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雲參加人民軍隊後,工作積極,作戰勇敢,爭取了很多鄭部士兵加入人民抗日隊伍。他在與日寇的鬥爭中,多次隻身闖入市區,掐敵哨,殺敵兵,攪得日寇膽戰心驚,日寇曾多次懸賞緝拿小老道畢雲。而楊子千交的最鐵的三個兄弟王冰、畢雲和梁大膽,一個去了東海軍分區,兩個參加了抗日隊伍,剩他一人,每天除了練練武,再無他事,便常到劉青山那裏,說說閑話,趕上劉青山忙碌幫著打下手。這天他又在劉青山處忙活一日,幫其晾曬中草藥,傍晚離開時,劉青山說第天要去文登林村有事,問楊子千想不想一起去。楊子千答應。

翌日早起,楊子千來劉青山處吃了早飯,二人拾掇上路。途中劉青山告訴楊子千,昨天接到地下交通員帶來王冰書信,讓他去林村找人學習修槍、造槍技術,準備在埠嵐村建起秘密槍支修造所。楊子千說好啊,到時修槍、造槍,也能打打下手。劉青山說:“這些日子你一直幫我做事,我都記著呢,過一陣付工錢給你。”楊子千道:“兄長快別這麽想,我給你幹點事,就是幫忙,哪還來的什麽付工錢。”

劉青山說:“我聽王冰說,你跟他跑來跑去做事情一年多,他給你錢,你隻是在回家探望母親時才略取少許,除此一概不要,這哪能行?聽說你原本在東北做工,因打死日本監工跑回膠東老家,在石島做過工,又來威海找事做,就是為了做工掙錢。可你現在這樣,掙不到錢,那怎麽辦?”

楊子千說:“我從十四歲開始,跟著父親闖關東,可以說啥苦啥累都吃過遭過,也沒掙到多少錢。我越來越看透,不打跑日本鬼子,就沒有好日子過。家中老母親和哥哥,也是勉強度日,我每次偷偷回去看母親,都是晚上進村回家,怕連累他們。母親說,常有生人在村裏轉來轉去,還曾有人到我家附近打聽過我,我猜想是狗漢奸偵緝隊的。母親身體尚可,有我兄長照應,也還放心。所以我現在一心抗日打鬼子,掙不掙錢是小事。再說王冰兄和你,不也是貼了自己的家財抗日嗎?”

劉青山就說:“楊兄弟話說到此,有一事我早想問你,老覺得不好開口。”楊子千一笑說:“咱誰跟誰,有啥不好意思開口。除了介紹對象,別的隨意問就是。”劉青山說:“那好。是這樣,自從前年秋後你和王冰在鳳林集結識,你一直在做抗日之事,可為什麽不正式加入我們的抗日隊伍?”

楊子千稍頓回道:“兄長所問,王冰兄弟也問過。我是這樣想,抗日打鬼子,這無二話,我必定參加,至於參加哪支隊伍,我想不要馬上決定,我不想像畢雲兄那樣,著急打鬼子,草草參加一支隊伍,到頭來自己差點兒丟了性命;還有張文彬,參軍的時候也是為抗日,到頭來怎麽樣?我在東北待過幾年,那裏打著抗日旗號的隊伍更是多,可有幾支是真抗日的?目前比較而言,感覺共產黨還是真抗日,可我不想急著參加隊伍,先做著抗日的事再說。”劉青山說:“楊兄弟經曆的事情太多,謹慎小心,或者說膽大心細,也好。但我敢保證,你遲早會參加共產黨的隊伍。”楊子千一笑:“對,我也覺得是這樣。”兩人一路交談不止。

行了一個多鍾頭,來到文登林村,在村頭找到張記裁縫店,劉青山過去對上暗語,老裁縫帶二人穿小街過胡同,來到一個破舊院落。大門口支了個小鐵匠爐,煙火繚繞,老鐵匠在叮叮當當打著鐮刀。老裁縫走近了打聲招呼,用手比畫比畫。老鐵匠四下看了看,點頭示意,老裁縫領二人進院。院裏共有四間正房三間廂房,來到屋門前,老裁縫三下兩下三下敲門,木門吱呀打開,一個年輕人與老裁縫低聲幾語,把楊劉二人請進,老裁縫兀自回去。

