擁有十五歲男生該有的體魄與活力。剛到十一歲的李梅即使奔跑也追不上他的影子,她到家時,李雪瓊在廚房煮麵條,李向陽已經坐上桌吃起麵條,何蓮不在家,屋裏寂靜得像一口幹涸多年的老井,家畜全都沉睡。

李雪瓊端著麵條坐到何蓮平時坐的主位上,像隻小貓似的嘶嘶嗦麵。她吃了幾口,抬頭讓李梅去廚房打麵,李梅馬上放下背包去廚房打麵,她捧著麵條坐到了李雪瓊對麵,她並不覺得餓,她隻是想借著吃麵的機會觀察姐姐。上次見麵是兩個月前,李雪瓊去學校時紮著馬尾,穿著一條寬鬆花格毛衣,她從何蓮手裏拿走四百塊錢,不高興地轉頭就走,沒有和他們任何人打招呼。這次回來,她的馬尾變成了齊下巴的短發,剪了齊劉海,剛好在眼睛上方,遮住了她那雙彎彎的眉毛,她穿了一條淺藍色牛仔背帶褲,上身是一件李梅從未見過的粉色泡泡袖短袖。她抓住了李梅的窺察,漂亮的眼睛微微一瞪,李梅趕緊躲開了目光,她終於確認這位短頭發的女生就是她的親姐姐。

他們三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互不交流,李向陽吃完麵立刻溜走了,李雪瓊也終於吃完了,她始終保持微笑,看看牆壁又看看李梅,然後對李梅說:“先吃完不洗碗,該你洗碗。”她靠在三年前李大富買回來的絳紫色平絨沙發上,摸一摸蓋沙發的紅牡丹被單,聞一聞沙發上的靠枕,看不見她的眉毛,但可以想到她一定在皺著眉頭。最終,她停下了這些不像自家人的舉動,從自己的粉色帆布包裏摸出一個翻開前蓋就會閃光的粉色手機,手機上掛著一串塑料櫻桃,鮮豔欲滴的顏色**著李梅的眼睛。她不知道姐姐什麽時候擁有了一部漂亮手機。

李雪瓊飛快摁著手機,開始是沉默的嗒嗒,後來突然變成清脆的滴滴,她撥通了電話,嬌滴滴地對著電話說:“王老師,我中午就到家啦,我很安全……”那串紅櫻桃溫柔地拍打著她的臉頰,拍一下,她便笑一下,笑完用左手的四根手指匆忙捂嘴,像講了什麽不合時宜的笑話。李梅靜靜地看著她,眼裏的羨慕和心口的熱烈漸漸化成一縷刺鼻的酸臭,她需要哭,也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她無法立刻哭出來,端著碗跑進了廚房,她依舊哭不出來,她妥協了,回到堂屋收碗。她從廚房出來時,李雪瓊放下了手機,她在看電視,手機被壓在她的手腕下。李梅走近她,小聲問:“姐,可以給我看看你的手機嗎?”

李雪瓊目不轉睛盯著電視,被電視裏的節目深深地迷住了,李梅提高聲音說:“姐,是不是爸給你買的手機,我們班好幾個同學都有了手機,我還沒有,姐,給我看看你的手機吧,讓我玩一玩吧。”

李雪瓊突然對她吼叫:“滾開,你個雜種。”

李梅怔怔地看她,期待已久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看著姐姐,姐姐看著電視,麵無表情。電視的頻道是中央一套,平時這個點播放的是西遊記,今天居然播放了新聞,李梅透過淚水模模糊糊地看見屏幕上掛著一串藍字:汶川地震特別報道。她眨了眨眼,把一切都看清了。

