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子千送走十一花,回身來到院牆東邊,果然有條一尺來寬小道,通向屋後。順小道走過去,一道緩坡,樹木多為刺槐黑鬆,或疏或密,叢雜而生。他小心翼翼往上走,沒走幾步,隱約聽到有叫罵之聲,心下一怔,心想當是小瘦貓他們。他越往前走,聲音越大,叫罵聲中可聽到小耗子的斥責聲。楊子千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匍匐前行到柴房前,見柴房一門一窗兩間屋,屋門半掩著,他小心爬到門前,從門縫望進去,隻見小耗子雙手被反綁在一根拴馬樁上,旁邊一個比小耗子略高的瘦小子手拿一把大刀,朝著小耗子叫罵。原來這瘦小子正是小瘦貓,是個孤兒,小時候又瘦又小,像隻貓,遂得綽號。十幾歲時,梁筠懿那時是橋頭集一霸,見小瘦貓沒人教養,正好可用他做些偷雞摸狗勾當,便領在身後教他些歪門邪道。梁筠懿當了偽軍中隊長,也叫他當了幾天偽軍,沒想他閑散慣了,受不得約束吃不得苦,很快逃離部隊,過他自由自在之日月。這一次,正是梁筠懿點撥,讓他查找共產黨,抓一名共產黨交給日本人,有不菲獎酬,比偷雞摸狗實惠得多。他暗裏探訪幾日,還真有了線索,比他還瘦小的小耗子曾找到幾條槍,估計給了共產黨八路軍,於是抓走小耗子,打算從他嘴裏撬出幾個共產黨。他原想這小耗子個小體弱,嚇唬兩句即成,誰知這小子很是硬氣,軟硬不吃,折騰了兩天也沒得到一句有用之言。

今日小瘦貓決定最後一次審問小耗子,還不交代出共產黨,就要了他性命。他提著刀在小耗子眼前比畫著,說:“你可想好,你是耗子我是貓,別想逃出我的爪子!最後問你一遍,你找到的槍送給了誰?”小耗子聲音有些嘶啞,說道:“我最後告訴你一遍,賣給收破爛的,得錢買烤雞吃。”小瘦貓晃晃大刀,說:“好,收破爛的哪村人?”小耗子道:“正棋山下七木匠庵。”小瘦貓一抖刀叫道:“胡說!隻有六木匠庵,哪來的七木匠庵?”小耗子道:“那誰知道,他說七木匠庵,我也沒工夫跟著去數,誰知到底幾個木匠。”小瘦貓又大叫:“好,就算七木匠庵。那木匠長啥模樣?”小耗子煞有其事地說:“比我高……”小瘦貓:“這句不用說,是個人都比你高。”小耗子道:“兩隻耳朵……”小瘦貓道:“這句也不用說,連聾子都是兩隻耳朵。”小耗子道:“兩隻眼睛一張嘴……”小瘦貓怒道:“住嘴!誰他媽的兩個嘴巴子長倆嘴,我看你是糊弄我,爺叫你長兩張嘴!”舉刀便向小耗子臉上砍去。

楊子千一看急了眼,啥也不顧,大喊一聲:“住手!”騰地起身撞開門,右手摸到一物直向那廝砸去。屋裏人皆嚇一跳。小瘦貓見一物迎麵飛來,驚駭之下不由得舉刀來擋,那物嚓的一下被刀砍住,夾在了刀上掉不下來。原來是楊子千情急之中拽下後腰係掛的烤雞砸了過去。烤雞在前、人隨其後,楊子千疾步趕到跟前,小瘦貓揮刀來砍,楊子千閃身躲過,大刀砍在一根橫放的粗木上,烤雞砍作兩半,一半掉到小耗子腳旁,一半朝另一邊滾去。

旁邊不遠兩個黑大漢,其中一個彎腰去撿地上的烤雞。小瘦貓喊道:“大憨二憨,快給我上!快……”話未說完,楊子千一記“劈山炮”直拳砸來,倘是擊中那廝必昏無疑。不料小瘦貓真不愧自身諢號,水蛇腰一扭避過重拳,接著俯身縮肩,哧溜一下從楊子千**鑽過去跑了。

