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晴日,12 月上旬,出現少有的溫暖。毛驢昨晚喂了好料,體力大增,拉著驢車毫不費勁。遇到陡坡時,喬雲鵬和兒子廷東一邊一個拽一把車子。車篷裏,三兒廷錦纏著楊子千講故事,時不時高興得咯咯笑。行至山前莊村,驢車稍作停歇,廷東跑步去找抗日自衛隊隊長說明情況,回頭趕起驢車又行。過了鄒山,向北一路平緩,毛驢嘚嘚的蹄聲顯得輕快。廷東一會兒說“過了大水泊了”,一會兒說“過了北風口了”,一會兒說“過了方格窯了”。楊子千說道:“哥你挺熟啊。”廷東回道:“我們自衛隊主要在鄒山一帶活動,山南活動多些,山北也來,這一帶都熟。”
又行一段,驢車停下,喬雲鵬朝路邊一個用鐵鍁撅著糞簍拾糞的男子喊道:“大兄弟,借個火。”拾糞男子沒回聲,端著煙袋靠過來。喬雲鵬右手捏著煙袋左手拿著煙荷包裝旱煙,迎前兩步,接過對方遞來的煙袋,對著火,深吸一口,說:“謝謝啦大兄弟。這一陣叫鬼子鬧的,牲畜少多了,拾糞也不好拾了。”對方應道:“是啊。”喬雲鵬又問:“大水泊這邊這一陣太平嗎?”對方道:“這兩天還行,聽說掃**的大隊鬼子往西撤了。前幾天鬼子凶的時候,你這驢車還敢出來?早叫鬼子吃驢肉了。”
躺在車上的楊子千忽地撐起上身,叫聲:“劉隊長!”拾糞男子打個愣怔,快步靠前,一看楊子千,吃驚道:“楊……你、你還活著呀,都猜你叫鬼子掃**了,犧牲了!”原來是劉錫榮。楊子千一笑:“都到鬼門關了,叫我幹爹一家救回來,這不,送我回墩前。”把喬雲鵬和喬廷東父子介紹了。
喬廷東瞪眼瞅著劉錫榮,說:“你……是不是劉、劉會長?”劉錫榮看著他說:“咱倆在……在哪見過,眼熟。”喬廷東說:“你幹文登縣各救會長時,在山前莊開會,你還誇我身體棒。”劉錫榮一下想起來,嗬嗬一笑:“對,你是那個小喬,力氣大,工作幹得好。”
說著話,不遠處又有個拾糞的走過來,楊子千一看是王冰,叫道:“王兄!”劉錫榮把幾人介紹了,王冰對喬氏父子感謝過,又說:“今天我們有任務,不便長談,還請喬伯把我義弟送回我家,改日再謝。”幾人道別,驢車拉著楊子千去墩前村。
原來劉錫榮和王冰,真是在執行一個大任務。這次日寇大掃**,動用了青島、煙台、威海衛等地日軍一萬五千人、偽軍五千人,規模空前,凶殘無比,製造了“馬石山慘案”“嶗山慘案”等,僅威海衛橋頭區就有一百三十八人被殺害,五百九十八人被抓,對我黨我軍和人民群眾造成很大損失。敵人趁機散布謠言,說八路軍都被趕到東海喝海水去了,尤其日偽軍把抓捕的大批群眾押赴威海,還將搶劫的大量牲畜、物資及部分土槍土炮地雷等進行展出,以炫耀其戰績。如此造成城鄉一片恐怖氣氛,百姓情緒低沉,根據地人民懷疑八路軍是否還能回來,甚至拒絕用北海幣和抗日政府發放的糧票。鑒於此,東海區委決定捕捉有利戰機,避實就虛出敵不意,對其薄弱環節實施突襲,打亂敵人掃**陣腳,以鼓舞士氣,提高廣大軍民反掃**的信心。
東海軍分區副司令員於得水與威海工委書記劉錫榮協商,首戰拿下馬井泊敵據點。此據點地處偏僻山區,與其他據點不易聯絡,駐守著偽軍一個小隊,且大股日偽軍聚集榮成一帶,威海衛兵力不多,此戰須速戰速決,打敵人個措手不及。為此於得水、劉錫榮、王冰等人,從不同方位,化裝去馬井泊敵據點偵察。得知該據點有三座碉堡,均有三丈五尺高,圍牆高二丈五尺,須做好強攻準備。經周密偵察,幾人趕回北風口,與廣大指戰員研究作戰方案,由東海獨立營擔任主攻,威海大隊兵分兩路,一路阻擊橋頭增援之敵,另一路埋伏馬夼一帶,準備伏擊溫泉湯之日偽軍。最後決定,主攻部隊若半個鍾頭內攻占不下,則立即撤軍。