一個穿藍衣服的女記者站在鏡頭前講述汶川受災情況,她大聲說話,手指不停去摸耳朵,畫麵突然切換,一片殘垣斷壁的廢墟,分不清是塑料還是衣服掛在殘磚裏鋼筋上颯颯抖動,女記者在畫外講解,好像有人大喊了一聲,女記者停止了說話,鏡頭快速朝著一個一棟搖搖欲墜的樓房衝去,畫麵中出現了一連串白衣服、黃衣服、藍衣服、黑衣服的搜救人員,看著很近,其實很遠,有兩人衝上了廢墟,立刻就被後麵的人拉拽下來。畫麵終於穩定,鏡頭完整捕捉到那棟小樓房坍塌的過程,女記者的尖叫在畫麵外悲傷淒涼地響起,長長的久久不斷的一聲。畫麵裏的那些人互相拉著手後退,他們倒退著突然對著鏡頭揮手,從一個人到所有人都衝著鏡頭揮手,鏡頭推到一個白衣男人臉上,男人先是揮手,隨後張大嘴重複著什麽,通過口型應該是快走,又或者滾開。鏡頭挪到那堆廢墟,推進中聚焦到一塊翹起的剪力牆,它下麵壓著一塊似乎帶有顏色的地板,混凝土鋼筋歪歪曲曲的斷裂,鏡頭向下推,又聚焦到可能是一張被壓住的黃色小雛菊被單。畫麵外有人問是不是有人?既不是女記者的聲音,也沒人回答這個問題,鏡頭在短暫的平靜中猛地向下搖動,隨即電視上彈出“連接中斷”的白底藍字的提醒。電視畫麵很快轉到演播廳,西裝革履的男主持格外冷靜地說:“好的。最新消息,截至目前,武警部隊搶救傷員4130名,轉移疏散群眾3萬餘人。我們來看現場發回的報道。”

這次是一個穿黑衣服的女記者,她出現在鏡頭的右邊,由於信號延遲,她好一會兒才點頭說話,她說話的時候,鏡頭便挪開了,對準了那些在廢墟中奔走的武警、醫護人員、消防員、誌願者們,他們各有顏色,亂中有序,匆忙奔走著。女記者衝進了畫麵,她舉著話筒跟在一個抱著水袋的女護士身邊,急切地詢問:“現在的情況怎麽樣?可以給大家說句話嗎?”女護士穿著一件灰大褂,是塵土被染成的灰色。她沒有看女記者,沒有看鏡頭,她什麽都沒有看,她匆匆地走過,留給大家來不及看清的輪廓。

“大家能看到,現場的這個救援情況進展得非常順利,相信很快就能救助更多的被困者……”女記者大聲講述,鏡頭挪開了,它一定和觀看直播的觀眾一樣,對這位女記者的表現十分失望。

電視頻道全都直播災情,時不時跳躍到演播廳的男女主持人臉上;動不動就切換到不同性別穿不同衣服的記者臉上;有人出鏡發言,有人不予理睬,他們始終忙碌,嘴巴與腳同樣保持著匆忙的態度。李梅的內心受到重擊,她看一眼電視又看一眼李雪瓊,她想知道姐姐是不是和她有著同樣感受。李雪瓊的目光冷冰冰,似乎毫無感受,接著李梅發現她的眼裏流動著亮晶晶的光點,應該是淚水,然後李梅看見她的雙眼閉上了,她好像在忍受什麽疼痛,她睜開眼,美麗的雙眼汪滿了眼淚,她**鼻子,眼淚便一齊掉下了。李梅感覺奇妙,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奇怪地想到,原來世界上真的有相同的悲傷。電視畫麵帶來的痛苦沒有溫度和氣味,她的痛苦難過,是暫時、遺忘、遙遠的。如果不是外婆,她不會在十一歲的年紀記住一種帶有冰冷氣味的痛苦。電視播放了一下午,電視能接收到信號的二十八個頻道幾乎都轉播了中央一套的特別直播。臨近夜晚,李雪瓊接到了何蓮打來的一通電話,她掛斷電話,命令李梅去叫李向陽從屋後過來,因為他們三人將要去往外婆家。

