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家,王冰已架好藥吊子,備好鬆柴,頓即生火煎藥。第二天早上起來,王冰找楊子千說:“於專員這次過來是為部署反掃**之事,本計劃昨天從咱這裏直接去榮成,沒想路上腿腳受傷,耽擱下來。昨晚服了藥,今早傷情略見好轉,但還是不便行走,騎馬目標又太大,有危險。他寫了封信,想叫小馬送往榮成,我就攬下來請楊兄代勞一趟,如何?”楊子千爽快道:“這有啥,小事一樁。”

兩人來到於洲住處,於洲將寫給榮成縣委書記的信交給他,說明到了榮成如何聯係找人。又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交給他說道:“給榮成縣委的信是第一要務,要盡快送到。這封信,既算公也算私,是我求北海專署專員孫瑞夫同誌寫的。”稍頓又說,“孫專員擔任國民黨威海衛政訓處總幹事時,與威海公立一中校長張寶山都是抗日派,兩人誌向一致,多有交往。後來孫專員加入了共產黨,張寶山仍是國民黨骨幹,好在他一直力主抗日,故而兩人私交尚可。如今張寶山在國民黨青島市政府任職,手中掌握醫藥資源,膠東軍區許世友司令員得知他老家是榮成縣,便讓東海區設法跟他取得聯係,做做工作,爭取為八路軍提供一些醫藥。我知道孫專員與張寶山的老關係,便求請書信一封,設法送給其父母再轉他手中。張寶山是個孝子,父母不願去青島,他就時常回家探望父母。”

楊子千收好信,說道:“於專員請放心,兩封信一定送到。”出門見到小馬,小馬神情憔悴,對楊子千說:“多謝楊大哥代勞,本當是我去送信。”楊子千一笑,拍拍他肩膀,說道:“於專員有傷,還得你左右照料。這一帶我比你更熟,去去就回。”又附在小馬耳邊說,“等我回來你若有時間,一同去你父親墳頭祭奠。”小馬點點頭,眼裏閃著淚花。

楊子千一路趲行,按於洲指示趕至榮成縣,找到縣委工作地。經過數人交接,見到了縣委書記於歐江。於書記年近四旬,留著分頭,一副學者模樣。的確,他雖出生農民家庭,但勤學苦讀,學業優良,考入北平朝陽大學讀書。大學讀書期間接受馬克思主義,1927 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9 年秋回鄉,先後任大水泊西廟高等小學及威海衛竹島小學校長。1936 年中共黨員理琪來文登,於歐江找到黨組織,並受命在大水泊一帶活動。1937 年,參與天福山起義組織發動工作;1938 年 6 月任中共文登中心縣委組織部長;1939 年 1 月,兼任中共文登縣委統戰部、民運部、軍事部部長;同年 6 月,東海特委委任其為中共海陽縣委書記。1940 年 6 月,他被選為文登縣抗日民主政府第一任縣長,兼任抗日大隊大隊長;是年 8 月調任中共榮成縣委書記,政績顯著。1941 年 8 月榮成縣大隊升級為榮成獨立營,王子明為營長,縣委書記於歐江兼任政委。

楊子千見到於歐江,兩人交談幾語,楊子千將於洲的書信交給他。於歐江打開信細閱,表情嚴肅。楊子千又掏出另一封信,說是於專員讓送交張寶山家人,隻知其家在榮成,不知具體地址,請於書記指點方向。於歐江說張寶山老家不在縣委縣政府駐地附近,具體在哪王子明營長應當知曉,讓楊子千坐下稍等,王營長一會兒就到。

楊子千坐下,工作人員端來一碗白開水給他。又有工作人員進來翻開本子向書記匯報工作:“……由於縣委縣政府措施得力,榮成全縣農民參加生產的積極性空前高漲,男性農民普遍投入到勞動生產中,廣大婦女也都競相走入田間,僅上半年,全縣解放區農民開荒達兩千三百多畝,導河二十七條,長三百餘裏,修壩二千二百多裏,使八千三百多畝河邊地免遭水災……”於歐江擺擺手說:“行了行了,有沒有別的事?”工作人員翻開一頁又說:“今年我縣先後進口玉米三十八萬多斤、豆餅和花生餅十五萬多斤、麵粉一百六十包、瓜幹三千一百六十五斤、各種雜糧一萬餘斤,較好解決了群眾吃飯問題……”於歐江又使勁擺擺手,說:“眼下不談這些,反掃**是我們當前唯一的工作。”工作人員點頭答應著,退了出去。

