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人生,他們隻聽說過輪廓,就像聽說戰爭年代,是完全觸碰不到的曆史。外婆自己從來沒說過自己的人生,她坦然接受自己人生的悲歡離合,壞與好,好與壞,她不向他們這些不了解曆史的人講述任何;如果她死去,她肯定會最快忘記自己的生前,又最快投入下一段人生。外婆一定做好了準備……她居然眨了眼睛,幹癟的嘴唇動了動,李梅尖叫了一聲,她很快意識到自己沒有呼喚外婆,就連尖叫聲也是虛假的,她的身體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身體正在遵守這裏的安靜守則。
外婆看見了她,她的頭顱動了,又好像沒動,看不見眼白的眼球在望著李梅,她可能在說話,喉嚨發出了噝噝的聲響,李梅應該走近去喚她一聲外婆,應該探進被子去摸摸外婆的手,應該湊到外婆耳邊說些什麽話,但是她很害怕,她逃到堂屋,像冬天那樣寒顫著擠到哥哥李向陽的身邊坐下。
外爺在絕對寂靜的時刻開口了,他輕輕咳嗽,不像咳痰那樣難受得咳嗽,而是像吞咽口水那樣輕飄飄地咳著,他在咳嗽中說:“昨天早上熬了稀飯,你外婆不吃,我就留到中午再吃,我中午回來,你外婆又煮了幹飯,我就說,幹飯還要搞菜麻煩咯,你外婆在廚房嘰嘰咕咕好久,她不喜歡我說她,那我削洋芋炒個菜,不知道你外婆什麽時候跑到菜園子去了,我以為她回屋躺著,不知道她去外麵了。那時候那個狗在後麵使勁叫,我以為有人,我就出去看,結果那個地一下晃起來了,我曉得是地震,我就喊你外婆,我去找她,你外婆不在屋裏,我就放心了,我就喊啊,你外婆那時候已經摔了,她耳朵不好,又聽不到我叫她,我就一邊叫一邊找,找到菜園子,你外婆已經趴在田坎上了,她都摔了,手裏兩根黃瓜還抓得好呢。”外爺輕輕笑著,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眯眯地說:“我把你外婆背回來放**,你外婆還說要吃拌黃瓜,我問她想吃甜的還是鹹的,她說想吃甜的,然後我就拌了甜的,放了好多白糖,你外婆絕對不舍得放那麽多,拌好我給她端過去,她不吃,她說她想吃鹹的,還要吃辣的,我就又搞了黃瓜給她拌鹹的,辣的?她肯定吃不了,我也不慣她這德行,結果你外婆還是不吃,她說她背疼,一會兒又說頭疼,一會兒又說腿疼,那麽多地方疼我有什麽辦法,我就說你睡覺就好了,我就去大隊找王保國,現在大隊衛生所是他兒子看病,他兒子不在,他給我開了藥,回來給你外婆吃了,你外婆還是疼,疼了一晚上,跟隻貓似的叫了一晚上。”
三人吃驚地看著外爺,外爺臉上的笑漸漸沒了,他說:“王保國給我說汶川發生了大地震,比唐山那年還大,可惜你們舅舅買回來的電視我不會開,不然看看新聞也好。”
李向陽馬上站起身說:“外爺,我會,我去給你開電視。”他跑去了有電視的偏房,那也是舅舅舅媽的婚房。他明明剛離開,那間屋就馬上亮起燈,立刻響起新聞直播裏主持人特有的腔調,外爺側著耳朵去聽,他的臉對準了牆壁,他認真專注的目光停在牆上,就好像從牆壁上看到了主持人坐在演播廳的畫麵。
李向陽竄回堂屋,他站到那道歪斜的門檻上,高高在上、興高采烈地說:“外爺,我打開了,我們去看新聞吧。”
外爺的頭幾乎沒有動,他說:“我就不過去啦,我在這邊聽聽就好了,你外婆待會肯定要叫我,她一到晚上就喜歡叫我,不是撒尿就是喝水,你外婆自己聽不見,還老說我耳朵不好,她聽不見就說我不答應,不理她……”李雪瓊嚶嚶地叫外爺一聲,外爺就停住了,他聽著偏房傳來的聲音,忘記了要說的話。他們看來看去,無法看清彼此臉上的五官在做什麽表情,這時候,何蓮出現了,她站到那扇原始的門洞後,冷靜地呼喚著:“都進來吧,進來啊。”她的語氣低沉,音調細細長長,像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在和他們說話。他們起身走向母親,走進外婆的屋子,外爺的頭還對著牆壁,他用耳朵去聽偏房的新聞直播,硬邦邦的腦袋沒有絲毫猶豫。他們進入外婆的屋子,路過了外婆的床,都看到了外婆癱在紅棉被裏,他們沉默著跟隨何蓮踏入隔壁那間空曠黑暗、散發著土豆氣味的冰冷屋子。
何蓮走在最前麵,她第一個跪下去,李向陽是第二個,他急躁地跪下,發出不愉快的哼哼聲,李雪瓊排在第三,她靜靜站著,腦袋在看不清的灰暗中旋轉,脖子上的短發像一條喇叭裙刷地展開,她蹲下去用手探索,然後歪歪斜斜地跪下,李梅學著姐姐的樣子用手摸索,她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硬土地,何蓮突然喊著:“天父啊,救救老姊妹吧,天父啊。”淒厲的祝禱讓李梅跌跪在地,李向陽模仿何蓮的語氣喚著:“天父,救救外婆吧……”李梅看著姐姐的背影,她想聽聽她的語氣,她想學學她的表情,可李雪瓊完全沉默,她理所當然地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她的腰肢歪斜著,脖子和頭顱筆直地衝著屋頂,像被一根鐵線吊著那般僵硬。她大聲吼叫,她竊竊私語,她無聲無息,她們的膝蓋都探出觸手抓住了土地。她們像生長在黑暗中的幾株植物,堅韌不拔,偶有搖搖晃晃。外婆房間響著嘎吱嘎吱的木床聲,外爺在說話,他在和外婆說些什麽。
何蓮猛地站起身,像跪下時一樣突然,她走向外婆的床,她輕聲問:“娘啊,你感覺怎麽樣?”
她們都走到外婆床邊時,外婆好像已經回答了何蓮的問題,她的眼睛在三個孩子臉上攀爬,像一隻雨季出行的蝸牛,行走之後留下長長的黏液。她的嘴動了動,依舊發出噝噝的聲音,何蓮湊到她耳邊大聲說:“娘,學校放假了。”外婆的眼皮眨了眨,代表點頭。
外爺說:“你吃不吃飯?你想吃什麽,讓你女兒給你去搞一點。”外婆既沒有發出噝噝的聲音,也沒有眨眼睛,她沒有聽到外爺的話。何蓮又一次得到了隱秘不為他人知道的答案,她去了廚房,李雪瓊立刻跟上她的腳步進入廚房幫忙。
外爺用胳膊肘撐在床沿,似乎是為了穩住搖晃的身體,其實是為了聽清外婆聲音的表達。李向陽站在床尾,他看著外婆的臉,臉上掛著猶猶豫豫的哀傷,李梅站在外爺身邊,她想彌補逃跑的錯誤,她應該去摸摸外婆的手,湊近說說話,她也明白,除了母親,沒人能了解外婆的意思。如果外婆問她什麽,她該怎麽回答呢?