當晚下起雪來,八時許,分住各處的指戰員頂風冒雪,沿山路齊向馬井泊進發。由於行動隱秘,雞犬未擾,至東海獨立營包圍了敵據點,敵哨仍未發覺。九時許,於得水副司令下令攻擊,先鋒戰士將梯子搭上據點圍牆,迅疾翻過牆頭,衝進據點院內。敵人發覺後,槍聲及手榴彈爆炸聲響徹夜空,我方戰士邊打邊喊“繳槍不殺!”“頑抗死路一條!”偽軍小隊長見我方火力凶猛,知是抗日武裝主力部隊,隻得宣布繳槍投降。此戰斃敵二人,俘虜四十餘,繳獲各類槍支三十餘,用時正好半個鍾頭。
部隊撤走時,三座炮樓燃起熊熊大火。於得水看著映紅天空的火焰,高興地對劉錫榮和王冰說:“這把火燒得好!”劉錫榮道:“對,不光是燒了敵人炮樓,更是燒向日寇的掃**。”王冰接道:“重新點燃了人民群眾心中的抗日之火。”
天明後,橋頭、溫泉一帶群眾欣喜萬分,奔走相告:共產黨還在!八路軍還在!我們的隊伍是神兵天將!由於我各地軍民英勇頑強,反擊掃**,迫使日偽軍不得不於 12 月 13 日“反轉西進”。此時蘇德戰爭傳來消息,在斯大林格勒大會戰中,蘇聯紅軍消滅了希特勒軍隊的主力,數十萬蘇聯紅軍開始大反攻。12 月下旬,日寇對膠東的“大掃**”也以失敗而告終,來到煙台的岡村寧次不知何時跑得無影無蹤。我抗日軍民粉碎了日寇在膠東規模最大、時間最長的冬季大掃**。
楊子千回到墩前村,孟家莊廣益堂林掌櫃給他用最好的療傷藥,腿傷很快痊愈。這天他練完功碰到王冰,見其愁眉不展,便問為何。王冰說,由於我們隊伍不斷擴大,有些必要的物資跟不上,很多人還隻能使用大刀和長矛,影響戰鬥力。楊子千聽了想想說,他幹爹喬雲鵬有著傳統造槍手藝,“一一四”暴動時我黨還找他造過槍。王冰很高興,說跟劉錫榮匯報一下。後經劉錫榮同意,決定先由楊子千去定製幾隻散砂火槍試用。楊子千買好兩包桃酥、兩瓶白幹,帶上造槍的一點兒經費,剛要走,梁大膽找來,想讓他幫忙去威海衛城裏動員戚仁亭。楊子千左右為難。王冰說那我去喬家店跑一趟,反正喬伯也見過麵,我會把你這個幹兒子的心意帶到。楊子千說,告訴我幹爹,等有空閑我去看他。
王冰去了喬家店,找到喬伯,說明來意。喬雲鵬毫不猶豫答應下來,他說家裏幾個孩子全都參加革命,自己也不能落後,造槍的錢不要,不過造槍需要上好的鋼鐵,自己手頭不多。王冰答應幫著搞鋼鐵材料。喬雲鵬又吞吞吐吐提出,二兒子想參軍,可是才十三歲,人家不要,不知能否幫忙通融通融。王冰說積極參加革命是好事,我幫你跟榮成大隊說一說。
楊子千跟梁大膽來到城裏,施計誘出戚仁亭,讓他認清形勢,棄暗投明,多為抗日民主政府做事,尤其在軍需物資方麵多多提供便利。戚仁亭自從兒子自殺身亡,深受打擊,時時反思自己之所為,有所悔悟,此時麵對二人,表示願為抗日政府出力。任務完成順利,梁大膽心下高興,要請楊子千吃頓便飯。楊子千想想說,那就去喝碗羊湯吧,領至關帝廟的“橋頭羊湯館”。兩人喝著羊湯,楊子千說起戚家國,說戚仁亭若早些醒悟,別那麽親日反共,就不會逼死了自己的親兒子。梁大膽也深有感觸。兩人說著戚家國,不由得說到了於森,又說到於茯葉、徐傑、丁香,還有畢雲,越說越不是滋味,一碗羊湯沒喝完,就結賬離去。
這一年當中,楊子千失去了徒弟和多位好友,心痛不已。最親近的好友,隻剩王冰、梁大膽還有連城他們幾人。他去劉公島更多了,不光連城、畢昆山,現在又多了鄭道濟這個不錯的老鄉大哥,幾人言語頗為投機。梁大膽有空閑,兩人也時不時相聚說說話。一轉眼過了陽曆年,1 月,中共威海衛工作委員會改為中共威海縣委員會,劉錫榮任書記。由於屢立戰功,梁學福於 1943 年春,調城區中隊任副中隊長。及 6 月底,乳山來人找到楊子千,說宮大師因打擂被日本人暗害,終未治愈,於 6 月 27 日在青山村駕鶴西去,終年七十有二。臨終前書信一封,讓交給威海衛之畢雲或楊千秋。楊子千打開信封,見信紙上寫了四句小詩:炸死張大帥,我亦遭暗害,日本侵略者,欠無數血債。楊子千看完,知宮大師心意,要牢記日寇的血海深仇,切不可忘。他攥緊了拳頭。