於歐江坐到楊子千對麵椅子上,突然問道:“你認識於森吧?”楊子千愣愣地看著他,猛地站起來,看著於歐江說:“你、你是……”於歐江抬手示意他坐下,平靜地說:“她是我妹妹,她的事……我知道了,她是個好黨員,好幹部,她做得對。”楊子千吃驚地瞪大了眼,囁嚅道:“她……我……我們沒、沒能救出她……”於歐江輕輕擺手,歎口氣說:“不用自責,你們做得很好。我是她的親哥,她入獄的情報我也知曉,最想救她的自然是我,最有能力救她的恐怕也是我,但我知道如果救她,我們黨會付出多麽沉重的代價,小妹於森也想到這點,所以……所以她……她做得對,小妹了不起。”低下頭,晃晃腦袋,抬起頭時眼睛有些濕潤。他接著說,“我和小妹雖然離得不遠,可都忙於工作,很少見麵。上一次我去大水泊有事,抽空兒去了一趟墩前村,正好她沒有外出,煮了一碗地瓜麵條給我吃。她說起過王冰,還有你,都對她很有幫助,尤其說起你在環翠樓教訓大刀會的小混混,救了她們幾個姐妹,對你非常佩服,今天一見麵我就猜出你就是那個楊千秋。”

楊子千正要說話,門外進來一人。於歐江說聲:“你可回來啦?”對楊子千做了介紹。來人正是榮成獨立營營長王子明,曾任文榮威三縣聯防指揮部指揮,多次指揮抗日聯防隊伍重創日寇,而且消滅大刀會也是他做總指揮,楊子千對其早有耳聞。王子明同楊子千握手說:“久聞大名,孤膽英雄,直搗大刀會心髒,為消滅大刀會立下大功。”楊子千一笑:“不敢不敢,要不是王營長指揮大隊圍攻大刀會,我的命恐怕也丟了。”

於歐江把於洲的信遞給王子明說:“於專員本來要親自過來傳達反掃**的指示,因腳受傷,留在墩前那邊。”王子明邊看信邊說:“於專員所說跟咱偵察的一致,掃**煙青路以東根據地之前敵三千人到達文登大水泊一帶,集結威海衛日偽軍,向東南方向拉網掃**,高村、黃山、石島一帶日偽軍南北呼應,妄圖摧毀我們的抗日武裝。”

於歐江道:“於專員總結了西海區和南海區突破敵人圍剿的有效方法:敵人白天把廣大地方武裝和群眾趕到一個區域後,夜間用火堆組成封鎖網阻止我軍民突圍,以便在第二天繼續縮小合擊圈,最後逐漸殲滅我方武裝和群眾。而我們的地方武裝創造的方法是,趁著黑夜在多少裏範圍內同時動作,用手榴彈炸滅火堆,強行突圍,使敵人幾天的拉網一下子被破壞,我軍民衝出重圍,粉碎敵人掃**的企圖。”王子明說:“於專員的指示太及時,太重要,我們要立刻布置行動,今夜就要突圍。”於歐江應道:“對,隻有今天晚上,明天就來不及了。”又把楊子千還要送信給張寶山家人之事說起。

王子明說:“張寶山確係榮成人,不過他老家在榮成西南部,離這有二三十裏路,我記得村子叫雙石孫家。”稍頓又對楊子千說,“日寇掃**近在眼前,你白天行動已是不便,這樣,你就等晚上隨我們一起突圍,正好是雙石孫家那個方向。”楊子千別無他策,隻得聽命。

到了傍晚,天空下起雪來,楊子千隨獨立營向南出發。這次突圍行動由獨立營營長王子明和副政委慕伯場指揮,二人分析研究敵情,決定部隊行動。根據敵人的行動特點和當地日偽軍據點分布情況及地形條件,決定將本縣滕家集南麵至文登縣高村集東南一帶,作為我軍夜間突圍地段。數日前,榮成縣抗日根據地根據上級指示,便開始反掃**準備工作。黨政軍機關進行精兵簡政,各區隊化整為零,武器掩埋,人員分散在群眾中,各村的抗日群眾把吃的用的埋藏起來,以空舍清野對付敵人的三光政策。縣獨立營對體弱病殘人員做了精簡疏散,讓其回家當老百姓,身強力壯的留下堅持戰鬥。其時寒冬,部隊每人僅有的一床三斤重的小棉被也減掉了,身上隻有一身衣服、一雙鞋,以及槍支子彈手榴彈等武器。獨立營僅有的一門迫擊炮也埋藏起來,營首長的馬匹也減掉,和戰士一起徒步行軍打仗。有日偽特務偵探收集我軍情報,為了不讓其覺察我軍行動,部隊規定了行軍紀律,夜行日宿,封鎖消息,行軍時路過指戰員村莊,見了熟人不準說話,更不能回家看望親人。榮成縣南北長東西窄,三麵環海,隻有西麵與文登縣陸地相連。日偽軍盤踞分布情況則是,文登縣北部多南部少,榮成縣則是南北沿海多,中間少。故我方要生存,隻有向文登方向突圍。

