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王冰將小耗子挖出金條並捐給共產黨八路軍之事,匯報給威海工委書記劉錫榮,此時劉錫榮還兼任威海衛辦事處主任、抗日大隊大隊長兼教導員。劉錫榮得知此事,甚為高興,親自帶領一個班戰士,陪同王冰和小耗子前往東海區委,捐送金條。正巧這日膠東軍區司令員許世友前來東海區有事,得知事情原委,專門與劉錫榮、王冰和小耗子見麵,表揚了威海衛工委工作之成效,讚賞牛豪義胸懷大義捐金抗日之高尚精神。東海區委特為牛豪義頒發了捐贈抗日功臣獎狀。

傍晚回到墩前村,於森、徐傑和於茯葉早已備好美味,有山上采的桑葉、槐樹花、灰菜,小園割了韭菜,橋頭集買了鮮貝,剖了貝丁,包了三種燙麵小包,就著石磨推的花生辣椒醬,直撐得小耗子躺下起不來。他扯開獎狀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都會想起許司令表揚他的話,禁不住咧嘴笑。

許世友司令員來東海區,其實是因得到鄭維屏要重返東海的內部情報,與八路軍東海軍分區司令員孫端夫及東海區委領導相商,恰好遇到小耗子捐金抗日,順便表揚鼓勵一番。原來數月前昆崳山一戰,鄭維屏部被八路軍打得一敗塗地,落荒而逃,在連長孫秀峰的保護下,向海陽方向遁去。這年 3 月 1 日,又轉移至萊陽西南薑疃。這裏是國民黨魯蘇戰區膠東遊擊區指揮官趙保原的地盤,乃膠東地區國民黨勢力最強者。趙保原是蓬萊人,十七歲入東北吉林軍官講習所,畢業後在東北軍中先後任排連營長,參加過直奉戰爭和抗拒北伐軍的鬆江戰役。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後,李壽山部在偽滿洲國建軍,番號為奉天省警備軍第三旅,趙保原投其麾下,投靠偽滿充當漢奸。至 1938 年 11 月,他瞅準時機率部一千六百人反正,在昌邑接受山東省第八區專員厲文禮收編,翌年 1 月移駐萊陽,被委任為山東省第十三區特派員兼保安司令,與八路軍山東縱隊第五支隊、國民革命軍膠東遊擊隊共同成立魯東抗日聯軍指揮部,任總指揮,與日偽軍作戰。然而上峰風向一轉,趙保原便從國共聯軍總指揮轉變為抗八聯軍總指揮,不斷與八路軍發生摩擦。1940 年 3 月他任魯蘇戰區膠東遊擊區指揮官,不久其部被改編為陸軍暫編十二師,任師長,從而成為膠東最強勢力。夏,趙保原與青島日偽軍秘密勾結,雙方在青島和萊陽互設辦事處,互通情報,並用掠奪來的物資與日軍換取槍支彈藥。鄭維屏與趙保原乃抗八聯軍之主力,兩人也因此結交。此次鄭維屏落難,作為年輕十七歲的小弟,趙保原自是大伸援手,收留鄭維屏一住就是三個月,不光好吃好喝招待,更是向老大哥密授機宜,如何左右逢源,安身立命,最為要者便是如何討好日本人,對付共產黨。通過向趙保原取經,鄭維屏似乎看到了返回東海重振山河之希望。

而此時,鄭維屏接到潛伏於威海衛的別動隊長王應心密報:東海八路軍主力西下,共產黨地方武裝多與日軍據點打遊擊。得此情報,加之趙保原所授機宜,他覺得時機成熟,決定返回東海。於是他加緊收羅舊部六百餘人,槍五百餘,伺機返回東海。為確保計劃無虞,他先遣參謀長張國航,去文登找偽縣長徐瑞卿,請他向日本頭頭宮崎說情,表明要共同對付八路軍,隻求有個地盤安身。而宮崎正考慮著以華治華之策,得知鄭維屏此求,來個順水推舟,答應鄭部可駐離文城十裏路的文登營。

