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那棵老柳樹間轉來轉去的。聽上去就好像聽一支歌,風在唱著一個故事。樹也在講著一個故事。要是你聽不懂,就到濟貧院去吧,問一直生活在那裏的老約翰妮,她可肯定是能聽明白的;她就出生在這個教區。
很久很久以前,老公路依然還在這裏時,這棵樹就已經大得惹人眼了。那時的它和如今一樣矗立在裁縫那座用石灰水刷白的木屋前,靠近那條細長的小水溝。不過到了那時候水溝已經變得非常大了,常有牛群到這裏來喝水,夏天,農家孩子門一絲不掛的在它旁邊狂奔,在水裏嬉戲。樹下有一塊用大岩石鑿出來的裏程碑;裏程碑也早已翻到在了路旁,上麵長出了懸鉤子矮樹叢。
在那個富有農民農莊的另一邊築起了一條嶄新的柏油公路,老公路是一條田間小路了;水溝也成了滿是浮萍的水潭了,一隻青蛙跳進去,浮萍散開來,黑色的死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了。它周圍不斷在生長著睡蓮以及漂亮的黃色蝴蝶花。
裁縫的房子又舊又歪,簡直是破舊不堪了,屋頂長滿了青苔和長生草。鴿棚早就塌掉了,在那裏築起了驚鳥的窠。燕子將它們的結實又很舒適的窠窩掛在了房子的三角牆上,或者是屋簷下,好像通過這種方式幸運之神就要誕生在那裏似的。
過去有過一些幸運,就目前來看,這個地方是那麽的寂靜。這裏孤零零地住著那個沒有人注意的“可憐的拉斯木斯”,大家如此叫著他。他就是生在這裏的,同樣也在這裏遊玩,從前滿草原跳,跳過樹籬,他兒時曾跳到水溝裏去歡快的玩水,也曾爬上過那棵老樹。老樹會非常自豪而又瀟灑地抬起它那些粗大的樹枝,就好像要很輕易的抬起它們一樣,但它的樹幹被大自然無情的暴風給吹彎了,無情的歲月賦予了它一道裂口。後來,風和雨水不停地將泥土填進裂口裏,草和植物也在那裏生長起來。事實上也就是這樣的,即便一棵小唐棣也在那裏安了身。
春天燕子們一個接一個的飛回來了,會繞著這棵樹還有那屋頂飛翔,把它們的舊巢修補好,而可憐的拉斯木斯卻任憑他的巢何去何從,他的座右銘是:“那有什麽用處呢?”這正是他父親的座右銘,那其實也是一句饒有興趣的座右銘的。
他就這樣待在他這個家裏。燕子輕快地飛走了,可它們總還會回來的。這些燕子是忠誠不二的!其它的鳥飛走了,燕子們曆盡千辛也同樣會飛回來的,吱吱喳喳地唱著自己的歌,像吹口哨似的。拉斯木斯過去也會這樣的歌唱,可他現在早已經不再那樣怡然自得了。
風當時也就如同今天這樣在那棵老柳樹間唱歌,一點不假,聽上去就仿佛在聽一支歌,樹在講著一個故事。要是你聽不懂,就去問濟貧院裏的老約翰妮吧,她會完全明白你要表達的意思的,曆史更替的事情她也全清楚,就如同一本上麵刻有銘文,充滿對過去無限追思的曆史書籍一樣。
當這房子還是和以前那樣嶄新和完好如初的時候,鄉村裁縫伊瓦爾·奧爾塞和他的妻子瑪倫搬了進去——他們兩個無一例外都是非常勤勞忠厚的人。當時老約翰妮還隻是個小孩子,她的父親是個木頭鞋工匠——他可以說是這個教區最貧窮也是命運最差的人之一了。小約翰妮得到瑪倫給她的好多好吃的夾心麵包。這些食物瑪倫都不缺的。地主太太喜歡瑪倫,瑪倫一直是那麽幸福歡快的,快快樂樂的,無論遇到了什麽事,從不垂頭喪氣。她的嘴巴和她的手用得一樣多。她縫起東西來和她動嘴說話一樣的快,而且她對家務還有孩子們也是關懷備至,她生下的孩子在總數上是近乎一打的——一共十一個;第十二個始終沒有在這個世界上降臨。
“窮人總是一大窩孩子的,”地主歇斯底裏似的叫著。“要是能將他們像小貓那樣淹死,隻留一兩個最強壯的,就不會如此不幸了!”
