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子千領命行動,趕到溝北村,坐了熟識的漁船進劉公島。他在東疃下船,稍稍打聽,往島西而去。行至石碼頭,聞見一股香甜味道,轉眼看見路北有間門麵,掛著“英國麵包房”招牌,還有英文字母。楊子千本欲走過去,忽見麵包房裏站著那人甚是奇怪,不由得細看一眼,好像是見過的英租時期華人巡捕“三道杠”邵居同。那人見楊子千看他,竟然說出一句英文:“Do you want bread?(要買麵包嗎)”楊子千走過去,看那人果真是邵居同,且穿著巡捕警服,戴著三道杠標誌。由於上次戚家國帶四五人去他巡捕房,隻有戚家國近前說話,故而他對楊子千並無印象,眼下見楊子千不懂英文,又說道:“要買麵包嗎?”楊子千笑了笑擺擺手,沒工夫閑談,問道:“請問去練兵營還有多遠?”邵居同見他並非要買麵包,抬手朝西一指:“Not far (不遠了)。”楊子千聽得一頭霧水,猛地想起戚家國教他一句英語,說道:“三球(英文“謝謝”發音)。”轉身走去。
他剛行幾步,迎麵過來三個身穿偽海軍製服的人,走近看時,年紀皆不到二十歲的樣子,當中年紀最小的那位看似大孩子模樣。楊子千正要問話,不想那小兵卻先發話說:“這位大哥,西邊是軍事區,行走要注意。”楊子千忙說:“好的小兄弟。請問練兵營怎麽走?”小兵停下腳步,問:“你到練兵營何事?”楊子千說:“找……找連班長。”小兵一聽瞪起眼來:“連班長?是不是連城班長?”楊子千回道:“正是。”小兵又問:“請問你跟他……”楊子千說:“朋友。”小兵轉頭看看兩位同伴,說:“你倆先行一步,我後麵就到。”其中一個同伴說:“老甲又要做好事,好吧我倆慢些走。”小兵轉過身對楊子千說:“走,我領你去見連班長。”楊子千高興地說:“多謝多謝!”便隨著小兵往西走去。路上小兵說,練兵營這邊日本人管得嚴,外人出入若遇到日本巡邏隊很麻煩。又說連城是他敬重的大哥,私下關係很好。
兩人三拐兩轉,來到練兵營駐地大門口。小兵說:“這個地方原本是清朝北洋海軍水師學堂,現為華北要港司令部練兵營。你在門口稍等,我去告知連城大哥。”隻身進入。一會兒工夫,連城與小兵出來。連城一見楊子千,驚喜不已。
小兵告辭去了,連城領楊子千來到不遠處一個小賣部,推開門,對一年齡相仿的男子說:“雲青兄,我來了朋友,過來坐坐。”男子笑著說:“請吧連班長,裏屋坐。”連城引楊子千進到裏屋,見是個小小休息室,一張簡單小床,一張小桌,兩三把椅子。連城讓楊子千坐下,男子掌上茶水,帶上屋門出去了。連城說:“這位姓於,叫於雲青,都是交心的好兄弟。”楊子千說:“看得出連兄實乃義氣之輩,誰跟你都是朋友,剛才那小賈也說跟你是好朋友。”連城微微一笑說:“他姓袁,叫袁甲承,甲乙丙丁的甲,繼承的承。”說著聲音低下來,神秘地說道,“你猜他是誰的後代?”楊子千搖搖頭,看著他。連城瞪大眼,“他的曾祖父,姓袁……”楊子千著急道:“這我知道,誰跟曾祖父都一個姓。”連城自顧自地說:“字慰亭,號容庵,名世凱,全稱袁世凱。”楊子千一驚,張著嘴看連城:“那個想當皇帝的袁世凱?”