外婆的眼皮眨動很慢,有時突然加快,她的目光所及隻能到達床頂,她看得津津有味,如癡如醉,重要的是,她的嘴真的癡迷地半張著。外爺看著她的臉,眼睛裏遊動著憐憫的淚光,他長長的“哎喲”,換了個方向,用另外一隻胳膊肘撐著身子。這次,他與外婆處於斜角相對的角度,他背對李向陽,他與李梅則是麵對麵的關係。李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外婆臉上,有時也會看看外爺,她總是在感受到外爺的目光從她臉上走開才會去看外爺的臉,她第一次想要從外爺身邊逃走。直到何蓮捧著稀粥進來,李梅都沒能找到機會離開。何蓮夾在李梅和外爺的中間,她用一柄鐵勺喂外婆喝粥,白花花的粥流進去,白花花的粥淌出來,何蓮用鐵勺貼著外婆的嘴角刮來刮去,固執地重複著一個動作,外婆停止了眨眼,她像一根栩栩如生的木頭,缺少鮮活的氣息。可能是三勺可能五勺,總之碗裏的粥一點沒少,何蓮繼續用細細的聲音說:“娘,你好歹吃點吧?人是鐵飯是鋼,你兩天沒吃東西啦。”
外婆眨動了眼睛,何蓮忽然發出一聲尖叫,她匆匆忙忙地把碗塞給李梅,嗚咽著衝進隔壁屋。接著屋裏傳來她淒厲的喊叫,聲聲錐心,猶如收獲季的雷雨,引發種植者的憂愁焦慮。李向陽猛地醒悟,他像是摔了一跤那樣雙腿顫抖著走進隔壁,他跪在何蓮的身後,祝禱的聲音十分冷靜。
這是前半夜的情節,後半夜發生的一切,李梅記不清了,她好像看見了、聽見了、參與了,又好像成了局外人,她的大部分知覺死去了。大家有時站在外婆床邊,有時坐在堂屋火坑邊,有時跪在冰冷的屋裏,有時站在涼爽的院壩上;她看見何蓮詢問外爺事發經過,她看見外爺給李雪瓊講述花盆最大一株蘭花草的養殖過程,她看見李向陽給何蓮描述學校地震的發生,她看見李雪瓊向李向陽補充地震的危害範圍;她聽見了很多聲音,聽見了不屬於這裏的情緒,那些聲音高低起伏、那些情緒飽滿充盈,她感覺像嚼碎橡皮擦一樣寡淡,橡皮擦在嘴裏炸成一腔碎渣,用舌頭吮吸嚐到一股一下寡淡一下濃烈的塑膠味道。
地震發生後的第三個清晨,李梅完整地看到太陽升起的全部過程,她在清冷的露水氣味裏,找回了死去的知覺。
這個清晨,外婆還活著。何蓮在陽光剛好照到屋簷時從外婆房裏走出,她對李雪瓊叮囑了什麽,接著就趕他們回家。他們踏過田坎,帶走野草頭頂的露水,拽著收獲滿滿的褲腿回到家,他們死寂中一語不發地相互看著,他們頭發蓬亂,眼角藏垢,有人先打了哈欠,其他兩人也跟著打哈欠,打完哈欠,他們各自躺上自己的床鋪,徹徹底底地安靜了。
地震發生後的第五個清晨,外婆死了。第五個清晨還沒來到的時候,外婆突然醒來,神智完全清楚,口齒清晰,她對守在床邊的外爺說:“之棟,蓮娃沒走呢?”
外爺預感到了什麽,他說:“沒走,這幾天都沒走,她在火屋睡覺,你要吃飯還是幹什麽?”
外婆說:“我不吃了,你讓她睡吧。你讓她給花娃他們打個電話。”
外爺說:“每天都在打,你讓她說什麽呢?”外婆不知道,她在被窩眨著眼睛思考。
外爺問:“是不是讓他們別回來?”外婆不說話。
外爺說:“讓他們都回來?”外婆依舊不說話,外爺什麽都明白了,他給外婆掖好被角,扶著椅子靜悄悄地流眼淚,在這樣無聲無息的悲泣中,外婆無所顧忌地離開了人世。關於外婆離去的真相,外爺和何蓮在地震第三天的下午就知曉了,那位從縣城來的年輕醫生告訴他們,外婆正承受著巨大痛苦,是人生盡頭的無奈結果,年輕醫生還委婉地告訴他們,就算送到醫院醫治也挨不過一個星期。然後,外婆就在地震發生的第五個清晨前去世了,她來不及看到第五個清晨裏的太陽升起,露水被陽光蒸發,牲畜們在窩棚躁動的情景。
李梅和姐姐哥哥再次來到外婆家,這裏已經變成陌生的地方,藍紅花格的塑料布從屋簷下長出一直到院壩下的石縫裏,院裏走動的人,模樣幾乎陌生,有人看著麵熟,仔細觀察,更加陌生了。他們都認識他們,他們接二連三衝著堂屋的方向喊著:“孝子賢孫來奉,大鬼小鬼快讓路,讓開路。”
他們拐進堂屋,差點撞上一個提暖壺的黑衣服男人,男人臉膛有著外爺年輕時的特征,男人的兩條腿完好穩當,他繞著圈避開他們,他用力回頭,高聲喊著:“孝子賢孫來奉,大鬼小鬼快讓路。”他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繞開他們,已經邁出了堂屋的門檻,他又扭頭對他們說:“你們婆婆還看著,哭得大聲點才能讓她安心上路哪。”
“不對,她是外婆。”李雪瓊不高興,男人已經走開了,他手裏的暖壺高高搖晃,他走向靈堂,給矮桌上的茶盅添上熱騰騰的開水,院裏忙碌的人像是得到某種召喚,齊刷刷地走向矮桌,端起茶盅發出嘶嘶的吹氣聲。
這些屋子從沒有像現在那樣逼仄,像一個匣子,裝滿黃豆和綠豆,擠在一起沒有空間,唯一能分辨的隻有顏色。外婆屋裏站滿了人,他們站在外婆床邊憤怒地討論什麽,他們圍著的**隻有平整厭倦的被子和枕頭,橘黃色的刺花被套,和那鋪著紅牡丹枕巾的枕頭不是一家人。
屋裏的人臉都帶有某種可追隨的根源,他們是外婆、外爺的親戚,絕大多數是外爺的親戚,可能是外爺的姐姐們的兒女和媳婿。外婆的親戚在過去那個時期就死去了,她現在的親戚是外爺的親戚,她的女兒何蓮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她神情木然,頭上包著白布,她冷漠得不像和有外婆親密關係的存在,她冷冷地看著他們爭論。她身旁靠前一點的位置站著一個高大的女人,女人有一張同何蓮相似的方臉,有一雙同何蓮相同的下垂眼,不同的是,女人的方臉不像何蓮那樣冷硬,她的方臉往外擴展,臉頰上掛滿軟弱的白肉,她的嘴唇抿著,展現出極度反抗的情緒。
李梅他們很快意識到這個女人就是他們很少見過便不記得的姨媽何花。姨媽雙手抱胸,頭上圍著鬆懈的白布,她抿緊的唇鬆開了,接著,她大聲地說:“這屋當家做主是何軍,你吼什麽?你吼什麽?我問你,你吼什麽?”