這時大憨、二憨攥著木棍上來,兩堵牆也似圍住楊子千。年長的大憨說:“你小子也不看看這是啥地場……”二憨插話道:“這是北埠。”大憨又搶過話說:“北埠是俺哥倆……”二憨插嘴:“還有小瘦貓,哥你咋老忘?”大憨道:“他長得太小不好記,對,北埠是俺哥仨的地盤,你姓甚名誰敢來撒野,快快報上!”說著還做了個京劇武生動作。

楊子千一看這兄弟倆名字也沒起錯,加一起夠五百,心想原準備的幾個炮拳套路白費了。他眼珠轉了轉,突然怒斥道:“大憨、二憨後退兩步站好,準備行大禮!”大憨、二憨一愣,不由得後退兩步,大憨看二憨:“他咋知道咱名字?”二憨說:“哥你這腦子,剛才小瘦貓泄露出去的。”楊子千厲聲道:“都站直了,別吵吵!”兩人站直了看著他。

楊子千指著小耗子說:“你們好大的膽,誰都敢綁!知道這位大人是誰嗎?”兩人搖頭。大憨說:“他不是大人,是小孩……”小耗子不滿道:“你才是小孩!”楊子千嚴肅地說:“都別吵了!”又對大憨、二憨說,“他可是皇室的人。”大憨一瞪眼:“皇室……就是皇軍的人?”小耗子生氣道:“你們才是漢奸!”楊子千說:“他祖宗是皇帝身邊的人。”二憨急忙對大憨說:“哥這我可明白,就是太監。”小耗子怒道:“你祖宗才是太監!”

楊子千瞪眼朝著大憨、二憨:“看來你倆真是有眼無珠!”轉臉看小耗子,“這樣綁著,人走形,缺少皇室之氣,我解開你倆再瞅瞅就不一樣了。”走到小耗子身邊,邊鬆綁邊說,“大憨、二憨,你們兄弟也是北埠的頭麵人物。”大憨應著:“那是。”楊子千道:“南莊北疃這麽大的人物你們不知?報信村,劉墉,你們沒聽說?”

二憨哼了一聲:“小看俺哥倆,劉墉不就是那個宰相劉羅鍋,誰不知道他祖上是西邊報信村的。”楊子千說:“對劉宰相不得無禮!劉墉宰相是乾隆進士,乾隆、嘉慶兩朝重臣,官至大學士,素以秉公執法清正廉潔直言敢諫而聞名天下。其先祖也曾在朝為官,因忠正耿直遭人暗算,險遭滅族之災,攜家人遠離京都,回到膠東老家,遊走幾方,落腳報信……”大憨說:“這事誰不知?俺爺講了,劉墉先祖落難時窮困潦倒,用驢槽當棺材,所以他們那支劉氏被大家稱作‘驢槽劉’。”二憨碰他一下:“哥,對劉宰相不得無禮。”

這時楊子千給小耗子鬆了綁,小耗子餓了兩天,饑餓難耐,撿起半隻烤雞,聞了聞,想咬。楊子千忙說:“大人不急,回府上,我給您燙了酒,慢慢用。”小耗子會意,哦哦兩聲,看一眼二憨腳旁另半隻烤雞說:“撿起來,這是孝敬我的禦食。”二憨一怔,哎哎應著,趕緊撿起烤雞雙手遞給小耗子。楊子千說:“這就對了。”朝小耗子說,“請大人移步回府吧。”小耗子憋了股勁,昂首挺胸,往外走。

他一隻腳剛邁出門檻,大憨突然衝過去一把抱住他後腰,喊道:“不、不能走!小瘦貓說了,這小子……大人跑了,拿我倆問罪!”楊子千扯著胳膊往外拽,小耗子痛叫:“快快快鬆開一頭兒,腰快抻斷了……”楊子千隻好鬆手,對大憨道:“不是說了對大人要有禮,你便是想挽留,也不能這般粗魯。”大憨瞪著眼說道:“你說他是劉宰相後代,還回什麽府上,就他住那破地方也叫府上?”