夜行六七十裏,隊伍秘密到達滕家集南部高落山一帶,這裏靠近敵人封鎖線。當日日軍大隊自西向東步步緊逼,企圖把我軍民趕到東海,他們到處搜山,圍村莊,清山洞,步步縮小包圍圈。夜幕降臨時,敵人燃起堆堆篝火,敵陣出現很長一片火網帶,沿包圍圈設置了“多層梅花式”崗哨,哨位之間相隔二三十丈,每哨位兩三日偽兵,燃起一堆大火,備用柴草一堆,不斷向火堆添加柴草,火勢極旺,形成一片毒蛇吐信,妖魔亂舞般的火網。從山頂望過去,自南海邊到北海邊,似一道火牆,把天空映得通紅。

突圍前,慕政委來到楊子千跟隨的一連,傳達戰鬥任務:“今晚行動,你們一連首先要在敵人封鎖線上打開口子,掩護幹部群眾向外突圍。能不能突圍成功,就看你們一連能不能打開口子。一連是最能打勝仗的連隊,相信你們一定能完成這項最重大最艱巨的任務!”經過戰鬥動員,指戰員熱血沸騰,整裝出發。北風凜冽,大雪紛飛,部隊快步疾行,不多會兒接近敵人封鎖線,連隊以排為單位分散隱蔽。連長帶各排長繼續向敵封鎖線靠近,進一步摸清敵情,具體分配各排任務。在離封鎖線約百丈處,可看清敵人情況,大部分敵人背著槍,圍著火堆伸手烤火取暖,時不時毫無目的向外打槍,或虛張聲勢叫喊。日軍喊話難以聽懂,偽軍則喊些“不要跑,看見了,不站住就開槍!”之類話語。其實敵人在火堆旁看向黑暗處,啥也看不見,不過給自己壯膽而已。

各排長領任務回來,做具體安排,各班以火堆為目標,消滅火堆周圍之敵,摸到火堆十丈左右,一齊向火堆扔手榴彈,然後一排向南打,二排向北打。戰士們依令而行,跟隨班長悄無聲息接近火堆,掏出手榴彈,弦環套於手,聽到號令一齊投向火堆,隻聽轟隆隆爆炸聲,火堆周圍敵人頓時非死即傷,哇哇亂叫。敵人突遭猛烈打擊,蒙頭轉向,胡亂放槍。我軍借勢猛打,消滅了計劃中火堆之敵,掩護幹部群眾迅速外突。

天亮前,突離敵封鎖線四五十裏,過戶山、宋家莊,在高村以西村莊宿營休息。天氣寒冷,沒有熱炕沒有被子,大家擠在一起防寒取暖。有的搞到一些鋪草,便以鋪草蓋身,進入夢鄉。第二天早起,每人吃到半個地瓜,算是早飯。連長告訴楊子千,連隊傍晚要回返執行任務,雙石孫家村就在宿營地正東八九裏處,讓他自己找尋過去。楊子千道過謝語,向東而行。

連隊回返執行任務,原來是得到情報,日偽軍將我方大量人員包圍於嶗山一帶,摧殘殺戮,情況危急,需趕回救援。榮成中部有山曰嶗山,瀕海而立,雖無青島嶗山聲名卓著,在當地也是無人不知。1942 年冬日寇大掃**,讓榮成嶗山承受了血肉之痛。日寇對膠東實行大規模空前殘酷的“年關拉網掃**”,其主要目標是中共建立的抗日根據地和抗日武裝部隊,妄圖一舉消滅抗日根據地的有生力量。敵人采取“拉網合圍”戰術,首先合圍膠東抗日中心根據地馬石山一帶,殘殺被圍抗日軍民五百餘,製造了駭人聽聞的“馬石山慘案”。接著重兵向東,對昆崳、文登、榮成一帶進行梳篦式“鐵壁合圍”。日偽軍嚴密封鎖煙青公路,北起渤海,南至黃海,成一線向東平推,並以軍艦六艘、汽艇二十艘分別在渤海黃海遊弋封鎖,空中有飛機盤旋轟炸,海陸空三軍配合,妄圖徹底圍殲牙山、馬石山突圍東進的抗日部隊和地方抗日力量。12 月 4 日,日偽軍進入榮成,西從文榮交界處,北從埠柳、成山衛,南從石島,布成橫陣,在海軍空軍的配合下,實行步步逼進、密集平推的“拉網掃**”戰略,向榮成中部嶗山一帶合圍。對重點地區,日寇則采取“分進合擊、鐵壁合圍”的作戰策略。白天空中飛機低飛俯衝投彈掃射,地上日偽軍麇集,搜索著每個山穀和村莊;晚上則將山口要道嚴密封鎖,滿山遍野燃起火堆,南北構成大火網,遠望猶如一片火海。火海連著大海,敵人企圖以此來阻止抗日軍民突圍,揚言“要把八路趕到東海裏,一網打盡”。日寇實行殘忍的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政策,肆無忌憚**榮成河山,榮成人民遭受了空前之災難。

