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製片人急忙把治療燙傷的藥品和紗布都拿了過來。沈清照接過,又要了一盆幹淨的溫水。

製片人急忙又跑去弄溫水,臨走之前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實習生一眼。

實習生已經嚇得臉色慘白,語無倫次的連聲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賀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清照忙著把賀斯白的袖口挽起來查看傷勢,她蹙眉,隨口應道:“以後小心點,你先走吧。”

“去哪兒……”實習生哭喪著一張臉問,“我去自首嗎?”

“……”賀斯白冷不丁的笑了一聲,懶懶散散的開口,“讓你下班。”

實習生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瞬間受寵若驚——他沒想到惡名昭著的“賀瘋子”實際上這麽寬容和藹。居然都不追究他的責任!

實習生連連衝賀斯白鞠躬,眼圈也紅了:“謝謝賀總,我以後一定會小心,為公司鞠躬盡瘁!”

賀斯白沒說話,隻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實習生感恩戴德的走了,沈清照有些訝異的抬頭看了賀斯白一眼。

賀斯白感受到麵前女人的眼神,緩慢挑起唇,問道:“很驚訝?”

“有點。”沈清照沉默片刻,實話實說,“我以為你會很生氣。畢竟是他的失手原因。”

“一開始確實很生氣,那杯茶萬一我沒擋住,燙到了你可怎麽辦,”賀斯白垂眼,望著麵前女人,眼神裏滿是不為人知的眷戀。他慢慢笑起來,啞著嗓子低聲自言自語道,“不過我擋住了,而且,還能享受到你的心疼。我就知足了。”

沈清照剛把在溫水裏浸濕的帕子擰幹,聽了這話手上動作一頓。

她把帕子遞到賀斯白麵前,平靜道:“你自己來。”

“不要,我不鬧你了行吧。”賀斯白可憐巴巴的望著沈清照,“清照,我疼。”

說著,偷偷在沈清照看不見的視線盲區處,衝準備上前來幫忙的王特助擺了擺手。

王特助心領神會,馬上站在原地裝瞎。

老板好不容易能得到沈老師的關懷,自己此時要是不識趣的衝上前去,明天他就會因為左腳先邁進公司而被開除。

於是王特助還盡職盡責的攔下了其他準備上前幫忙的工作人員。

沈清照此時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賀斯白的燙傷處,根本沒注意到賀斯白的小動作,也沒注意到身為CEO的賀斯白受傷後,偌大的場地,竟無一人上前幫忙的BUG。

聽著賀斯白脆弱的聲音,她無奈歎氣,卻還是伸手,慢慢的把賀斯白受傷的胳膊伸直,又握住賀斯白的指尖,讓他保持這個伸直的動作,然後把濕帕子輕輕的敷上去。

黑色刺青下蒼白的皮膚已經蔓延成一片紅。紅與黑交錯著。看起來異常嚇人。

沈清照看得心疼,她握著賀斯白的手,微微俯下頭,慢慢朝胳膊上的燙傷處吹氣,又問:“這樣有沒有好些。”

“沒有。還是疼。”賀斯白皺著眉,表情看起來極其痛苦。

實際上,在二人交疊的掌心處,他的指尖正貪戀的摩挲著沈清照光滑細嫩的掌背。為這得之不易的近距離接觸而暗喜。

遙遙站在一旁的王特助早就洞悉了自家老板的陰謀詭計。

他看著自家老板那副無助弱小又可憐的模樣忍不住咂舌——

老板,我可記著您兩年前去工地視察,被鋼筋砸斷了胳膊還一聲不吭的情形啊!

你是被茶水燙傷了,不是被硫酸潑傷了,這演得是不是有點過了?

沈清照隻是感覺賀斯白的傷勢似乎比想象中的更重,她皺起眉:“我們去醫院吧。”

“不要。”賀斯白拒絕的異常堅決,“你幫我抹點藥就行。”

沈清照不放心:“不行,還是去醫院吧。”

“你不會不幫我抹藥吧?”賀斯白垂下眼,表情看起來委屈極了,“我是幫你擋住了茶水,你不會連這點忙都不幫吧?”

沈清照無奈了:“不,我沒有不幫……我隻是覺得你的傷需要專業醫生處理。”

“你來就行了。”賀斯白堅持。

沈清照和他僵持了一會兒,還是被迫拿起了燙傷藥:“那你傷口發炎了的話可別怨我。”

賀斯白飛快搖頭:“不會的。”

沈清照用指尖勻了一點藥膏,小心翼翼的塗在泛紅的地方。

被黑色刺青覆蓋的地方,沈清照憑著感覺也塗上了藥膏。

由於無論她觸碰哪個位置,賀斯白都喊疼,這導致藥膏塗抹的麵積越來越大。

最後藥膏直接給賀斯白的小臂遮住了一大半。

塗完藥膏,沈清照長籲了一口氣,問:“要包紮嗎?”

“要!”賀斯白當然不舍得錯過任何一個接觸的機會,於是不假思索的點頭。

沈清照本著“千萬不能感染,所以一定要包厚點”的想法,拿紗布給賀斯白的胳膊包成了一個粽子。

一旁的王特助都驚呆了:這……打石膏也沒這麽厚吧?