姨媽逼問的對象是一個紮高馬尾的女人,女人的額頭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嘴角的紋路向下垂,直直墜到下巴的位置,輪到她抿嘴了,女人的目光從姨媽臉上跳到身旁的床鋪,她好像在觀察被子上的花紋,她滿不在乎的態度惹怒姨媽,姨媽放下防守的雙臂,用一隻手推了女人的肩膀,其他人同時亂七八糟地叫喊起來,何蓮被那些屁股擠到最後,幾乎貼著牆壁了。
其他人都伸出胳膊橫在姨媽麵前,姨媽再次抱胸,她以絕對的高度,驕傲地說:“我脾氣不像我妹子那麽好,這種日子,你要敢惹我,我就把你的臭嘴給撕了,不信的話,你就試試!”女人完全背對著眾人,她的臉完全對準了外婆的床鋪,她看起來是絕對委屈的一方,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像在無聲哭泣,其他人都仇恨地盯著姨媽,也可能是害怕的敬仰。姨媽用鼻孔粗重地呼吸,她掃視眾人的目光,就像一個圍剿叛軍的首領,她正坐著高頭大馬,手握染滿鮮血的大刀,如此危急時刻,沒人敢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他們接二連三垂下眼睛,收斂不敬的目光。
人群中有人小聲說孫子來看祖宗了,接著有人喊起剛才的話,屋裏的人都看著三個孩子,他們先看李雪瓊和李向陽,最後看向李梅,都驚訝地說:“這就是幺兒,這麽大了啊。”有個男人說,第一次見到李梅時,何蓮正抱著李梅躲避計劃生育工作人員;有個女人說,第一次見到李梅時,李梅在某個姓張的人家**,才剛剛滿月。他們似乎都參與了李梅的過去和現在。接著,他們從李梅的現在談到何蓮的過去,從何蓮的過去談到外婆那個更久遠的年代,寥寥幾句,繞來繞去,回到了外婆的死亡。
他們哀傷外婆的去世,他們歎氣命運的無常,他們把能表達的意思一股腦地倒出來,在這些久久不斷、紛紛雜雜的歎息中,何蓮用手臂遮眼佝著腰去了隔壁那間屋,姨媽開始推搡那些人,她臉上全是不懂得遮掩的煩躁。人群鑽出門洞在其他屋子散開,姨媽在這時候對著三人,大聲地說:“人活著沒見幾個親戚,人走了吧,這些人就全出來了,你來就來吧,偏偏這看不慣那也不舒服,不滿意自個回去給你媽老漢兒辦個滿意的喪事。”
李雪瓊忍不住笑了,她馬上用手臂捂嘴,姨媽也笑了,她對李雪瓊說:“雪兒,你都這麽大了啊,跟你兩個姐姐一樣高了。”她又對李向陽說:“陽娃,你長成大小夥了,跟你三個姐姐一樣高了。”李向陽靦腆地微笑著,怯生生地貼在姐姐李雪瓊的身旁。在姨媽將要對李梅發表讚歎的時刻,兩個高個子女生走進了外婆房間,她們穿著不相同的牛仔褲、黑襯衣和黑短袖,她們一個留著齊胸中分長發,一個剪著齊劉海短發,她們的五官完全是用不同的磨具倒印出來的,她們用相同的身高,相似的身形來表明她們親姐妹的關係。
她們站在姨媽身邊,完完全全高出一個腦袋,姨媽的對他們的誇讚完全虛假,他們都必須揚起頭顱看像樹幹一樣高一樣筆直的兩位表姐。中分長發對他們露出友好的微笑,齊劉海短發緊隨其後展露牙齒露出笑容,她們像姨媽那樣進行了一番不可信的誇讚。他們幾乎沒見過這兩位表姐,更想象不到兩位表姐擁有外婆後代裏從沒見過的挺拔身姿。當那位壓根兒就沒見過麵的姨父以一種尋人的姿態鑽入門洞時,他們三人才恍然大悟兩位表姐的身高全部遺傳自姨媽。姨父是個比舅舅何軍高不了多少的微胖男人,他的腦袋圓圓,五官小小,看起來誠實可信,他猝不及防闖入,慌忙彎著腰退出去,短短幾秒,他又鑽了進來,其實,他的身高不必彎腰,也許他踮著腳站在門洞下,頭頂豎起最高的頭發也觸不到門楣。
他看著他們,明白他們的身份,他張著嘴好像要對他們說什麽,然後卻對姨媽說:“伯伯說三舅舅選的地方不好,他要把娘埋到四大隊柴山的那塊地裏,他說那個地現在不種糧食了,荒著也是荒著,他說那塊地靠山,娘要是投胎就去當山裏的東西,比當人好過……”
“他說!他說?他說什麽你都聽?”姨媽憤怒地打斷姨父的話,她的嗓門如驚雷一樣震得他們心驚肉跳。姨父在姨媽剛張嘴的時候就準備好閉嘴,所以他垂著腦袋聽著,姨媽說:“你信他那些話你就是傻子,他一會兒一個想法,你還想把娘燒了,把娘的骨灰送到陝西去呢,誰送啊?你送?”姨父驚慌地搖頭。姨媽說:“他現在老糊塗了,我昨晚上剛跟他吵了一架,你不記得了?我說你要燒要送我們沒意見,但你要清楚我娘是哪裏人吧?我娘是河南人,你送到陝西去幹什麽?退一萬步講,就算我娘真是陝西的,你知道她家在哪裏嗎?他就不說話了,他知道啥,他啥也不知道。”姨父匆匆點頭,表示認可她的話。
姨媽好像回到了昨晚的爭吵,她擼了擼不存在的袖子,雙手叉腰,激憤地說:“就我這個女兒不孝順,一走幾十年不在身邊,是我不想回來嗎?是她不讓我回來,我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嫁給你,我嫁那麽遠,她有心疼過我嗎?你心疼過我嗎?你爹娘把我當自己人了嗎?我這是遭什麽孽啊。”她突然號啕大哭,哭泣聲比她的怒罵聲還要讓人害怕,兩個女兒圍住她,攙扶她,她們輕輕蹙眉看著自己的母親,又看看自己父親,然後小心翼翼地瞥向三個弟弟妹妹,她們的皺眉並不是出於擔心,而是像李梅自認為的羞愧和厭惡。姨父最後一個湊過去安慰姨媽,他在姨媽耳邊竊竊私語,從兩位表姐的神情中,李梅確定她們沒能聽清自己的父親與母親說了什麽樣的秘密。
總之,姨媽停止了嚎哭,她推開丈夫和女兒走向了何蓮一直待著的屋子。和何蓮一樣,她走進去,任何聲響就沒了,她們好像走進了一個靠聲音為食的怪獸嘴裏,她們也許沿著怪獸的嘴走進了怪獸的腸胃,為了保命,她們保持著死一樣的寂靜。姨父在這個時候,模仿姨媽的口吻,學習表姐們的詞語又一次對三人表達了徹底虛偽的讚美。
姨媽何花在二十四歲那年上街趕集,遇見了剛剛二十一歲的姨父,姨父那時是街上唯一一家酒樓的廚師中的一位,他們可能一見鍾情,兩見就此情根深種,他們第一個半年頻繁約會,第二個半年,姨媽向外婆坦白了戀情,外婆一定是拒絕的態度,出於什麽原因,沒人不清楚。第三個半年,姨媽和姨父私奔了,他們搭上潮流的火車去了江浙一帶,又不知怎麽去了新疆,他們之後一直待在那裏,在那裏結婚生子,做生意定居,很少再回到這裏。
姨媽似乎在幾年前回來過,她是一個人回來,又一個人離開。她與外婆誰也不肯原諒對方,為了表明自己的態度,她大概還說過“上廁所也不朝著家的方向”這樣的狠話,這些話從親戚們的嘴裏傳出,一飄就是好多年,從她們年幼到他們年老,這句經典的話比姨媽本人具有更鮮明的色彩。李梅第一次聽到這句話,還是常常搞混早晨黃昏的年紀,她居然幻想著完全沒見過麵的姨媽在上廁所時因為家的方向而變換位置的畫麵。
這些關於姨媽的事,有的是從外爺嘴裏說出,有的是從爺爺奶奶嘴裏說出,更多的事情居然是那些莫名其妙的親戚,那些知道此事的親戚們傳三過四,竟然不知不覺間掌握了連他們自家人都不了解的真相。比如,姨媽與姨父曾一起回家向外婆請求婚事,外婆不在家,是外爺給他們開了門倒了茶,最後又是外爺掏出自己的私房錢給姨媽勸他們遠走高飛,在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外婆回來了,兩人慌張地躲藏起來,依舊是靠外爺幫忙才讓他們逃走。