一連官兵夜行六十裏,於午夜時分到達嶗山西北部北埠、中埠、南埠一帶,隻見各村周圍燃燒著一堆堆篝火。有了昨夜突圍的經驗,這次每個班分成兩個戰鬥小組,每組消滅一個火堆。從黑暗處利用有利地形隱蔽前進,靠近火堆時,先扔手榴彈,炸死炸傷火堆周圍敵人,然後槍擊活敵。一陣工夫幾個村外火堆皆被消滅,一片漆黑。村裏睡覺的敵人夢中驚醒,不敢向村外反撲追擊,隻在村裏胡亂打槍。被圍困的幹部群眾趁機外突,衝出封鎖線,擺脫敵之圍困。

然而仍有未救出的幹部群眾,被敵包圍,慘遭殺害。北埠村未及逃出的共產黨員陳培俊、董世農、董連芳、董元法、董傳實,被敵人剝光衣服,強製他們跪於雪地,兩個日軍用棍棒和钁頭輪番毒打,逼他們交出槍支彈藥,但無一人屈服。村長董世農頭部被敵人用木棒打破,鮮血染紅雪地,但他堅貞不屈。敵寇將五人綁在馬後,拖至三裏外大遲家村,又施嚴刑拷打,仍一無所得,遂將五人槍殺。其中董連芳被子彈打中左胸,昏死過去,後被救活。另一路日偽軍,6 日上午合圍並封鎖了嶗山南部東島劉家村,將數百群眾趕至三麵環海的煙墩上。正值寒冬,北風呼號,大雪紛飛,波濤洶湧。下午三時許,日軍在未找到共產黨員和八路軍後,便對赤手空拳的群眾下毒手,三挺機槍一齊掃射,群眾成批倒下。三麵是海,陸地被封鎖,有些群眾跳到海裏,凶殘的敵人又對海麵進行瘋狂掃射,海水頓時被鮮血染紅。村人劉青德隱蔽在海邊陡崖下,日軍發現後,用機槍對其掃射,因隱蔽位置較低,敵人射擊多時未中,後海水上漲,劉無法在原處隱蔽,被敵機槍打中,倒在海水裏,被海潮衝走。神道村高氏兄弟等三人逃進灘塗,日軍用機槍掃射,子彈打得汙泥飛濺,高氏哥哥腹部中彈,腸子破腹而出,當場死亡,其餘二人腿部中彈致殘。此一日東島劉家村被殺害十二人,加之外地外村被圍群眾共有百餘人被殺害。共產黨員劉青先隱蔽石岩下,見敵人開槍瘋狂掃射山坡上的群眾,奮身跳起沿海岸向西南跑去,吸引了敵人槍彈,掩護了群眾,他卻獻出生命。7 日,日偽軍又在嶗山北部大水河村抓走青壯年七人,打死男青年五人,使這個十三戶人家的小村幾無男丁。

敵人血腥屠殺之時,還對抗日軍民野蠻抓捕。日偽軍侵入榮成境內,把馬石山突圍的抗日軍民驅趕過來,沒逃脫的被抓住,有的兩人用繩索綁在一起,懷疑是八路或共產黨員者則四人綁在一起連成一串。如此不斷合圍,不斷抓人,至12 月 6 日,將抓到的數千群眾分別集中於煙墩耩、畢家屯、古塔三個村的野外雪地,周圍架起機槍,燃起火堆。次日,又將眾人押往縣城東南的海崖村集結。一路上敵人驅趕群眾,走慢者挨棍棒,走不動者挨刺刀,逃跑者挨槍子。有人因胃病發作無法行走,敵人用刺刀將其活活刺死;有十八九歲青年因逃跑被抓回,被敵人棍棒打死;行至縣城南部沽河附近,遇見兩人藏身玉米秸叢中,敵人便把玉米秸叢圍住放火,將兩人活活燒死。從嶗山至海崖這段路上,因逃跑被敵人打死者十幾人。敵人將數千群眾集中於海崖村一片窪地進行分類:凡手掌無繭認為是共產黨員或八路者,排成一行,身上畫六角記號;可疑者排成一行,身上畫疑問記號;青壯年則單獨排列。其後敵人將畫記號者及青壯年全部送至威海衛,不給吃飯喝水,每天審訊三次,認為是共產黨員者吊打逼供,不少人被折磨致死。最後剩下三百餘眾,大都被帶去東北,為日本侵略者開采煤礦當苦力,有些死在煤洞裏。