過了幾天,王冰找到楊子千,交給他一份封好的文件,說自己著急趕往東海區委,讓他把文件送給劉錫榮。楊子千按照王冰所說,來到南子城,找到威海抗日大隊。劉錫榮正在開會,楊子千便在院子裏大樹下等待。不多時會散,屋裏走出幾人,其中一人讓他瞪大了眼。迎前幾步兩人走近了,雙方驚喜不已,楊子千叫道:“小宋老師!”對方叫他:“小楊哥!”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劉錫榮一樂,對楊子千說:“什麽小宋老師,這是軍分區給大隊新派來的副政委宋奇光同誌。”原來正是楊子千到處尋找的宋奇光。楊子千到抗戰話劇社找他時,他已調任榮成縣大隊教導員,一年後調到東海軍分區任職,前幾天剛調來威海大隊任副政委。
劉錫榮又指著一位二十歲出頭的男子說:“楊老弟順便認識一下,這位是我們的副大隊長江海同誌。”江海主動過來握手說道:“你是楊千秋兄長,我見過你,那次我去王冰部長家,你正在練武,王部長介紹過你,我非常敬佩,隻是沒好意思打擾你。”江海是黃縣人,1921 年出生,1938 年入黨,1939 年參加八路軍,1943 年 2 月調任威海縣大隊副大隊長。楊子千把王冰托付的材料交給劉錫榮,劉錫榮打開看了看,笑著說:“好,又爭取過來一個,這個王部長挺能幹。”抬頭對三人說,“走,屋裏坐,喝杯水。”三人跟他進屋。
楊子千跟宋奇光談得親密,劉錫榮就說:“你們兩個老友相聚,以後慢慢聊,今天說說別的。”指著楊子千和江海,說道,“你兩個都與‘武’字相關,一個是武功,一個是武器,以後可以聯手做事。”原來江海雖然年輕,打仗卻喜歡動腦子,好鑽研,善於使用新型武器。去年東海獨立團攻打張孟島敵據點,江海的連隊被敵人發現隱蔽位置,敵人使用擲彈筒發射炮彈,砰的一聲,半空中一道火光在高處爆炸,打得屋頂瓦片亂飛。敵人打了七發炮彈都沒擊中目標。後來江海率部攻下敵營,繳獲一具小擲彈筒。俘虜的擲彈筒射手告訴他如何發射。江海對此很感興趣,通過摸索掌握了發射技術,知道敵發射手不會使用標尺,所以打不中目標。在後來的戰鬥中,江海使用擲彈筒狠狠打擊敵人,取得很好效果。另外江海還善於使用炸藥和地雷,炸得敵人聞風喪膽。
四人剛說一會兒,通信員送來情報,縣大隊要出發。楊子千與三人作別而去。
第二日,江海和宋奇光找到楊子千。江海對楊子千說:“劉大隊長昨天說,咱們二武要聯手做事,這幾天我和奇光正研究如何教訓一下夏亓洪,想邀你一起參加。”楊子千道:“教訓夏亓洪?需要我怎麽幹?”江海說:“前些日子,他的手下躥到我根據地捉村幹部,強行威逼給他送糧,這是明目張膽向我們挑釁,不教訓教訓他,他就會蹬鼻子上臉,更加囂張。”宋奇光說:“我和江隊長的意思,教訓夏亓洪有兩種辦法,一是發揮江隊長的武器優勢,用地雷炸他;二是發揮你武功的優勢,教訓夏亓洪或他的手下。”楊子千道:“行,需要我我就上,沒說的。”江海想想說:“要不這樣,我正好在研究改進地雷的用法,咱先用地雷炸,試試效果。如果夏亓洪還不收斂,就以你為主收拾他。”楊子千和宋奇光讚同。
馬井泊據點年前被我軍攻克並燒毀,但第三天駐孟家莊的偽軍中隊長梁筠懿,派小隊長夏亓洪帶領偽軍去馬井泊重建,將圍牆加高,碉堡增至四座。據點重建後,偽軍小隊擴編為中隊,夏亓洪任副中隊長。眼下有四個大碉堡,周圍有高牆,外有壕溝,架設了鐵絲網。據點所占據的山頭南北短東西長,據點東頭,修了一個很大的操場,偽軍每天按時出操訓練,看起來挺正規,有點兒氣派。對付這幫偽軍,宜用絆雷殺傷之。