講述中,他們清清楚楚地記得外婆回來時,姨媽藏進了衣櫃,姨父躲到床下,連外爺給了他們多少錢,他們都能有零有整回憶起來。李梅十分羨慕這些記憶好的親戚們,她以為是自己年幼的原因,常常記不住生活的細節,後來她長大記事,記住了外婆家的犄角旮旯,記住了外婆家永遠堆著土豆的那些床底,和那些隻有小方格子的衣櫃。
舅舅舅媽是地震後的第六個淩晨回來的,他和舅媽騎著一輛摩托車,那輛摩托車還沒爬到半山腰就熄火了,李梅在徹夜的燈火下神誌不清,她和姐姐們、哥哥坐在靈堂外麵的門廊下半夢半醒著,她們的母親們和父親跪在靈堂前,他們基本是坐在自己小腿上,他們有時候說話,有時候沉默,他們有人起身走一走,有人去廚房轉一轉,有人一動不動地跪著。那個時候,外爺走出門站到了院壩邊,他看著山腳下,那裏就很快出現了一束微弱搖晃的白光,白光最先出現在山路上,然後才是摩托車吃力的嗡嗡聲,摩托車像個老人從某個彎道開始咳嗽,一直咳到半山腰就猛地停了。外爺對靈堂裏的三人說:“好像是三兒,路遙你去看看他們。”
何蓮和姨媽去看姨父,姨父像個醉漢似的搖搖晃晃,他在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是姨媽伸出胳膊穩住了他,姨父慢吞吞地進屋拿了手電筒,在外爺催促的目光中,他終於甩開步子朝著山腰奔去,他的腳板在山間的羊腸小路上啪啪作響,像光著腳在瓷磚地板上追逐那樣響亮。門廊下的女兒們和兒子都在這時候清醒過來,他們聽見姨父撩過的樹叢嘩啦啦地一直響,不斷有小石子被他的腳踢飛,落到前方又接著被他踢飛,他的腳故意不放過那些安穩沉睡的石子。如果他們不知道是姨父在山間奔走,一定會以為是誰家的牛犢掙脫了束縛,自由自在地在山間釋放了本性。
劈裏啪啦的奔跑聲之後,明確地出現了舅舅的聲音,他十分焦急,他罵著舅媽,埋怨她帶了多餘的東西。姨父的奔跑聲停止了,他手裏的光到達了摩托車燈光熄滅的位置,他講話的聲音與他奔跑的動靜完全相反,兩個男人在手電光亮中默契交換了彼此兜裏的香煙,姨父接過了舅媽手裏的蛇皮袋,他和舅媽說了什麽,舅舅拽著姨父的胳膊將袋子搶了回來,姨父沒有過多掙紮,他摸出打火機替舅舅點燃了香煙。然後,他們就一前一後朝上麵走來,舅媽跟在姨父身後,她故意地避開了光亮,姨父停下腳步示意她走前麵,舅媽也停下了腳步,她搖頭拒絕,舅舅回頭拉走姨父,她才跟隨他們的腳步踩著光亮的邊緣前進。
三人爬上院壩時,他們和外爺站到院裏迎接,麵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舅舅呆呆站立,他放下袋子,茫然地回頭去看,舅媽從他身邊經過,站到了離他遙遠,離他們很近的位置上,姨父像一個在電影放映中自知不妥又不得不站起擋住畫麵的觀眾,他撿起舅舅放下的袋子,弓著背從舅舅身旁急匆匆地跑走了,他不敢停留,好像他稍一停滯,就會引發觀眾們的怒氣。舅舅的目光先是跟隨舅媽站住,然後又跟隨姨父進屋,他終於把目光轉到外爺的臉上,他說:“我們本來應該昨晚上到的。”他突然停止,像打哈欠一樣張大了嘴,他卻打了一個噴嚏,幹瘦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手指上的半截香煙震落在地,他低頭看香煙,剛才夾香煙的手指已經伸到了嘴邊,兩根手指還保持著夾香煙的習慣,李梅認為他是想要吸一口手裏的煙,可他的煙掉了,所以他用夾香煙的兩根手指搓了搓鼻溝,他說:“伯伯,大姐,二姐,辛苦你們了。”他完全冷靜了,他的身體舒展開來,連手指也自然到讓人注意不到它們去了什麽地方,又做出了什麽樣的姿態。
現在,大家都看著他的臉,他也看著大家的臉,外爺歎了一口氣,舅舅突然清醒,他拖拖拉拉地走去靈堂,舅媽沉默地跟在他後麵,舅舅做什麽,她就做什麽,她看起來是一個真正失去至親的沉痛之人。這個清晨將到未到的時刻,舅舅和舅媽披麻戴孝從偏房走出來,舅舅的鼻頭粉紅發亮,舅媽雙眼黯淡,他們走到靈堂,跪在何花何蓮的身後,他們都端端正正地跪著,屁股與腳後跟的距離讓膝蓋彎呈現絕對直角。在那個飛蛾如灰塵般繞燈撲騰的靈堂,他們的影子長久地黏在地上,像風幹的血液一樣頑固。
第六個清晨帶回了風塵仆仆的李大富。他的出現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像混在一群遠道而來的親友之中默默出現,又像是一個人穿過山林和田壟悄悄走來。李梅發現他的時候,他胳膊上係著黑布條,站在一群老人中間,像一粒成熟的蘋果,隻有他高高地掛著,金黃色的陽光從他臉膛流過,閃著成熟的緋紅光澤。他進入靈堂,又走出來,他進進出出,所有人都能看見他的臉。李梅沒看見任何親密的人去向他打招呼,李大富獨自一人忙碌著不知所謂。
屋裏擠滿人,門廊和院壩上站的人像田裏的麥穗一樣緊密。幾個孩子很少能看見自己真正的親人,他們聚在一起,生怕一分開就再難以團聚。他們無所事事地混在人潮中,有人去屋裏,他們就去屋裏,有人去偏房,他們就去偏房,他們擠來擠去時,靈堂響起了早該來的哀樂,就響了那麽一陣,停止說話的人群聽見可能是村主任的人說特殊時期有些過程就省掉吧,畢竟全國人民都很難過呢。沒人反駁這位可能是村主任的人,大家默哀片刻,討論起剛才停止的話題。李梅前麵的白臉婦女說,她遠在成都的表妹兒子在工地被砸傷了腿。白臉婦女旁邊的大鼻子男人說,他的工友去汶川找失聯的孫子了。接著,隔著兩個人的爆炸頭女人說,她老公妹妹的丈夫家的老人失蹤,至今還沒消息。他們感歎災難無情,然後立刻聊起家裏的事情,白臉婦女誇大鼻子男人吃苦耐勞,大鼻子男人誇爆炸頭女人福氣好得了新孫子,爆炸頭女人誇白臉婦女的兒子有出息,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大笑起來。
地震後的第七個清晨是外婆出殯的日子。這個淩晨,李梅和姐姐們擠在偏房的竹長椅上聽著屬於舅舅舅媽的**的陌生親戚們的呼吸聲,偏房的燈還未滅的時候,**睡著三個女人,燈滅之後,在一道聲音指引下,又有兩個女人進屋擠到了**,木床嘎吱響著時,有個女人嬌滴滴地嚶嚶著。李梅被女人的聲音驚醒,紫色窗簾蓋不住院裏的光景,她幾乎就能親眼看見門廊下路過了什麽人,那些人又說什麽話。窗外走動最多次的是李大富和姨父,他們頻繁地路過,迎麵遇見總會交流兩句,李大富問開水添了嗎?姨父問多餘的蚊香還有嗎?他們的交流基本出於詢問,除此之外,他們還會站在門廊下點上煙,這時候,他們就什麽話都不說了。
