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爾赫斯對有人質疑阿拉伯聖書中沒有提到駱駝時回答:“因為隨處可見,所以不必提到。”
——題記
一張紙因為書寫被推崇至聖,另一張紙因為隱入生活而被視而不見。溫州,甌海,澤雅。在明朝,或是宋朝,先民們避亂山中,斫竹造碓做紙謀生,家家戶戶手工造的是另一張紙,其竹紙製造技藝與明代宋應星《天工開物》中所述一致,人稱“紙山”。
在傳統文明接納現代文明革新或徹底退出時,古法造紙卻憑了澤雅的山水之勢,跨越了世紀的鴻溝,至今,山中青竹遍野,水碓錯落,醃塘縱橫,成為尚還存在的過去。鄉人在某個點上的造紙動作指向遙遠的造紙之初,被譽為“中國造紙術的活化石”。它是人類古法造紙文明留存在甌域的最後一粒火星子,烘暖了記憶和想象,趕上去逮住了那些千年以降的遠逝事物的情狀。
一張紙像人的命運,長成,被打碎,被撈起,被重組,被出售,年複一年地輪回。
一 斫竹,醃刷,一個青年“走失”
雪氣被天空的幾朵雲吸收了進去,想著過幾天會飄幾場雨,迎來桃花開。此刻,天空幽藍,斑鳩的呼喚,被風扯遠,像絲綢一樣滑滑地飄——保留片刻,接著消融在某隻眼睛的深處。轉身之間,對麵山上傳來一聲附點十六分音符的應答,保留片刻,接著消融在某隻眼睛的深處。一呼一應,不歇不停,不累不倦。
這親愛的聲音增加了陽光的溫度。大自然被葉綠素浸染。漫山遍野的竹子似乎對陽光特別敏感,葉子毫無節製地舒張開來,羊毛一樣覆蓋在起伏的山野上。風穿過竹林,去年的葉子像紙屑穿過嫩嫩的細枝飄落下來。太多細碎的爭吵聲從地下傳來。一隻年幼的長尾巴雀,那清亮短促的鳴叫如一把小刀劃開紙張,隨後,斑鳩在這道綠色的傷痕上塗抹上一層,空氣又連成了一片,山野愈加細膩生動了。
這個季節,從蜂巢的格子間出來的人帶刀行走。他們走在淡綠的浮著白色軟毛的棉菜香氣中,挎在腰間刀架上的刀刃發光的柴刀在臀部愉悅地打起節拍。“嘰裏咣,嘰裏咣,嘰裏咣……”在一條粗石路上消失,又從另一條粗石路上浮上來。
村人帶刀是為了完成春天的一次收割——斫竹。這是去年的那叢水竹,也是前年的,幾十年前的,或許更久。用五分的力握刀,繞著這叢水竹走一圈,刀背閑閑地拍拍竹竿,一陣“窸窸窣窣”響起,這可以理解成一種有禮貌的敲門,或是一種對話。
其實,今天的斫竹人,從來沒有和水竹進行過真正的交談。他們隻是模仿,把自己套進祖先很早以前就打開在那兒的一個個動作的框框裏。他們不知道竹子作為物種的多樣形式和它們之間的微妙差異,不知道水竹生命溫度平均在十六攝氏度以上,不知道腳下的土地是水竹生長的北限,不知道水竹纖維長度在兩毫米左右,就是這些隱秘的特性決定了水竹的命運。
斫竹人一代一代說著:“竹子生穀,當家人要哭。”(水竹開了花,纖維老化,於造紙就無用)家家戶戶必須在五月前竹筍未長出時砍密留疏,去老存新,為做紙備料。還是按照老祖宗的樣子,用八分的力握刀,刀就長出了眼睛,辨認出竹子的長幼,朝著三年的竹子走去。找準根部,與泥麵持平。刀抽走,“嘎吱”一聲,刀子帶出一股青氣,順帶挑起一些濕潤的泥土,把新鮮的竹樁護住。刀沾了竹氣,就含了春,讓山野走進春天的深處。
把那些離根的竹子從密密的竹叢中拉扯出來,天空響起一陣細碎的私語。竹子對自己將成為一張紙,成為介於肉體和靈魂分界線的一種物質的離奇之旅無法想象。此刻,它們身上的枝葉已經被剔除,卷進牛的胃海。而後光溜溜的竹竿,被截斷,捶裂,曬幹,紮捆,移入醃塘用蠣灰浸漚。