得日軍如此答複,鄭維屏好不歡喜,當即下令回師東海。次日,鄭維屏部便移兵文登營。第三日,鄭維屏到附近查看地形,認為營南村地理位置佳,遂命部隊在營南村設防。他眼看重整旗鼓之機開啟,想想多虧偽縣長徐瑞卿在日本人麵前美言,便備下一份厚禮,讓張國航去文城答謝徐瑞卿。一來二去,兩下關係愈加親密。因文登縣長叢鏡月西逃,國民黨文登縣政府已解體,鄭維屏即命參謀長張國航兼任文登國民政府縣長。

營南村西靠文城十裏,北有草廟子日偽據點,鄭維屏部駐此不怕八路軍襲擊,可養精蓄銳,待機而動。鄭維屏命令部隊趕修工事,將周邊村莊樹木一律砍光,圍村開挖塹壕,修築圍牆,壕寬一丈五尺,深一丈,牆高七尺;修築碉堡、暗堡各八個,強征良田百餘畝,強占民房百餘間,加緊軍事訓練,對駐區群眾實行保甲製度,清查戶口,以保駐區安全;命令經濟處加緊征收糧草,保障部隊供應。他還叫副司令兼團長的石兆麟親率士兵,化裝成八路軍模樣,去昆崳山崮頭集將掩藏的兵工廠機器搬回,雄心勃勃要大幹一場。

那石兆麟綽號石猴子,歪道道不少,去兵工廠搬機器累得不輕,就琢磨省事的門道。他思忖來去,還真想出個招來,急忙找到鄭維屏,說道:“司令,機器是搬回了,可離造槍還遠著哩。照我看,造槍太麻煩,還造不出什麽好槍,不如借槍更為便捷實用。”鄭維屏聽他此言,微微一笑,說:“看來你小子沒白跟我身邊混,心有靈犀了。”石兆麟一愣,忙笑道:“司令深謀遠慮,我隻是跟司令學點兒皮毛。”鄭維屏道:“眼下咱們要實來實去,莫要虛言假套。來,學學諸葛亮,每人寫幾個字。”取過兩張紙,每人一張寫上字,放在一起打開看,兩人都驚得睜大眼睛,但見兩張紙上寫著相同的三個字:劉公島!

為什麽兩人都打上了劉公島的主意?原來此時的劉公島,已經是汪偽海軍華北要港司令部駐地,華北要港司令部是汪偽海軍中勢力最強者,武器裝備自然也差不了,但偽海軍官兵沒有實戰經驗,打起仗來自然不是鄭維屏部官兵的對手,故而到劉公島搞點兒武器彈藥,鄭石二人覺得較有把握。1940 年秋,青島的北支特別炮艦隊,正式移交給駐劉公島的偽海軍威海衛基地隊司令部,於同年 10月和 11 月,分兩批遷至劉公島。1941 年升格為華北要港司令部,並有日本海軍官兵三十餘人組成華北要港司令部輔導部,其首席輔導官便是原青島港務局局長林榮齋大佐,實際控製指揮華北偽海軍。要港司令部司令鮑一民中將、參謀長孟鐵樵少將、參謀宋虞亭中校、副官長王靜之中校、秘書李東升中校及軍需課長周爾康中校等一批將校軍官,掌管著要港司令部事務。官銜之高,說明汪偽政權對華北要港之重視。要港司令部不過四十餘人,卻下轄偽中華民國海軍威海衛基地隊司令部、煙台基地隊司令部、連雲港基地隊司令部三個地方司令部,以及偽海軍練兵營。