連城道:“是他。袁世凱早年發跡於朝鮮,歸國後在天津小站訓練新軍。清末新政期間積極推動近代化變革,辛亥革命期間逼清帝溥儀退位,以和平之道推翻清朝,成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1913 年鎮壓二次革命,當選為首任中華民國大總統,第二年頒布《中華民國約法》。本來幹得有模有樣,誰想他心存異念,1915 年 12 月稱帝,改國號為中華帝國,建元洪憲。此舉遭各方反對,引發護國運動,袁世凱不得不在做了八十三天皇帝之後宣布取消帝製。1916 年 6 月 6日因病不治而亡。”
楊子千道:“這袁世凱聲名好像不咋的,他這重孫子袁甲承感覺倒是不錯。”連城說道:“是啊。袁世凱是個頗具爭議之人,說壞的有,說好的也有,複辟帝製是他的最大敗筆。可他畢竟是推翻清朝的功臣,是中華民國第一任大總統,是非功過自有曆史評判。他的後代,由於世道之變,與人們想象的富貴子弟已是大相徑庭。”連城講起袁甲承來到劉公島的故事。
袁甲承住在天津地緯路的時候,還是袁家的孫少爺,祖父袁克文成天舞文弄墨,飲酒會友,小時候家裏的生活還算富裕繁華,藏了不少古玩珍品。後來,袁家搬到世界裏,一進門就有一扇寶石鑲邊的大鏡子,非常漂亮,還有一間藏滿古書的地下室。要是不出意外,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袁甲承無疑會成為上流社會的公子哥。1937 年盧溝橋事變爆發,緊接著日軍侵占北平、天津,時局一片混亂。袁家的生活也每況愈下,家庭長期沒有經濟來源,能變賣的東西都變賣了,袁家的子孫越來越為自己的前途擔憂。袁甲承從中學時代起,生活就開始變得清貧起來。日本人占領天津後,家裏的一日三餐就沒有了白米白麵,以雜糧窩頭為主。他們的伯父袁克定和張伯駒吃飯的時候,曾像享受大餐一樣吃著鹹菜窩頭。家族的逐漸沒落好比自然規律,不求上進的子孫胡亂揮霍家財,沾染煙毒,習慣了不勞而獲,坐吃山空。
年少的袁甲承也預感到了這種舊社會的惡習將帶來家族的沒落。一開始,雖然家中的佛堂還掛著祖爺爺袁世凱的總統像,但袁甲承對他的了解也不多。中學時,在課本上讀到賣國的《二十一條》,讓他覺得在同學中抬不起頭。後來接觸到更多的進步同學,又看了一些巴金的書,他覺得自己應該離開腐舊的家庭,不能做一個寄生蟲。他無法理解自己的曾祖父為什麽要做皇帝,在他看來,腐敗的封建帝製就不應該恢複,這讓他覺得臉上無光。後來,袁甲承就想到要離開家,另尋出路。在那個時候,年輕且無知的青年學生們都有這樣的想法,所謂出路,就是抗日。怎麽抗日,一時間也找不到門路,一來想找到一個能夠抗日的組織,二來想辦法謀生就業。學生們在背地裏對大後方議論紛紛———當時的愛國之士向往的有兩個大後方,一個是重慶,一個是延安。而袁甲承在天津看到一個海軍士官學校的招兵啟事,招募中學畢業的青年參軍,考取以後,可以在學校裏學習各種海軍知識,再步步升遷。對一個想當兵報國、離開家庭的男孩子來講,這的確是一條不錯的出路。報考該學校的場麵頗為壯觀,幾百人裏挑幾十個,加上北平來的一些學生,競爭很激烈。最終,袁甲承靠著小叔叔與教育局的一點人情關係入選。
即將背井離鄉的袁甲承對自己的未來並沒有太多把握,他招考海軍學校的事情也一直瞞著家人。直到走上軍艦前,袁甲承才給母親磕了一個頭。隻身離開家庭的他沒有帶一件行李,甚至沒有隨身的盤纏,而在家中睡覺的袁母還毫不知情。考上海軍學校,袁甲承既興奮,又有點忐忑不安,年少的他第一次出遠門,去尋找自己的出路。他上了船,望著不辨方向的茫茫大海,心想等待他的是什麽呢?經過一天的航行,他糊裏糊塗地被帶上劉公島。而袁甲承也沒有想到,第一次離家的日子會變得如此艱難。
