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問過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麽是‘上廁所、下廚房’,而不是‘下廁所、上廚房’?”

有人回答,古人認為廁所的五行屬水,廚房的五行屬火。如果說下廁所,就成了在水下,說上廚房,就成了在火上。在水下的被淹死,在火上的被烤死。因此隻能說上廁所、下廚房,並由此得出了中華文化博大精深的結論。

這個結論一點兒沒錯,但論據實在是牽強附會。如果古人確實拿五行來確定上下,那麽“下坡(地/田)”“下鄉”“上床(炕)”“下海”“上城裏”,就都解釋不通了。

其實問題遠沒那麽複雜,不管是“北上南下”,還是“上廁所”“下館子”,抑或是“上九天”“下五洋”“下黃泉”“上班”“下榻”,都隻與它們的地理位置或社會地位有關。

與“下廚房”對應的,不是“上廁所”,而是“上廳堂”。

不管是皇家宮苑還是普通百姓的院落,廳堂基本都是坐北朝南的。因為南麵有陽光,坐北朝南便於采光。同時又因為水是往下流滲,倘使廳堂的地麵太低,必然返潮。為了避免潮濕侵襲,直截了當的做法就是抬高地麵。

普通農戶常以石砌地基內填充土壤抬高室內地麵,財大氣粗的富戶則在這一切做完後再壘上台階,給室內鋪上青磚、石板。如此一來,堂屋的地麵會比院落的地坪至少高出一尺。

這並不是古人故意要增加進屋的難度,而是他們意識到“卑濕之土,斯病尤眾,不為此療,冤死極多”。不墊高地麵,任憑潮濕侵害,是會讓人染病的。

古代家庭通常都有院子,廚房在院子裏。相較於院子,廚房被抬高的卻並不多,甚至許多廚房沒有被抬高。人們在廳堂就餐,廚房隻是燒水、做飯的地方。

相較正堂,廚房的位置本身就低,所以人們說“下廚房”,廳堂位置較高,所以是“上廳堂”,也帶著地位的意思。

很長一段時間內,女人是上不得廳堂的。倘使家裏來了客人,女人隻能下廚做飯。這種陳腐的規矩,反映了婦女地位的卑下。除了女人,小孩也不得上席。30年前,我還是個黃毛小孩,不會做飯,就負責燒柴、沏茶、倒茶、端盤。結果我做了那麽多事,大人們卻不許我上席吃東西。

廚屋裏倒也有小份飯菜供女人和小孩吃喝,我依然不樂意,因此“大鬧天宮”。於是滿門親朋,無人不知我是個要上大席的孩子,當然這在當時是非常沒家教的體現。

傳統庭院中的廚房,一般在院落的西邊(也不一定),廁所在院落的東邊,因為要拉開人與糞便的距離,所以位置較高。因此上廁所也叫“登東”。

馮夢龍《古今笑》裏有個笑話,大學士彭彥實去解大溲,“往文淵閣東如廁”。剛好碰見少保陳方洲來了,彭彥實立即抬腿就跑,搶在了陳方洲前頭,讓陳方洲在外邊苦等。

文淵閣東側的廁所,和民間絕大多數的廁所一樣,隻有一個坑。假如被陳方洲占了,彭彥實就得等。陳方洲這人可能便秘,一旦蹲下一刻鍾都不會出來。彭彥實實在憋不住了,選擇當仁不讓。

清代《蒙童須知》中寫道:

便時必如廁,切宜防汙垢。

上則去外衣,下則必盥手。

上廁所有衛生要求,上完廁所要洗手,可是為什麽要更衣呢?

這是因為古人的外衣寬大,蹲下以後容易拖在地上。當時所有的廁所都是旱廁,地麵很髒,想要保持幹淨,進去以前就要先把外套脫了,這就是“上則去外衣”。“更衣”也就成了“上廁所”的雅稱。而“下則必盥手”是說廁所台階下麵會有個大缸或水盆,即便沒有,院子其他地方也有,解完溲必須要洗手。

同理,“北上”“南下”,是因為古人知道中國的地勢西北高而東南低才有的說法。所謂“天高西北,地陷東南,水自西北以發源,自東南而順注”。不管是“藩欲提師南下”“北歸諸臣南下”,抑或是“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紛勸義隆不可東下,免遭毒手”,都是從地理位置而言的,與五行沒多大關係。

在這樣的基礎上,古人也常依據身份地位的尊卑說“上”論“下”。

我們常講的“下館子”,一開始可不是這麽叫的,叫“上館子”。清代小說《人海潮》中寫道:“那人便是此間居停主人華木齋……終年不穿華服,不上館子。”《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寫道:“不比館子裏當跑堂的,還可以去上館子。”《官場現形記》寫道:“黃三溜子不曉得,一定要拉他上館子吃飯,飯後又要逛西湖。”

當時沒有“下館子”的說法,這是因為最開始館子並不是窮人能吃得起的,甚至連城市裏的普通人也非常羨慕上館子吃飯。館子的消費太高,想要打牙祭時才肯去。

不過,明清時期館子的發展,就和國外一些品牌快餐店一樣,在人們的心中經曆了“高檔—中檔—低檔”的轉換過程。

很多人可能不會相信,以前真的有人在國外品牌快餐店裏舉辦婚禮,還誤以為這是一種低調的舉動。實際上對當時人來說,那種快餐店不是一般人能消費得起的,在這種地方辦婚禮,是新潮、時髦的體現。

後來,盡管快餐店的模樣還是那樣,但隨著人民群眾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快餐店也確實算不上什麽高檔場所了,請客吃這個都嫌臊得慌。

館子的發展也是如此。明清時期,它確實不是多數平民能消費得起的。苦力們一般就在天橋底下,鹵煮鋪、路邊攤對付兩口,這就算打牙祭了。他們也喝一文錢的大碗茶,對付著三文錢的燒餅、饅頭,一小碟鹹菜。

館子?那是連進都不敢進的。

最初的館子,比如“蘇式(蘇州樣式的)館子,裏麵三個大堂,座頭是很多的”,非常華麗。後來蒼蠅館子就多了起來,《人海潮》裏,璧如和衣雲想吃點東西,璧如說:“實惠些,還是上沒肉吃的館子。”衣雲很驚訝:“什麽館子沒肉吃的啊?”璧如說:“你跟我來。”兩人一起去吃沒肉的館子了。

再後來,蘇式的館子一窩蜂地開,格調逐漸下降。有的館子“髒得了不得,怎樣坐得下”?在上海虹口,適合平民消費的蒼蠅館子並不少見,甚至可以說相當泛濫。

至此,“上館子”這一時尚高檔的行為,變成了“下館子”的消遣。中產不再說“上館子”,改說“下館子”,平民也就跟著喊“下館子”,這一說法一直延續到改革開放之後的今天。

年少時的我,曾驚訝於老師教導我們把炸雞漢堡叫作“垃圾食品”,我困惑了很久,實在想不出它們哪裏垃圾,雞肉難道不是上等的補品嗎?而現在,人們的確把瓜果粗糧視作上品,對油膩的炸貨充滿戒備。

生活水平的提高,顛倒了上與下的次序。但不變的是,不管是“上”還是“下”,都是與別人的生活比較得來的。不管如何,同級別的情況下,現代人的物質生活,確實是比古人優越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