夏天到來。季節在發燒,醃塘裏的蠣灰發出“哧哧”的聲音,冒起熱騰騰的煙霧,彌漫著嗆人的氣息。牡蠣,這種大海裏的軟體生物死後留下的殼,被燒過碾作粉末後遇水化作千萬根針刺人骨肉。捭塘的人,站在醃塘裏,全身上下抹菜油、牛油,或豬油,鋤頭翻動竹料,隔十天上下倒騰一次,這樣倒騰三次,夏天就過去了。到秋天,塘水從金黃變成暗褐,像卸下某種記憶的負擔。
竹子依靠別的物種的吞噬——木素和果膠失去後,留下一種叫“刷”的做紙原料,等到可以用水碓搗成刷絨時,冬天已經來臨,雪快落下了。當然,也可縮短這條路徑,把那些半生不熟的竹料從醃塘裏起出清洗幹淨後,整齊地碼在大鐵鍋上的大木桶裏,一次可以碼近五百公斤的竹料,然後用柴火做燃料,蒸煮上六個小時,再燜上一天一夜,生料就變成了熟料,這個過程叫“熝刷”。
幾十米高的大煙囪冒出巨大的雲,天地間,熱氣蒸騰,風也睡去了。黑暗中的火,在一種巨大的重負下頑強地堅持著,曲折,搖擺,迷幻。一張張紋路溝壑般深刻的臉被烤焦得仿佛要爆裂開來,汗水橫流,凝滯的眼睛默默地望著火,也望向天空,等待著啟明星出現。
這個春天,村裏“走失”了一個叫春景的後生。他家與我家隔一座房子,與我同輩,大我一輪。早晨上山前,他跟父親說中午要去“盟兄弟”家吃酒,向父親要人情錢。父親不允。中午不見兒子回家吃飯,父親估摸兒子一定是借了錢去吃酒了。午後,兒子回來準備繼續上山斫竹,一隻腳還在門外,父親一個巴掌把兒子摑到門後的角落裏。“叫你不要去,還去?找死呀!”兒子的血往上湧……
竹子做的紙,剪成紙錢,送他上山。那座挖得潦草的黃泥墳就在外山那叢水竹旁。家人的哭聲撕開了春天的裏子——這雜草和荊棘交錯的編織物。那年春天,斑鳩撫不平這道傷痕,聲聲呼喚成了心頭痛。
“紙是吃飯寶,是身上衣。”竹子變成紙是一條長長的跌宕起伏的無法預測的旅程。斫竹隻是第一步。
二 水碓,搗刷,一擔紙換來的媳婦
水碓的搗聲被白天掩飾,夜晚釋放出來,把密實的黑暗震得鬆鬆垮垮。比黑暗更黑的裂縫中飛出許多平日裏不曾聽見的聲音,那些是被水碓消融了的萬物的聲音。
“咚——咚——咚——”是山在夜裏行走。是竹子在醃塘裏發酵。是鳳仙花的子房猛地打開。是蝴蝶撞上了花瓣。是星子墜落。有幾顆就落在我眼前,白花花一片。我八歲小小的身體把稻草墊子壓得發出“窸窸窣窣”聲。新一季剛收割的稻草蓬蓬鬆鬆的,香氣把草席抬得高出了床沿。我蓋著滿印著戲人的被子——我數過多次,共有六十四個戲人,一樣的藍眼睛藍嘴巴藍鼻子,各有不同的表情,站在一個個藍底白花環繞的框裏,就像我此刻躺在屏風上畫著花草和戲人的**。
阿婆叫戲人被子為“花夾被”。本應是阿婆的嫁妝,可阿婆是個童養媳,從小就沒了媽,七歲到阿爺家,她沒有嫁妝。“花夾被”是爺爺家置辦的婚被。小腳阿太(曾祖母)花了一擔紙把她接來,還是為了做紙。小孩子可以分紙和搗刷。阿婆完不成,阿太就不給她飯吃,阿爺偷偷地把飯留起來。
這張畫著戲人的大床是阿婆的婚床。阿婆說做一張這樣的大床要十擔紙的價錢,半年的工夫。我算著,一擔是六捆紙,一捆是四十刀(疊),一刀是一百張……我的十個手指怎麽數也數不清。**四圍的戲人比起花夾被上的戲人精神多了,輪廓黑線勾描,全身橘紅色,緊身服,插翎羽,提刀駕馬。阿婆對於這些戲人從沒說清楚過,這一次睡前問她說是“梁山伯與祝英台”,隔天又變成了“五女拜壽”。她說來說去就這兩出,再也說不出別的戲,而且兩出戲常常情節混淆。阿婆說戲顯然比做紙生疏太多,我極不滿意但又無可奈何。