四點到五點的時候,**的女人們起床了,她們光著腳下地,然後用腳趾在床下尋找自己的鞋,找到不屬於自己的鞋,她們會粗暴地踢開,盡管鞋子的主人就站在自己身邊。她們陸續出門,先出門的人特意合上門,最後一個女人離開時卻故意敞開房門,使得姐姐們呻吟著睜開眼睛,她們像豌豆莢裏的豌豆緊緊有序排列,她用手心搓臉,她用手背揉眼睛,她頻繁打著哈欠,她們每個人的眼皮都是腫脹粉紅。門外的百瓦燈泡照著每個人的臉,門外路過的每個人都看見了她們,她們擠在那裏,像表演某種供人觀賞的藝術行為。
姨父第三次路過偏房時,猛地發現她們,他提著開水壺問:“你們準備什麽時候起床?”他的問話明顯帶有批評意味,姐姐們像是早就準備好那樣突然起身穿上鞋出門,李梅稍稍遲疑,她出門時,外麵已經是近乎白日的熱鬧著,姨媽端著一隻碗急匆匆地路過,她頭上的白布精心整理過,現在完完整整地包裹住了她的頭頂。靈堂外站滿了不熟悉的人,他們默契地望著靈堂裏麵,就像看電影那樣專注。李梅的身高隻能看見的隻有那些人的後腰和屁股。她隻能聽見靈堂裏不斷響起的說話聲,裏麵每一個說話的人都是她的親人,她聽見母親和姨媽在裏麵幹巴巴地號哭,舅媽忽然呼喚起自己女兒的名字,外麵觀看的人群晃動著,一雙幹巴巴的手拽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家的何玉表姐進入人群,人群自動打開放表姐進入,接著便慌張地關閉了。李梅什麽都看不見,她焦急地轉來轉去,很快意識到自己被遺忘了,這種痛苦刺痛了她的內心,她急得眼淚直掉,外婆的去世使得她肆無忌憚,她用力抽泣著吸引其他人注意,她期望利用哭泣讓人群讓開道,像何玉表姐那樣被一雙手鄭重地送進靈堂去。果然有人注意到她,一個腰間紮著白布的男人說這是舅婆的外孫女,一個手臂紮黑布的女人扶著她的肩膀將她推進人群,女人鬆開手,其他人接著推送她上前,像海麵的波浪一直送她到人群最前麵,有人想要將她送到何蓮身邊,她卻怎麽都不肯動了,她站在最佳位置看到哥哥姐姐和表姐們從高到矮排列在黑色大棺材旁,母親和姨媽手拉手抽泣著,舅舅舅媽歪歪斜斜地站著,他們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微微弓著背,似乎在等候什麽,父親和姨父站得最遠,他們的手臂上紮著黑布,手裏夾著煙和三個坐在板凳上的老人對視著。
三個老人中的一個寸頭老頭說可以了,何蓮和姨媽像打雷那樣爆發嚎哭,她們大喊著“娘啊”衝向棺材,在她們吸引其他人目光的時候,三個老人撿起嗩呐銅鑼和小鼓,嗩呐先起,銅鑼和小鼓慢悠悠地敲著,這樂聲完全不動聽,吵得觀看的人接二連三退出隊伍。靈堂裏的親人們被奏樂聲攪得亂糟糟,母親和姨媽伏地號啕大哭,姐姐們一擁而上圍著自己的母親沒有感情地大聲哭叫,舅舅舅媽跪在棺材前斯文地啜泣,李大富和姨父他們以一種手足無措的姿態站在他們身後,李向陽站得最遠,他幾乎把自己的腦袋藏進花圈裏去了。
李梅在這個時候想起外爺,她來到堂屋,外爺就坐在火坑旁,他身邊坐著許多人,那些人圍在外爺身旁說話,外爺的臉上沒有幾乎沒什麽悲傷情緒,他時不時笑著回答那些人的話,他說的最多就是人總要死的,外婆出生在戰亂時期,死在和平年代,比那些早早就死去的人幸福很多,他說外婆沒有任何遺憾,是躺在**笑著去世的。
他們的談話持續到嗩呐聲停止,他們有人說出殯了,外爺便起身了,所有人圍著外爺出門,抬重的男人們從靈堂出來,他們立定等著靈堂裏的人,三個老頭拎著家夥走出來,他們響亮地咳痰,短暫的停頓後精神抖擻地敲打起來,嗩呐恰到時機擠進去,高亢嘹亮的音調引領鑼鼓噠噠鏗鏘長長不斷。外婆的親人們最後出來,他們拉拉扯扯走出來朝著某個方向深深跪拜下去,旁邊的男男女女拉拽他們,又兩三步,他們像失去力氣般齊齊歪到地上,隨行的男女再次拉拽他們。圍觀者的視線中,送葬的人群宛若狂風下的樹苗,他們順著風的方向低頭弓腰、搖搖晃晃,那些子女,是狂風下的野草,他們幾乎以一種匍匐的姿態經過即將收獲的麥田,將那些狂風下依舊高揚頭顱的麥子壓入潮濕的土地,隊伍走過的地方都十分頹敗,是真正的颶風路過的景色。外爺身邊的人們在這時候離開了外爺身邊,他們進入靈堂抬著花圈追上隊伍,更大範圍地席卷了麥田。
靈堂裏幾乎不剩下什麽了。外爺走進去,他站到了外婆的遺照下,他先是看看外婆那張幾年前就拍好的遺照,再看看遺照下的供桌,他看供桌的時間絕對超過看外婆的遺照,他像在思考什麽,接著他將供桌上的碗筷香燭撿到地上,掀開供桌上的白布露出供桌的本來麵目:這張供桌是一台冰櫃偽裝的。李梅驚駭地看見外爺從冰櫃裏掏出外婆死去時蓋著的紅棉被、花單子和花枕頭,外爺恢複了供桌的模樣,他抱著那些陪伴外婆死亡的東西去了窩棚。
外爺很快又回來,他完全無視李梅的存在,他在供桌下摸出插線板拔掉了冰櫃的插頭,在第七個清晨的陽光到來前,他杵著拐將靈堂和門廊打掃幹淨,進入了外婆的屋子休息。
這天的清晨、中午、下午,李梅曾死去活來的知覺再次死了。她多數時間坐在門廊上的椅子裏,目睹院裏的人越來越多,一波一波如浪潮不斷;目睹李大富花五百從鄉街請來的支客司天花亂墜地講述外婆的生前死去和投胎轉世;目睹來吃席的客人們像吃喜宴鬧哄哄、樂嗬嗬地用自帶的塑料袋裝走食物,多數時候,那些菜剛上桌,夾菜的人稍稍遲疑,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倒走了。這完全就是搶劫的行為。她目睹這一過程時,姨媽和表姐們都曾上前與她說話,她不知道自己說過什麽,姨媽表姐們就離開了。她可能去吃了飯,可能沒吃,她可能離開了椅子,可能從未離開。她認為神智的迷失因為疲倦,她閉上眼睛便什麽都看不見了,其實她還能聽見,她不想去聽,周圍就完全安靜了。她又想到,自己可能睡著了,可能沒睡著,她無法真切地感受現實環境,然後確定自己的知覺又死去了。
夜晚的時候,他們全部坐到了一張桌上,是院壩裏最大的一張桌子,他們把方桌圍得像圓桌那樣找不到縫隙。桌上的菜滿滿當當,但他們每個人都沒有胃口的樣子,各自端著茶盅噝噝地喝著茶水。他們出於儀式坐到一張桌上,又出於儀式依次離桌進入靈堂。從靈堂出來像商量好似的去了外婆的屋子。那裏現在是外爺的屋子。外爺閉著眼睛躺在**,姿態與當時的外婆相同。他們進去又出來,散步那樣在廚房和堂屋踱步。半夜,這些屋子、院子隻剩下自家人,外爺便來到了堂屋,他穿著外婆常穿在身上其實是他自己的黑呢子大衣,像冬天那樣揣著雙手坐上外婆的黑椅。外爺說:“該忙的忙完了,你們回去忙自己的事吧,我不留你們了。”表姐們都看著自己的父母,她們是最渴望離開這裏的人。姨父看著姨媽,他胖乎乎的臉上露著從容的笑容。姨媽在看自己的腳,她的手與何蓮的手纏在一起,像是抓住一個頑皮的小孩那樣堅決。這時候,舅舅說話了,他開口的時候,大家都看見舅媽明目張膽地用胳膊撞他的腰,他遲疑一下,依舊開口說:“大姐,遙哥,二姐富哥,你們都有自己家的事,忙這些天該回去了。我跟桂香商量了,伯伯跟我們去廣東,我們下班回去也能照顧他。”
舅媽的嘴唇猛地撇下去,她什麽也沒說。姨媽的嘴在同一時間變化形狀,她是向上歪扭,嘴唇幾乎碰到鼻尖了。姨媽說:“你們兩口子上班,伯伯一個人在屋裏幹啥呢?就等你們回去做飯?”