剛到劉公島,袁甲承和同伴們就發現被騙了。他們考入的是汪精衛的海軍學校,人稱偽海軍。汪偽的海軍司令叫鮑一民,是原來的東北海軍,後投靠日本人。其時的劉公島是汪偽海軍的重鎮,駐紮要港司令部,調遣華北一帶的海軍。劉公島的新兵生活頗為艱苦,早起吃的是饅頭鹹菜稀飯,有時還得吃苦澀的橡子麵。一日三餐之外,學員們需要接受基本知識訓練,先是立正稍息,再是步槍訓練,然後學習各種技能,練兵裏又分學水手、輪機、帆欄、信號、衛生等不同科目。袁甲承學的便是水兵,軍官對待普通士兵很不客氣,一些新士兵被推到海中,不會遊泳的也硬往水裏趕,很多人差點淹死。學員們每天都要早起,跑步升旗,晚上睡前唱日本歌,如《大東亞共榮》《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還有一些日本軍歌。對大多數為了報國而參軍的年輕人來說,劉公島的生活可謂苦不堪言。
袁甲承的家人一點也沒有他的音信,以為他死掉了,母親思兒心切,想到後來也覺得沒了希望。受騙的年輕人都不敢吭聲,逃也逃不掉。劉公島離威海兩海裏,四麵環水,夏天鯊魚成群結隊,想遊泳過去根本沒有可能。除日本人和軍官,普通學員不許到威海去。既來之,則安之。袁甲承等人別無選擇。所幸在劉公島遇到不少好心人,連城便是其中之一,他對年紀小的新兵關心照顧,可謂無微不至,這讓袁甲承覺得見到老大哥一般,對連城敬重有加,連自己的身世也沒跟他隱瞞。
連城給楊子千續了茶水,兩人說起收集廢舊鋼鐵之事。連城聽罷說道:“劉公島上的確有廢舊鋼鐵,至於怎麽收集,需要好生想想辦法。”這時於雲青推門進來,低聲說:“連兄,羅閻王回來了,剛進營門。”連城聽了對楊子千說:“我先回營,你在此跟於兄聊聊,中午一起吃飯,談談正事。”楊子千答應著,連城出門而去。
於雲青又給楊子千倒上茶水,說道:“聽楊兄說話,有本地口音,也有一點東北口音,不知是哪裏人?”楊子千回道:“我是本地人,在東北闖**了些年頭。”話鋒一轉問道,“於兄剛才說的羅閻王是誰呀?”於雲青輕歎一口氣說:“他是練兵營的營副,叫羅世厚,因為對練兵殘暴無常,大家背後都叫他羅閻王。”
楊子千道:“能被人稱作閻王,這人看來實在凶暴。”於雲青說:“我隨便說幾件事你聽聽。汪精衛國民政府成立後,改用新的旗幟,在原先‘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上加了一個黃布條,布條上寫著‘和平反共建國’。當我們劉公島上的汪精衛海軍部隊掛此旗時,士兵議論紛紛,有的說,‘和平?哪裏有和平?國民政府對日本講和平,日本人對中國人哪有和平?’有的說,‘反共,這是秉承日本人的旨意,日本人和投敵的大官說共產黨不好,不見得不好。’還有的說‘建國,哼,依靠這幫貪官汙吏和刮地皮的家夥能建國,見鬼去吧!’羅世厚聽到這些話,便抓士兵進行毆打,有個士兵竟被打斷了腿。再是由於夥食問題發生了集體請願事件,羅世厚就把練兵集合起來訓話,嚴詞威嚇,百般狡辯。練兵王玉樓在教室黑板上寫了首打油詩,‘劉公島,真是好,四麵是水跑不了。海軍夥食真是好,一日三餐吃不飽。’羅世厚得知情況,集合全體官兵,當眾對王玉樓進行鞭笞,王玉樓咬牙忍受,官兵們對羅世厚充滿仇恨。還有一次練兵,孫宏鈞實在遊不動了,隻好手扶船舷,報告教官要求上舢板,羅世厚不問青紅皂白,用棍子猛擊他的雙手,讓他繼續遊,孫宏鈞堅持不鬆手,羅世厚則用棍子猛擊其頭部,當即血流滿麵,染紅了身邊的海水。親眼看到這一幕的練兵們情緒激憤,暗下都罵羅世厚為羅閻王。”
楊子千聽完氣憤道:“真是個閻王!要是我在場,說不定會揍羅閻王一頓!”稍頓又說,“華北要港司令部不是汪精衛海軍最重要之處嗎?物資供應應當有保障,怎麽還會發生因夥食問題的集體請願事件?”