從晚上九點到第二天早晨六點,阿婆阿爺去溪邊的水碓屋裏搗刷,我在水碓搗聲裏安然入睡。這是水碓撥給我們家的時間。水碓的水輪像個巨大的鍾表,把時間撥給村裏的這家、撥給那家。每戶人家都順著它的刻度走,無法逆行,更不敢脫軌。水碓打破洪荒以來的界限,比如白天黑夜、春夏秋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水碓是個大型的造紙工具,十幾戶人家集資建造,然後輪流使用。每戶人家一個月輪到一兩次。水碓把竹料搗成紙絨,這是竹子變成紙的關鍵點。做紙的每個環節依序排列在時間裏,一件接一件,前後相連接踵而至。這流動的秩序就是紙的來龍去脈。水碓的搗聲是強烈的信號,流水向前,水碓在轉,日子也轉得風生水起。
從傍晚到我入睡的這段“淺夜”裏,阿婆一直在穿梭移動,坐下吃飯也是隨時起身要走的狀態,係在身上的圍身在移動中鼓著風發出“嘭嘭”的聲響,攪動得夜的汁液越來越濃稠。通往豬欄、牛欄、兔欄的路是做紙主脈上生出的分岔,都是阿婆踩出來的。我則是母親身上過早掉落的果子,不時發作的哮喘像巫婆的咒語緊緊裹著我。父母被裹在製度的老繭裏無法脫身,我從小就隨著阿婆阿爺。阿婆從做紙積攢的一卷錢裏數出三張一元幣托人到城裏給我買羊奶。或許是來自遠方的羊奶起了作用,我比其他孩子會胡思亂想。門外的黑色越來越純。通靈的螢火蟲白天吃了光存在肚子裏,夜晚拿出來照亮,到這時光也用盡了。黑夜沉沉壓下來,阿婆踮起腳取下掛在牆壁上的畚箕,給桅燈加滿油,給茶缸灌滿水。阿婆叫阿爺到門外聽聽水碓的搗聲。在阿婆阿爺的耳朵裏,水碓搗聲是有粗細和硬軟的。細了軟了就差不多接近尾聲了。阿爺挑著畚箕在後,阿婆提著桅燈在前。“做紙,做紙,蓋蓋半年被,吃吃年半米。”阿婆提著老話,把黑暗踢向兩邊,走出一條路來。
我雖然關上了眼瞼,心中那盞小燈籠卻依然亮著,跟著阿婆在通往水碓的那條彎彎曲曲的蠻石路上漫遊。我左手提著竹籃,右手拿著鐮刀,跟著阿婆辨認路旁花花草草的臉。阿婆說它們治啥就長啥樣。車前草的葉子伸出來,像一把把湯勺;地耳聽了太多地下黑暗世界的話,也變成了黑耳朵;虎耳草浮著一層紫色茸毛;岩葡藤把岩石包裹起來……它們是村裏的主治醫生,各自分工精細,崗位職責分明:車前草坐診泌尿科,地耳坐診心血管科,虎耳草坐診五官科,岩葡藤坐診骨傷科……我小心地把它們請到我的籃子裏。
我一個人是不敢走到溪江邊的。我怕溪中岩石上那些鼓鼓的編織袋、一堆堆的灰燼和水中散落著的各色衣物。在我還未獲知這些神秘物質的真相之前,阿婆總是一臉忌諱的神色,說,走快(溫州話:快走),走快,細兒(小孩子)別多問。終於有一次,阿哥在身後得意地大聲說了出來——那是死人的衣物,袋子裏裝著死娒兒(死嬰)。阿婆操起掃帚把他打出了水碓屋……我在鋪排這條路上看不見卻存在著的一些場景的時候,阿婆阿爺已啟動了水碓。水碓搗聲遠了聽,像天際壓過來的悶雷,渾厚、綿長、寬廣;近了聽,暴虐恐怖,三百多斤的石碓頭砸下來,仿佛要把身體裏那顆小心髒從胸腔裏震脫攫了去。要過好一陣子,一大一小兩顆心在互相的碰撞中才漸漸平穩合一,叩啄同時。
夜裏搗刷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稍一分神,添刷人的手指、腳趾,甚至一隻手掌或腳掌就會喂了水碓。阿婆說,“錘手”的四個手指就是水碓搗了的。“錘手”是我叔叔輩。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深夜,就是打了一個瞌睡,四個手指就喂了水碓。確切說,那根本不算睡,就眼睛一閉一睜。黑夜裏的慘叫被水碓吼聲湮沒,血肉融入金黃的紙絨。村人都忘了他的本名“周富來”,都“錘手”“錘手”地叫著。“錘手”做任何事,右手單調到隻有一個動作,就是大拇指極力地翹起來。晨曦中,他沿著石板路挨家挨戶叫賣豆腐。豆腐擔歇在人家的階前,左手端起一塊白生生的滴著水的豆腐放入秤盤,右手那根大拇指利索地穿過秤紐,使勁翹起,像誇讚每一塊豆腐的鮮美。