劉公島上的偽威海衛基地隊司令部和練兵營,基地隊司令部司令李玉琨,係國民黨海軍投敵之上校軍官,與要港司令鮑一民同窗,乃葫蘆島航警學校首期生。偽基地司令部設在北洋海軍首領丁汝昌提督衙門舊址,有一個中隊百餘人兵力。此外領轄著六個派遣隊,駐劉公島的有東疃派遣隊、西疃派遣隊、東泓派遣隊、西炮台派遣隊和祈頂山派遣隊。西炮台派遣隊和祈頂山派遣隊各有兩個班的兵力,及兩門小炮。其餘派遣隊,各有一個排兵力,但無炮。另有駐龍須島派遣隊,兩個排兵力。而駐劉公島人數最多的則是偽海軍練兵營。練兵營係訓練學兵之機構,駐劉公島西疃。偽營長初為楊鏡湖,後由要港司令部參謀長孟鐵樵兼之;副營長羅世厚中校,出自國民黨青島海軍學校,七七事變後投敵。練兵營內設上尉中隊長一人,中尉副中隊長一人,下轄水兵區隊正副區隊長各一,輪機兵區隊正副隊長各一,軍銜為中尉或少尉。此外有十幾名班長,負責訓練學兵。練兵營班長稱為教練班長,大多是上士軍銜,有一定文化水平,軍人基本動作、戰術動作、教練武器及操炮動作等各專業兵的基礎動作,做得標準熟練,而且能講解要領。練兵營每期新兵名額不定,多則二百,少則百餘,島上練兵常有五六百眾,獨領島上**。

汪偽海軍募兵時,采用種種欺騙之法,在京津等地廣泛散發名為“中國海軍學校招生”宣傳單,宣稱入學能學到航海、槍炮、輪機等技術,發給四季服裝,膳宿免費,發給學習用品和每月津貼費,畢業後分配工作,等等。另外放映海軍學校即偽練兵營生活影片,美化水兵生活———有水兵在海島及軍艦上快樂愜意的活動場景,海闊天空,海鷗戲浪,海灘美女,輕鬆浪漫的水兵時光。京津之地很多青年觀此影片,懷揣美夢不能自已,受騙來到劉公島。

及至來島,所見所聞,隻覺挨了當頭一棒,影片中的沙灘美女,變成虱子滿身,優美的水兵舞蹈變成挨打罰跪,滿桌的海鮮肉蛋變作蘿卜湯黑窩頭……很多新兵掐自己大腿,在疼痛當中才明白現實。想跑,四麵大海阻斷逃遁路;不跑,望蒼茫大海,卻問路在何方。水兵初期,有日寇輔導員之訓講課,每星期一次精神講話,講中日兩國是同文同種,要互相提攜,建設大東亞共榮圈,共存共榮,等等。講軍人應具備的素質,講武士道精神,講軍人以服從為天職,等等。1941年後,偽軍官訓練練兵時,每星期有一節“修身課”,主講孔孟之道,還講曾國藩的“修身齊家治國而後平天下”等,不評論日本之所作所為,也不談大東亞共榮圈,但對“平天下”之意也不敢細講,日本輔導員也不過問。

且放下劉公島,回觀營南村,看看覬覦劉公島的鄭維屏如何。常言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鄭維屏和石兆麟起了劉公島搶槍之意,卻遲遲不敢下手,一則海島地理不便,難以登島;二則劉公島實為日本人天下,去搶槍無異於捅馬蜂窩,弄不好不光被馬蜂蜇得滿頭腫包,乃至小命難保。鄭維屏不是沒領教日軍的厲害,眼下仍心存忌憚。於是一股無名火轉向共產黨八路軍。時八路軍東海軍分區司令員孫端夫率部進駐崮頭集,鄭維屏得報即派人到文城及威海,勾結日偽軍一千五百餘人包圍崮頭集,八路軍傷亡三百餘人。此戰鄭維屏得到文城日偽讚許。8 月 16 日,文登鬆山區鳳林鄉農救會長朱培振到鬆坡村召開中共黨員會議,鄭維屏得報,派便衣隊直撲鬆坡村,捉走朱培振,用盡酷刑,朱培振壯烈犧牲。8 月 20 日,鄭維屏部便衣隊長王應心帶領五十餘人化裝成八路軍,下鄉討要錢糧,途經橋頭村東,一位婦女誤認為是八路軍隊伍,將撿來的一百多發步槍子彈交出;之後,鄭命王應心將該女活埋。當日,威海第七區情報員也誤認為鄭維屏部是八路軍,當即被王應心用刀砍死。回文登營的路上,又遇三個二三十歲的婦女,得知三人去開八路會,將三人砍死路旁。不到一天工夫,鄭維屏部殺死五名抗日軍民。鄭維屏部楊德峰,率特務營由墩後村向文登營靠攏,途經文登鄒山區,發現該區區中隊正在宋家村訓練,遂將該村包圍,捉走三十餘人,殺害九人。9 月 9 日,鄭維屏令楊德峰又率部,突然將中共文登鬆山區區中隊包圍於陳家埠村,事務長張全和班長王鬥被俘,兩日後將二人殺害,並把張全的頭顱砍下,掛在村南大樹上示眾……鄭維屏部占據營南村七月餘,共殺害中共黨員、八路軍指戰員和無辜群眾三十餘人,村南河套成了鄭部殺人場。