然而更令他震驚的事情還在後麵——

沈清照給紗布打結包紮之後,綁了個碩大又可愛的蝴蝶結。

王特助欲言又止:……啊這?

他還在思考要不要勸阻沈清照的行為,一抬眼,卻發現賀總對此非常滿足,非常樂在其中,甚至還開心的摸了摸那個蝴蝶結。

王特助簡直沒眼看自家這位已經化身為大型犬的老板。

他甚至想象到未來一段時間,賀斯白百分之百都會每天挽著袖子,得意洋洋的向所有人炫耀並展示沈清照給他包紮的這個白嫩嫩的蝴蝶結。

王特助已經不願再想下去了,他怕晚上做噩夢。

他絕望的木著臉,在心裏控訴道——

我那麽大一個,有著花臂刺青的霸總老板哪去了?!

這個包著蝴蝶結一臉幸福的人型犬真的是賀總嗎!

沈清照盯著賀斯白胳膊上的蝴蝶結看了一會兒,有些糾結的抬頭:“我不會包紮,係蝴蝶結是不是有點不太正式?”

賀斯白急忙抑製住了嘴角的笑容,非常義正嚴詞的表示:“沒有,我覺得很好。”

“好吧。”沈清照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她抬眼看了一眼演播室上方的電子時鍾,見時間早已比預計錄播的時間晚了一會兒,急忙站起身:“那你先坐一會兒,我去錄節目了。”

她不提還好,這句話瞬間讓賀斯白想起了剛才那些不好的記憶——沈清照錄完節目,就要回德國的。

他眼神瞬間又冷了下去。

伸手,緊緊攥住了麵前女人的手腕。隨即一扯——

毫無防備的沈清照趔趄了下,被迫頓住了腳。

她驚險的喘了口氣,惱怒的回頭質問:“你還要幹什麽?”

“不幹什麽,”賀斯白抿了抿唇,倔強的重複道,“你……還沒有對詞。”

“我是來檢查節目流程的,需要負責監督你的。”賀斯白理直氣壯。

聽起來似乎有理有據。

可惜仔細一想就漏了端倪。

檢查節目流程關嘉賓什麽事?

沈清照故意順著賀斯白的話繼續說:“行,那我把主持人叫上來,我們一起對詞。”

“不用,”賀斯白態度堅決,“我相信主持人的專業素養,我隻要聽你一個人對詞就行。”

“……”沈清照無語至極,都被氣樂了。

她折回身,在賀斯白身邊重新落座。

她嘩啦啦的翻開台詞本,頭不抬眼不掙的表示:“行,我對給你聽。”

她舉著台詞本,流暢的念出第一句:“大家好,我是青年演員沈清照,很高興受邀參加《人物》訪談節目。”

念完之後,她放下劇本,無聲的望著賀斯白。

是在問他的意見。

賀斯白收到眼神示意,慢慢點了點頭:“我有一個問題。”

沈清照疑惑的望著他。

賀斯白問道:“你為什麽突然要回德國?”

沈清照:“……”這和節目錄製或者她的台詞有一毛錢的關係嗎?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住淡定的表情,自顧自的舉起台詞本,繼續念道:“好的,我們接著繼續。下一句台詞是‘對於演戲,我其實是個實踐派’。”

賀斯白打斷:“我勸你別白費周章。你的公司不會同意你推掉英華娛樂的戀綜的。過幾天你還是得回國。”

沈清照置若罔聞,舉起劇本繼續念道:“第三句台詞‘如果你要問我演戲的時候發生過什麽有意思的事情,我隻能坦誠的告訴你,沒有。一件都沒有。演戲是我的工作,我想大家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在自己的工作中感受到完全的開心。’”

賀斯白語氣淡淡的,鍥而不舍的問道:“威廉明天和你一起走?”

沈清照和賀斯白的一問一答,完全牛頭不對馬嘴。

但兩個人的語氣和表情卻又異常融洽,在場其他工作人員遠遠望過來,一個個還真以為賀總在和沈老師探討專業素養的相關知識。紛紛對二人產生了濃濃的欽佩之情。

而這邊,沈清照已經忍無可忍。她明白了,看來自己不回答賀斯白的問題,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沈清照閉了閉眼,把劇本重重放下來,堅決的回道:“不,他有事出差了。”

賀斯白眼神瞬間一凜。

就在一個小時之前,王特助拿著一遝資料圖表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王特助已經將所有可查閱到的威廉的行蹤全部標注並按次數整理。

令王特助十分驚訝的是,威廉在德國期間,去過次數最多的地方,不是什麽商業場所,也不是聲色犬馬的俱樂部。

而是一座建造在富人區的公墓。

而且前往的頻率高的令人咋舌……平均兩三天就要去一次。

“墓主人的名字叫賀瑾,女,古箏演奏家,逝世年齡為二十六歲。”王特助語氣毫無波瀾的匯報著,又把另一份資料輕輕放在賀斯白麵前,“威廉昨夜前往河市參加商業會議。但他到達河市的第一件事是去了郊區一片廢棄的民居。據可查消息,河市為賀瑾的故鄉。”

此刻,沈清照說的話和王特助查的情況完全相吻合。

那麽真實情況就是,威廉有一個深愛著的白月光,為了悼念她每隔兩三天就要往墓地跑一趟,坐在墳邊跟那個白月光說話。就算和沈清照一起回國內探親,也要趁著去商業洽談的機會,跑到白月光的故鄉去悼念一番?