桅燈的光亮慢慢淡下來,蠻石路再次從晨曦中浮現出來。阿婆和阿爺全身浮著一層金色的絨毛,麵目模糊,跌跌撞撞地走來,夜深深地陷進他們的眼圈,肩上的一擔紙絨閃著金色的光芒。
三 紙槽,撩紙,一次**出嫁
做紙的村莊是流水的村莊。滴下來。湧出來。掛下來。冒出來。“滴答。叮咚。汩汩。嘩嘩。”水帶著不同的表情,不分晴天雨天、白天黑夜,流到每戶人家的鍋裏、碗裏、嘴裏,還有每一張紙上。
這麽多水從哪裏來?起於一陣霧,一陣雨,一片雲,在後山、前山,在無窮無盡的草木根係中湧動,穿越黑暗的地下迷宮,帶著土地深處古老的事物,奔著村莊而來。村莊綴滿水珠,全身濕漉漉的,像跑了一夜的孩子,滿頭大汗,野潑潑的。所有的水,最後都匯集到大溪裏去。村人管溪叫溪江。溪水在蠻石間衝撞激**。氣順時推動水碓,發怒了就毀了水碓和橋梁,撕下山的一塊,有時還帶走幾頭牛、幾頭豬,甚至個把人。
最美的是山澗,它們是雲的根,一條條從山頂白花花地紮下來。紙槽就密布在這些根的兩旁,收集一槽的雲水。撩紙的紙槽是村莊最有水色的地方。女人在紙槽裏撩起一張紙像撩起一片雲,動作撩人,弄出的水聲,美妙得像複調音樂。
鄉人則說:“一張紙是從水裏摸上來的。”話裏帶著苦味。
“踏刷”是撩紙的前奏。一截竹排接了澗水,“嘩嘩”注入紙槽的小槽裏。從水碓的石臼裏掃起的還溫熱的刷絨吸飽了水,一朵朵浮上來。水拉著刷絨形成一麵鼓,完成潤脹後,把多餘的水從紙槽底部的一個小洞趕出去。水汪汪的一槽刷絨轉眼之間萎縮,像失戀人的臉色暗沉了下來。可以“踏刷”了。腳在紙槽裏來來回回密密地踩,像牛犁地,腳掌翻起紙漿,“吧嗒,吧嗒”踩成爛糊。澗水第二次注入紙槽,一截竹排包了木棍擼起紙漿,紙漿從竹排上紛紛滑落翻滾入水,空氣“稀裏嘩啦”散成一堆碎玻璃。在攪拌的喧嘩中,那些小結被徹底打開。空氣被水聲和力量折騰得熱乎乎的。紙漿像榨汁機打出來的芒果漿似的稠密細膩。多餘的水再次被放掉,沉澱下來的紙漿看上去像一塊厚實的箬糕,呈現成熟的黃,然後等待一雙手捧起。
冬至向小寒過渡的一天早晨,在阿蘭的紙槽屋裏,捧起這些紙漿的是阿青。
阿青家在外條彎,阿蘭家在底條彎。他們在彎彎曲曲的石板路的兩頭住,中間隔著十幾座高高低低的房屋。在這條通往阿蘭紙槽屋的小路上,“狗牙霜”從地麵拱出來白絨絨的一片。霜在趕往雪的路上遇到的第一個人是阿青:鞋幫濕透,十個腳指頭麻木地歡樂著,每一腳踩上去都響起細碎的沙沙聲。阿青知道昨天阿蘭家輪到夜晚搗刷,搗好的刷必須今天一早踏好,才可以撩紙。做紙是“勞力兌夥食”的活,誰家勞力多,就多產紙。踏刷是個苦差,有人幫忙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更別說在雙手雙腳入水刀割般痛的冬天了。
在狗牙霜尖利的牙齒慢慢縮回地下時,阿蘭腋下夾著紙簾,呼著一縷白霧,沿著紙槽屋的小路走來。她看到了紙槽屋裏那個忙碌的身影。阿青正把小槽裏的紙漿往大槽裏捧,準備烹槽。看著躬身捧紙的阿青,一種像喝了一口熱水的感覺在阿蘭心裏洇衍開來,臉上浮出一朵桃花。過了好一會兒,阿蘭的一聲“阿青”,像一根細柳枝,撩皺了一槽的水。阿青微笑的水波一路流淌開來,注入眼睛的深潭。阿蘭下意識地點了一下頭,眼裏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堅定,跨過橫在紙槽和山澗之間的竹排進入紙槽屋。