楊子千說:“那當然不是,大人吃飽喝足,人參水送送食,還得修身養性,過過苦日子,別忘了祖上受的難……”小耗子心裏說可冤了我這肚子。楊子千話鋒一轉又說,“二位心思我明白,如此這般我就實說了吧,大人詳情不便多說,隻說本人。我爺爺乃大內一等侍衛,正三品,護衛過光緒皇帝、慈禧太後,我受祖輩父輩之托,學其功法,專門侍奉這位大人。”二憨一瞪眼:“你爺爺是大內一等侍衛,那、那就是大內高手,吹牛吧你?”

楊子千微微一笑,走進屋說:“看來不露兩手,你倆難以相信。”深吸一口氣,擺開架勢,施出八卦掌,但見意如飄旗,氣似行雲,行如遊龍,疾若過風,隻看得兄弟倆雙目圓睜,大氣不出。楊子千轉到捆綁小耗子那粗壯馬樁旁,猛地運氣於臂,晃膀撞去,隻聽哢嚓一聲,木樁斷折,掉落地上。兩兄弟驚得同時“啊”一聲,嘴張得雞蛋大,合攏不上。

楊子千收勢回來,朝兩人走去,哥倆嚇得步步後退。楊子千輕輕一笑說:“這一招‘大內破牆’,就是我爺護衛光緒皇帝、慈禧太後避難西安曾用救命招法。地方窄巴,高難功法不便施展。這樣,我再露一招‘大內乾坤挪移’,如何?”兩兄弟啊啊點頭。楊子千看看二人問:“你倆身重二百?”

二憨忙說:“是是,我餓時不到二百,吃飽了二百一。俺哥比我沉幾斤。”楊子千說:“好,你倆四百來斤,我能舉起來。”大憨、二憨又是一驚,愣看著比自己矮半頭的楊子千。楊子千一笑:“試試?”兄弟倆點頭:“試試,試試。”

楊子千取過綁小耗子的繩索,對二人說:“舉起來好說,就怕你倆抱不牢,掉一個下來。你倆使勁抱好,我用繩子纏一纏,以防跌傷。”兩人稍一猶豫。旁邊小耗子說:“大內功法幾人能看到?趕緊點兒,要不然舉我。”二憨嗤笑:“整個橋頭集賣羊肉湯的都能舉起你,那算啥大內功法,哼。”說罷兄弟倆抱在一起,小耗子過來幫忙,把二人纏了個緊實。小耗子指指房梁垂下的鐵鉤子,那是用來掛牲口料的。楊子千點點頭,運足氣力,抱起兩人腰臀提離地麵。

楊子千拉纖背煤扛包,練就超人的膂力,要是四百斤大石提到齊胸沒問題,可這兄弟倆肉囊囊的,甚是吃力,本想放地下了事,可小耗子生氣大憨、二憨揪他耳朵,上來幫忙,非要掛到鐵鉤上。兩人一齊發力,到底掛了上去,可一鬆手,房梁哢嚓一聲墜斷,房頂塌陷,四人皆埋身其中。好在沒被房梁砸到,楊子千和小耗子鑽出廢墟,也不管那大憨、二憨嗷嗷叫喚,扯腳往南跑去。

二人跑到前屋大門口,正要順向南的小路跑去,突然聽到喊聲:“就是這小子!快抓住他!”楊子千一看,是小瘦貓領著一隊偽軍從北埠村跑來。原來剛才小瘦貓從楊子千**鑽出來,跑到門外,感到這人非同一般,便任由大憨、二憨纏鬥,一轉身跑去搬救兵。跑到北埠村,正巧遇上一隊巡邏的偽軍,與小瘦貓相熟,小瘦貓便喊過來抓人。

楊子千見小瘦貓領來偽軍,若硬跑自己逃脫沒問題,小耗子想不被抓住可就難了,於是推小耗子一把,說:“你快順小路往南跑,我引開他們。”說完掉轉頭,沿原路往回跑。由於小耗子矮小,被楊子千遮擋在身後,偽軍沒有在意,兩人分頭跑開,偽軍便盯著楊子千追趕。楊子千邊跑邊想小耗子身體虛弱,無力跑動,千萬別被偽軍追趕,於是故意慢下腿腳,吸引偽軍。他跑到坍塌的柴房前,打量一下,見柴房正後方隱約有條小路,小路往裏不遠就是濃密的鬆林,跑進鬆林便極易脫身。而坍塌的柴房兩邊山牆仍然挺立,中間塌下,於是從凹塌處跑向後山。踩著坍塌的茅草屋頂剛跑兩步,突然一條腿被抱住,接著整個身子被拽倒,隻聽下麵說:“哥可要抱緊他,這屋子是他整塌的,他跑了,小瘦貓找咱倆賠……”