“我仁慈的上帝會發慈悲的!”裁縫的妻子說,“孩子們是上帝賜給我們這一生中最好的禮物了,他們讓家庭處處充滿著快樂。一個孩子代表著上帝的一個祝願,不過孩子多了生活真的也不好過,有許多張嘴巴是要吃飯的,所以要更加努力地幹活,老老實實地想些辦法,隻要我們不氣餒,我們的上帝是肯定會幫助我們的。”
地主太太也不得不同意了她的話,她善意地點點頭,輕輕地拍拍瑪倫的臉頰,甚至偶爾還會親吻她一下。在太太年少時,她們兩個感情很好,這種感情一直也沒有改變過。
每年聖誕節將要到來的時候,莊園會將過冬的食物送到裁縫家來的——一大桶肉,一頭豬,兩隻鵝,一小桶黃油、幹酪和蘋果等各種好吃的東西。這的確使他們儲存的食物極大豐富起來了。伊瓦爾·奧爾塞看上去也非常的高興,興奮不已,可他那句老座右銘很快又來了:“那有什麽用處呢?”
房子裏依然與往常一樣還是很幹淨也很整潔的,窗上掛著漂亮的窗簾,還放著迷人的花,有康乃馨和風仙花。一幅鑲在畫框裏十分美麗的刺繡掛在了牆上,緊接著它是一首押韻的小詩,是瑪倫·奧爾塞親手寫就的:也許是上帝的恩賜吧,她非常懂得押韻。她為他們家姓奧爾塞甚至感到有點自豪呢,而恰巧的是,在丹麥語裏僅僅這個字和“波爾塞”(香腸)押韻。“這無論怎麽說都要勝過其他任何人的,”她說,還哈哈大笑起來。她的心情一直是那麽出奇的好,從來不會像她丈夫那樣說:“那有什麽用處呢?”她的座右銘是:“相信自己以及我們的上帝。”她也一直像她說的是那樣兢兢業業一絲不苟的做了,就使一家人團聚在了一起。孩子們茁壯成長,直到長大到在家裏待不下去了,就去闖世界,使他們各自的事業幹得非常的興旺發達。
拉斯木斯是最小的一個,這孩子長得簡直是世上少有的漂亮,京城一位肖像畫大師還要他去當模特兒畫了一幅畫,在這幅畫裏他渾身一絲不掛,就和剛到這個世界上來時一樣。那幅畫現在正掛在高大宏偉的王宮裏。地主太太曾經在什麽地方見到過這幅漂亮的畫的,盡管小拉斯木斯身上什麽也沒有穿,但是她還是認出了他。
但艱難困苦的糟糕日子還是來到了。裁縫雙手患上了風濕病,腫得十分的嚴重。醫生卻毫無辦法,即便也有點“醫道”的神婆斯蒂妮也是沒有任何的醫治辦法。
“一個人無論遇到任何什麽樣的事情一定是不要泄氣的,”瑪倫鼓勵他說。“垂頭喪氣是沒有一點兒用的。如今我們沒有孩子他爹的兩隻手來幫我們的忙了,我一定要試試看用我的兩隻手了。小拉斯木斯也能使針。”他已經能夠坐在縫紉桌旁象往常一樣又吹口哨又唱歌了。他是一個快樂的孩子。“但是他不該在那裏坐上一整天的,”母親說,“這對於孩子來說簡直就是一種罪過。他需要繼續他非常意義的美好童年的。”
鞋匠家的約翰妮是他的小玩伴。她家比拉斯木斯家更窮。她長得很醜。她總是衣衫襤褸的,光著腳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因為沒人給她補衣服,她根本就沒有想過要自己補一補——她還小,在上帝的陽光照耀下就如同一隻小鳥一樣的快活。
拉斯木斯和約翰妮在那棵大柳樹下麵的裏程碑一旁玩。他立下雄心壯誌說,總想有一天要成為一個頂呱呱的裁縫,也像那些有錢有身份的人一樣住到熱鬧繁華的城裏去,那裏有一些裁縫老板雇用十幾個裁縫。這是他從他父親那裏聽說的。萬事開頭難,他要去先從學徒做起,接著成為一個裁縫大老板,等到那一天約翰妮可以去找他了。要是到那時候她會燒飯,她可以為他們大夥兒做飯的,她還會得到一個寬敞的大房間的,隻住她一個人不讓任何人去和他窮湊合。這種事約翰妮連想都不敢想,可是拉斯木斯認為他一定會做到的。他們坐在老樹下,風在樹枝和樹葉間唱著歌。似乎是風在唱歌,樹在講話似的,一切都是那麽的如詩如畫。