日寇合圍嶗山一帶時,除血腥屠殺和野蠻抓捕,還挨門挨戶進行洗劫。整個嶗山一帶幾乎家家遭搶劫,村村有遭屠殺的血跡。在敵之宿營地,火光衝天,晝夜不息,門窗家具幾被燒光;沒有逃出的婦女多遭奸汙,有的甚至被**後用刺刀刺死。搶去的東西,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光;糧食搜出喂牲口,雞鴨鵝豬被殺吃,大牲畜或被宰殺,或被帶走。在東灘郭家村,日偽軍逼迫村民郭日成帶路去挖埋藏的物資。郭日成拒不帶路,敵人當眾將其殺死,並破腹挑出腸子。柳家莊位於東海邊,全村八十餘戶,東海地委、東海女子工學和嶗山區的領導及膠東警衛營騎兵連等都曾在此隱蔽過,八路軍和縣抗日民主政府在此埋藏了不少軍用物品。敵人掃**進入柳家莊後,把全村及從西部驅趕抓來的群眾,集中於村北空場,從人群中拖出劉玉山、劉義洪,逼供誰是村長,誰是八路,糧食物品藏在何處。二人誓死不說。敵人把他倆拖到河邊灌涼水,用鉗子拔掉其牙齒,往嘴裏灌鹹菜水,再用杠子壓肚子,二人被日偽軍折磨得奄奄一息,但始終沒說出實情。晚上日偽軍一邊將群眾逼上山地裏刨埋藏的物資,一邊將全村八十戶村民的門窗家具全部燒光。一晝夜間,柳家莊被洗劫一空。日寇掃**嶗山,共殘殺我幹部群眾及軍工戰士三百餘人,搶走糧食六十多萬斤,毀壞農具八千多件,燒毀門窗一萬多副,損失大牲畜一千五百多頭,宰殺家畜近四萬隻,損失其他物資折款十五餘萬元北海幣。

這就是日寇膠東大掃**中繼馬石山慘案後第二大駭人聽聞之慘案———嶗山慘案。

楊子千那日與獨立營一連官兵分手後,徑往東去。路經高村集,不小心走近了日軍崗樓。日軍掃**期間,就像瘋狗一般,見人就咬。崗樓上一個日本兵看見不遠處的楊子千,就喊他停下。楊子千一聽嘰裏呱啦是日本話,知道遇上日軍,想想身上有送交張寶山的信件,不能落入敵人手中,就裝聾作啞,不予理會,快步前行。日本兵愈發高聲叫喊,而且夾雜著“站住”“開槍”等中國話。楊子千看到前麵不遠處一條大溝,便快步奔過去。這時身後傳來槍聲,子彈打在身旁雪地上濺起團團飛屑。正要下大溝,突然右腿一抖,中了敵人槍彈,他就勢身子一歪滾進溝裏。

大溝裏的雪比地麵厚,楊子千並未跌傷,但右大腿流出血來,能感到熱乎乎的,伴著疼痛。他忙把圍巾解下,稍一猶豫,將傷處縛緊。這是昨天在榮成分手時,於歐江送給他的,說是妹妹於森生前親手織就,圍著暖和。楊子千推脫一番隻好留下。此時他想要是於森在跟前必也會用圍巾給他包紮傷處。想到於森,毅力倍增,忍著痛一瘸一拐往前跑,心想要是日本兵追來,就佯裝摔倒,把信埋在雪中,然後誘敵近前與其拚命。跑一陣回頭看看,日本兵並未追來,稍稍鬆一口氣。轉回身向前,空中又飄起雪花,沒有太陽辨不準方向,便想前麵遇到行人或村莊打聽一下雙石孫家村方位,咬著牙又往前走。北風大起來,沒有了圍巾,細碎的雪花撲到臉上,灌進脖子,左邊腮頸凍得發麻。抬手搓搓臉,望一眼白茫茫的前方,繼續前行。

行約一裏路,又一條大溝橫在眼前。若在平常,一躍跳下溝,十步八步便到對麵。但眼下右腿負傷,大量流血,體力甚弱,站在溝邊看看,見不遠處有條堤壩連通兩邊,便走過去。到了跟前,見這堤壩頂麵隻有二尺來寬,兩邊深則四五尺,當是村人蓄水所用,眼下冬季缺水已幹涸。沒有別的路,小心走上去。行了十幾步,左腳被雪下一塊石頭絆了,右腳又無力支撐,一下掉進深溝,頭撞上凍硬的土堆,頓即昏迷。