原來大憨、二憨被埋在屋下,一根橫梁若是砸在常人身上或許會傷了腰腿,可這兩兄弟本就腰身粗壯,又捆在一起,像個粗碾砣,橫梁砸上去,隻是壓住了兩人,並未傷到。適才由於兩人抱在一起太粗,繩子纏綁幾圈不夠長了,隻綁緊腰身,胳膊卻綁得鬆,一會兒便掙開了胳膊。大憨扒開草頂,從縫隙往外一看,正看見楊子千一路跑回,心想或是回來要他們性命,便不敢弄出動靜。不一會兒聽到小瘦貓的喊聲,一看是小瘦貓帶著偽軍追捕楊子千,楊子千無處躲藏跑向後山,從坍塌的屋頂過去,便伸出胳膊,一下抱住楊子千一條腿,向下拖拽。

楊子千被大憨抱住腿腳,拽倒了身體,有力使不上,掙了幾下,偽軍便趕上來,七八個人一齊將他按住,用繩索把他捆了個結實。小瘦貓讓四個偽軍將楊子千押回孟家莊據點,剩下幾人幫他扒出大憨、二憨,哥倆搶著講大內神功,還有那什麽大人回府喝酒吃雞。小瘦貓氣得踢他們每人幾腳。

楊子千被偽軍抓進孟家莊據點,梁筠懿聽說是弄塌了柴房,簡單審問幾句,就叫偽軍把他關進黑屋子。等小瘦貓過來,問明情況,梁筠懿說:“眼下糧食緊張,我這添丁添口的,吃飯都成問題,抓這麽些東西來,總得給他些吃的,不能餓死。”歎口氣又說,“那柴房我本就嫌小,想拆了重蓋,叫他們鬧騰塌了,倒省事。尋著引子敲他幾個錢花花,放了了事。”小瘦貓說:“別呀大哥,不能便宜了這小子,小耗子被他放走,我這兩天白熬了?”梁筠懿道:“那怎麽辦?斃了,沒個名目。交給日本人,這樣的三教九流日本人也懶得要。”小瘦貓忙說:“你不是說日本人按人頭給獎酬嗎?”

梁筠懿道:“那是共產黨。能抓個共產黨,當然劃算,可這小子,怎會是共產黨,共產黨能跟小耗子那樣的埋汰貨混一起?我問過,是東北綏芬河人,從小流浪,闖**江湖,居無定所。罷了罷了不說這些,十一花怎麽樣?再沒尋死覓活?”小瘦貓得意一笑:“嘿嘿,小弟別的本事沒有,忽悠女人不在話下。我告訴她,好好侍奉隊長,過個一年半載就放她回去,不聽話,每天叫十個光棍兵來,讓她呼爹喊娘。嘿嘿那小娘們嚇得老老實實。”梁筠懿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強將手下無弱兵,行啊,沒白跟大哥混這麽多年。”稍頓又說,“今晚我過去,你準備幾個菜。老井那上好熟羊肉二斤,羊蛋一對,王二麻子那烤雞兩隻,石瘸子那鴨巴蛋十個,都記賬。”

小瘦貓哎哎應著,低頭哧哧笑。梁筠懿問:“咋啦?笑啥?”小瘦貓說:“我笑大哥這招夠損,天天嚷著記賬,可多會兒還過賬?這幾家聽說你要吃啥,痛快答應,哪敢記什麽賬!”梁筠懿聽了揚揚得意:“在橋頭集,我說個話,誰敢說個不?我現在是威海衛警備隊第二大隊副大隊長、孟家莊中隊中隊長,穿著這身皮,還得裝裝樣,要是早些年,這些個買賣鋪,還不得按時節孝敬我。”

小瘦貓說:“大哥當年威風,小弟當然知道。現今這些個買賣鋪,一百個裏麵九十九個怕你……”梁筠懿一聽“嗯”一聲:“那一個呢?”小瘦貓:“那一個怕你一半?”梁筠懿一瞪眼:“怕我一半?此話怎講?是哪家?”小瘦貓說:“就是老井家,每次去要羊肉還可,羊蛋總是打折扣,隻給一個,說他的羊蛋大,大個啥?就是泡水泡脹了。”梁筠懿一皺眉:“這個老井,怪不得最近羊蛋沒勁,等我哪天嗬唬嗬唬他!”