而此期間,抗日武裝方麵亦有事發生。先是畢雲,由於表現優異,被提拔為一區區長兼中隊長。一區乃城市區,既是敵占區,又各方人員會集,敵我鬥爭十分複雜,故而需要文武兼備之人掌管。再是梁大膽,身為抗日大隊便衣隊長,常常活動於文榮威三地相接的三角地帶,出沒於橋頭、草廟子及威海衛南部區域,攪得敵人膽戰心驚。這年“八一”前夕,上級號召捉敵人、奪槍支,向建軍節獻禮。他二話沒說,當晚便隻身來到馬井泊日偽據點,埋伏於路邊草叢。子夜,兩個巡邏的偽軍,講著黃段子,哼著葷歌,憧憬著豔遇小娘子,沒想到路邊草叢躥出個大漢,嚇得當場尿褲子。梁大膽用手槍指著偽軍,厲聲喝道:“不許動!誰動打死誰!”兩個偽軍驚魂未定,手中的長槍已被梁大膽奪下,成了獻給八一建軍節之禮。另有一件事,則是我方出師不利,釀成慘劇。9 月 14 日,威海抗日大隊在副大隊長柏希斌率領下,攻打駐紮於洪水瀾的大刀會,結果因地形不熟,敵情不明,不但未消滅大刀會,反而被其反撲,腹背受敵傷亡慘重,犧牲戰士十一名,十幾條槍遭搶。大刀會頭子為了邀功請賞,將我犧牲烈士頭顱割下,抬到文登城遊街示眾,受到文登日軍及偽縣長徐瑞卿的讚揚,並獎銀盾一座。

楊子千此時收了一個徒弟,叫王殿元。王殿元生於 1919 年農曆十月晚秋,本域王官莊村人。上學讀書時,接受了時任中共威海特支書記張鐸老師的革命教育,思想進步,立誌抗日救國。畢業後,他在村裏邊勞動,邊參加革命活動,曾為本村地下黨組織遞送信件,散發傳單,是一個滿腔熱血的革命青年。1939 年,他參加了八路軍,在抗日戰爭的烽火中茁壯成長,1940 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41 年山東抗日軍政大學結業,到膠東行署公安局警衛連任指導員。這次陪護首長到東海區查看基層黨組織工作事宜,來到威海工委,召集部分幹部會議,傳達上級當前對敵工作精神。劉錫榮、鍾毓祝等工委成員來到王冰家中,參加會議。於茯葉在院子門口不遠處碓臼搗米放哨。王殿元便在院子裏流動值守,忽聞異樣聲息,走幾步過去,見後院楊子千正在練武,拳腳生風,頓挫騰躍,隻看得他直了眼。原來王殿元打小酷愛拳腳,怎奈家境不富,無力供他拜師學武,好在參加了八路軍,算是入了武行,但此武非彼武,他心裏一直惦記著有朝一日拜師學一身好功夫,用之於抗日鬥小鬼子,那該多帶勁!