待他醒來時,躺在暖和的土炕上。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坐在旁邊,左手端一隻藍花瓷碗,右手拿一羹匙,正小心翼翼地給他喂藥。見他睜開眼,中年男人嗬嗬一笑,說道:“醒了,醒了,好,好,醒了。你這小子命挺大,流那麽多血,還能活過來。”楊子千見這男人方臉寬額,慈眉善目,蓄一撮短胡,頭戴瓜皮黑帽,有些鄉村紳士模樣,便小聲問:“這……這是……什麽地方?”未待中年男人回答,有個孩童聲音說:“這裏是喬家店,俺大哥把你背回來的。”楊子千扭頭一看,炕沿上伸著四個小腦袋,三男一女,說話的是三個男孩中第二大的,七八歲的樣子。最大的男孩,約莫十三四歲,留個小平頭,伸手摸摸說話男孩腦袋說:“弟你別多嘴,聽爹說。”中年男人又是嗬嗬一笑,說道:“三兒說得對,這個村叫喬家店,四十來戶小村,都姓喬,我叫喬雲鵬,是個鐵匠。”指著炕前站著的孩子說,“這是我家孩子,都找先生起了大名,這三個兒郎,是二兒三兒四兒,二兒叫國華,三兒叫廷錦,四兒叫廷幹;小閨女是我四女兒,叫國榮。”女孩插嘴說:“我九歲啦,媽說讓我上學。”旁邊叫廷錦的三兒抬頭看著國榮說:“四姐,二哥說了別多嘴,聽爹說。”躺著的楊子千露出一絲笑,小聲說:“伯父真好……這麽多孩子。”

這時門簾一挑進來個四十來歲女人,中等身材,瘦臉白膚,綰著發髻,身上圍著圍裙,腰腹微微隆起,兩手端著個大瓷碗,看一眼楊子千說:“醒了就好,俺娘家爹給你看了傷,說是啥貫穿傷,傷口多虧紮了毛圍巾,也沒受凍,安心養幾天就好了。”抬眼看著喬雲鵬,說:“不好好喂藥,盡說孩子弄麽?這碗鮮粥碎了兩個雞蛋,喂完藥粥也不燙了,趁熱吃。看這小夥子餓得肚子都癟癟了。”喬雲鵬伸手接過碗,說道:“說孩子咋的啦?我高興啊。等你身上這個小九生下來,那更熱鬧。”女人瞅他一眼,又對楊子千笑笑說:“小夥子別見笑,你大伯這個人喜歡孩子,十個八個都不夠。看模樣你沒我大兒郎年歲大,也當我一個孩子,安心養傷。”楊子千感激地點點頭,小聲說:“謝謝……伯母。”

女人把四個孩子叫出外間。四兒廷幹說:“媽,我餓,想喝鮮粥。”女人說:“每人半碗,一晃天就黑了,晚上煮地瓜幹吃。”三兒廷錦說:“媽,這鮮粥沒雞蛋。”女人說:“前幾天住那個彩號叔叔,你爹殺了兩隻母雞,雞蛋太少,炕上這個大哥哥……”聲音小得聽不清。楊子千心頭暖暖,知道遇上一個好人家。

喬雲鵬邊給楊子千喂藥邊說:“我大兒子叫廷東,一七年生人,二十五歲。你姓啥?多大了?”楊子千說:“伯父我姓楊……叫我小楊吧……碰巧……我跟您大兒子同齡。”喬雲鵬又一笑說:“看來有緣啊。今早我大兒子出去打獵,沒多會兒工夫把你背回來,說是在西溝滿雪地尋兔蹤,看到一行人的腳印,時不時有血跡,順著腳印就找到你,摸摸你身上還熱乎,就趕緊背回家來。兒子說,你肯定不是漢奸二鬼子,看你腳印是從高村方向來的,一準是高村據點鬼子打的。我們鄰村就有人被高村據點鬼子開槍打死。再說你要是漢奸二鬼子,受了傷會跑到據點去包紮治療,不會風天雪地往這邊跑。”

楊子千喝下最後一口藥,掙紮著要起身。喬雲鵬說:“你要上茅房我背你去,受傷的右腿盡量不要動,靜養好得快。我老丈人是個郎中,現在叫醫生,鄰村人,兒子把你背回家,就去請他姥爺過來。他檢查一番,說救護及時,生命沒問題;又看了傷,說很幸運是貫穿傷,子彈入口處沒有感染,吃點藥休養幾天就好。他還有別的病號著急,留下藥就走了。兒子看你也緩過氣來,沒危險了,就又拿著槍上山,打個野物給你補養。”楊子千說:“我是想起來……給您磕頭。”