進了裏屋,一個三十多歲男子正和兩個年紀輕的坐在桌前看圖紙。領他們進屋的年輕人對那男子說:“宋大哥,人來了。”男子起身朝二位行拱手禮,互報姓名,方知此人乃宋幹卿,是這個小型兵工廠廠長。宋幹卿,榮成黃山北寨子後村人,其家境較好,少年入學,讀書用功成績優異,是有名的好學生。九一八事變後,二十多歲的宋幹卿滿腔怒火,每逢朋友相聚,談論的都是如何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其時他的家鄉有共產黨活動,他積極向黨組織靠攏,1933 年 1 月,經人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後成立黨支部,他是支部委員。入黨後,他不僅看軍事書籍掌握軍事知識和技術,還拜師學武練功,強健體魄。1935 年農曆 11 月 4 日,中共膠東特委發動“一一·四”暴動,宋幹卿任第一大隊第一中隊中隊長,率部攻打石島。靠近石島時,不見內線接應,他隻身潛入石島偵察敵情,因敵人戒備森嚴,攻打計劃落空,即率一中隊返回文登,隨一大隊行動。後暴動遭國民黨軍閥韓複榘血腥鎮壓,大批黨員被捕殺,或往外地躲避。在白色恐怖之下,宋幹卿仍堅持於當地鬥爭,巧妙躲避敵人追捕,和黨組織保持聯係,之後成為文登榮成邊區黨的主要負責人,1937 年任文登五區區委書記;天福山起義後,起義部隊西上抗日,宋幹卿被組織留下堅持鬥爭;1939 年宋幹卿任中共東海特委軍事部長。由於抗日武裝西上,日偽軍及國民黨控製了文榮威地區,東海區黨組織轉入地下,沒有自己的抗日武裝。為搞武裝,宋幹卿一麵秘密組織民兵,一麵抓緊搞我黨的兵工廠,生產槍支彈藥,他在林村組織共產黨員林學文、林鋒坤、林華政等人在林鵬振家裏秘密辦廠,為部隊修理、製造槍支彈藥。

劉青山和楊子千跟宋幹卿接上頭,相互寒暄一番。宋幹卿要帶二人去現場看造槍,拿眼看看楊子千,再看劉青山。劉青山會意,拍拍楊子千肩膀,對宋幹卿說:“宋部長放心便是,千秋是王冰的義兄,前幾年在東北務工替工友出頭,打死了日本監工,逃回老家,近幾年一直跟隨威海衛黨組織主要成員為我黨做事,我和王冰同誌以黨性擔保,非常可靠。”宋幹卿微微一笑,點點頭說:“嗯,王參謀這位義兄我知道。”楊子千一愣,看著他。宋幹卿又說,“昨天我剛從東海特委回來,前天在東海軍分區司令部遇到王參謀,特意說起你,這次你們過來學習修造槍支,都是我倆商定的。”說罷領二人進裏屋。

最裏邊這間屋,靠牆擺放三口大瓷缸,缸裏盛放糧食,缸底墊一塊防潮板石,靠牆角一口大缸裏裝了八成滿地瓜幹,另兩個大缸盛著半缸玉米和半缸黃豆。這是膠東東部地區農家通常的生活方式,最裏間屋作為儲糧之處,家裏人口多的,盤一鋪土炕,既儲糧又睡人。宋幹卿走到牆角大缸前,運運力,兩手攥緊缸沿,將大缸搬下地,再搬開三指厚的墊缸板石,露出個可容一人的洞口。三人魚貫而入,下到洞裏,昏黑中有微弱的光亮,還有叮叮當當的敲打鐵器聲。