楊子千練完一套拳腳,收勢過來,與王殿元攀談。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相談甚歡。談至起興處,王殿元提出要拜楊子千為師,說行署領導有意讓他回東海區工作,等回到家鄉時好好跟師父學功夫,練武藝,多殺小鬼子。楊子千對這個小兄弟頗為喜愛,答應他若回家鄉工作,可收他為徒。王殿元高興得不得了,當即要行拜師禮,被楊子千扶住。

卻說此時節,劉公島多了幾位特殊之人,劉公島的故事隨之複雜起來。從青島炮艦隊選送上海進修的連城和畢昆山等學員,業滿來到劉公島,入職偽海軍練兵營,連城、畢昆山當上新兵教練班長。而他們的摯友叢樹生,因生意慘淡難以為繼,也加入了劉公島偽海軍。恰逢要港司令鮑一民畢業於葫蘆島海軍學校,入職東北海軍,二人也算是東北海軍的同黨,自是有些偏愛,於是授任原為少尉軍官的叢樹生為中尉隊長,率偽海軍派遣隊駐防龍須島。這幾日恰逢三人皆有空閑,約了王冰,想看看甲午戰爭時期的南幫炮台。王冰叫上楊子千,還有徐傑、於茯葉,一起去到崮山北海邊。南幫炮台因坐落威海灣南岸而得名,炮台有五,海岸炮台曰皂埠嘴、鹿角嘴、龍廟嘴,陸地炮台曰所城北、楊楓嶺。1895 年 1 月30 日,南岸清軍守兵四千餘,為保衛南幫炮台,英勇抗擊海陸日本侵略軍,直至彈藥用盡,部分清軍將士於礁石上磕斷槍支,跳海身亡,其事慘烈。

一行人看過幾處炮台,連城、畢昆山、叢樹生麵色沉鬱,想必因加入日本人控製的偽海軍之故,而心生慚愧。王冰直言道:“三位仁兄之心思,我心裏明了。不必太為此事糾結,素言身在曹營心在漢,出淤泥而不染,不論身處哪個陣營,隻要胸懷大義,心係國民,皆可為抗日救國出力,為中華民族奉獻。”三人聽了連連點頭。王冰話題一轉,指著西北海邊三塊相連的礁石說道:“那就是威海衛有名的古景三摞麥。是否過去看一看?”

於茯葉馬上說道:“不去不去,累得走不動了。”徐傑看她一眼,不解道:“不至於吧葉子,你平日可不止走這些路呀。”於茯葉臉一紅:“人家……”湊近她耳邊悄悄說話。徐傑瞪她一眼:“你早說啊,就不帶你來。”連城端量一會兒說:“別說,還真像三個麥垛子。”轉臉看看於茯葉,又對王冰說,“今天不去了,看著近行著遠,得走好一會兒工夫。”王冰便說:“也好。以後咱有的是機會,把威海名景看上一遍。”看一眼海灘又說,“今天恰好退大潮,咱們趕海如何?”大家同口讚成。隻有於茯葉說身體太累,不舒服,要在岸邊等候。

於茯葉遠遠地坐在海岸邊,兩手支著下巴,朝海裏看幾個人淺水處趕海,眼睛轉來轉去,卻總是離不開楊子千的身影,他的一舉一動,都吸引著她的視線。正看得專注,忽然旁邊有人說:“這小俊閨女,想夫婿啦?”於茯葉嚇一跳,轉頭一看,啥時候一隊背著大槍的偽軍站在旁邊,為首的背著匣子槍,瘦得有些羅羅腰的,正是梁筠懿的幹兒子章不管,是日偽駐鹽灘據點小隊長。前麵說過,章不管是投敵偽軍中最壞的幾人之一,跟他幹爹梁筠懿有得一比,對日本鬼子卑躬屈膝,對同胞百姓則耀武揚威,在鹽灘據點一帶不光與共產黨八路軍為敵,還時常欺壓百姓,調戲婦女,壞事做盡。今天他帶著一個班偽軍海邊巡邏,本想碰到出海打魚的小船,敲詐點兒新鮮魚蝦煮了喝酒,不想一條漁船沒碰到,卻遇上海邊坐著的於茯葉,滿腹的鬱悶頓時消散,對這小姑娘動起了歪心思。