兩人正說著,許尐明匆匆進來,看到小瘦貓,笑道:“恭喜貓子兄弟,聽手下弟兄說你抓了個要犯,要發財啦!可別忘了孝敬梁隊長。”小瘦貓一笑:“哪是什麽要犯,打打鬧鬧的小角色,老家綏芬河,這大老遠的,要個保費都找不著人。”許尐明說:“不對吧?我可聽手下弟兄說,這人很有共產黨嫌疑。能讓我看看?”

梁筠懿撩撩手,許尐明跑到拘捕室,趴小窗口看一眼,跑回來,滿臉帶笑地說:“這小子不光跟共產黨有來往,還跟張文彬有來往。”就把上次河邊那事說了。梁筠懿、小瘦貓聽罷大喜。梁筠懿說:“要真的抓了個共產黨,或是親共分子,審出幾個共產黨來,那還有整頭!”小瘦貓說:“對呀大哥!趕快上刑,老虎凳、牛皮鞭、辣椒油、煤油……可著勁整,一鼓作氣,讓他招供!”梁筠懿若有所思,輕輕搖著頭說:“不能那樣整。”小瘦貓一愣:“咋啦大哥,不想發財啦?”

許尐明眨眨眼,對小瘦貓說:“貓子兄弟,有句話叫作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想得倒全乎,可沒替我兄長你大哥考慮考慮,那得揮霍多少東西?還辣椒油,咱中隊夥房我不是沒去過,牆上掛那麽兩串幹辣椒,燉半鍋蘿卜條,大廚子才舍得使幾個辣椒鍋裏,你炸辣椒油,又費辣椒又費油,兩串辣椒都炸了,要是那小子好吃辣,還不夠他解饞。煤油,你知道這玩意兒有多金貴?我橋頭集那邊小隊崗樓子,十幾天晚上黑乎乎的,煤油燈成了擺設,沒煤油,我打報告多少次,都沒批下來。是吧梁隊長?哎梁隊這回能不能批幾斤?”

梁筠懿瞪他一眼:“你都扯的啥?你他媽繞一圈繞到煤油上了。”看看許尐明又看看小瘦貓,“你們倆是不是預謀好,套我來了?”小瘦貓忙說:“沒沒沒,哪敢呀大哥,我不知那巡邏隊是許小隊長手下,碰巧,碰巧了。”許尐明尷尬一笑:“不敢不敢,沒有預謀,都是現場話趕話,趕到煤油上。”梁筠懿哼一聲:“諒你們也不敢!煤油緊張個熊樣,我也給威海衛打報告了,王木芳大隊長回話,日本人說戰線拉長,戰備物資偏緊,現在煤油首先保障空軍飛機,那玩意兒飛著飛著沒油了掉下來咋辦?讓我們自己籌措些花生油、大豆油用以照明。”

小瘦貓對許尐明說:“這下好啊許隊長,煤油那玩意兒人不能喝,給飛機喝,花生油多香,偷著倒點兒蘿卜條裏……”許尐明斜他一眼:“去去去,怪不得你在部隊待不下去,你這思想太自私,你以為花生油喝多了好啊,那屁股……”