走過約二丈遠的狹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一間屋大小的地方,當中放一台人工製槍機械,左右牆壁各掛一盞罩子燈,三人圍著機械操作。宋幹卿對一位年紀較大的男子說:“林師傅,這兩位是威海衛黨組織派來學習修槍、造槍技術的,要麻煩你了。”又對劉青山二人說,“林師傅是這行當的高手,組織派他從蓬萊過來,傳授修造槍技術。”雙方寒暄過了,劉青山靠近林師傅,兩人指指畫畫攀談起來。由於劉青山原本就通此技術,兩人交談非常順暢。宋幹卿領楊子千到洞的南壁,笑笑說:“我們同誌稱這裏是洞房,上邊就是院裏的廂房。”抬手指指頭頂,說,“這上邊就是南院牆牆根,石縫可通氣,小鐵匠爐緊挨著牆根。打鐵的是自己人,一旦有任何情況,用錘子敲敲牆根石,這裏邊的同誌便停止聲響。”

楊子千聽到頭頂鐵匠鋪的打鐵聲,對宋幹卿豎起大拇指說:“真不容易,可謂費盡心機。”宋幹卿說:“都是敵人逼出來的。在這下邊工作很辛苦,隔段時間要上去透透氣,否則會憋悶頭暈。”稍頓又說,“這裏邊空間狹小,不宜人多,我倆上去吧。”楊子千點點頭:“好。”跟著往回走。到了出口下方,宋幹卿指著旁邊說:“這裏還有一個小出口,通到屋外,如遇到緊急情況,可爬行鑽出屋去。”又指著洞口邊緣一根筷子粗的繩索說,“這是聯絡繩,有時下邊人想出來,洞口又被封堵,扯扯這根繩,外邊人就會知道,過來打開洞口。”楊子千讚歎設計周到合理。

出了洞口,來到屋外,楊子千說:“看得出來,宋部長是練家子。”宋幹卿一笑:“何以見得?”楊子千說:“剛才見麵之時,你行的拱手禮,左手不是通常的拱掌,而是直掌,這是練武者最常所用;再看你身手敏捷,力道剛猛,非一般人所能及。”宋幹卿道:“你對此行道這般明白,必也是習武者了?”楊子千應道:“實不相瞞,楊某常年習武。”宋幹卿喜道:“好啊,痛快,不愧習武之人。”稍頓又問,“請問練的是哪家功夫?”楊子千道:“我沒入過正門,所練功夫較雜。十四歲隨父闖關東,拉纖、扛包、伐木、背煤,幾乎所有累活都幹過,癡有一把力氣。在異土他鄉,為了不受欺負,便對練武產生興趣,但凡碰到習武之人,便不恥求教,練過的套路也有四五家……”

宋幹卿伸手掌止住他的話,笑道:“百聞不如一見,百說不如一練,兄弟還是露一手讓宋某見識見識,看能不能辨出哪家流派。”楊子千稍頓,也是左手直掌拱抱,說道:“也罷,小弟不怕出醜,隻期得到兄長指點。咱們到院中比畫如何?”宋幹卿痛快應答:“好啊,院裏寬敞,施展得開。”兩人即往院中去。幾位青年人聽說要練武,也都隨往院中,準備一飽眼福。

楊子千在院子裏找個平坦處,立身收臂,凝神提氣,隨之使出近期常練的八卦掌,但見身捷步靈隨走隨變,形如遊龍,視若猿守,坐如虎踞,轉似鷹盤,身法旋、轉、翻、擰,圓活不滯,手法則用雙撞掌、搖身掌、穿掌、挑掌等,掌掌相扣。由於此功練者較少,觀者覺得新奇,故而幾個年輕人連連叫好。一趟八卦掌下來,楊子千收身站定,朝宋幹卿抱拳:“獻醜了,請兄長指教。”

宋幹卿鼓掌道:“能進能退,能化能生,虛實結合,變化無窮,好一套八卦連環掌。”楊子千一聽再番抱拳:“兄長真是行家,敬佩!”宋幹卿說:“我練的是少林拳,是外家拳,八卦掌屬內家拳,與少林拳正好陰陽互補。不過你這八卦掌與常見不同,身法詭秘,避正打斜,似有高人指點。”