阿蘭和阿青好上快一年時間了。春天斫竹的時候阿蘭崴了腳,路過的阿青把阿蘭背下山。後來,靦腆的阿青就常去阿蘭紙槽屋裏幫忙。但讓阿蘭把阿青從村裏眾多的年輕人中挑出來的是阿青還有一種才能——吹笛子。阿青的笛聲仿佛長了一個彈性的鉤子,把阿蘭扯遠又拉近,拉高又降低,吹得阿蘭濕軟軟的,吹得同村的青年牙癢癢的,吹得分紙的阿蘭媽皺起眉頭黑了臉,扯破了好幾張紙。阿蘭和阿青的感情像門前的柿子樹,萌芽,開花,結果,成熟,收藏。
那時,我覺得自己是一隻蜻蜓,長著一對複眼和一對翅膀,一會兒停在草葉上,一會兒又停在瓦楞上,跟風一起潛行。村莊裏幾乎所有的事物都被我的目光觸摸過,那些微小的或者大個的或者隱蔽的事物在哪個時間點插入做紙鏈條上哪個位置我都一清二楚。其他人都找不到,也不會去找,除了我這個終日遊手好閑的看起來孱弱的孩子。比如那個夏日中午,我發現了我家紙槽屋裏的木梁上纏著一條蛇,在離撩紙的阿婆頭頂一尺處悠然地吐著分叉的信子。在阿婆心疼一條蛇耽擱了她撩紙的進度時,我已對蛇失去興趣悄悄溜開圍觀的人群,去屋後的水竹林裏捉“水竹娘”(一種吃水竹筍的甲殼蟲,捉住後用縫衣線係在一隻腿上,拉著線放風箏一樣玩)。八月的風也困倦,竹林像塗了一層蜜。“水竹娘”帶著我的眼睛飛翔。我瞥見阿蘭的紙槽屋後麵有兩個黑黑的頭在浮浮沉沉,兩股一粗一細的呼吸相咬。紙岸在滴水,紙槽裏的水在起伏**漾。空氣與一道隱秘的氣息一起搏動。我穿過竹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紙槽屋後冒出了臉色緋紅的阿蘭和阿青,氣喘籲籲,仿佛剛結束一次遙遠的探險之旅歸來。一個充滿好奇心的十三歲的在場者,毫不知情地撞進了這場不是時間概念上的春天。
紙槽屋裏,阿青接過阿蘭手中的紙簾,然後把踏好的刷絨捧起來放入紙槽,拿起烹槽棒(短的小竹竿),阿蘭也拿起烹槽棒,兩人隔著一槽的水,麵對麵開始烹槽。一個從左向右,一個從右向左,一劃一收,成橢圓形圓圈劃攪。一截小竹竿承受千鈞之力,把紙槽裏的紙漿攪和得像鑊裏沸騰的粥,“噔、噔、噔”地翻滾著。煮得越透,紙漿裏就越看不到結塊的紙絨,撩起的紙就越細膩。
阿青和阿蘭,一個來一個去,不時抬頭看看對方,兩人眼睛裏的星星一閃一爍。紙槽裏的紙漿“滾頭”躥得老高,水花飛濺,身體也溫潤起來。眼波一橫就可以探聽到對方身體裏響起的水聲。
阿蘭開始撩紙,阿青看得發呆。
阿蘭今年虛歲二十歲。眉眼長得平常,也不細皮嫩肉。嘴角卻生著兩個酒氹,這點遺傳了她媽。那兩個氹永遠像釀著一埕米酒,不用笑,也不用牽動臉上任何一塊肌肉,已經甜得讓人醉。阿蘭跟村裏其他的孩子一樣,十三歲那年就開始學習撩紙,成了家裏的正勞力。一般人一天撩一千五百多張,阿蘭一天卻撩到兩千多張。“嘶咧呼,嘶咧呼,一張紙一鬥穀。”阿蘭是全村人思量(誇讚)的好姑娘。
阿蘭家的紙槽屋藏在一片水竹林旁的一條山澗邊。地方雖僻靜,但一天到晚有笑語。村裏的青年人有事無事就愛往阿蘭的紙槽屋跑。阿蘭撩紙的動作很美,撩紙的阿蘭也很美。撩紙的十幾個動作之間像牽著一條無形的線,連貫又跳躍,柔美又勁道。勞作的粗糲仿佛被阿蘭嘴角兩個酒窩裏飄出的香氣熏了二十年,正到微醺狀態。
阿蘭俯下身,嘟起嘴吹開水麵上的泡沫,眉眼一挑,食指一彈,簾彈竹“劈啪”一聲倏然滑開,簾夾入床一聲“啪啪”,像輕巧地踩著鼓點。端起簾輕柔地拍水,翩然欲飛起勢。隨即竹簾隨浪斜插入水,阿蘭上身前傾,簾逐浪隨勢沿壁像魚兒探出。阿蘭的腰自如地放出去又收回來,像新鮮的麥芽糖,柔軟纖韌。紙漿上簾,力拔千鈞地從水中端起,嘴角一擰,像一朵出水的花兒。簾前傾,所有的力量從水裏溜走,密密的水簾,瀉入槽中。簾抖一抖,紙漿牢牢地粘在簾上。阿蘭飽滿的胸乳像小兔子跟著跳動。食指一勾,簾彈竹“劈啪”一聲回來,簾穩穩一放,簾夾簾“啪啪”出床,扭身邁出一步,轉向紙岸,放下簾。拇指和食指相啄,輕撚簾軸,掀起,紙岸“沙”的一聲,腳收回,簾重新入床。這一撩一抖一放一掀,一張紙誕生了。