喬雲鵬笑道:“用不著那麽多禮數,我老喬家別的不說,救人幫人,講仁講義,這點兒不含糊,人在世上,誰沒有個急難之時。”稍頓又說,“你躺著不舒服,我扶你起來坐著也成,吃飯也順溜。”楊子千點點頭一笑:“嗯,起來坐坐。”坐起身,喬雲鵬要喂他吃粥,他接過大碗,說:“我別處沒、沒受傷,自己來吧。”慢慢吃一口,說:“真香,真鮮,伯母做的粥……真好吃。”把一大碗鮮粥吃了個幹淨,體力也漸漸恢複。他對喬雲鵬說:“大伯,打聽個事,雙石孫家村……離這村有多遠?”喬雲鵬道:“在這南邊四五裏路。你想看雙石嗎?那兩塊石頭平地生出,一丈多高,很奇特,等你傷好了我領你去看。”

楊子千微微一笑:“不是看雙石。”喬雲鵬不解道:“那你是……”楊子千沉默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說:“大伯,我感覺出來,您是個革命家庭……剛才伯母說的話我也聽到了,你家裏住過彩號,在老百姓家住的彩號,都是共產黨、八路軍……或抗日隊伍的人……不瞞您說,我也是……給共產黨做事,這回,要給黨組織……送一封信,昨晚從榮成南麵……高落山,突圍鬼子掃**封鎖線,我隨著隊伍……跑到了高村西麵什麽村,本來今天上午……就能把信送到,誰知……差點兒沒了命,弄成這樣……”

喬雲鵬一聽說:“小楊啊,聽你這一說,我更放心了,不瞞你說,我家真是革命家庭,一家人都給共產黨八路軍幹事。我家幾代打鐵,在這四外沒有不知喬家紅爐名號的,就連‘一一四’暴動,我還給共產黨造過槍。你給共產黨送信,雙石孫家離得近我熟得很,信得過大伯,我現在就給你送去,省得夜長夢多。”楊子千聽了感動不已,謝語連聲,掏出信交給喬大伯。喬雲鵬當即下炕穿戴整齊,出門而去。

不到一個時辰,喬雲鵬踏雪而歸,告訴楊子千,信交給了張寶山家人,他家人說一定會轉交到張寶山手中。楊子千再次道謝。不多時天近傍晚,長子廷東歸來,左肩扛著土槍,右手提著一隻獵獲的野雞。看過楊子千沒大礙,甚是高興,廂房牆上掛了野雞,去毛開膛,收拾幹淨,交給媽下鍋烹煮。喬雲鵬則在炕上給楊子千傷口換藥,二子國華幫忙打下手。解開綁帶,喬雲鵬說:“忍著點小楊,鹽水消毒挺痛,可對傷口有好處。”楊子千說:“沒事的大伯,受不了這點痛,還想打鬼子?”說話間鹽水擦到傷口上,疼得鑽心,楊子千咬著牙,臉上毫無變化。擦完傷口,撒上愈合創傷的藥粉,換新綁帶紮好。

晚上一家人吃的煮地瓜幹,專門給楊子千烙了小麥玉米兩合麵餅,野雞燉蘿卜,盛一碗肉給楊子千,剩下半盆骨架蘿卜湯一家老小食用。吃過飯,大家說說話,楊子千知道了伯母叫高甫順,大女兒喬廷賢已出嫁,二女兒喬廷蘭、三女兒喬廉芳都在婦救會做抗日工作。長子廷東則是抗日自衛隊成員,近幾天日寇掃**,自衛隊臨時分散行動。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天光尚暗。東麵突然響起槍聲,愈發緊密,間雜手榴彈爆炸聲。不一會兒村頭鍾聲響起,這是村裏抗日組織的集合令。住西屋的二女兒廷蘭、三女兒廉芳和住廂房的長子廷東,迅速穿好衣服跑出家門。一家人都驚醒,不知發生何事。天稍亮,喬雲鵬出門打探消息,得知是八路軍的部隊跟日軍交火,雙方打得很激烈。槍聲起起落落響了四五個鍾頭,上午十時許,逐漸稀疏。喬雲鵬正要出門打聽情況,突然兩個女兒抬一副擔架衝進家門,擔架上躺著個穿八路軍服裝的重傷員。喬廷蘭對發愣的父親說:“爹,戰場受傷官兵太多,戰地醫療小組簡單處理傷口,安排分送可靠群眾家中臨時安置,醫護人員會上門換藥治傷的。”母親為難道:“咱家有個傷員,又送來個彩號……”三女兒喬廉芳著急道:“媽快別多說了,彩號太多,我和二姐還得趕緊回去。”父親緩過神來說道:“不用多說,趕緊往家抬!”幾人把傷員抬到炕上,楊子千坐著搭把手將傷員放好。兩個女兒正要走,父親又說:“為了安全,你倆幫著一起把兩位英雄隱蔽一下。”於是兩位傷員一個藏到地瓜閣子上,一個藏到箱櫃頂。遮蔽妥當,兩個女兒方才離家。