於是江海和宋奇光帶一個班,楊子千也同去,由兩個戰士警戒,在偽軍出操訓練的路上埋好地雷。第二天他們來到一個高地,想觀察絆雷的殺傷效果,沒想到地雷被敵人發現並挖走,三人甚是惱火。敵人還放話,埋地雷無效,再埋還是沒收。
這天楊子千來找江海,問是否以武力教訓夏亓洪,卻見江海在擺弄老鼠卡子,甚覺奇怪。原來上次絆雷失敗,江海苦思冥想,這天廚房要買老鼠卡子夾老鼠,他突發奇想,何不用老鼠卡子引爆地雷炸敵?老鼠卡子合起來是半圓形,張開後呈圓形,鋼絲夾拉力很大,完全能拉響地雷。經多次試驗,終得成功,須將老鼠卡子固定在地麵,將翻動的一麵固定一個拉繩圈,將地雷拉火線頭裝一小鉤子,量準距離埋好地雷,做好偽裝,最後將雷線掛鉤小心連到老鼠卡子掛圈上即可。
到馬井泊布置好新式地雷,第二天三人來到隱蔽處,等著敵人挨炸。過了八點,炮樓門開,走出四個偽軍,接著偽軍中隊官兵出門。四個偽軍發現地雷報告隊長後上前挖雷,隻聽轟的一聲巨響,四個偽軍成了死鬼。幾個上來搶救的偽軍又將另一地雷弄響,所有偽軍四處逃命。這次教訓後敵人老實許多,囂張氣焰頓失,還將原先搶走的三顆地雷送了回來。
新式地雷旗開得勝,江海決定擴大戰果,讓日寇嚐嚐滋味。威海的日軍每逢集日,就夥同偽軍到蒿泊搶掠,偽軍進蒿泊大集強搶民財,日軍則占領蒿泊西北高地警戒。高地上修了個簡易重機槍工事,還有幾個散兵坑。江海幾人按照馬井泊炸敵經驗,將兩個地雷埋在重機槍工事地點,一個埋在散兵坑。上午十時許,搶掠的偽軍進了蒿泊大集,日軍依舊登上高地警戒,當即引爆兩處老鼠卡子雷,炸翻日軍一片,倉皇逃回威海。
橋頭南二裏許,有南台村,隸屬榮成三區,築有敵據點,駐一偽軍中隊,時有日偽軍汽車往來。江海便把地雷用在這裏,讓敵人吃盡苦頭,最怕公路上埋地雷。抓住敵人此弱點,我方經常挖幾個坑,真的假的,假的真的,弄得敵人心驚膽戰。無奈,南台據點偽軍擔負起護路任務。抗日大隊覺得這是打擊敵人的好機會,找到一靠近公路的農家,派一個排深夜悄悄進入,連夜在臨公路的牆上修好射擊孔,從這裏射擊,簡直就是麵對麵打擊敵人。
天亮時,一切準備停當,隻待打擊敵人。這時房東過來說:“你們打完一走,鬼子和漢奸定來搜查,一看八路是在我家打的,我們兩個大人三個小孩別想活下一口。你們把我們兩口子綁起來吧,堵上嘴,吊在梁上,綁得越緊越好,堵得越嚴越好;把三個孩子扔到炕上,叫他們老老實實別吭聲。”話說得有道理,可把他們吊在梁上大家於心不忍,頗是為難。房東著急道,“快點兒吧,時間來不及了!既然為了打擊敵人,我們吃點苦怕啥,來,快動手!”見他說得堅決,隻好如此這般。此時敵人已近,戰士們個個緊握鋼槍,圓睜雙目,怒視著敵人。敵人大搖大擺走進火力圈,突然槍聲大作,緊接著一排手榴彈投向敵人,霎時煙塵一片,敵人還沒弄清怎麽回事,就被我軍火力壓在那裏。戰鬥很快結束,敵人大部當了俘虜。撤走時看看吊在梁上的大人和炕上三個孩子,大家感動得無言以對。
是年秋,梁大膽在偷襲偽警察所長時腳部受重傷。楊子千前來探望,卻又得知一噩耗:劉青山在兵工廠拆卸炸彈被炸身亡!兩人悲傷不已。梁大膽養傷期間得到情報,孟家莊據點偽軍中隊副許尐明及護兵在威海衛後營受訓。為進一步了解威海敵情,部隊決定活捉敵人。此時的梁大膽盡管傷未痊愈,仍堅定地向領導請戰,終被批準。12 月 9 日,他與一名戰友在拂曉前趕到江家口村東頭,安排好警戒。梁大膽扮作摟草的,戰友則扮作拾糞的,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黑石村北公路上。八時許,許尐明的護兵騎自行車過來,梁大膽將護兵摁倒在地,不料被其掙脫,梁大膽開槍擊中其肩膀。此時,南台據點偽軍隊長佟海山和兩個護兵恰巧路過此地,向梁大膽和隊友開了數槍,腳部受傷的梁大膽向敵人投出一顆手榴彈,被護兵踢到了路邊爆炸。最後在敵人掃射中,梁大膽中彈犧牲。