阿蘭撩的紙在瞿溪街上也有名聲。瞿溪街是澤雅竹紙交易的集散地,是紙山人走得最遠最勤的山外世界。阿蘭媽早在瞿溪街給阿蘭謀了一門親事,是街上賣鹹魚的商販人家,八字都合過了,合計著年底訂婚。聽說那戶人家看上阿蘭的大屁股好生養。阿蘭媽說,阿蘭嫁過去,一世不用做紙,頓頓有白鯗(鹹魚幹)吃,老鼠掉到白米籮裏,鼻子下這一橫就不愁了。阿蘭死活不同意這門親事,說一屋子腥臭,人都成白鯗了。阿蘭夢裏隻有紙山。阿青才是她的夢中人。
阿蘭媽也死活不同意阿蘭嫁給阿青,說阿青家六個兄弟姊妹,一年到頭全家撲在地裏還捉襟見肘,老大二十八了還討不到老婆。阿蘭媽放出狠話:“再跟阿青在一起,就不認你這個囡,就當我沒有生,有本事赤股條沙(方言:一絲不掛)出門。”
讓阿蘭定心做出選擇的就是阿青大清早踩著一路的狗牙霜,到阿蘭紙槽屋裏踏刷的那一刻。那天夜裏很冷,阿蘭媽說會落雪。阿蘭說,媽你先睡,我把今天撩好的紙岸分好,明天晴,就可以曬燥(方言:曬幹)。阿蘭媽生了火,夾了一些炭,熱了一個火箱,給阿蘭暖腳。看著蒼老的阿媽,阿蘭的心尖尖上冒上來的一些東西,哽在喉嚨裏找不到出口,在心裏左衝右突,終於在阿媽上床睡覺後從眼睛裏倒出來,把紙岸砸出了一個個坑。夜很靜,阿蘭把紙岸的邊額用紙砑(一根小鐵棒彎成月牙形,兩端釘入小木棒當握手柄,這種小工具砑紙使紙岸鬆弛,紙張容易分出)踢得又鬆又高。踢紙額的“嘭嘭”聲在寒氣裏像一聲聲沉重的歎息。紙砑踢到了阿蘭的手指,疼得她咬緊牙直甩手。阿蘭凍得通紅的拇指和食指像兩隻觸角刨開紙角,然後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夾住紙角一張張掀出,五張錯開成一蒲(疊),紙蒲漸漸升高,紙岸寸寸下降,一張紙與另一張紙分離發出的“沙沙”聲,像蟲子似的把時間啃得越來越少。
夜越來越深,阿蘭脫下身上的外衣,不禁打了一個哆嗦。這件藍底印花的卡其外套是阿媽去年在瞿溪街上賣了紙後給她買的。脫第二件衣服的時候,阿蘭的手明顯艱難了起來,像在脫一件鐵衣,手腳都提不起來,每一粒扣子仿佛都是一座山。到阿蘭脫胸衣**的時候,幾乎是毫不猶豫了,用了破罐子破摔的勁兒。
門吱嘎一聲,雪花擁進來。阿蘭裁了黑暗作嫁衣,邀了雪花做伴娘,把自己嫁給了阿青。阿青在石板路的轉彎處用自己的棉衣迅疾地裹住了阿蘭。漫天飛雪中的青春在天地間飛奔,如一束曠野的光芒穿過黑暗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阿蘭媽看著阿蘭**疊好的衣服,持續了一年的願望像麥稈吹出的肥皂泡在空氣中“啵”的一聲爆炸了。
阿蘭逃到阿青家的新聞沿水路流淌,流進各家,流到村外。阿蘭媽感覺自己突然矮了一截,在人前也抬不起頭了,認了阿青全家作仇人。阿蘭幾次回娘家都被阿蘭媽用扁擔打出門。兩年後,阿蘭的女兒一聲“外婆”才消了阿蘭媽的仇怨。一塊陳年的堅冰,經外孫女芳香柔軟的小嘴一舔,化了。
四 賣紙,瞿溪街,一張紙上的風雲
做紙的水出了山,匯成一條向東的河流。這條河,晴天像一匹織布機上剛卸下的布,瓦藍瓦藍,沒有一絲折痕;陰天,一河灰燼,空幻無盡。雨點落下,仿佛掉進了時間的深淵,激不起一朵回憶的水花。
這是一條在飛簷、屋角、石牆、屋脊等建築的局部之間流淌的河,表麵平靜,內裏卻暗流洶湧。下潛到河的底部去,會發現並驚異於一條河骨子裏的活力以及視野的遼闊。這才是一條河流的真相:它是一條瞿溪街。