於雲青往屋外看了看,回頭壓低聲音說:“在劉公島,鮑一民及其司令部裏的大小軍官們貪汙、剝削、吃空餉,早已是眾人皆知、心照不宣之事。鮑一民‘喝兵血’的辦法多得很,其一是少發軍裝,以次充好。練兵們沒有衣服換洗,冬天很苦,曾有人就此事寫匿名信上告到汪精衛海軍部,鮑一民還因此受到過質詢。其二是遲發軍餉,存銀行吃利息。其三是利用職權大做走私生意,他們一夥人曾挪用軍餉在威海衛購買大量花生米和花生油,用軍艦運往天津出售,再從天津買回紡織品,牟取暴利。最氣人的是克扣軍糧,降低夥食標準,名義上每個士兵每月口糧四十二斤,實際隻給三十幾斤,每人每月克扣十斤,你想這些青年練兵正是能吃的年紀,每天進行艱苦繁重的訓練,個個餓得叫苦不迭,拿著微薄的軍餉,買不起好東西吃,就吃這個……”於雲青從一個木箱子裏抓起幾塊花生餅給楊子千看,說道,“饑餓的練兵無奈托我從島外買來老百姓的花生餅,他們餓了就啃花生餅,聊以充饑。”
楊子千拿起一小塊放嘴裏嚼,說道:“我也吃過這東西,餓的時候吃著還挺香,可我是平民百姓,吃啥都說得過去,你們這是……自稱民國海軍,士兵餓得私下買花生餅充饑,有些說不過去。”
正說著,小賣部外來了兩個練兵,於雲青走過去招呼生意,練兵正是來買花生餅的。於雲青給二人每人稱一份花生餅,收了點錢。一個練兵說:“於大哥總是少收我們的錢。”另一個說:“是啊,你賣的價格跟島外百姓賣的一樣,根本就沒利。”於雲青笑笑說:“你們那麽一點兒軍餉,還常常不能及時發到手,誰有那心掙你們錢,我給你們平價捎來便是。”兩個練兵說著感激的話離去。
不多會兒工夫,連城回來,還帶來畢昆山。畢昆山與楊子千寒暄一番,朝於雲青說道:“剛才羅世厚召集我們幾個練兵班長開會,叫我們發動練兵集資掙錢,說劉公島山上有野生梅花鹿,可以抓一些養著,收割鹿茸賣給日本人。鹿茸壯陽,日本人整天找花姑娘,非常需要這玩意兒。連兄說,劉公島古代稱為龍宮島,據說龍宮就在下麵,不如做架長梯子,下龍宮抓幾條小龍,然後讓龍王帶著黃金白銀來贖小龍,宰上一筆。羅世厚嫌連兄開玩笑。連兄說,養鹿賣鹿茸給日本人不就是玩笑嗎?且不說山上的野鹿無法飼養,就是能夠飼養,把鹿茸賣給日本人,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嗎?再說日本人吃了咱們供給的鹿茸,糟蹋良家婦女尤甚,那不是助紂為虐嗎?羅世厚啞口無言,灰溜溜地走了。”
楊子千一拍巴掌:“連兄真有你的!閻王老子都不怕。”畢昆山說:“連兄長得高大壯實,為人真誠講義氣,幾個練兵班長都愛聽他的,不光班長和練兵,就連王副官等幾個司令部校官也對他頗為讚賞。故而羅世厚也對連兄心存敬畏。”
連城說:“羅世厚乃小人之輩,欺弱怕硬,能欺負住的,他就成了閻王,欺負不住的,就變成小鬼。這回打集資養鹿算盤,就是想讓我們幾個班長做其幫凶,欺騙這些練兵。鹿茸壓根就是想孝敬日本人,到時就說要不來錢,誰能咋的?吃虧的還是練兵。好了不提那些糗事,今天楊兄來到劉公島,咱們要盡地主之誼,中午簡單吃點,晚上一起喝點酒。”
