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喻小媛沒去上學,塞進嘴裏的是隻臭襪子,一想起來就反胃,什麽也吃不下,肚子裏看不見的傷處就像長滿了刃牙,咬得她徹夜難眠。媽媽忙於工作,以為她隻是感冒,對這個一直很省心的女兒,並不擔心。
怎麽辦?喻小媛想到了轉學,隻要離開學校,就能擺脫莉莎了吧。憑著自己的實力,她不怕考不上大學。返校那天,她去找教導主任。可主任不肯放她走,說學校免費培養她兩年,不能忘恩負義。
一整天,喻小媛都神不守舍。課間休息,莉莎在狗腿們的簇擁中說笑,偶爾瞟一眼她,不回頭也能感覺到那目光的怨毒,如芒在背。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喻小媛飛快地背起書包想跟大家一起走出校門,擠上公車,光天化日之下,莉莎總不會對自己下手。現實比想象要殘酷,還沒能離開教室就被人從後麵攔腰抱住,把她往教室裏拖。
比挨打更可怕的是什麽?侮辱。
“居然敢躲我,好大的膽子。跪下,磕三個響頭。”莉莎坐在課桌上,晃著二郎腿,冷漠地命令道。
喻小媛打了個寒顫,她沒想到會是這樣。她當然不跪,不過馬上就有人來逼著她跪,有人壓著她的肩,有人從後麵用力踢她膝關節,噗通一聲,她跪在了地上。屈辱的淚仿佛灼熱的硫酸,所過之處的皮膚滋滋作響。盡管用勁全身氣力挺直背,卻還是被人給強壓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咚咚,很響的三聲,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坍塌。莉莎尖利的聲音指揮著眾人,女生們輪番扇她耳光,嘴裏不斷冒出用最難聽的髒話,莉莎舉著手機,把整個過程拍了下來。喻小媛緊緊地閉上眼,臉從最初的疼痛到後來越來越麻木,恨不能立刻心髒停跳。
“別想自殺,你的命歸我了,我不讓你死,你就不能死。”莉莎臨走前,讓每個女生朝喻小媛臉上吐了口唾沫。帶著體溫的唾沫,像一顆顆子彈擊中喻小媛的臉,這張臉徹底毀了,以後還能見人嗎。
莉莎帶著她一撥人呼嘯而去,喻小媛第一次想到了死。人生還沒正式開始,曾經幻想過無數次,成為優秀的設計師,讓媽媽過上體麵的生活。可現在,她再也體麵不了了。無論再怎樣努力,也無法忘記這噩夢般的一切,歸根結底是她的錯,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喻小媛鬼使神差地去了城西,那裏算是市郊了,有條寬闊的江,下遊幾十裏就是出海口,水深且急,每年都有人在這裏淹死。喻小媛還沒決定究竟要不要自殺,如果真要自殺,也許該寫封遺書留給媽媽做個交代,這些年來,媽媽很不容易,她有權知道女兒是為什麽死的。橋下湍急的江水有多深?二十米,還是三十米,跳下去會不會痛,如果是頭先入水,有沒有撞到礁石的可能,撞暈了最好,這麽一來就不會承受淹死的痛苦了。會變成水鬼嗎?冤死的水鬼據說不能轉生,要找到下一個替死鬼才可以重新輪回。
喻小媛站在大橋上,頭發被江風吹亂,思緒更亂,一個聲音從橋下冒出來:姑娘,千萬別跳!別跳!
橋上湍急的車流製造出不小的噪音,喻小媛根本沒聽到這個聲音,等到男人跑上來找她時,她才敏感地後退了幾步,像隻警惕的貓,豎起了每一根毛。
“姑娘,別死,不論你遇到什麽事,活著總會有希望,死了就一點希望也沒了。”男人跑得滿頭大汗,氣都沒喘勻。
“你是誰?”喻小媛看著這個多管閑事的男人,大概不到三十歲,很普通的一個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像壞人。
“我是好人。”男人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回答等於沒答。
喻小媛扭頭就走,她不想跟陌生人說話,麻煩已經夠多了。
那人並不放棄,緊緊地跟在後頭,操著來曆不明的塑料普通話:“如果你是決心要死,根本不必怕我,你連死都不怕,更不怕一個關心你的好人。”
壞人不會說自己是壞人,喻小媛心裏想著,加快了腳步朝周圍打量,看有沒有公車。
“你臉色不好,遇到什麽困難,跟我說說吧,說不定我能幫你。”男人擠出一個並不自然的笑容,“就算我幫不上,你說出來,心裏也會舒服點。”
這年頭好人可不多,喻小媛不可能信任一個陌生人,她也沒有真的決心自殺,她現在什麽都怕,當然也怕這個男人,她隻是極力加快腳步,很快就甩掉那家夥。
大概是他覺得自己不會搭理他,放棄了吧。喻小媛回過頭,想看看男人是否真的離自己很遠,可她卻看見男人正在橋心飛奔,還要躲閃周圍急馳而過的汽車。橋對麵,五十米開外的地方,一個大男人已經爬過了橋欄杆,正準備往下跳。
見鬼,今天真有人來自殺嗎?喻小媛不想看熱鬧,正好擺脫了那個人,趕緊朝著回家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