梁筠懿一瞪眼:“行了!瞎吵吵啥!本隊在考慮正事,你倆都扯到成山頭了!”兩人閉嘴,安靜下來。梁筠懿又說,“不得不說,級別不同,慮事有異,這是威海中學張寶山校長原話,你倆不認識。”小瘦貓插話:“多會兒來了我請他喝羊湯,認識認識。”梁筠懿瞪他一眼,接著說:“我在想啥,尐明剛才說那小子跟張文彬和王冰都熟,這就有些麻煩。先說張文彬,雖說眼下情況不明,可畢竟也是中隊長,跟我平級,日常跟我也說得過去,他挺仗義,連正規軍團長石猴子石兆麟他都不怵,我不得讓他三分?再說王冰,你倆更不知其中之玄妙,他本名叫梁春萬,跟我是一個族的,都是姓一個梁字,祖輩從孟家莊分出去的,我這支在橋頭,他那支在墩前。”小瘦貓哦了一聲:“怪不得大哥對墩前梁氏似有關照。”梁筠懿接著說,“你兩個想,抓那小子我要在這審他揍他,一旦張文彬和王冰跟我說情放人怎麽辦?放,咱不舍得;不放,怎麽說得過去?”小瘦貓和許尐明你看我我看你。梁筠懿道:“所以我決定,以手頭掌握的材料,以疑共、親共之罪名,將他轉送威海衛監獄,讓日本人收拾。咱在日本人麵前賺份功勞,還不得罪人。”

許尐明誇讚道:“英明!中隊長想得比小隊長就是高,這回煤油該批下來了。”梁筠懿道:“豈隻是煤油,我這差欠的物資多了去。”兩人誇讚著梁筠懿,各行其事。

威海衛城外,北山根處,有個老樹夼,雖非什麽名勝之地,但從清末起頗受關注。它坐落在九華頂懷抱之中,山清水秀,青鬆茂密,氣候宜人,夼裏夼外,有一些特殊設施和屋舍。清末,綏軍後營曾駐於此。英租威海衛時,於後營原址又建華勇營,俗稱北大營。1930 年中國政府收回威海,華勇營指揮部大樓被改為威海衛管理公署辦公樓。樓東北相鄰便是英駐威領事館公寓。公寓西側建有馬廄,當地人稱“馬號”。馬號西側是“穀氏祖塋”,老塋地後,有一農舍,是為穀姓看管山嵐與塋地的看山人住所。塋地西與農舍之間,有棵一抱來粗斜臥生長的老橡子樹,老樹夼名稱由它而來。清代綏軍後營在穀氏祖塋之後,曾建有靶場,臥射地設一土台,寬長各六尺,高三尺,四周巨石圍砌;向西約二十丈,堆土建一高台,寬長各九尺,高丈許,邊有石級可登頂。台上設射靶,台下偶爾可見鉛彈頭。台下為兵士操練場,寬約三丈,長約六丈,寬闊而平坦。中國政府收回威海衛後,海軍教導隊在夼內亦設靶場,靶台在夼內山腳下,用青磚砌成地下兩室掩體。各室之上設有射靶,每靶有一上一下兩靶框,可輪轉互換。報靶員在掩體內驗靶,再用小旗通報射台。其射台設在河溝南岸,距靶台三十丈,並排砌有兩個射台。每次打靶結束,附近孩子會跑去拾散落的子彈銅帽,摳挖彈頭,作玩耍之物。是年春天,日軍大掃**,鄭維屏部警衛營長王木芳率部投敵,被日偽軍收編為警備隊第二大隊,王為大隊長。這些號稱正規軍的隊伍,初入北大營時,多數身著便服,還有個別穿大褂者。他們到老樹夼打靶,仍使用原國民黨海軍教導隊之靶場,臥射或立射,往往瞄不準就扣扳機,子彈偏離甚遠,打靶畢,附近小孩趕去撿拾子彈頭,好遠才能找到一個。