楊子千一聽禁不住抱拳鞠躬,說道:“兄長見多識廣,實在佩服!楊某早期所學拳路,都是外家拳,簡練實用。這一套八卦連環掌,是跟隨義兄畢雲習練,得到八卦拳第二代傳人宮寶田大師指點。畢雲兄的師父顧道長,因故與宮大師結緣,得八卦掌真傳,也就是說,我這套八卦掌,其根源於宮寶田大師。”宋幹卿一聽忙說:“怪不得看起來似曾相識又未曾相識,原來是師出高門!”楊子千一笑道:“無緣拜宮大師為師,難稱師出高門,不過拳法確是出自宮大師。”宋幹卿說:“恕我直言,你既然跟宮大師有過一麵之交,義兄畢雲又是大師的徒孫,你可要尋機向宮大師討教啊。”楊子千道:“好的宋兄,多謝提醒。”轉言又說,“楊某急於觀學宋兄拳法,還請賜教。”

宋幹卿一拱手:“好,獻醜了。”說罷脫掉外上衣,遞給身邊人,踱步場中,紮下馬步,吸氣矮身,突然一記“開山炮”,直拳疾出,隨之而來“劈山炮”“連環炮”“轉角炮”“衝天炮”……拳若重炮,呼呼帶風,動作緊湊迅疾,勁道潑辣剛猛,隻看得圍觀者雙目圓睜,熱血湧漲。宋幹卿收拳閉招,朝楊子千抱拳:“多請楊老弟指點。”

楊子千讚道:“這應是少林炮拳,結構簡練,拳法密集,招招致命!”

宋幹卿道:“正是,此拳為屯田軍迎敵用拳,就為戰擊倭寇海盜而演練。其源頭為少林寺僧普照,他將此拳傳與喬三秀,喬三秀傳其子喬鶴齡,喬鶴齡又叫喬仁禮,為明朝東征屯田軍,初發威海衛,後移成山衛,因其武功高超,被授為屯田軍武術總教習。其後輩落居高落山前,世代習武,離我鄉不足十裏。我幼時體弱,父親送我過去習武強身,不想我自此愛上武術,習練不輟。”稍頓又說,“炮拳跟別的拳路相比,更具攻擊性、殺傷性,我們眼下麵對的,是一群毒蛇猛獸,你若對他稍動善意,就可能像東郭先生那樣被傷害,所以對待歹毒之敵,用炮拳滅之最為合適。”看看楊子千,說,“楊老弟天資聰穎,功底紮實,很容易學得此套功法,若不嫌棄,我想帶你練練這套拳法,為你個人,更為了我們的對敵鬥爭。”

楊子千高興道:“太好太好!小弟正有此意,隻是不好意思出口。”隨即跟著宋幹卿習練起來。一個傾盡心神教授,一個專心致誌習學,不到兩個鍾頭,楊子千就把炮拳套路學得準確流暢。楊子千高興道:“今日之行榮幸萬分,得以與宋兄相見,不,應該是師父,你教了我拳術,就是師父,請受徒弟一拜。”說著就要行跪拜之禮。

宋幹卿趕緊伸手扶住,說道:“不可不可,咱們隻是同誌,可不是什麽師徒,隻希望這套拳術能幫你好好對付那些侵略者,那些歹人。”楊子千抱拳道:“兄長放心,我一定悉心練習,融會貫通。今日之見相見恨晚,隻望日後能多多聚會,再得指點。”宋幹卿笑道:“彼此彼此,我也深有同感,希望此後能與楊老弟常見,切磋共進。”兩人相談甚歡。

劉青山和楊子千離開林村已近傍晚。這一日劉青山學了修槍、造槍技術,楊子千學得極為實用的拳法,二人各有所得,直言不虛此行。過了天福山,看看日墜雲海,天幕將降,劉青山指著一個村莊說:“那就是埠嵐村,我們的槍械修造所就打算建在這裏。現在這個時候,村裏人該是歸家了,我們不妨去村黨支部林書記家,跟他溝通一下。”楊子千說:“行啊,反正順路。”