舅媽的胳膊又伸向舅舅的腰,這次舅舅沒有說話。姨媽又說:“三兒,你真心照顧老人就把你婆娘留老家算了,讓她把玉娃接回來,何家的娃娃老是留在娘家像什麽樣子。”
舅媽說:“大姐,你是啥意思呢?”她的嘴依舊向下撇,像包著飯菜那樣張不開嘴,說的話黏黏糊糊不清不楚。
姨媽的頭顱轉來轉去,她好像在找說話的人,然後她對外爺說:“伯伯,你是長輩,你說這個事怎麽安排?”
外爺以一種畏懼的目光看著姨媽,他竟然學著舅媽的方式,羞答答地說:“我不用你們管,我能動能吃,你們安排好自己,不用管我。”
“不用管你?”舅媽的音調拔高,將屋內低垂的頭顱通通扯起來。何蓮在這時候抬頭了,她對外爺說:“伯伯,你有什麽想法就說出來,這屋裏都是我們自家人,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何蓮對舅舅舅媽說:“三兒,你們在外麵打工苦,伯伯都知道,不用那麽麻煩,伯伯是我們三個子女的長輩,他在老家我能照顧他,你們放心好了。”
舅舅的兩條眉毛漸漸靠近,他用憤怒的眼神盯著何蓮,幹巴巴的黃臉擰緊了,每條褶皺都展示出倔強。他說:“二姐,我今年不出去了,以後也不出去了。我是兒子,老人本來就該我照顧。過兩天我回去辭職,把房子退了,把玉娃接到鄉街上學,我去城裏找活,桂香就在屋裏照顧伯伯和玉娃,你看行不行?”除了姨媽一家,其他人都震驚地看著舅舅,舅媽像一頭牛犢在舅舅身旁轉了一圈,她的手伸到舅舅腰上擰了一把,舅舅毫不動搖,舅媽繼續轉圈,何玉表姐走過去拉住她,避免了舅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自己轉暈的窘態。
外爺說:“嗐,兄弟姊妹別吵架。”
何蓮說:“三兒,你是說氣話呢?二姐哪個話讓你不舒服了?”
姨媽說:“伯伯,你莫管,讓他們安排,我反正負責拿錢,至於住哪裏,你讓他們爭,在哪家過,我就把錢給誰。”
舅舅說:“大姐,這不是錢的事,二姐的意思我懂,她覺得我在外麵沒照顧老人,二姐,你是這個意思吧?那我這個安排沒問題吧?我是兒子,留家裏照顧伯伯,沒問題吧?”
何蓮說:“我什麽時候說過這個話?什麽時候說你不照顧老人了?你莫冤枉我,反正我是自願照顧伯伯。”
舅舅猛地衝了一步,他的五官浸滿了憤怒的顏色,他拔出揣兜的手,帶出一盒香煙,大家看著他從煙盒抽出香煙叼到嘴上,他沒有先點煙,而是取下香煙夾在手上,含著香煙的手指搖動著,手指的盡頭是何蓮幹瘦枯黃的方臉。舅舅說:“你的意思我不懂?不要把我當傻子耍,你什麽意思就直說好了,我不吃那一套。”
何蓮問:“三兒,我什麽意思?我到底說什麽話讓你不舒服了?”
舅舅點燃了煙,吸了一口,似乎不滿意香煙的味道,他厭惡地將煙扔到地上,燃燒的火星在地上滾動跳躍,轉瞬即逝了。舅舅上前了一步,他說:“二姐,我曉得你在屋裏辛苦,但你莫找那些照顧老人的借口,大姐不曉得,我曉得,你不就是信那個啥子魔教要留家裏傳教嘛,前兩年我們都勸你出去打工掙錢,你不去,說屋裏老人要你照顧,你照顧什麽,娘生病,你讓她別吃藥,伯伯生病你也不讓他吃藥,生病不看病不吃藥,有事沒事跪下禱告,這就是你的照顧?我看屁用沒有,你少禍害我們!”所有人大驚失色,他們的目光從舅舅臉上跳到何蓮臉上。何蓮沒有驚訝,她什麽表情都沒有,她的頭顱保持著揚起的姿態,她完全冷漠地看著舅舅。
舅舅突然後退了一步,他好像從何蓮的眼睛裏看到了什麽可怖的場景。何蓮在這個時候開口了,她說:“三兒,你說的這些話,二姐不怪你,天父也不會怪你,但你以後千萬莫說了。”
舅舅又退了一步,他站到妻子女兒身旁,他的眼睛去看外爺,實際在看何蓮的臉,大家看何蓮的臉,實際在看舅舅的眼睛。李大富和姨父以輕飄飄的皺眉傳達了作為女婿的無奈。舅舅不該停止的憤怒撩動著大家的內心,他們都希望有人開口,隨便說些什麽都行。沒人說話,就連抽多香煙時常咳嗽的李大富也沒發出任何聲響。
這樣的安靜,是審判現場才會出現的肅靜。李梅感到十分恐懼,她感覺在場的某個人會被天父審判。母親是天父安排在凡間的執事,一定是母親代表天父去審判那個人。外爺起身了,他離開了堂屋鑽進黑漆漆的門洞。姨媽也起身了,她在門洞外探頭,雙腿遲疑著,外爺走出來了,他拿著外婆的錢袋。姨媽問:“伯伯,你這是啥意思?”外爺沒有回答姨媽的話,他們都知道外爺要做什麽,外爺從外婆的錢袋,其實是從一隻折貼的紅色塑料袋裏取出存折和零錢,他說:“折子裏有一千五百塊,這裏有五百六十七塊,你們嫁人成家的時候,你們娘就把家裏的東西給你們分了,這些錢是你娘存的,現在還是分給你們。”
大家都安靜著,外爺很滿意大家的態度,他說:“兩千多塊錢,老大拿一千,為什麽呢?你結婚的時候,你娘鬧脾氣,屋裏也沒給你辦事,嫁妝啥你都不要,這個事兒,你娘心裏不舒服。”
外爺背對著姨媽,他沒看見姨媽歪著嘴流下眼淚,也沒看見姨媽用袖子揩眼淚鑽進了門洞。他說:“還有一千塊,蓮娃和三兒一家五百,你們不要嫌伯伯偏心,以後伯伯有了,再給你們補上。”舅舅張開嘴,何蓮先說了話,她說:“伯伯,你說這些幹啥呢。這錢你自己留著吧,我們成家了,哪還要你的錢啦。”
外爺搖頭,他用唾沫沾手指,將那疊花花綠綠的鈔票數了三次,他抽走零錢塞到兜裏,剩下的錢按照折痕複原,他拿著錢伸出手,旁邊的舅舅猛地跳開了,他拽走舅媽,舅媽扯走表姐,他們三人退縮到堂屋門口,他們臉上的表情像是遇到危險那樣驚慌害怕,如果外爺還有其他動作,他們一定毫不猶豫地跳出門去。外爺說:“三兒你這是幹啥呢?拿著吧。”
何蓮在這時候起身了,她抓住外爺的手,想要把錢送進外爺的兜裏。外爺的手也抓住何蓮的手,他那隻完好的腳搖搖晃晃地立著,另外一隻跛腳動也不動地杵著地。錢進了衣兜,外爺的手也在兜裏,何蓮鬆開手,外爺抽出手,外爺的衣兜就輕飄飄地撕裂了。錢掉到地上,被何蓮踩了一腳,外爺彎腰去撿,他的跛腳像根麵條似的猛地軟了,另外那隻好腳跟著垮了,他歪到地上,屁股坐上被何蓮踩過一腳的錢。坐著的人站起來,站著的人撲過去,大家呲哇亂叫地擁到外爺身邊,他們亂七八糟地伸出手,讓外爺費了好大勁才撐著地爬起身。外爺咧開嘴笑了,大家便都笑了。這樣氛圍輕鬆的場景裏,姨媽闖進了堂屋。她是從外爺的屋子、從那個原始的門洞竄出來的,像闖進來一個陌生人那樣突然。她的白臉膛透著好看的紅暈,她的眉毛不在原本的位置,現在浮在額頭上去了,連著眼睛也移高了位置,她應該帶著緊張、擔心的表情才對,她確實帶著緊張的表情,她或許不知道外爺摔跤的事情,所以她臉上還帶著憤怒、隱忍、委屈亂七八糟的表情。姨媽說:“何蓮,你跟我進來。”這句話帶走了隱忍和委屈,現在她臉上隻剩下憤怒。她又說:“何軍,你也進來!”這話完完全全是憤怒的。
舅舅挪了兩步,他和妻子女兒拉開了位置,他問:“大姐,你咋了?”外爺走了過去,他朝姨媽伸出手,他手裏拿著五百塊,看樣子他會把錢送進姨媽手裏,實際上,他伸出去的手抓走了姨媽手的東西,一團鼓鼓囊囊的紅色塑料袋。
外爺怒氣衝衝地問:“你要幹啥子?”他將那團紅色塞進已經撕裂的衣兜,外爺肯定忘記了,撕裂的衣兜懶洋洋地浪**著,那團紅色滾到地上,外爺驚慌地彎下腰,慢了一步,他這次是扶著大腿去彎腰,不用扶任何東西的姨媽像嫩樹苗那般有彈力,她的腰甚至沒有完全地彎下去,就已經將那團紅色撿起來了。
姨媽舉起那團紅色,如一個宣誓者那樣高調、勇敢地喊著:“何蓮,你個雜種拿我的錢裝好人。你居然敢騙我給娘他們的生活費,你個喪良心的雜種!”