街麵實在狹窄,陽光也無法鋪排開來。上午,隻能照亮街的左邊,店鋪那一溜長長的門板,像塗了一層蜜蠟。中午,陽光在中間地帶,深金色的陽光把兩邊的店鋪輝映得亮堂堂的;到下午,分給右邊店鋪的時候已是暗黃了。光有所保留的態度,和降臨時彌漫各個角落遭遇到的抵製,造成一條街的抑揚頓挫,誇張的明暗對比倒讓人辨認出時間,然後說出大概幾點的樣子。至於店鋪飛簷、額枋和雀替上的飛鳥、走獸、戲人,並不是在清晨店鋪主人卸下門板的聲音中醒來,陽光也左右不了它們的生物鍾。它們在第一批紙農到達時,發出的一串腳步聲中開始轉動自己的眼珠子,而後,一批一批腳步密集地趕上來,直到紛遝重疊,它們才完全清醒過來。街麵上你挪我占,兩側擺起了紙的長龍,疊成了紙牆。在不斷聚集的人潮的衝刷下,它們飛起來,插入各種談話,擠進各種笑聲。
人群密密麻麻,像蜜蜂聚集在蜂巢上。仔細觀察,不一會兒,你就從嘈雜中分揀出那個線頭——這街上的店鋪有三百多家,棉布行——胡新昌,中藥店——乾仁堂,醬料店——廣順和,染布行——鄭新及,草席店——吳裕興,食鹽店——吉祥興,日用雜貨——黃福記……還有肉架、米行、麵坊、鹹魚、打鐵、理發、裁縫等無招牌的,當然中間主要的還是紙行——胡昌記、王太生、毛康寶等,他們的顧客幾乎清一色都是那些出售自己手工紙的山頭人。占據“打錫阿三”店門前的是我村裏的“六指頭”,我叫他六指叔。大家已忘了他的本名,村人都說他家就多了一個指頭,做的紙才比別人家好。他脫了那雙解放鞋,赤腳站在地上,臉上浮著一層亮晶晶的小顆粒。那是汗水流出毛孔風幹後的鹽漬。六指叔把身上那條濕漉漉的汗衫擼到胸口,抽過搭在肩上的那條已經分不清原色的毛巾擦拭著汗津津的前胸,然後反手繞到後背抹上幾把。一頭稀疏的頭發,被汗水粘在頭皮上,經毛巾一擦,風一吹,像經霜的茅草顫簌著。皺紋縫隙中的眼睛,淩晨的黑暗還未褪盡。他跟村裏擔紙人一起,淩晨四點就出了家門,然後翻山越嶺走了四個多小時,把這個月做好的六條紙挑到瞿溪街上出售。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自己的紙牆,鬆鬆垮垮地塌在那兒,像一頭空肚子拉了半晌犁的牛,眼皮耷拉了下來。
九點光景,街上起了一陣**,像湧動的河上突然刮起一陣大風——風是天氣變化的先兆。這陣風是由一句話形成的,不,準確地說是一個詞。這一個詞從街上幾乎每個人的嘴裏走了一遍之後就成了風。“來了,來了。”六指叔聽到那個詞,屁股突然從地上彈起來。原來他眼睛睡著了,耳朵一直醒著。他趕緊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眉毛一提,胸脯一抬,亮開嗓子喊:“六指頭的紙,頂好的貨色,要買抓緊。”
誰來了?是買紙的老板帶著各自的伢郎從街頭向街尾走來。
這些來自寧波、上海、溫州、青島、大連、蘇州的老板,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皮鞋閃亮,在湧動的河流中像一條條滑手的鯰魚。
瞿溪街每天的紙市開市了。
一紙上市,百業俱榮。“興旺老板,走來看看,上等的四六屏。”“頂好的貨色,血本出賣。”“蔡老板,過來過來,我家紙你是信得過的。”這些話像烤熱了的糕團,一把一把往喧鬧的街上甩,恨不得粘一個老板到自己的紙攤上來。人潮中的老板被一撥人擁到這家推到那家,被一雙雙手拉到這兒扯到那兒。老板始終笑眯眯的,不發一言。跟在老板身邊的伢郎,才是老板的眼睛和嘴巴。伢郎看紙像相一頭牛,扳開牛嘴看牙口,還細細摸骨頭。伢郎看紙看厚薄,看柔軟,看韌性,看色澤,最後還數一刀的張數。然後定檔:一檔是小姐,二檔是貼身丫鬟,三檔就是燒火丫頭,有些根本找不到婆家,隻能賤賣了。
