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們現在很少說江左一詞,但古人卻屢屢提及。

如《甌北詩話》:“青蓮避安祿山之亂,南奔江左。”李白為了躲避安史之亂,南逃往江左而去。

這裏的“江左”,其實就是“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的江東。項羽追隨叔父項梁在會稽起兵,會稽就屬於這裏。而不管是“江左”,還是“江東”,都有另外一個更廣為人知的名字——江南。

問題是,東、南、左,明明是不一樣的方位,怎麽就指向了同一個地方呢?

這與古人的方位觀有關。理解了古人的地理觀、方位觀,一切也就迎刃而解。

古人以東為左,以西為右。這個定論的依據是帝王“南麵而王”,皇帝麵向南邊,他的左手邊就是東,右手邊就是西。不僅是皇帝,凡廟堂殿門,基本都朝南,“凡門出,則以西為右,以東為左(《儀禮注疏》)”。所以說,江左等同於江東,江東就是江左。

最讓我們困惑的當然不是東與左的問題,而是“江東”本身。

長江自西往東流,長江的左邊是北,右邊是南,並沒有東、西兩個方向。往東去,不就到了海上嗎?怎麽還有“江東”這種地方呢?

這其實是我們的地理知識的過度簡化導致的誤會,雖說長江是從西向東流的,但絕大多數區段並非直直的東西方向。在湖北南部,它大體往東南方向流,到了下遊就拐了個彎斜著向上流,從鄱陽湖往東北方向,直指南京,足有一千裏的路途。過了揚州,才再次往東南折去,幾百裏後匯入大海。

於是,這段長江就成了一個“V”形。如果人坐南朝北看,那麽“V”的左側,自然就是江東、江左。這片區域,恰好又是中國傳統意義上的“江南”。

江東、江左、江南近乎同一個地方,但是,漢字措辭的不同,帶來的是感受的不同。想說這裏是富貴繁華、煙雨蒙蒙之地,就用江南;想說某朝偏安一隅,不圖北上,不思進取,則叫江左;想形容此地民心可用,具有英雄氣概,則雲江東。

有江東,自然就有江西。江西確實就在江東的西邊,並且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江右。隻不過,江右這個名字很少有人知道。

在北方,也是一樣的道理。

黃河有向北再向南的區段,大略呈一個“幾”字形。以該大段為準,往西就是河右,往東就是河東。

當然了,“幾”字右側從北往南下去的河道,西邊也叫“河西”或“河右”。但這樣的稱呼主要存在於秦代以前。漢唐時期,西域統歸中國,人們的視野擴大,河右也就主要指整個“幾”字的右邊了。

中國的地名裏,很多都帶“陰”“陽”兩字。如江陰、淮陰、湯陰、蒙陰、華陰、嶽陽、汾陽、萊陽、海陽、阜陽、貴陽、鹹陽。那麽,這裏“陰”“陽”又是依據什麽劃分的呢?

首先,山南為“陽”很好理解。南向的山坡,自然是向陽的,向陽就為“陽”。因此而來的地名非常多,譬如嶽陽北邊就是幕阜山。王象之在《輿地紀勝》中說,幕阜山也叫天嶽山,天嶽山南邊的地方,自然就叫嶽陽了。貴陽也是這樣的,它地處貴山的南麵。

反之,山的北坡是陰涼之地,故而為陰。華陰在華山的北邊,蒙陰在蒙山的北麵。懂得了這樣的規則,當我們見到“某(山)陽”時,立即就會知道這座城市是在大山的南麵;見到“某(山)陰”,就知道它地處山北。

隻是,到了水上就有點難理解了。古人雲:“水北為陽,水南為陰。”依據又是什麽呢?

有人說,是因山與水剛好相反,古人刻意去湊對。又有人說,水本身就是陰,陰之陰自然為陽,陰之陽自然為陰。這樣的分析是錯誤的,因為陰中之陰是太陰,陰中之陽是厥陰。陰陽的身份當然可以轉換,但並沒有把陰說成是陽的道理。

古人對常見地名的命名邏輯,通常是沒那麽複雜的。

山是高於地麵的,水是低於地麵的。山的南麵固然向陽,但河道剛好相反。河道低於地麵,河流與地麵之間,有南、北兩個斜坡。北麵的坡向陽,南麵的坡背陽,以此給兩岸分出陰陽,就是這樣簡單。

因此,在中國,江河湖海的南岸就叫陰。如江陰(長江南麵)、淮陰(淮河南麵)、湯陰(原名**陰,在**水之南)。北麵當然就是陽,如汾陽(汾河北麵)、海陽(黃海北麵)、瀏陽(瀏水北麵)。

真正應用了五行方位命名的,是天下九州。

我們知道,東方屬木,為青龍。所謂“齊魯青未了”,鬱鬱蔥蔥的青州,就在神州大地的東麵。北方屬水為玄武,玄就是黑,幽深,黑洞洞,對應的位置就是幽州,古雲:“幽,黑也。”在一些時代九州的劃分中,幽州地處最北。

經過曆朝曆代的開拓,九州已經不單單是上古時期的九州了。它指的是整個中華大地,因此這一概念不僅是地理上,也是文化上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