姨媽還有更難聽的話要說,是外爺喊叫一聲打斷了她,外爺說:“何花,你跟你妹一個娘肚子出來的,你罵她就是罵你自己。”
姨媽的嘴一歪,無聲地哭了,她說:“我把錢匯給她,沒有半點不放心,哪個曉得她是兩頭騙吃兩頭,你還替她說話呢。”
何蓮走過去,訥訥地說:“大姐,天地良心啊,我沒有用你半毛錢。這些錢都是娘讓我獻愛心的,伯伯都曉得。”
外爺點頭,他想去拿走姨媽手裏的紅色,姨媽轉了一圈避開,外爺的手伸出去,姨媽又轉了一圈,這時候,何蓮伸出了手,她的目標也是那團紅色,姨媽身子後仰,一隻手抬起落下,何蓮的腦袋挨了一巴掌。外爺瞪大眼睛,高聲說:“幹啥,為點錢還動手啦!”
姨媽茫然地看著何蓮,何蓮也茫然地看著她,外爺終於有機會搶走了袋子。
舅舅問:“什麽錢,什麽意思,二姐你拿什麽錢了?”
何蓮說:“我沒拿。”
姨媽說:“你還敢說沒拿?”
“好啦好啦。”外爺煩躁地喊著,他扯爛塑料袋扔到地上,喊著:“生不帶走死不帶去的玩意兒,鬧什麽?給了多少算出來,我還給你!”
姨媽飛快眨動眼睛,焦黃的眼淚擠出來掛在臉頰上,她像個小姑娘似的嚶嚶著:“伯伯,這錢是給你們老人的,我心甘情願給你們花的。”
外爺說:“你是心甘情願給你娘,你娘也是心甘情願給蓮娃。”
姨媽不說話了,她用水汪汪的眼睛望著姨父,舅媽突然嗤笑一聲,大家的目光便從姨媽臉上跳到舅媽臉上,舅媽說:“哎喲,娘和伯伯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扣著牙縫都要獻愛心,說到頭還是我們這些子女不孝順,說出去真是笑人得很。”
“你閉嘴!”舅舅大吼一聲,他甩開胳膊衝過去,其實隻跑了兩步,他撿起袋子掏出一堆紫紅色的花紙,他一張張查看,外爺伸手去搶,舅舅大膽地推開了外爺的手,他翻來覆去地查看那些紙,花紙經過他的手一張張飄到地上,他在花紙中翻出一張白紙,他可能看了,可能沒看,他從何蓮身旁擠過去把白紙拍到桌上,惡狠狠地說:“李大富,來看看你婆娘幹了什麽好事!”舅媽跑過去了,姨父跟過去了,哥哥姐姐沒有動,李梅沒有動,李大富也沒有動,他理所應當地站在子女們的身後,他臉上幾乎沒什麽表情,他甚至掏出煙來叼到嘴邊點燃了。
舅舅吼著說:“大姐和我往家裏拿了多少錢,全喂狗啦。”他的臉上沒有多少憤怒,他是裝出憤怒的樣子。
舅媽接了他的話,笑嘻嘻地說:“一兩萬啦,我打一年工都攢不到這麽多錢。大姐,你的錢被人騙啦。”
姨媽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重現打雷的場景,她拉拽何蓮,哭喊著:“你個背時的雜種啊,你拿我們這麽多錢啊,你喪良心啊……”她每一句髒話都拖著長長的尾巴,揪得他們的腦仁刺痛。
何蓮小聲說:“大姐,我沒花你半分錢。”她也哭了,她的淚珠潔白,哭泣沒有聲音,以一種弱者姿態獲得了多數人的憐憫。
姨父說:“妹子,你大姐不是心疼錢,就是想不通,你拿這個錢幹什麽了?”何蓮的嘴唇動了動,啥也沒說,姨媽又一次爆發嚎叫,她的手換成了拳頭,劈裏啪啦地擂向何蓮的肩膀、胸膛,何蓮搖搖晃晃地躲避著,她不是真心想躲,姨媽不是真心想打,其他人沒攔,他們圍著桌子傳閱那種白紙,忘記了哭喊的姨媽和挨打的何蓮。外爺歎息著,他離開了堂屋鑽進門洞,姨媽被吸引目光,漸漸停下動作,她扭著脖子看門洞,嘴裏還發著呃呃啊啊的哭調,她推了一把何蓮,何蓮就退後去了,她就站在屋中央,處在人影邊緣,寬展的肩膀搖晃了一下,顯得脆弱。
姐姐們走向了桌子,李梅走向了何蓮,她來到母親身旁,母親頭顱低垂,五官藏在陰影下,李梅的位置隻能看清她額頭上那些翹起的發絲兒,發絲被燈光照得潔白透亮。李梅莫名感動了,她控製不住地抽泣,為母親的委屈傷心流淚。她輕輕湊近母親,小聲問:“媽,你咋了?”