行至離村半裏遠時,有一年輕男子站在路邊,身邊放一擔幹柴,像是賣柴的樣子,可又沒有招呼,直往兩人臉上看來看去。走過去一會兒,楊子千低聲對劉青山說:“這人神態詭異,不大對頭,像是賣柴的,可又不提賣柴之事,隻盯著人臉看,倒像是辨認什麽人。”劉青山應道:“是有可疑之處。”楊子千伏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劉青山點頭,正好前邊拐彎處有片小樹林,兩人一閃身進了樹林,繞了大彎,到擔柴男子背後,伏在一條地堰溝裏,借助一蓬蒿草,盯著男子。

路對麵不遠,有個看山的茅草屋,路上沒人的時候,男子便去茅草屋一會兒,然後出來。天光昏暗了,突然從茅草屋出來十幾個人,來到路上,個個攜刀帶槍,氣勢洶洶。楊子千矮下頭對劉青山說:“真是有事。看穿著像一夥土匪,可佩戴武器又像是隊伍。”劉青山說:“既然他們在埠嵐村邊,應該要去埠嵐村行事,我們盯他們看看。”楊子千點點頭,“嗯”了一聲。再看那一夥人,果然趁著昏暝夜色,向村裏摸去。

兩人遠遠跟著那群身影,到了村頭。前邊身影一晃,拐進胡同不見了。兩人正不知如何前行,忽然身後傳來惡狠狠的嗬斥聲:“舉起手來!你兩個找死啊!”兩人一驚,舉著手回身看,一男子身背大刀,手執長槍對著他倆。“看來我運氣不錯,鬧肚子落隊,不想逮住兩個奸細。”楊子千頓時明白,猛地朝那廝身後說:“老六咋才來呀……”那廝慌忙回頭,楊子千飛步躥將過去,鎖住他喉嚨,劉青山奪下長槍,將他拖至路邊草垛後。劉青山按住那廝腰身,楊子千膝蓋抵住其胸,抽下他的大刀對著他脖子,低聲說道:“你們是什麽人?來這裏幹什麽?老實交代!若說半個謊字,一刀抹了你脖子!”那廝嚇得結結巴巴地說道:“別、可別殺我……我是剛、剛入伍的新兵……沒、沒害過人……我們商、商營長帶別動隊來、來埠嵐村姓林的共黨家裏抓……抓開會的團夥……”

劉青山一聽不好,這是衝黨支部林書記來的。兩人趕忙脫下那廝衣褲,捆綁手腳,塞住嘴巴,然後帶上大刀長槍,直奔林書記家而去。路上楊子千說:“我跟商立旦打過交道,這小子會拳腳功夫,心狠手辣,到時我來對付他。”劉青山道:“你也要注意,今晚我們突遇敵情,毫無準備,他們人多勢眾,不可戀戰。林書記家我去過,前麵拐彎就是。”

不一會兒來到地方,隻見眾匪已將林書記家圍住,商立旦右手握大刀,左手持手槍,對一個匪徒說:“等小李子跟上來,你兩個守住大門,凡有生人往外跑,格殺勿論!”匪徒答應著,商立旦帶人衝進院子。楊子千與劉青山耳語幾句,兩人左右散開,楊子千繞至匪徒身後,劉青山從正麵走過去。守門匪徒還以為小李子跟上來了,不滿地說:“你真他媽的來買賣壞肚子,上回你也是鬧肚子,是裝的還是嚇個毛病……”話未說完,楊子千從身後一把摟住脖子,拖到一邊。兩人下了匪徒刀槍,脫下褲子,用褲帶反綁他的雙手,用綁腿繞緊嘴巴。

這時院子裏嘈雜聲起,楊子千對綁好的匪徒說:“我們八路軍獨立營已包圍了村莊,看你尚未犯惡,放你一條生路,你馬上順原路往回跑,越快越好,跑慢了別怪子彈追你後心!”匪徒嚇得連連點頭,光著屁股往村外逃去。兩人正要往院裏去,卻聽院裏的人亂哄哄出來。有匪徒說:“隊長,不知跑了還是咋的,屋裏就這兩個人。”就聽商立旦說:“不要緊,這是兩條大魚,帶回去大刑伺候,不怕不交代同夥!”說話間,眾匪押著兩人走出院門。