老樹夼原本一直被人們視為風水寶地,英國人到來,此處似乎更有錦上添花之感。在管理公署專員辦公房舍後三丈處,是一座二層樓房的英駐威領事公寓及其附屬花園。花園裏種著各種花草,還種有草莓、西紅柿、胡蘿卜等。公寓前牆外有條小路通向穀家疃,路南是公寓網球場,公寓東側下方是九華小學,公寓西是通往山後土路。此處優美的景色,令人流連忘返,是英國人常遊之地。有時領事還騎馬到此遊走,管馬號的馬春子用小筐籃帶一些胡蘿卜,以備隨時喂馬。馬號在領事公寓西二十丈遠處,為獨立西式建築。水泥院內有兩個馬房,房上有小型閣樓,窗戶呈三角形。院西便門直通養馬人住房,經外走廊進入其住戶,設裏外三室。養馬人馬春子有四個孩子,大女兒名叫當子,二女兒名叫秋貴,都是十幾歲,有時可幫領事館幹點雜活兒;三女兒名叫小辮,被人販子拐走;小兒子名叫鎖子。馬房裏一匹高大的棗紅色洋馬,為領事專騎,平日由馬春子喂養。英駐威領事館莫斯領事離任前,還戀戀不舍,攜其夫人和孩子,再次到老樹夼遊玩。孩子由保姆用藤編小推車推著,到了看山戶直接進西院,去摘無花果吃。這無花果是紫皮的,十分甘甜,是由英國傳來。到這裏來的還有東大樓克拉克家的年輕人,他們常到老樹夼打獵,每每能打到兔子。

然而這看似靜好之歲月並不長久,隨著日寇侵占威海衛,恐怖籠罩著這片土地,尤其老樹夼。1938 年 3 月 7 日,日本侵略軍進入威海灣。這天早晨,管理公署所有人員連早飯都未來得及吃,便匆忙撤離市區。馬號裏的馬春子見人都走了,便悄悄跑到公署夥房,看到一大盆已發酵好的麵尚放在案上,於是將其端回,又恐麵中放有毒藥,便簡單蒸熟些許喂狗,結果無事,方才蒸了一鍋饅頭,除自食外,又分給近鄰老樹夼劉家一些,兩家人夠吃幾天。下午,日本海軍陸戰隊直奔管理公署,掛起日本海軍旗,在此處設立了占領軍的司令部。

日軍占領公署等處,急於布防設哨,當晚不見有其他行動。第二天便將公署內所有文書、檔案、辦公文具,甚至算盤子、籃球等物,全部推運到西溝,引火焚毀,大火著了一整天,直至第二天溝裏仍是灰飛紙揚。3 月 11 日午夜,不甘心的鄭維屏率部襲擊日軍司令部。當晚人們正在熟睡中,忽聞北大營內槍聲大作,不久,順著老樹夼山溝裏向西南響去,直至天將亮時,槍聲才越響越遠,這時又聽得幾聲炮響。天亮後,幾個日本兵端著刺刀向看山戶家跑來,踢開門到處搜查,看到的隻是老的老、小的小,沒搜到什麽,轉身離去。此後,日軍加強了戒備。13 日便在英領事公寓西至馬號之間,拉起一道水泥樁連扯的鐵絲網,並在公寓西側一小山包的老黃連樹下,挖了一個掩體圓坑。此後,有個日本兵不時地拿著望遠鏡在這裏窺視遠山,還可居高臨下看到英領事公寓院內的一切。同時將東倉原專員公寓門前一門廢舊大炮和兩挺重機槍搬來,放在機器井上方高地,加高了沙包,由兩名日本兵看守。這裏被封鎖後,山後老百姓要到市區就隻能走穀家疃,進出老樹夼也要經過馬號前的鐵絲柵欄門,但晚上門又被鎖。直至日軍司令部搬往東倉原專員公寓處,老樹夼的鐵絲網才作廢。

日軍占領北大營後,領事館周圍日軍活動頻繁,緊張時期,英國人將館內細軟秘藏於馬房的閣樓裏,以便隨時向外轉移。後來日軍在馬號焚屍、殺人,此處便空曠起來。1940 年日本侵略軍發動大掃**,北大營成其陸軍駐地,馬號西側竟成了其戰死士兵的火化場。他們將日本兵屍體用白布纏好,放在堆好的木材中間,上麵再放上一草包稻穀,用汽油助燃火化,眾士兵圍著火堆低頭默哀祈禱。除軍人外,日本人家一個孩子因在碼頭玩耍掉海溺亡,也在這裏火化。馬號房後有幾棵鬆樹,又成了日軍的殺人場。