不知不覺的是,秋天樹葉飛飛揚揚地都落光了,雨從光禿禿的樹枝上滴了下來。“它們都會再發芽變綠的,”奧爾塞媽媽說。
“那有什麽用處呢?”她的丈夫沮喪地說,“新的一年在不經意之間悄然而至了,隨之而來的隻會是新的煩惱在我們生活中的再次出現。”
“櫃子裏裝著滿滿的一櫃子食物,”他的妻子說。“這件事我們真的要好好謝謝我們善良的太太啊。我還和我以前一樣身體健康,精力充沛。再抱怨就該是罪過了。”
莊園主人和他的太太在鄉下過了聖誕節,可在新年過後不太久的那個星期,他們就高高興興的進城去了,他們要到那裏熱熱鬧鬧、快快樂樂的過一個漫長的冬天。他們還要參加國王本人的招待會和舞會。這位太太有兩套從法國帶回來的舉世無雙的華貴衣服,它們的料子是非常好的,式樣也是非常新的,縫製也是非常巧妙的,這樣華貴的衣服裁縫的妻子瑪倫連見也沒有見過的。她用她很真誠的心去問太太是否能帶她的丈夫到她家去也好好的玩上一次呢,讓他也瞧一瞧她的華貴衣服,以開開眼界。對於一個貧窮的鄉下裁縫來說,這樣的衣服是很難看到的,最終她的美好願望如期的實現了,她的丈夫終於看到它們,然而他卻一言不發,直到回到家才說話,說的又是他那句老話:“那有什麽用處呢?”這一回,他說的一點都沒錯,簡直是千真萬確啊。
莊園主人和他的太太進了城,舞會和狂歡開始了,可就在這高興的節骨眼兒上,老主人卻突然死了,以至於太太穿不成她這些華麗的衣服了。她和其他人一樣也是非常的傷心,從頭到腳穿著黑色的喪服。連一塊白花邊披肩也看不到。每個仆人也都穿黑色的衣服;連大馬車與往常有了很大的不同,都被罩上了大塊的黑布。
這個令人難以忘懷的哀悼場麵,被人們談論了整整一個冬天;這真正是一個“貴人的葬禮啊”。
這是一個十分讓人感到無比寒冷的夜晚,伴隨著滿天星星點燈,雪花輕飄飄的灑落人間,晶瑩剔透。沉重的靈柩車將老主人的遺體從城裏送回了鄉下的教堂,它將葬在家族的墳地墓穴裏。管家和教區執事騎著大馬,手舉著明亮的火把,在墓地的大門口和往常一樣接應著他們。教堂裏麵,牧師站在教堂大門前恭迎著亡者遺體。棺材被送上了高壇,所有送喪的人都一步不離的緊緊相隨。牧師講了話,接著帶領大家集體誦讀了讚美詩。太太也在教堂裏,她是坐一輛罩有黑紗,有兩匹黑馬牽引的大馬車來的。這個教區事實上在過去是很少見到過這樣的大馬車的。
“明眼的人一看就清楚這人有多麽的重要,”村裏人說。“他生得高貴,埋葬得也是如此的高貴。”
“這對他有何用處呢?”裁縫又在念叨著那句話。“如今他的生命和財產都沒有了。不管怎樣我們還有其中的一樣呢。”
“不要再說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廢話了!”瑪倫說。“他在天國裏將會得到永生的。”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瑪倫?”裁縫連忙說。“死人是非常好的肥料,可這個人高貴得簡直不能給泥土帶來它們所需要的所謂的用處的,他不得不躺在教堂那黑暗的地下室裏。”