走在前頭的那人突然甩開兩個匪徒,向夜色中跑去。匪徒立馬要追,商立旦揮起匣子槍連開兩槍,那人應聲倒地。後麵被押之人怒斥道:“你們這些惡棍,不抗日專反共,必遭報應!”楊子千和劉青山一愣:被綁這人竟是劉錫榮———文登縣各救會原會長,現任東海地委各救會副會長。商立旦拿著大刀上前說道:“那個不知趣的我送他見了閻王,你想死,等回去慢慢叫你死!我先把你的嘴剁成兔子唇,看你還胡說八道!”舉刀朝劉錫榮麵部砍來。

說時遲那時快,楊子千飛身過去,一記剛學會的“開山炮”直擊那廝太陽穴,商立旦當即悶聲倒下。劉青山朝天放一槍喊道:“八路軍大部隊來了!你們趕緊投降!”人群頓時大亂。楊子千趁機上前,三兩下打倒了劉錫榮身邊的匪徒,拉起劉錫榮逃進黑夜。

楊子千和劉青山背著兩條槍一把大刀,護衛著劉錫榮,摸黑找到一條出村小路。出了村子,上了官道,一個多鍾頭後回到墩前村。二人趕緊給劉錫榮查看身體,發現他除了耳朵被刺傷,別無他事。劉青山給他包紮了傷口,生火做飯,說起剛剛埠嵐村林書記的犧牲,三人沉痛不已。

第二天早起,劉錫榮離開劉青山家,趕去東海地委。他原本是下村開展各救會工作,不想遇到了國民黨頑匪血腥殘害共產黨,鬥爭形勢嚴峻,必須趕緊向上級黨委匯報。

楊子千和劉青山回想著昨日之事,心下難以平靜。楊子千連連歎氣,後悔沒能宰了商立旦。他沉默一會兒,說道:“我這心裏堵得慌,想去橋頭集找小耗子閑玩,散散心。”劉青山說:“正好我原本有事要找他,你去找他說說便是。”稍頓又說道,“昨天我們看了林村修造廠,更明白了不論修槍還是造槍,都離不開好鋼好鐵。你去跟小耗子說說,讓他留心收些好鋼鐵,或者日偽軍的廢槍、零件,我給他好價錢。”楊子千答應著,出門而去。

到了橋頭集,楊子千順著街巷且行且看,心想或許能遇上小耗子。路過烤雞店時,聞到烤雞的焦香,忍不住過去買了兩隻,油紙包好,係了線繩,一手一隻提了,想那兄弟就好這口,見麵叫他歡喜歡喜,大吃一頓。結果一直走到他居住的破屋,也沒見人。破屋還是那般樣子,門樓還在,兩扇破門就像爛透的棺材板,又是窟窿又是縫,泛著灰白。原本的鐵搭扣也摳掉了,窟窿裏拴著草繩係住兩扇門。看這架勢,小耗子是出門了,但門西碎石牆塌了個豁口,踩著亂石亦可出入,故也難說小耗子是否在家。

楊子千想踩著亂石從豁口進院,邁了幾腳又退回來,心想小耗子既然用草繩係了門,便如同上了鎖,俗言鎖君子不鎖小人,我從這豁口進去,可就是小人所為。他便朝院裏破屋子喊:“耗子兄弟———小耗子———哥來看你啦———”屋裏沒聲。他抻著脖子搖著腦袋朝裏瞅瞅,心裏想耗子喜歡晝伏夜出,咱這兄弟或許睡得正酣,於是提高聲音喊道:“小耗子———耗子兄弟———哥來看你啦———給你買了烤雞———剛烤的———可香啦———”

話音剛落,忽聽身後傳來蒼老的女人聲:“別喊啦。”楊子千全神貫注聽著屋裏動靜,猛不丁身後傳來異聲,嚇了一跳,猛轉頭看時,更覺得瘮人。但見身後一座老屋,歪歪扭扭的勉強支撐,屋後一叢刺槐樹,粗者如手臂,細者似手指,聲音似從老屋傳出,可又不見人。楊子千低低問了聲:“誰呀?”那聲音又傳來:“我說你別喊啦。”