這條街是一個自由市場,所有的貨物買賣可以討價還價。那些日用品的價格幾乎是一成不變的,除了紙。紙價是自由得離譜,在買賣雙方的嘴裏抿來抿去,仿佛是一塊糖,滋味無窮。
上海的黃金龍老板背著手走到六指叔的紙牆前。他是六指叔的常客。
“阿興,看看六指頭的紙,他家的紙我放心。”老板的眼光一遞,連著眼裏那一點兒閃爍,伢郎都接住了。
“好嘞!”一道金光在一條縫隙裏一閃不見了。
伢郎阿興拎了一捆紙,靠在自己的大腿上,用手肘一壓,紙捆一下子從腰身縮到膝蓋,緊紮的篾條鬆開了。手肘一放,壓得密實的紙張蓬鬆開來。動作像老練的男人,扯了女人的肚兜帶,直抵溫軟。從中間抽出一刀來,手一掀一撚,紙張的韌性、厚薄、粗細,都在伢郎的心裏了。
“六指頭,這刀裏有破張。”那一張隻缺了一個角的“破紙”被抽出來放在紙牆上,一縷風吹來,不知被卷到哪兒去了。
六指叔的心也被這一張破紙吊起來半天高,隱隱不安起來。平日這個阿興可沒有查得這麽仔細:“湊巧,湊巧有一張。”
阿興又從底部抽出一刀來。手指蘸蘸口水,開始數起來。
“六指頭,這刀隻有九十九張。”
“再數數,你會不會數錯?”
“那再數一遍。”
“還是九十九張。”
“皇天啊!老老娘(老婆)……黃昏……拆紙……眼……看……糊了。”
六指叔這句話抖得斷成一截一截掉下來。
一旁的黃老板開始掏出一支煙來點著了。那張臉在煙霧中若隱若現,讓人越加看不清神情。
“六指頭,這就是你不對,我一向對你信任,也是紙行的老客,你可不能蒙人,以前我都沒點(數)你家紙,一年我損失有多少呀?”
“黃老板……”六指叔的話像枯木被折斷再也接不上。
“你這樣的紙隻能定為二檔紙,本來是三檔。”
六指叔的臉漲得通紅,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絮,咽不下吐不出。六指叔心裏明白,這“偷張”傳了出去,日後在瞿溪街是矮一個頭的,不論是紙還是人就倒了“字號”。雖然“偷張”是公開的秘密,但被發現了就像被踩住了尾巴一樣難以甩掉。
老板又給伢郎遞了一個眼神。伢郎又接住了。
“六指頭,你不曉得,昨天上海的紙市場價格塌完了,聽說今天還在塌,這個價格買你的紙,我老板已虧死。”
伢郎的眼睛仿佛加了潤滑油,在自己的軌道一轉,能量馬上傳導到那張嘴上,一開一合,露出一顆金牙,好像一把小刀,金光一閃,就從紙上刮走一層金子。然後把夾在耳朵後的紅筆一拿,在紙捆側麵寫上“胡昌記”行號。
六指叔動了一下嘴沒說出話來,挑起紙就跌跌撞撞地往指定的收購點走去。六指叔明白這是紙老板給他找台階下,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還要感激人家。街上誰人不知道六指叔的紙好,驗紙時被查出缺張就算他走了黴運。
一場自由買賣結束了。伢郎的最後一句話是整場“智鬥”的要害,前麵你來我往的話仿佛都是為引出這句話鋪路的。有時候紙農過足了嘴癮,腦袋裏那幾個有限的詞語用完了,這句話就出現了。紙的價格來自上海十六鋪碼頭,隨黃浦江的風雲而變幻,山裏的紙農看不見那裏風雲變幻的樣子。從上海的瞿溪路飄到溫州的瞿溪街,那風雲就變成了一張紙的厚薄。
六指叔從胡昌記的收購點出來時,有點恍惚,眼睛從一排排店鋪掠過,竟然想不起要買些什麽帶回家了。他踩著一地的棉花走出瞿溪街,竟然走到了臨街的瞿溪河邊。
河埠頭上,一條船正在裝紙。
從山裏來的水都在這條河裏。
紙就順著這條河走出去。
二〇一七年六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