這天,渾身上下傷痕累累的楊子千,戴著手銬腳鐐,被兩個日本兵和兩個偽軍,從監所押來。自打梁筠懿將他送交威海衛日本憲兵隊,他便交上了厄運。憲兵隊長狐冗,就是那日作為林榮齋的護衛、與楊子千有過一麵之交的鴨舌帽男子。日本憲兵隊青島本部遣他來威,建起日本憲兵威海分遣隊,他見到楊子千第一眼,便認出這人,遂報告了石川。石川得報,親來到監所查看,見了楊子千心中便竄出一股惡氣,先是鳳林集羊湯館打鬥,後有城裏十二花之事,尤其是十二花之死,令他煞是氣憤,聽說這回是以疑共親共之名拘捕,遂命令狐冗,嚴刑拷打,以解心頭之恨。監所二日,楊子千飽受拷打,多虧其身體強壯,免於遇難。今日被押解出監,他並不知何故,隻是看到陰沉的天,陌生的景。

行不多時來到地場,隻見十幾個日本兵牽著幾條狼狗,押著一名身穿土布黃綠軍上衣的遊擊隊員,將他綁於鬆樹上,唆著狼狗將其活活咬死,其慘叫聲令人心瘮。押解楊子千的日本兵對偽軍嘰裏咕嚕幾語,偽軍便對楊子千說:“這是個遊擊隊員,與大日本皇軍作對,死啦死啦!”說完話,便見兩個漢奸將遊擊隊員屍體拖走,肢體血肉模糊,血水一路流淌,令人發指。又有兩個日本兵兩個偽軍,押著一名穿灰大褂的男子,綁到樹上。日本兵又對楊子千嘰裏咕嚕,偽軍又說:“這人是個八路,更要處死。”遂放出兩條狼狗撕咬,然而此人除了喊過“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便咬緊牙關,再未作聲,直至歪頭犧牲。

楊子千見此情景,心肝欲裂,兩眼冒火,想到自己也要遭此酷刑,丟掉性命,隻覺得未能見上老母一麵,有些許遺憾,再就是王冰和連城一幫兄弟割舍不下,除此而外,全是對日寇的怒火和痛恨!那位八路犧牲後,遺體亦被兩個漢奸拖走。楊子千想到下一個就是自己,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身,目光炯炯,毫無懼色。

身邊日本兵聲色俱厲地對他嘰裏咕嚕一番,最後一句“死啦死啦的!”楊子千狠狠瞪他一眼,邁步向大樹走去。偽軍一把拽住:“你想幹啥?”楊子千說:“死啦死啦的,我聽懂啦,不用翻譯。我要讓龜孫子們看看,什麽是中國男人!看我眨不眨一下眼!”

偽軍一愣:“你小子真不怕死?佩服。可太君不是這樣說的,太君說,把你帶回去反省一下,還不交代的話,明天死啦死啦的!”

楊子千哈哈一笑:“想讓我死趕緊點兒,別他媽磨磨唧唧!想從爺嘴裏聽到你們想聽的,那是癡心妄想!”日本兵嘰裏咕嚕問偽軍話。偽軍說:“報告太君,這小子不想回去了。”日本兵又嘰裏哇啦一通,意思是說,讓你到這裏來是要觸及你靈魂,是告訴你想活命就要老實交代!不是讓你看熱鬧,看野心了還不想回去。

偽軍回道:“報告太君,這小子不是看野心了不想回去,他說他想馬上去死,不眨一下眼睛,讓龜孫子……不,讓太君看看什麽是中國男人!這……這是他原話。”日本兵後退半步,吃驚地打量眼前這個並不高大的親共分子,這個中國男人。看了足有半分鍾,低聲說道:“開路!”幾人帶楊子千回監所。

這個監所是當年英國人開設的監管收容所,是臨時收押偷盜、搶劫、打架鬥毆者之處,大多輕罪者拘押十天半個月或有人擔保很快釋放,個別重罪者經判決移送劉公島監獄服刑。而日軍接手這個監所,則主要用以關押抓獲的共產黨八路軍,或似楊子千這般疑共親共分子,而且處理極為簡單,凡進來者審訊無果,立馬重刑伺候,以常人難忍之苦痛摧毀其意誌,若仍得不到結果,接著就予以處決,不會滯押,故而監所雖不太大,卻能容納威海衛一帶所有送來人犯。像楊子千這般被帶去觀看現場處決者,是已走到閻王殿門口,離死亡一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