楊子千一聽便說道:“還要晚上喝酒?我可沒打算待到晚上。”連城笑道:“你還要找我辦正事呢,不等到晚上,事可辦不成。”楊子千也笑了,說道:“你這給我下套啊?為了辦正事,那我還走啥?”連城拍拍他的肩膀,說道:“這就對了,既來之則安之,咱兄弟晚上商量正事,喝點酒,說說話,還要認識一位劉公島的英雄好漢,你肯定會喜歡。”
畢昆山脫口道:“浪裏黑條?”連城點頭笑笑。楊子千說:“《水滸傳》裏有個浪裏白條,哪又出來個浪裏黑條?”連城道:“勾出興頭了吧?晚上就會會浪裏黑條。”又對畢昆山說,“今中午就在於兄這小賣部湊合一頓,食堂打些飯過來吃,我再去邵居同那買點兒新做的麵包。”畢昆山答應著。
楊子千想起這事,說:“我還想問呢,邵居同咋回事?英國人走這麽長時間了,他咋還穿著英租時期的巡捕製服?”
連城歎口氣道:“邵居同是在英租時期發達起來的,對英國人自然深懷情感,所以一直穿著英租時期的巡捕製服。據說英國人徹底撤離劉公島後,他神不守舍,一直不相信英國人真的走了,仍舊穿著製服在島上溜達,人們剛開始還以為英國殖民者還留有辦事機構呢,後來逐漸知道了實情,甚覺他可憐。日本輔導部還把他抓去審查了幾天,確認他沒什麽問題,才釋放出來,不過很長一段時間,仍然對他暗中監視,現在應該是完全放開了。”
說過一陣話,幾人分頭行動,連城先去邵居同麵包房,買來英式麵包,接著與畢昆山兩人又去食堂打來飯菜,於雲青則開了兩盒豬肉罐頭,滿當當擺一小桌。連城說下午還有訓練課,中午不便喝酒,四人吃了一頓中西合璧、土洋結合的午餐,各自忙去。楊子千在小賣部裏屋小憩。
傍晚時分,畢昆山留在營房以防有事,連城帶楊子千去往東疃見浪裏黑條。路上連城說,浪裏黑條姓扈,扈三娘的扈,名叫扈破浪,漁家漢子,一身好水性,因為生得黑,得了浪裏黑條綽號。楊子千道:“浪裏黑條,姓扈,那我明白了,浪裏白條張順,《水滸傳》裏的梁山好漢,水軍頭領;扈三娘綽號‘一丈青’,梁山一百單八將中三位女將之一———顧大嫂、孫二娘,再就是扈三娘。扈三娘綽號‘地彗星’,武器是日月雙刀和紅錦套索……”連城笑道:“看來《水滸傳》你真沒少聽書,可是跟扈破浪有啥關聯?”楊子千說:“根據他的名字推測,好像是梁山好漢的後代,扈三娘或許是他幾十代姑奶奶。”
連城禁不住朝天哈哈大笑,見不遠處有人望過來,趕忙捂嘴收住笑,說道:“待會兒問問扈破浪,或許真是這麽回事呢。”稍頓又說,“我來劉公島後,因為要教練新兵,不僅軍事方麵,還要講一些本土相關的曆史文化,就想方設法弄來一些有關威海衛的史料書籍,了解不少史事,其中一段與扈破浪相關。原文大概是這麽說的,‘……明永樂四年,即 1406 年,倭寇的船隊公然進犯威海衛,侵占劉公島,並采取聲東擊西的狡詐手段,揚言進攻百尺崖所,轉移守衛軍民的注意力,乘機在威海東海岸登陸,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據清乾隆本《威海衛誌》記載,當時衛城外的居民被害得幾無噍類,就是說幾乎沒有活人!