何蓮突然抬頭,她似乎是被李梅打斷了思考,又好像什麽都沒聽見,她沒有看向李梅,更沒有回答李梅的問題,她走向桌邊,在眾人的目視下搶走了那張紙,她揚起那張紙,堅定地說:“大姐,姐夫,娘給我拿了一萬三千多,這些錢都是娘讓我給教會獻愛心的,這裏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覺得是我何蓮花了你們的錢,我也認,我還給你們。”
何蓮說話之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紙上,何蓮說完話,所有人的目光都飄到了姨媽臉上,姨媽斜著眼看桌麵、看燈泡,她就是不看何蓮,姨父推了推姨媽,姨媽的目光定到了姨父臉上,她對姨父吼著:“咋了,錢多沒地方花了,自己破衣爛衫還救濟別人,當國家幹部還知道往自己屋裏偷呢,有那閑時間多挖兩畝地栽苞穀,拜神求鬼有個球用。”姨父眯著眼睛撇頭,似乎姨媽在羞辱他本人,兩位大表姐象征性地伸出手指夾住姨媽的衣擺搖晃,不等姨媽察覺,她們便先一步鬆手,做出父親那樣的難以麵對的羞愧表情。
“大姐啊。”何蓮喊了一聲,她的聲音淒厲悲痛,與白天出殯發出的音調幾乎相同,她說:“你莫再冒犯天父了,你看看這個世界的災難吧,你看看世人吧,你看看我們這些天父的兒女吧。”
姨媽的眼睛瞪得圓圓大大,姨父和表姐們吃驚地看著何蓮。李梅低下頭,她為什麽低頭,她不清楚,她感覺到了姨媽嚎哭時表姐們的煩躁和羞恥,她將頭埋得更低了,在心裏默念著能讓母親閉嘴的咒語,母親不會讓她如願的,她皺緊眉眼,試圖隔絕、拋棄當前的自己所感受到的羞辱,其實,她更想抬起手光明正大地捂住耳朵,不願意聽見何蓮要說出口的話。
何蓮是天父安排在世間的先知、執事,是可以掌管一切的人,她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敗,她虔誠勇敢,她不會被打敗的。李梅不敢在這樣的時刻去捂耳朵,她甚至不能離開當前的位置,她必須站立原地,等待何蓮馬上就會說出口的話。果然,何蓮就要開口了,她的眼皮腫脹發紅,眼裏攢滿淚水,她的拳頭撞向胸口,她仰頭對著燈泡,對著屋頂,對著可能在天上的那位天父大聲地喊著:“天父啊,天父,寬恕我們吧,寬恕兒女吧,寬恕我們的罪過,饒恕世人的無知,饒恕世人的罪過,兒女求您了,不要降罪給他們,要懲罰就懲罰我吧,天父啊……”
她仰望著,脖頸拉直了;她哭泣著,攥拳的手一下下撞在胸口,發出讓所有人害怕的悶響;她呐喊著,彎曲的膝蓋插到地上。她的手扶著大腿,脖子依舊直挺挺地抻著,她的聲音漸漸小了,她眼裏的淚撲出來打濕臉膛,像兩條山澗經曆大雨產生源源不斷的水流。
李梅不自覺地抬起頭來,母親的姿態沒有想象中那般令她不堪,她還沒見過比母親更真實的人,至少說,這一刻裏,母親是真正神聖的存在,她用自己的方式無所畏懼地愛著所有人,母親是出於愛,才會做出這樣醜陋的姿態,不管如何,母親的愛是無私的,是為了拯救世間所有人的大愛。她走過去,來到母親身邊,伸手勾住了母親的臂彎,她應該與母親站在一起,跪在天父的腳下,她可以和母親一樣接受所有人不理解的目光,隻為了拯救愚蠢的世人。李梅彎下腰,眼淚就掉在了地上,她被母親內心的大愛感動著,母親拔出了她的手,母親的胳膊肘剛好頂在她的腰上,母親可能不是想要推開她,她卻忽然喪失了愛意,她歪了一步,表演似的踉蹌著退開,舅舅伸出胳膊把她攬到桌邊,她現在站到與母親相對的陣營裏,以世人的身份來觀看母親的瘋狂。
“你搞這些是要嚇哪個?”舅舅的聲音就在李梅的頭頂,他說話的時候,李梅從他放在自己肩膀的手臂感覺到震動,李梅感覺舅舅可能在害怕什麽,舅舅的手臂挪開了,他的手插進褲兜,他說:“二姐,天天自己神經就算了還要嚇我們,天父?你真是腦殼有病,之前是我們懶得鳥你,你真拿自己當個人物啦?我們那是會怕啥子天父嗎?我們是讓著你,怕你腦殼是真有病。”
姨父打斷說:“好了,一家人莫說這些毒話。”
“我呸!”舅舅的手從褲兜裏拔出來,他摸了一下頭頂,又塞回了褲兜,他說:“本來這個話我不想說,但我不得不說,她信的這個就是個邪教,跟那個啥子**差不多,你們不曉得嗎?”
姨媽打斷說:“何軍,莫說了。”
他們的勸告幾乎沒有作用,舅舅焦急地轉了一圈,舅媽拉住他,舅舅一揚手揮開舅媽,怒吼著:“就是她把娘害死的,娘疼得睡不著覺,她喊娘去禱告,大姐你給她的錢,她拿去幹啥子?給那些雜種了,給那些雜種花了,娘辛苦一輩子,到頭來硬生生地疼死啊,三個娃兒,兩個不在身邊,在身邊的靠不住,娘走的時候,她該多痛啊?”舅舅歪著脖子惡狠狠地盯住姨媽,姨媽的嘴歪扭著,張開嘴卻發出呃呃的聲音,她轉身撲到姨父身上,摟著姨父的大腦袋失聲痛哭。舅舅的脖子歪向舅媽,舅媽垂下頭,撐在短袖衫裏的肩胛骨顫抖著,她應該在無聲地哭泣。舅舅看向了地上的何蓮,他的眼周是紅的,他沒有哭,一滴淚都沒有,隻有幹燥的血絲布滿眼球,他用手指著何蓮,血紅的眼球轉了一圈,目光從一個人的臉上走到另外一個人的臉上,他說:“就是她,就是她把娘害死的,她昧了大姐的錢,不送娘去醫院治病,這個人比蛇還毒啊。”
“何軍,我對得起天地良心!”何蓮大喊著,她的一隻腿撐起來,她保持單膝下跪的姿勢,她喊著:“你愚蠢,天父不會跟你計較,天父寬宏大量,他會原諒你,但你莫以為這樣就算了,你看看這次的災難,你曉得死了多少人不,都是因為你們這些不相信天父的聖靈,天父給這個世界的災難早晚會砸到你身上,你等著吧,何軍,你等著吧。”
舅舅的紅眼珠完整地展示在眼眶裏,好像馬上就要跳出來了,他大吼一聲,大家都看見何蓮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舅舅說:“你威脅老子?你以為我老子怕你?”
“災難不是我給你的,是天父,你不相信天父,你愚蠢,就是因為你們都愚蠢,才會有災難,才會到處死人!”
“放你娘的臭狗屁,我看你就是腦殼有病。”
“天父原諒你,我也會原諒你,你愚昧無知,還不醒悟就來不及了。”
“我打死你個瘋婆娘……”
舅舅衝過去了,其他人都衝過去了,他們在舅舅還沒靠近何蓮的時候拉住了他,舅舅不是真的想動手,他掙開大家的手,他的嘴開合著罵了一句無聲的髒話,然後說:“二姐,你成家這麽多年了,兒女都這麽大了,你好自為之。”
何蓮立刻接口說:“何軍,你才要好自為之,你的罪天父會寬恕的。”
舅舅什麽話也說不出了,他推開姨媽姨父的胳膊,擠過舅媽表姐走出了堂屋。他們的目光還在跟隨舅舅時,何蓮又開口了,她說:“你們世人的罪,天父都會寬恕的,這次的災難是不得已,是你們太讓天父失望了,回來吧,回到天父的懷抱,天父都會寬恕你們的。”
“媽,你莫說了。”李雪瓊怯怯地開口了。
何蓮眼裏淌著淚,嘴角勾起微笑弧度,她額頭上的每一根發絲都散發著聖潔的光芒,她不知什麽時候整理好了姿態,雙膝完全著地,腰背僵硬地挺直著,她的眼睛和嘴角是不應該出現在同一張臉上的五官,這樣她絕不是一個凡人。
姨媽弓著背靠近何蓮,她先是看著何蓮的眼睛,又看著何蓮的下巴,其實是看何蓮嘴角的微笑,她說:“蓮娃子,趕緊起來,地上髒。”姨媽的聲音還殘留著哭泣,顫顫悠悠,音調不在一根弦上。
何蓮的頭顱動了一下,應該是表示拒絕,她說:“大姐,不管你們怎麽想,都是我的錯,我曉得了,這是天父給我的考驗,這是我的磨難,我不會怪你們任何人,我會像天父那樣仁愛所有世人,你們都是天父的兒女,早些醒悟吧。”
姨媽收回了身子,她對著姨父的臉動了動嘴,像舅舅那樣無聲地說:“她瘋了。”
何蓮看見了,大家都看見了,何蓮突然大聲祝禱著:“天父,寬恕她吧,天父啊,寬恕世人的無知,世界末日到來那一天,他們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