梁大膽的犧牲,楊子千已是欲哭無淚,隻剩怒火滿腔。他想得最多的是消滅敵人,而且要大量消滅敵人。思來想去,找到宋奇光和江海,提出夜襲劉公島,把日本鬼子全幹掉,連鄭維屏都能成功偷襲劉公島,我們的隊伍更是不在話下。宋奇光和江海說服他,說我們的隊伍是受黨的領導,要服從大局,任何行動都要聽從上級安排,此事重大不可輕舉妄動。
楊子千心中氣火難消,他想到劉公島偽海軍,於是上島找到連城,鼓動連城組織一幫好兄弟,把劉公島的鬼子全幹掉,然後把隊伍拉出劉公島,參加八路軍,正兒八經征戰日寇。連城聽了一愣,拍拍楊子千肩膀,並未多語。背地裏找到鄭道濟,故意將楊子千的話學給他聽。鄭道濟微微一笑,說:“我這小老鄉敢有這麽大的想法,也是個人才。”連城見他這般言語,心下有了底,又說道:“前幾天你提議成立武術班,你這小老鄉武功了得,可以請來做教練。”鄭道濟一愣,笑道:“連兄也有一番好身手,他比你還高?”連城道:“我那點兒花拳繡腿豈能跟楊兄比,真動起武來,我這樣的三五個也不是對手。”鄭道濟高興道:“那好,下回小老鄉再來,讓他比畫兩下,若真像你說的有那本事,就請他當教練。”
及至 3 月中,楊子千又來劉公島,連城讓他展示拳腳功夫。鄭道濟看了甚是歡喜,說道:“果如所言,教練非楊老弟莫屬。”於是楊子千成為偽海軍練兵營武術班兼職教練,每周兩次進島教授武功,既能與幾位老鄉好友相聚,還能得一點酬勞。楊子千又對鄭道濟說殺掉鬼子武裝起義,鄭道濟嚴肅地說,你就不怕我抓了你交給日本人法辦。楊子千說你不會,我看得出咱是一樣的人,都是真正的中國人。鄭道濟咬咬牙,抬眼望向遠方的大海,自言自語道:“今年乃特殊之年,五十年前的恥辱,令我煎熬。或許也正是我誌向起飛之時。”楊子千似乎聽出點兒意思,心下頓時激動。
回到墩前村,家裏人告訴他,抗日大隊有人來過,說等他回來馬上去南子城。楊子千趕到時,抗日大隊正在集合,江海作動員講話。宋奇光告訴他,大隊要去攻打南台據點,消滅佟海山,想帶他一起去,希望讓他親眼看到佟海山的滅亡,為梁大膽報仇雪恨。原來上次襲擊南台據點出動之敵,不但俘虜大批偽軍,還活捉了作惡多端的偽軍中隊長梁本善,將其公審處決。日偽軍隨後補足兵力,並調佟海山任中隊長。佟海山係津冀之人,乃國民黨正規軍出身,軍事素養高,據說槍法極準,有百步穿楊之功,調來之前在榮成成山一帶駐防。楊子千聞此,自是必去不可。當夜,抗日大隊突襲南台據點,成功炸毀敵炮樓。可惜佟海山逃脫。潰逃的日偽軍跑到橋頭孟家莊據點,偽軍中隊長梁筠懿立即向威海日軍司令部報告,威海日軍則報告青島日軍總指揮部。次日青島日軍派飛機轟炸南台,所幸我方早有防備,五百餘村人躲進一條山溝,無一傷亡。
過些時日,楊子千聽到消息,佟海山去了威海衛西邊十裏的田村,帶領一股偽軍修築碉堡,趕緊找到江海和宋奇光,要求追剿此匪。江海派人偵察得知,日偽軍強征大批附近村人,在田村西南山修築據點,佟海山亦在此處。經商量,決定襲擊日偽軍,解散村人,剿滅佟海山。據情報了解到,這股偽軍在此監修碉堡,日軍時來檢查,偽軍對日軍十分懼怕。據此,化裝成日軍去突襲這股偽軍,為妙招,於是做起準備。可原繳獲的幾套日本軍裝放在夥房不慎失火,燒得又是窟窿又是洞,衣領也燒沒了,無法再用。手頭除了幾頂日兵鋼盔,再沒別的可用。要做一麵日本旗,沒有白布就找了條床單,在上麵貼個用紅紙剪的圓心。有人又提出,日本小隊出動,前麵總有個背軍用鴿子籠的,於是又安排人背鴿子籠。雖然裝束不像日本人,可隻要能混到近前,敵人也就來不及了。楊子千要求參加行動隊,大家帶著準備好的物品,往田村而去。及近,大家找隱蔽處一番裝扮,馬馬虎虎成了一隊“日軍”。