他循著聲音,透過枝枝杈杈,這才看清老屋的後牆開了個一尺見方的洞,洞裏有一老婦的臉,黑黢黢的,頭發花白。楊子千忙說:“大、大娘,你在說我?”老婦說道:“那小耗子,人挺好,在這附近,俺倆是鄰居,我牆上這窟窿,就是他幫摳的,平日他有了好吃的,從這窟窿遞點兒給我。”楊子千忙問:“請問大娘,你可知道,他出去了還是在家?”老婦說:“你過來,靠近些。”楊子千心下仍有些忐忑,但還是鑽過枝杈到了近前。老婦低聲說,“聽你喊他兄弟,我才敢告訴你,你那兄弟小耗子,被小瘦貓抓去了。”

楊子千一愣:“啥?小瘦貓抓走小耗子?大娘講故事啊?”老婦說:“我沒瞎說,小瘦貓就像小耗子一樣,都是人,不過小耗子是好人,小瘦貓是壞人。他是橋頭集上的小混混,早年跟在混混頭兒梁筠懿腚後跑來跑去,收什麽攤子保護費,有個賣羊肉湯的收了他喝羊湯的錢,他把人家鍋底砸個窟窿,那熱湯淌了半集,燙了兩個小媳婦的腳……”楊子千著急道:“大娘你快說說我小耗子兄弟被小瘦貓抓哪去啦?”

老婦這才收回話題,說:“我哪知道?我聽外頭小耗子唧唧叫,打這窟窿眼一看,小瘦貓領倆大黑漢,抓走了小耗子,那倆大黑漢子一人揪你兄弟一隻耳朵,痛得他唧唧叫……”“好了,我去找他!”楊子千塞一隻烤雞窟窿裏,轉身就走。身後老婦喊:“你去北埠看看,聽說小瘦貓住在那塊。”楊子千應一聲,撒腿跑去。

楊子千在街上打聽幾人,很快來到北埠村。北埠村地處橋頭集和孟家莊之間,離兩村皆不足一裏路。在村中遇到幾人,問起小瘦貓,盡是恐懼神色,搖手走開。他心中猜想,小瘦貓定在這村中,他作惡多端,平民百姓不敢招惹他,免生是非,故不敢多言。於是在村裏四下尋找。這村不過百八十戶,轉了兩圈轉個遍,並未見端倪。正不知如何是好,有兩個七八歲小子追逐玩耍,從他身邊跑過,直往東去。後邊追著的小子叫道:“別往那邊跑了,別叫小瘦貓抓去!”楊子千一怔,趕緊追過去,可兩個小子一轉身跑進胡同便無蹤影。楊子千站在那朝東望去,這才發現村東頭一個坡岡之上,有一片樹林,樹隙裏隱約透出房屋之形,心下一動,邁步過去。

走進樹林,果然一幢海草房坐落其間,看那房屋院落,雖不敢說富貴人家,也絕非貧苦百姓。楊子千小心靠近院落,見大門緊鎖,聽聽裏麵沒什麽動靜,趴門縫往裏看去,心下一驚。院子北頭靠近屋門處,麵朝裏坐著個身穿灰袍頭戴禮帽之人,看那瘦小身材當是小耗子無疑,想叫他一聲,張張嘴沒出聲,心想不知家中有別人沒有,不如悄悄進院,救了小耗子。他轉身看看院牆,才發現這院牆比一般人家高了一截,足有丈餘,遂把烤雞係掛後腰,運足力氣猛地一躥,兩手抓住牆頭,兩臂發力翻了上去,使上功力輕盈跳落院中,竟然幾無聲息。

楊子千四下看看未見有異,躡手躡腳來到院北,朝那人後背輕輕一拍,誰知對方“呀!”的一聲尖叫轉過頭來。楊子千大吃一驚,這人不但不是小耗子,竟然還是個穿了男裝的女子!接下來則更是驚詫,兩人皆瞪大眼睛張大嘴巴看著對方。女子站起身,不敢相信地看著楊子千說:“你、你是那個……救十二花妹妹的……大哥?”楊子千道:“你是……十三門樓……”女子接口道:“我是十二花的姐姐十一花……我和十二花是最好的姐妹,你和另一位大哥去找十二花妹妹時,我們見過。十二花妹妹的事……聽說了。”楊子千頓了一下,問道:“你咋會在這裏?”