他以為於茯葉不認識他,靠近一步,拍拍匣子槍,嬉皮笑臉道:“本人姓立早章,鹽灘據點小隊長,這方圓十裏,咱說了算。我看你小姑娘長得俊,挺喜歡,怎麽樣,哥也是光棍一條,跟了我吧。”於茯葉氣得瞪眼瞅他。章不管見於茯葉沒有反駁,便得寸進尺,又靠近些,右手大拇指指向自己,牛哄哄地說:“你章哥,這麽年輕的軍官,配你個平頭百姓,你燒著高香偷著樂吧。走,跟我回據點,咱倆好生商量商量。”說著伸出左手拉於茯葉胳膊。

於茯葉猛地抖開,後退兩步,生氣地說:“你放規矩些!光天化日,休得胡作非為!”章不管瞪起眼來:“吆吆吆吆,還有點兒小脾氣,這好,好,哥更喜歡,雲雨之時別有情趣。哈哈哈哈……”於茯葉罵一句“真無賴”,轉身要走。誰知一班偽軍將她團團圍住,嘻嘻哈哈說著下流話。

這時隻聽身後有人說:“章隊長這是整的哪出?可別嚇我妹妹。”章不管回頭一看,是徐傑從海灘上快步走來,愣了愣說道:“這不是徐老板嗎?好好的羊湯館不開,倒有閑情過來趕海。”徐傑走過來,說道:“現在這年頭,啥買賣也不好做,不說別的,就你章隊長領日本人去吃羊肉拿羊肉,多會兒給過錢?那白話說的,稱一稱有好幾斤,啥館子撐得住。”章不管聽著頗為尷尬,臉上有些掛不住。徐傑忙笑笑說:“章隊長別不愛聽,咱們鄉裏鄉親的,你去吃點兒拿點兒,或是兄弟們過去喝碗羊湯,我不心疼,可是這日本鬼子……”

章不管朝她擺擺手,示意別多說,指指於茯葉,說道:“這小閨女長得俊,你徐老板正好給保個媒,我要娶她。”徐傑哎喲一聲,說:“章隊長你真有眼力,俺這妹子不錯吧?可惜你們沒緣分。”章不管臉一沉:“啥意思?”徐傑道:“俺妹子有婆家了唄!”章不管一瞪眼:“婆家?在我地皮上,這麽俊的閨女不經我允許就找婆家?婆家是誰?退了!我看上了,先得緊著我。”徐傑強裝笑臉說道:“哪有這個道理?你看上了,就是你的,皇帝老子也沒這麽大口氣吧?再說俺這妹子也不是鹽灘附近人,不在你地皮上,不屬你章隊長管轄。”章不管一聽,借題耍起橫來,朝偽軍吆喝一聲:“聽到嗎?咱們出來巡邏,其中一項就是盤查外鄉人。這女子撞槍口上了,誰知她是不是共產黨,是不是八路軍。給我帶回去,詳細審查!”

話音剛落,就聽不遠處有人說:“咋回事啊?外鄉人都要帶去審查,那把我們都帶走吧,我們都是外鄉人。”眾人轉頭一看,海灘上走來連城、畢昆山和叢樹生三人。原來五個男人在遠處淺水邊趕海,楊子千一眼看到章不管帶偽軍過來,急忙告訴王冰。王冰心想楊子千跟章不管有過節,過去會火上澆油,恐對事態不利,而連城三人的偽海軍身份,則是章不管奈何不了的,於是對連城交代幾語,讓他們三人先去交鋒,他自己則見機而動,楊子千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出頭露麵。

連城三人走到近前,眾偽軍嘩啦啦端起長槍對著他們。章不管也端起匣子槍指著連城,喝道:“咋……咋回事?要鬧事?劫、劫法場?”連城哈哈一笑,說道:“就你們這幾條破槍,還能守住法場?等哪天我帶著弟兄來,帶著機關槍,突突突突一梭子,你們幾個全放仰八蹬!”章不管嚇得一哆嗦,兩手執槍對著連城的臉,兩眼緊盯,聲音變調,說道:“你……你們是什麽人?”連城坦然道:“外鄉人啊,你不是要抓去審查嗎?把我們三個和我們小妹一起抓走吧,正好我們沒吃飯,讓杜祖廣和王木芳送點兒酒啊肉啊過來,整兩盅。”

章不管和偽軍聽了麵麵相覷,滿臉蒙相。章不管槍口落了落,卡巴著眼說道:“你們到……到底是哪路神仙?跟我們總隊長、大隊長那麽熟?”