剛行幾步,楊子千突然發現旁邊不遠處有兩個身形在樹林裏一晃,伏在巨石後邊似要開槍,趕緊低聲叫大家伏到一側溝中。他順溝彎腰跑去,繞至巨石後方,看到正有兩人端槍瞄向我方隱蔽之處。楊子千悄悄靠近,突然淩空躥起,撲向二人,張開兩手拍向其腦後。一人頓即昏迷,另一人卻極是靈敏,聞到風聲頭腦一偏躲過力掌,手中槍支卻被打落。那人噌地一下跳起來,拉起架勢與楊子千對打。楊子千沒料到遇上一個武功了得之人,為了速戰速決,別耽誤正事,趕忙用上宮寶田大師所授的太極功,將對手摁倒地上。大家一齊衝過來,解了二人腰帶將其捆綁。
有偵察員認出與楊子千對打之人,叫王應心,乃國民黨原鄭維屏部下。原來正是這人。王應心身體健壯,會武功,原在西北軍韓複榘部下,他是鄭維屏的親戚,鄭維屏任威海衛公安局長時,王應心任巡官。日軍侵入威海衛,鄭維屏起初拉隊伍抗日時,王應心參加,並擔任鄭維屏的衛隊衛士,參加了抗戰初期鄭維屏的抗日活動。後任鄭維屏部便衣隊隊長,追隨鄭維屏參加了反共活動。鄭部偷襲劉公島偽海軍時,王應心擔任總指揮,出色完成了偷襲任務。後來此事被日本人偵知,日偽軍將鄭部打散,鄭部逃至文登翠峽口,被八路軍東海指揮部殲滅。此戰後,王應心帶五十餘人投奔趙保原,被收編為暫編十二師特務第二大隊,其為大隊長。9 月,帶三十餘人駐紮威海衛田村、欽村一帶。王應心既反共,又與日本人為敵,他眼下所率隊伍主要矛頭指向日軍。
楊子千並不知曉王應心殺害過共產黨人,隻知他是夜襲劉公島的總指揮,對他多了一份佩服之意;又得知他剛才以為是遇上日軍小隊意欲偷襲,便對他說:“念你還有抗日之心,且饒你一條狗命,若是行凶於百姓,必誅無疑!”於是留下一人看押,大家繼續上路。
太陽升到半空,靠近敵據點。由於敵哨兵逆光看過來,難以看清來者,隻看到假的膏藥旗。此時楊子千背著鴿籠走在前麵,不斷朝敵人高喊:“皇軍來了,不要發生誤會!”佟海山一聽皇軍來了,慌忙披上大衣率隊出迎。然而他在南台據點死裏逃生,已成驚弓之鳥,一眼看出來者並非日軍,轉身就跑。楊子千躥上去抓住他的大衣喊道:“哪裏逃!給我兄弟抵命!”那廝竟然掙脫掉大衣,跳下深溝,兔子一般朝西逃去。我方打了幾槍未中,遺憾留其活命。剩下十幾個偽軍,不是負傷,就是當了俘虜,乖乖交出十幾條槍。被敵人強征的數百村人和數十輛大車一哄而散,各自返去。
此戰除佟海山逃脫,還有一憾:歸途發現王應心逃走了!原來王應心武功高強,施計偷偷解脫雙手捆綁,反將我方戰士放倒捆綁,好在沒出手傷害。不過此後再未聽他禍害抗日人士,而時不時倒傳出他的抗日事跡。1944 年 3 月某日,他獲悉駐威海衛日軍小隊長與穀翻譯騎摩托車從市裏去田村,便決定設計殺掉這小隊長。於是帶一衛兵,埋伏在寨子村北路邊小賣部處,當日軍小隊長和穀翻譯回返行至此地,王應心手拎一瓶酒和一包點心,向日軍小隊長打招呼,請他下來喝酒。日軍小隊長見有人請客,便停下車,王應心和衛兵拔出手槍連連射擊,日軍小隊長和穀翻譯當場斃命。此次襲擊,是在緊鄰城裏日偽統治森嚴的敵占區,光天化日之下的行動,使日本侵略者膽戰心驚,人民群眾深受鼓舞。是月 29 日,王應心部十餘人住在阮家寺。有人報告一隊日軍向這邊開來,王應心意欲給予打擊。偽村長告訴他日軍隻是路過,勸他躲避一下。王應心不聽,帶領衛兵衝出村外應戰。在大白果樹東與日軍相遇,雙方展開槍戰,打傷日軍一人。王應心也中彈負傷,但仍堅持戰鬥,射擊日軍。然而日軍人多火力凶猛,最後王應心身中數彈身亡。阮家寺群眾念其為抗日而死,買了上好棺材,將其安葬。