為什麽去?去做什麽?為什麽他們三人都要去?李雪瓊不向他們解釋,她獨自出門,在霧藍色的羊腸小道上消失。李向陽擔負起做哥哥的責任,他打著手電筒在李梅後麵,長久沉默。

李梅說:“哥,汶川地震死了很多人。”李向陽嗯了一聲。

李梅說:“哥,學校要放幾天假啊?”李向陽沒說話,李梅想到昨夜,那個潮濕壓抑的後山,那些不敢說話的人,他們都在維持肅穆。昨日昨夜,此時此刻,幸運者的開心不該表現明顯,幸運的人應該為不幸者默哀,她不得不沉默了。

外婆家的五間土屋在山腰上,山頂和山底聚集人家,隻有外婆家打破和諧立於梯田中央孤苦伶仃,院子的燈光黯淡無力,絲絲光亮寂寞地飄著,仿佛馬上就會消散。

外婆家的黃狗是何蓮家的黃狗後代,正當壯年,見誰都汪汪叫,見誰都撲騰。這的確是個不同尋常的夜晚,黃背脊白肚皮的狗在窩棚裏一聲不吭,她和李向陽走過窩棚,狗懶洋洋地抬頭看他們,尾巴象征性地擺動著,他們走過,狗就重新垂下頭了。她和李向陽經過牛棚,柵欄後的黃牛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看他們,它的眼睛展現著哀傷,它一定知道發生什麽,才能露出如此複雜的情緒。她和李向陽穿過豬圈,豬圈的兩頭大白豬同時哼哼起來,手電筒的光和他們的人影一晃而過,兩頭豬就默契地閉嘴了。

燈光是寂寞的,人是安靜的,使得李梅和李向陽踏入這裏就緊緊閉上了嘴巴。外爺坐在堂屋的火坑邊,坐在屬於外婆的那把椅子上,李雪瓊坐在旁邊,他們都在看著火坑裏冰冷結塊的灰燼,他們頭頂懸掛著和上次、上上次那樣黑漆漆的臘肉。何蓮不在堂屋,透過氣息、通過影子可以感受她就在外婆的屋子裏,她好像守在外婆床邊,又好像在外婆隔壁那間用來存土豆的屋裏輕輕行走。李向陽走過去坐到李雪瓊身邊,他望著外爺,外爺的頭顱微微動了動,像是和他打招呼,他們又安靜了。李梅應該和哥哥姐姐一樣走到火坑旁坐下,她偏偏走向了散發著黴味的房間,何蓮不在床邊,外婆確實在**。外婆的木床掛著灰色紗簾,平時垂下遮住床,今天居然完全敞開了。外婆躺在火紅的大紅喜字厚棉被中,她在看床頂,失去假牙的嘴微微張開,她和李梅半個月前看到的樣子沒有什麽變化,頭發花白,臉頰凹陷,皺巴巴的眼睛就要掉進眼窩裏去了。

李梅小聲呼喚,外婆沒有回應,她大聲喊叫,外婆依舊沒有回應。外婆臉上少有的鮮活顏色瞬間褪去,變成冷冰冰硬邦邦的樣子,使得紅被子跟鮮血一樣紅,使得燈光陷入了黑暗。她想到跟同學看過的一些鬼故事:人死後不會立即離開,他會以魂體的形式站在角落觀看自己的身後事,不滿意的話就會采取一些方式來提醒家人,搞不好會不投胎一直纏著家人;人死後差不多一個月才會去投胎,在這一個月裏,死去的人會幹很多事情,看看家人啦,看看投哪一類生靈最幸福啦,最幸運的是剛好死在鬼節前,鬼節那天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家去,不必像之前那樣變成一條野狗一條蛇一隻貓種種的;人死後就沒有感知了,看看家人和做之前的事情完全是出於習慣,絕對不是因為曾經有親密關係的情感,死去十年八年,不單陽間的人會忘記死者,死者自己也會忘記自己,他會記不清自己之前是什麽人,做過什麽事情,又將要做些什麽;人死後就必須去投胎,不投胎就會被留在永遠安靜的地方,很少有人選擇不投胎,就算這人生前痛苦到極致,死後就什麽都淡忘了,留在永遠沒有變化的地方是沒有期盼的,大多數靈魂會選擇去投胎開啟新人生,有人下午走,傍晚就回來了,就這樣,他短暫的一生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