如此高調的悼念頻率,這五年時間裏,沈清照真的會一點兒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的話,居然還委曲求全了這麽多年?

賀斯白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難受——他感覺惱怒的戾氣直衝天靈蓋,讓他頭暈目眩。

他說不上來自己現在的感受,隻是知道,自己當年被競爭對手撬走了二十億的單子,都沒有像現在這麽生氣。

賀斯白冷冷的盯著沈清照的眼睛,不放過一點表情細節。他問道:“你知道?”

沈清照愣了下:“什麽?”

“威廉,愛斯維特公墓。”賀斯白把關鍵詞拋出來。

沈清照瞬間聽懂。隻是她沒有想到賀斯白的消息會查的這麽快。她沉默一瞬,選擇坦然的抬起眼:“是,我都知道。”

賀斯白沒想到沈清照的態度會如此坦然。他滯了一瞬,反應過來後氣極反笑:“所以你是放任不管?”

“是。”

“為什麽?”賀斯白一張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他俯下身逼近沈清照,神色哀淒,但嘴角仍掛著笑,整個人似乎是完全靠著嘴角那一抹笑吊著的強弩之末。

他問:“就因為他有權有勢,還能許給你未婚妻的頭銜?”

“……是。”沈清照生硬的別開頭。

她是不知道該如何把這個謊話不漏破綻的繼續圓下去,所以隻能避開賀斯白銳利的眼神。但她這個舉動在賀斯白眼裏,就是連多看自己一眼都不願意,唯恐避之不及。

腦袋裏最後一根理智的弦也被燒斷。賀斯白嘴角那一抹笑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失控的強行鉗製住沈清照肩膀,強迫她轉過頭來望著自己,低吼著控訴:“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而且我還能給你更多!沈清照你為什麽不回頭看看我……你就不能看看我……我很乖的。”

賀斯白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已經變成了囈語。

他們的位置距離人群較遠,且王特助還站在外圍處攔著不讓其他人靠近。所以在場其他人看來,就是賀瘋子因為沈清照的對詞表現不滿意,所以又發了瘋。

沈清照隻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沒人知道真正的內情。

此時此刻,沈清照滿眼都是賀斯白漆黑濕漉的眸子。

和五年前少年站在她家門口時懇求她不要分手的那雙眸子一模一樣……

兩個時空像是忽然重疊了。所有記憶鋪天蓋地而來。那些沉痛的,甜蜜的情緒快要將她整個人撕裂。沈清照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垂眼,輕聲開口:“小白,所有工作人員都在看著。我還要錄節目。我們可不可以等會兒再說?”

尾音都帶著顫。像是哀求。她是真的撐不住了……再聽下去,自己會受不了的。

太過久違的一聲小白。

賀斯白整個人瞬間滯在那裏。

他咬著牙,死死的凝著麵前的女人。

眼底的情緒洶湧。

他沉默了半晌,終於移開眼,自嘲似的嗬笑一聲:“好。那就等會兒再解釋。”

甩下這句擲地有聲的話語,賀斯白利落地轉身就走。隻是又在即將和沈清照擦肩而過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俯下身,附在沈清照耳邊,留下一句:“我等著你來找我。”

語氣陰狠而壓抑。

沈清照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一場鬧劇就這樣無疾而終。節目組眾人惶恐的目送賀瘋子大搖大擺的走出演播室,各個都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萬幸哦,這次賀總居然沒有認真檢查每一處環節。

他們成功逃過一劫。

倒是可憐了嘉賓,沈老師被迫一人承受了所有的怒火。

製片人急忙小跑過來,關心沈清照的情況:“沈老師還OK吧?我看……賀總是不是不高興了?我剛才看見他黑著臉好像在批評你。”

沈清照輕輕搖了搖頭,輕描淡寫的把話題遮了過去:“沒事,我們開始錄節目吧。”

一旁站著的主持人急忙應了聲好。

沈清照點了下頭,獨自往台上走去。

主持人望著沈清照高挑的背影,又望了望賀斯白剛才坐過的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已經空了,隻剩了一個掀開蓋子的醫療箱,證明那個瘋子曾經來過。

身為沈清照兩次來英華的唯一接待人,主持人突然想起,沈清照這兩次都恰好與平時日理萬機,難得一見的賀瘋子相遇。

這也太過湊巧了。

主持人有些惶恐不安的想著,賀瘋子在麵對沈清照的態度……非常奇怪。主持人之前以為賀瘋子那語氣是厭煩不耐。

但剛才聽見二人說話,她隱約覺得,賀瘋子語氣裏的那份厭煩並不單純,還摻雜了許多其他情緒。

總之……沈清照和賀斯白這兩個人的關係,好像十分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