時為 1944 年,恰為中日甲午戰爭五十周年。大寺一郎從憲兵隊調入劉公島日軍輔導部,任上尉輔導官,由於毒打連城手下練兵,引起民憤。齋藤把大寺一郎叫到屋裏喝茶,開導他如何對付中國人。又講他爺爺大寺安純將軍戰死在威海白馬河,早想去將軍故亡之地祭祀,可是隻打聽到有什麽五豬河、母豬河,沒有白馬河。前幾天基地隊司令李玉琨找到王木芳,打聽到梁筠懿,才得知白馬河原來就是石家河,河東有白馬村,故而也稱之白馬河。
第二天齋藤帶大寺一郎趕往東南鄉,王木芳親陪,先到摩天嶺祭奠大寺安純,然後來到橋頭。站在白馬河邊,齋藤歎口氣說:“我的爺爺曾是大寺安純將軍之部下,對將軍的非常佩服。他們的一起在白馬河跟清軍作戰,打敗清軍後又攻占摩天嶺,將軍就是在拿下摩天嶺後犧牲的,這是甲午戰爭中我們最大的遺憾。”
大寺一郎哼了一聲,用日語凶狠地說:“這就是我對中國人非常憤恨的理由!”梁筠懿跟在兩人身後,不懂大寺一郎說的啥,插話道:“這個地方我的大大的熟悉,我是本土人,我的三爺當過清軍,曾在白馬河打過仗……”話音未落,大寺一郎回身打他一巴掌。梁筠懿愣怔了一會兒,自覺失語,忙又說道:“這個三爺壞、壞得很……好、好吃懶做與我爺爺有、有仇……”
齋藤朝梁筠懿擺擺手,又轉頭對王木芳說:“我們大日本帝國,向來所向披靡,五十年前,我的爺爺參加了甲午之戰,大敗清軍,揚我國威,我記住了威海、橋頭、白馬河,我的一定要來看看。”王木芳點頭哈腰道:“是、是的是的,日本皇軍大、大大的厲害。”齋藤對著白馬河哈哈笑起來。
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日本鬼子頭頭來到橋頭,消息被王冰得到,告訴了楊子千。楊子千正滿腔的怒火沒處發泄,堅決要幹掉齋藤和大寺一郎,尤其大寺一郎,是害死於森的劊子手,豈能留之任其橫行。近幾日劉錫榮外出開會了,無法商量,王冰想想也可行,敵人在明我們在暗,找準機會一槍崩了就是。於是跟楊子千商量對策。楊子千化裝成賣水果的,在孟家莊據點大門外吆喝。據點裏,已成我方內線的宋小寶,聽梁筠懿說要請齋藤喝老井羊湯,佯裝出來買水果,偷偷將消息告訴了楊子千。楊子千趕緊到橋頭集,報告等在那裏的王冰。時間緊迫,來不及其他行動,兩人埋伏在老井羊湯館對麵十丈開外的草垛後,不遠是一片樹林,便於撤離。
兩人注視著羊湯館,不多會兒工夫,升任孟家莊據點中隊副的許尐明,帶小隊偽軍前來督辦羊湯,許尐明說:“老井啊我喝你羊湯無數,今天這羊湯你可得拿出看家本事,齋藤大佐喝得滿意了就好,要是喝得不滿意,梁隊長砸了你的館子那是輕的!”井掌櫃聽了這話,口頭應答,心裏卻另謀打算。
梁筠懿幹橋頭村村長時,屬地痞惡霸,到老井羊湯館吃小油餅一次能吃十來個,有一次餓了吃掉二十多斤,撐得不能動,卻從不給錢,井掌櫃對其甚為反感。一次梁筠懿想安排自家人幹教師,晚上有人貼無頭帖子揭其歹事,梁筠懿認為是井掌櫃幹的,當上中隊長後授意橋頭據點小隊長許尐明,尋機殺害井掌櫃。許尐明貪著老井的羊湯油餅遠近無雙,一直拖著沒有下手。井掌櫃有個閨女,曾被梁筠懿手下抓到據點,交給日本兵糟蹋了。閨女羞辱難當,喝下加了老鼠藥的羊湯自盡。井掌櫃一直憋恨在心。這一次天賜報仇良機,豈能錯過。於是他在羊湯裏下了老鼠藥,就是女兒自盡用過的那藥,要毒死這些侵略者和狗漢奸。