連城微微一笑:“好吧,我說你聽著,本人連城,榮成人和人,劉公島海軍練兵營教練班長。”指一指畢昆山和叢樹生,說,“兩位同事,一個教練班長,一個派遣隊中尉隊長。我們三個你可以不在意,可我們的司令鮑一民中將和日本輔導部林榮齋大佐你們應當有所耳聞,你們把我哥仨抓去審查,耽誤了訓練新兵,鮑司令得知情況,電話打給杜祖廣總隊長、王木芳大隊長,罵兩句娘個皮,哪個不嚇得尿褲子,趕緊跑來道歉?”

章不管瞪眼聽著,點著頭說:“要真是這樣,別說鮑司令,就他手下隨便一個上校中校軍官,都是咱眼裏的天老爺!可……恕、恕我直言,我咋知道你、你說的是真是假?你們三個可有證件容我一閱?”

連城和畢昆山摸摸衣兜,相互看一眼,搖搖頭。叢樹生說:“還真巧了,我今天真就帶了證件。”懷裏掏出個小本本遞過去,又故意說道,“馬當戰役,我就是鮑司令的部下,尚有私交,但不便詳說。”章不管小心接過證件看看,上麵果然寫著中尉隊長叢樹生大名。他驚得趕緊遞回證件,對三人歪歪巴巴敬個禮,說道:“大水衝了龍王廟,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又對徐傑說,“徐老板也不早提這茬,你看你看……”

徐傑說道:“我哪知道他們是什麽軍官,隻是老熟人,時常到我店裏喝羊湯,今天他們又想喝羊湯到店裏去,碰巧我過去拾掇拾掇屋子,趕上了。”章不管道:“拾掇屋子幹啥?要重開業?”徐傑說道:“開啥業?前幾天刮大風,我擔心刮壞門窗,過去裏裏外外看了看,整了整。”章不管道:“就是,要開業,就在鬆徐家你娘家村開,我離得近,常過去……保護著點,保護著點。”徐傑一笑:“不敢求你章隊長保護,別隨便抓我姊妹就行。”章不管稍一愣,笑道:“哪裏哪裏,這不,知道你姊妹是良民,馬上放行,馬上放行。”他朝偽軍擺擺頭,偽軍離開於茯葉,站成一排。

於茯葉走到徐傑身邊,抱著她的胳膊,朝章不管瞪眼。章不管無奈,輕輕搖頭,帶偽軍離去,離開前還偷偷瞟於茯葉一眼。徐傑小聲對於茯葉說:“這玩意兒壞得冒黑水兒,往後得防著點。”於茯葉點點頭。這時王冰和楊子千走過來,徐傑說了剛才的事,王冰對連城三人笑笑說:“剛說過,出淤泥而不染,當偽軍也能做好事。”連城笑道:“那我們就先當著做好事的偽軍。”大家笑起來。

此事過去不多日,黨組織還真有事要找連城他們幫忙。原來我地方軍和八路軍,都需要好鋼好鐵修造槍械,任務布置下來,王冰成為此事負責人。他召集劉青山、劉忠模、於森、徐傑還有工委數人,商量此事。商量大半天,定下幾條籌集鋼鐵材料的辦法,其中之一是想方設法從劉公島搞一些鋼材鐵料。因為劉公島是甲午故地,1895 年也曾是威海衛保衛戰古戰場,殘槍廢彈、破損的炮架以及炸毀的軍艦殘骸,曾經隨處可見,除一些千斤重的大件,幾十上百斤的殘鋼廢鐵,百姓幾乎家家皆有,隻要能避開日偽軍,收集鋼鐵應當不成問題。會後王冰找到楊子千,說明情況,想讓他進島找到連城,了解一下具體情況。楊子千一口應下,即刻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