剛過一個鍾頭,二兒子國華急慌慌往家跑,嘴裏喊著:“不好不好!鬼子進村了!”家裏人一聽頓時慌作一團。喬雲鵬定了定神,對妻子說:“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讓鬼子進家,進家就會有危險。”想了想突然說:“你趕快弄些地瓜幹放到磨上,我駕驢。”妻子明白了意思,挖兩瓢地瓜幹放到石磨上;又抓草炭灰抹了臉,也給小女兒用灰抹了臉,把四個孩子都關在裏屋。喬雲鵬牽來毛驢,駕起來拉磨,又鏟來驢糞撒在磨道上。一切停當。

過一袋煙工夫,果真來了兩個日本兵,端著刺刀問“八路的幹活”,喬雲鵬忙比畫著說沒有。兩個日本兵想進屋,探頭看看滿地的驢糞,又縮回去。膠東東部農家大都在堂屋裝了石磨,推磨時他人不便進出,若是駕了毛驢拉磨,則更加不便。夫妻倆正擔心日本兵進屋,忽然院中雞窩裏下蛋的母雞咯噠咯噠叫起來,兩個日本兵轉身看去。喬雲鵬靈機一動,趕忙來到雞窩前,伸手抓到兩隻母雞,遞給日本兵每人一隻。兩個日本兵年紀輕輕,看樣子還不到二十歲,看到母雞頓時笑了,一人一隻提著離去。喬雲鵬的心暫時放下。想想孩子們說日本貪心不足蛇吞象,發動太平洋戰爭,導致兵力不足,征兵年紀越來越小,看來正是如此。

不多會兒工夫,又來兩個日本兵,喬雲鵬比畫著說剛來兩個日本兵搜查過了。妻子則端出盛雞蛋的小紙鬥,裏麵隻有十幾個雞蛋,兩個日本兵裝進兜裏也走了。天光漸暗,又來兩個日本兵,喬雲鵬又比畫說怎麽怎麽樣,不料兩個日本兵竟把他帶走。妻子原以為帶去一會兒就會回來,可一等不回二等不回,出門一打聽,村裏好多身體壯實的男人都被日軍擄去,給他們搬運搶掠的東西。回到家,一家人聽到這事,個個擔心,晚飯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楊子千身體大有好轉,家人幫他從箱子頂下來,得知大伯被日寇抓走,心下甚憂。半夜時分,突然院門響。二兒國華陪著媽出去開門,一看是爹回來了,驚喜萬分。原來喬雲鵬被日本兵抓走,半路上趁天黑跑掉了,逃過一劫。

第二天做飯成了愁事,兩隻母雞和十幾個雞蛋被日本兵掠走,家人尚可粗糧充饑,可兩個傷號需要補養。就剩兩隻母雞,無奈又殺掉一隻給二人煨湯。楊子千不吃,伯母說需要補養。喬雲鵬說:“現在你們兩個傷號最重要,趕快養好身子,跟著共產黨好好打鬼子,把鬼子趕跑。”稍頓又說,“中華不強受人欺。等我的小九出生了,就叫華強,讓孩子們都為革命好好工作,建設強大的國家。”楊子千連連稱是。一晃過去幾天,那位八路軍傷員已被轉到後方醫院。楊子千的傷情好得也特別快。這天他對喬雲鵬說,明天想回去,免得那邊擔心,回去接著養傷,很快就會痊愈。喬雲鵬見他言語真切,也很在理,回去條件好一些,對養傷也有好處,便答應了。

翌日喬雲鵬套了帶篷驢車,要送楊子千回墩前村。三兒廷錦非要跟著去,原來這幾天他和二哥國華得空就纏著楊子千講故事,已是難舍難分。媽媽不放心,大兒子廷東就說,讓他去吧,路過山前莊村我跟隊長說一聲,我也一起去,親自把楊兄弟送回。媽媽這才答應。臨上車前,楊子千突然對喬雲鵬說:“大伯,是你們家救我一條命,你們對我也是父母一般,我爹早不在世,我想認您做幹爹,不知您願意不?”喬雲鵬爽快應道:“好啊,我雖說已有八個孩子,小九也快要出生,可我不嫌多,你這樣的好孩子,我願收做義子。”楊子千高興得要下跪磕頭,喬雲鵬將他扶住,說等傷好以後,再跪也不遲,攙他上車。喬伯母又抱來自己的棉被,給楊子千蓋上。驢車這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