女子沉下臉,淚水唰地流下來,低聲說:“大約兩個月前,小瘦貓去十三門樓……逛,看上了我,包我外出吃飯看戲,沒想他帶了幫手,幾個人綁了我,裝進麻袋,馬車拉到這裏……”楊子千道:“兩個月你沒跑,是住慣了這裏?”女子淚流得更凶,說道:“他們綁我來,是因為這裏有個梁隊長,又胖又壯,是個偽軍頭頭……”楊子千說:“梁筠懿?”女子點頭:“好像是,這個地方,我聽小瘦貓說過,是梁筠懿占了別人的,做他的什麽……會居,平日小瘦貓幾人住這,梁筠懿隔三岔五來……吃喝玩樂……把我不當人,想咋糟蹋咋糟蹋……小瘦貓逼我平日穿他衣服,梁筠懿來了換上十三門樓的裝扮,博他歡心……我委實受不了他們糟蹋,時時想跑,可這深院高牆,哪跑得了?隻能天天以淚洗麵……今天有緣碰到大哥,我知道大哥是好心人,把我帶出這裏,感恩不盡!”

楊子千看看她說:“真要像你說的那樣,不願受梁筠懿他們禍害,我可救你出去。可我今天來這是有要事,我的兄弟小耗子,長得瘦小,比你還矮一截,被小瘦貓他們抓走,應該帶到這裏來了,我是來救他。”十一花說:“昨天晚上,小瘦貓喝醉酒,嚷嚷著什麽貓抓耗子,還說什麽槍、發財……好像就是你說的這事。”楊子千忙道:“那他們在哪?我兄弟關在哪?”十一花說:“這院裏肯定沒有,隻我一人,小瘦貓一早便出去了。”楊子千著急道:“那可咋辦?到哪找小耗子?”十一花想了想,說:“你別著急,我想起個地方。我聽小瘦貓說,這房子後邊不遠,還有間柴房,地場也不小,梁筠懿有時騎馬來過夜,馬就拴在那裏,或許……”楊子千一聽忙問:“怎麽過去?”十一花說:“我聽到幾回小瘦貓牽馬去柴房,是從東院牆外往後走。”楊子千轉身就走。十一花說:“大哥,還有我呀。”楊子千停步轉回身,看著淚跡未幹的十一花:“你一定要走?”十一花點點頭:“嗯,一定要走。走不了的話,我就吊死在這裏。”眼淚又流出來。楊子千點頭:“好,我救你出去。”十一花高興得笑了,說聲:“大哥等我拿過衣服。”她轉身跑進屋,一會兒背著個包袱跑出來,對楊子千說,“我還穿身上這衣服吧,這樣出去不顯眼。”楊子千點點頭:“走。”兩人來到牆下,楊子千躥上牆頭,回手探身抓住十一花雙手,一運力把她拽上來,小心順到牆外,他也縱身跳下。

十一花四下看著,不知該當如何。楊子千指指向南一條小路說:“你從這走,別走北埠村,下去不遠就能到橋頭集,雇輛車,想回威海衛就回。”掏出兩塊銀元遞給她,“這兩塊銀元你拿著,車馬費。”十一花稍作猶豫,伸手接了,說道:“多謝大哥,我身上的錢都被小瘦貓搜走,等日後我會加倍償還。”楊子千說:“別多想,快走吧。”十一花撲通跪下,又流下淚:“多謝大哥大恩!”楊子千抖著雙手:“趕緊起來!快走快走!免得夜長夢多,生出意外!”十一花起身,抹一把眼淚,順小路往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