由此可見倭寇之歹毒。踐踏了城外居民的倭寇獸性未得滿足,繼而又攻打衛城。時任指揮僉事扈寧,率領世職及春戍、秋戍兩班京操軍和守城軍進行抵禦,全城民眾同仇敵愾,給守城官兵以大力援助。由於廣大軍民的同心協力,猖狂至極的倭寇連續攻打三個晝夜,衛城安然無恙。後來都督徐國公聞訊率軍趕到,裏外夾擊狠打猛攻,致倭寇大挫而敗逃。’後來得知,這位指揮僉事扈寧,就是扈破浪的老祖宗。”
楊子千一瞪眼道:“這麽說扈破浪是朝廷命官的後代,與梁山好漢無關。”連城說道:“嗯,正是。指揮僉事,是衛一級設置的官銜,為正四品武官,其位次於指揮使、指揮同知。明朝實行軍事衛所製,從高到低為五軍都督府、都司、衛、千戶所、百戶所。威海衛是明朝四大衛之一,另有天津衛、金山衛、鎮海衛。”楊子千又問:“扈寧僉事,是扈破浪老祖宗,可有據可查?這官到底有多大?”
連城道:“扈破浪有族譜,到他這裏二十六代,我倆一起數的。威海衛一帶姓戚的、姓陶的、姓扈的等很多姓氏,都是明朝時內地過來做官之人留居的後輩。威海衛武官有數十任,首任陶鉞,扈寧乃第二任武官,還是指揮僉事,後來任職的升為指揮使。指揮僉事到底是多大官呢?說一個人,你大概就能感覺到,當時登州府的武官戚繼光,就是指揮僉事。”
楊子千一聽說道:“這官還不小啊。扈破浪也算是官宦後裔,你倆如何交往上的?”連城輕笑一聲,說:“也算是巧合。那次我帶幾個新兵,幫食堂到東疃挨家收購蘿卜白菜,到扈破浪家時,我說句‘大白菜’他聽到了,問我是不是榮成人和人,我說你咋知道,他說人和人說大白菜口音和別處不一樣,一下就能聽出。他經常駕船到石島人和一帶海域捕魚,很熟悉那裏。又問我家人的名字,聽後一個驚愣,原來我爹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個大風天他的漁船翻了,要不是我爹及時相救,他真就丟了命。前些年他常到我家去,可是我在煙台,一直未見上麵,沒想這回在劉公島見上了。”楊子千道:“噢,是這樣一層關係,那必是好兄弟了。”連城道:“嗯,這回搞鋼鐵,用用這鐵關係。”
兩人一路說著話,不知不覺來到東疃。這村有五六十戶人家,處在島子東南靠海處,緩坡地勢,屋舍錯落有致,樹木參差而生,東西小路穿村而過,東南方海光映襯,風光美不勝收。楊子千不由得駐足觀賞,深吸一口氣,說道:“這空氣真新鮮,有樹木散發的清香氣,還有大海呼出的鹹鮮味。”連城笑道:“你是餓了吧?”楊子千道:“中午吃那麽多,哪餓得那麽快。哎還別說,三道杠麵包還真是不錯,等回去的時候買一些,捎給王冰、於森、小葉子他們嚐嚐。”連城道:“是啊,這也算劉公島特產。哪天帶他們都過來,我領去麵包房,讓三道杠給咱們現烤現吃,再喝杯牛奶,那家夥滋味美得沒法說。”稍頓又說,“這劉公島啊,如今在我心裏已分成兩半了。”楊子千不解道:“怎麽說?”