他計劃得很好,甚至想到毒死敵人的情形,心裏有些激動,臉上閃過笑意。豈知一直盯隨左右的許尐明察覺有異,羊湯要上桌時讓井掌櫃先嚐幾口。井掌櫃以不禮貌為由推拒。此又引起王木芳懷疑,非逼著井掌櫃先喝。眼看事情敗露,井掌櫃嘴裏應付著:“好好,我喝,我喝,湯盆放桌上我就喝。”端著湯盆徑往齋藤跟前走。齋藤警覺正要起身,井掌櫃突然連盆帶湯砸向其頭臉,抽出殺羊刀猛撲上去,嗤地紮進齋藤肚子。旁邊的大寺一郎迅疾拔軍刀捅透了井掌櫃身體,吼道:“你的共產黨!”井掌櫃頓時口吐鮮血,說道:“我想……想當共產黨……還、還不是……我就是個……普通中國人……我的先祖就、就是明朝兵勇,與、與倭寇為敵……”一口血噴在大寺一郎臉上。王木芳和梁筠懿同時開槍打死井掌櫃,幾人急慌慌用椅子抬齋藤出來。
王冰和楊子千見狀開槍,打死一名日軍,打傷王木芳。有個日本兵端著機槍朝王冰和楊子千掃射,打得二人抬不起頭。此時旁邊牆後突然躥出小耗子,大喊一聲:“小鬼子耗子爺咬死你!”開機槍的日本兵驚得轉頭,小耗子撲上去緊緊摟住其脖子,張口狠咬。日本兵丟下機槍,雙拳擊打小耗子。小耗子毫不放鬆,使出渾身之力,竟咬斷了日本兵的要害處,血液噴濺而出,斜高數尺,日本兵轟然倒地。旁邊日偽軍怕誤傷日本兵轉來轉去不敢下手,直到日本兵倒地死去方才開槍打死了小耗子。敵眾我寡,王冰和楊子千隻得趁亂撤退。齋藤重傷,日偽軍也不敢耽擱,胡亂放一陣槍,守護齋藤逃回孟家莊據點包住傷口,爾後乘車急馳往威海衛。
王冰和楊子千跑到黑石村西山坡,眼看著日偽軍的汽車駛回威海,心裏遺憾。楊子千突然問:“那是小耗子嗎?他啥時回來了?”王冰低聲說道:“是他。今天他救了咱倆,要不是他抱住日軍機槍手,我倆難以全身而退。”稍頓又說,“前幾天他從熱河回來,還帶了點兒當地特產給咱,去過墩前,可巧那幾天咱倆都不在家,留下東西他就走了。我還打算這兩天找找他,唉……”楊子千悲聲道:“我的耗子兄弟,你的十一花被日本兵害死,你說要親口咬死小鬼子,今天……你做到了……我的好兄弟……”兩人商量著如何避開日偽軍,為小耗子收屍下葬,卻不知井掌櫃也死在店裏。
數日後,由王冰出資,井掌櫃家人給井掌櫃下葬時,把小耗子也葬在旁邊。王冰和楊子千到二人墳前燒香焚紙,祭奠英靈。王冰對著墳塋說道:“兩位兄弟值得梁某敬仰。若有一日為抗日獻身,春萬死而無悔。”楊子千也言表抗日之誌,並提及小耗子曾答應馬春子,與小辮子夫妻名義之事。王冰想想說,小耗子、馬春子都是好樣的,雖然長得瘦小,卻都敢跟日本鬼子拚命,了不起!等過段時間,稍有空閑,商量一下是否重新安葬他們幾人。楊子千讚同。
半個月後,王冰接受新的任務。此時抗日戰爭進入了戰略反攻階段,為分化瓦解敵人,縣委決定趁日本人過“櫻花節”之機,對日軍開展政治攻勢。4 月 19日,王冰根據上級指示要到威海城裏執行任務。楊子千見他身體欠佳,與之同往。臨行前,已是榮成抗日區隊通信員的喬國華來威海送信,順便看看楊子千和王冰。楊子千問了幹爹幹媽的情況,還記得小九應該一歲多了。喬國華說父母安好,小九也健康活潑,他的名字就叫華強。楊子千甚為高興,說過幾天抽時間去看望二老。
誰知當日黃昏時分,二人在威海城南被眾敵包圍,由於敵我力量懸殊,王冰被捕,不久被敵人押往青島殺害。而楊子千為掩護王冰身負重傷,命懸一線,被黨組織救出,送到榮成縣城“一把刀”夏嶽五處救治。前邊說過崇德藥房的創辦人之一夏嶽五是榮成西醫第一人,抗日戰爭中,崇德藥房成為當時膠東抗日活動的聯絡點,多次掩護救治八路軍傷病員,與中共榮成黨的負責人曹漫之、李耀文交往密切,並多次掩護他們脫險,為革命作出貢獻。楊子千曾來請他為宮寶田療傷,二人相識。楊子千醫治期間曾遇穀牧、李耀文,接受了共產主義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