連城道:“剛才說到麵包房,邵居同雖然跟咱不是一路人,但還算正直之輩,尤其對日本人不卑不亢,我挺佩服。有一回兩個日本兵過來吃麵包喝牛奶,吃飽喝足想賴賬不給錢,要強行離去。你想邵居同是三道杠巡捕,三下兩下把兩個日本兵綁了,拴在路邊樹上。我路過這裏,見此情形,勸他趕緊放了日本兵,否則會闖大禍。正說著,日軍頭頭林榮齋帶著幾個衛兵路過,見狀大怒,要把邵居同綁走處辦。我忙對林榮齋說,邵老板懷疑這兩個賴賬之人不像是大日本皇軍,可能是假冒之徒,要綁了去見你。這才保住邵居同沒遭殃。從那以後邵居同對我心存感激,我倆也成了朋友。現在每每行至邵居同麵包房,心裏就覺得寬鬆,越往東到東疃一帶,越覺得輕鬆舒坦;而從麵包房往西,是基地隊司令部、練兵營、軍港碼頭,到處都是槍彈的味道,心裏很不舒服。”
楊子千道:“你是說麵包房以西是揪心之地,往東則是舒心之地。”連城回道:“嗯,可以這樣說。”指指前方說,“你看這天,瓦藍瓦藍的;你看這海,碧綠碧綠的;你看這山,青翠青翠的……”楊子千接過話說道:“你看這房子,各式各樣的。”兩人笑笑。楊子千指著村落又說,“我在石島待過,還有威海衛沿海漁村,這些漁家人的房子大多是海草房,東疃這裏為啥大多是青瓦房呢?”
連城說道:“對呀,我老家,人和那邊也靠海,漁村的房子大多是海草房。劉公島原本也是海草房居多,1888 年北洋海軍於劉公島成軍,在島上大興土木,東疃每家男丁都被征去做工。工程完畢,北洋海軍經費不足,就用剩餘的磚瓦抵做工的工錢。大家領了磚瓦回來難有他用,就把海草房換作瓦頂房,就是這樣。不過也有住戶住慣了海草房,冬暖夏涼,百年不腐,扈破浪家就沒換瓦房。”說話間手指靠海邊的一棵高高的老柿樹說,“看到嗎?那株老柿樹。”楊子千道:“嗯,上麵有個鴉雀窩。”連城說:“那就是扈破浪院子裏的老柿樹。他有兩個住處,離海遠些靠近山根的房屋住著老娘和妻兒,近海的這處房子方便出海打魚,每每他自己住此。”說著話朝南拐進胡同,到頭左拐,便到了扈破浪家的院門口。
透過碎石院牆,便可看到高高聳起的海草屋頂,雖經風吹日曬顏色變白,卻經年不腐,實乃寶物也。院中老柿樹躥過屋脊,頂著一蓬綠葉。顧不得細打量屋舍美景,二人便被院中情形吸引眼目。但見院內東南角,煙氣蒸騰,響聲嗶啵,一股鮮美味道越牆而出,勾人饞意。連城說聲:“扈兄忙活上了。”快行幾步,推開虛掩的院門。
扈破浪蓋上鍋蓋,轉過身來,跟楊子千打招呼。兩人寒暄過了,楊子千看扈破浪三十來歲年紀,個頭比自己高出寸餘,身材清瘦但能見出勁道,一張黑紅臉膛,眉目有神,鼻正口方,絡腮胡子比自己還濃密,心裏暗暗喜歡上這浪裏黑條。這時連城撥好灶膛的火,站起身來,對楊子千說:“扈兄不光能打魚,還是熬魚的高手。專門在院子裏盤了大鍋灶,三五斤重的大魚,在這口大鍋裏煎熬綽綽有餘。每每親朋好友登門,隻要提前幾個鍾頭知曉,吃上新鮮大魚不在話下。”
扈破浪一笑道:“別起大風,想吃新鮮魚一般瞎不了。”指指嗞嗞冒氣的大鐵鍋又說,“你倆必定是好人,口福真好,中午連老弟派人過來告訴我這事,下午出趟海,弄了條三斤多重的大偏口魚,鼓鼓的籽,一身的膘,今晚吃頓好魚。”連城笑道:“扈兄浪裏黑條綽號可不是浪得虛名,都說你想弄幾斤的魚就能弄到幾斤的。”扈破浪輕輕擺手,說:“那有些吹乎了。俗話說,能應一頭豬,不許一條魚。魚在水底下隨意遊跑,有時得靠運氣方可。不過我成天在海邊甩鉤撒網,弄條魚還算容易。”他說著話,端來旁邊的烏瓷盆,裏麵盛小半盆黃澄澄的玉米麵。葫蘆瓢舀了水倒進去,伸手和起麵來,邊和邊說,“吃粑粑就魚,這是漁家人最喜歡的飯食。咱這魚,活蹦亂跳的新鮮魚,沒的說;咱這粑粑麵,是你嫂子推磨磨的春玉米麵,加了適量豆麵。要想吃上好粑粑,光有麵還不行,烀粑粑的功夫也很重要。先是和麵,加水一個勁揉和,一個勁揉和,直到麵團變得鬆軟,抓一塊麵團在水裏能漂起來那就好了。”
扈破浪抓起一小塊麵團放進瓢中的水裏,果然麵團漂起。他說:“好嘞,可以烀粑粑了。”他掀開木鍋蓋,隻見魚湯咕嘟咕嘟翻著花,盆裏抓一塊大小適宜的麵團來,兩手間倒來倒去,舞弄成個稍扁的橢圓形狀,甩手飛去,啪地粘貼在熱熱的鐵鍋內,那位置恰到好處,麵餅的下端距鍋底魚湯一二指間。如此連續操作,七八個麵餅貼一圈兒,蓋上厚實的木頭鍋蓋子。不到一袋煙工夫,鍋蓋邊縫噴出白白的蒸汽,同時飄出甜香的粑粑味和鮮香的魚味。這時火勢減小,聽著鍋裏的水嗞啦啦響,直到粑粑味兒變得焦香。停下火來,稍憋鍋片刻,掀開鍋蓋鏟出粑粑,一柳條盤子酥黃鬆軟的粑粑便做成了。再看鍋裏的大魚,煎得湯汁將盡,火候正好,他撒一把蔥花香菜,說一聲,“好嘍,出鍋。”
楊子千看著鍋裏一尺半開外的大偏口魚,不知用多大魚盤能盛起。卻見扈破浪從旁邊石台上拿起個倒扣的長形東西,反過來是個白色的盤狀器物,放在鍋台沿,兩把特大鐵鏟,熟練鏟起大魚,放進盤狀物中,恰好盛下。連城近前聞一下,說道:“好香好鮮。”轉頭看看楊子千說,“你肯定想知道盛魚盤是咋回事。跟你說,除了在扈兄家,任何地方也撈不著用這樣的稀奇東西,這是扈兄用一根鯨魚的肋骨磨製的盛魚盤,大小不一,有三五個,這隻是中號鯨骨盤,比它大的比它小的都有。”楊子千驚奇地瞪大眼。
待到扈破浪把魚端向一邊,楊子千又是一番驚奇。原來院子中偏東位置生著那棵老柿樹,低處枝幹上晾曬著巴掌大的小鯧魚、偏口、黃花等鹹魚;東北角牆根下,放著一條舊舢板,舢板當中用木板搭個桌台,桌台兩邊可各坐二人。坐此桌用餐,有乘舟出海之感。大盤魚放上桌台,又有一尺長的貝殼盛了炒蛤,盛了煮海螺,盛了大蝦,桌台便滿當當。扈破浪進屋搬出一壇燒酒,三人推杯換盞吃喝開來。把酒言談,連城將楊子千來劉公島收購鋼鐵材料之事說起,希望得到扈破浪相助。扈破浪滿口答應,說連城交辦的事必當全力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