“別說這種不敬的話!”瑪倫說。“我跟你再說一遍,他一定會得到了永生的!”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瑪倫?”裁縫不假思索的又說了一遍。瑪倫將她的圍裙蓋在小拉斯木斯的腦袋上,以免讓他聽到這種不吉利難聽的話。她將他帶到了外麵的泥炭屋子裏,傷心地也跟著大家哭了起來。
“你剛才聽到的話,小拉斯木斯,不是你爸爸說的;是魔鬼用你爸爸的聲音說出來的。現在你念主禱文吧。我們兩個一起同時開始念。”她將孩子的兩隻小手交疊起來。“如今我又高興起來了,”她有點興奮激動地說。“對你自己還有對我們的上帝也要有信仰啊。”
其實說上去也是很快的,一年喪期滿了。現在穿著半孝服的太太心中非常的快樂。據說有人還在追求她呢,她都在考慮她自己的再婚問題了。瑪倫隻知道一點兒,牧師明白得更多一些。
在棕櫚主日那天,布道後寡婦太太和她未婚夫的結婚公告也向世人同時發布了。他是一個木刻匠也可稱為雕刻家;人們還不明白究竟怎樣叫他的那種職業;說也湊巧就是在那個時候,隻有很少的人聽說過托瓦爾森林和他的藝術。莊園的未來主人雖然無論如何都不會是一個貴族,但他這個人依然是很威嚴的。說也奇怪其實他那個行當是人們一直不明白的一種職業,他們說他刻出了人像,幹他們那門手藝也是非常的聰明過人的,人又年輕漂亮。“那有什麽用處呢?”奧爾塞裁縫又如是說起來。
就這樣在不經意的時間流逝中,在下一個棕櫚主日那天,布道壇上發布了他們結婚的公告,然後是唱讚美詩以及領受聖餐的儀式。裁縫、他的妻子還有小拉斯木斯都在教堂裏。父母去領聖餐時,拉斯木斯和其他人一樣也安靜地坐在了自己座位上,由於他還沒有領受堅信禮。最近一段時間裁縫家的衣服已經不比從前,現在已經非常少了;衣服翻了又翻,補了又補。但這一次他們都無一例外的穿上了新衣服,可無一例外的是黑布做成的——像在葬禮上似的。他們穿的衣服全是用靈車上的黑布縫製的。裁縫做了上衣還有褲子,瑪倫做了高領裙子,拉斯木斯也做了一套筆挺很有品位的西裝,他可以一直穿到可以領受堅信禮的。靈車內外的布都派上了用場。沒有人需要知道這些布過去是用來做什麽的,一些人也是懶得那樣去做的,但是人們很快就明白了這一切。
那個神婆斯蒂妮,和兩個同樣通神但不靠此生活的女人,都說這種衣服會把疾病和生命中的災禍也帶給家裏人的。“一個人穿用靈車的布縫製的衣服沒有不進墳墓的。”木頭鞋工匠家的約翰妮一聽這話就被嚇得哭起來了。說也真是很讓人感到奇怪,裁縫恰好從那天起就病情加重了,直到後來非常明顯,他要遭到這個讓人感到悲痛和難過的命運了。結果證明確實是如此。
奧爾塞裁縫死在了三一節後的那個讓人悲傷的第一個禮拜日,留下瑪倫獨自維持著家庭。她堅持對自己以及上帝的不變信仰,她也是用了自己的一生時間去照這個樣子做了。
第二年拉斯木斯領受了堅信禮。接著他準備進城和一個裁縫老板做學徒去——這並非一個雇有十名裁縫的裁縫老板,相反隻雇了一名學徒。小拉斯木斯也已經算是半個熟練的操作工了。他看上去確實非常的高興,可約翰妮哭了。她比從前更喜歡他了。裁縫的妻子留在了那幢舊房子裏,繼續含辛茹苦地和往常一樣幹她的活了。
新的公路就是在這個時候開通的,柳樹和裁縫家一旁的那條老公路就成了最後的回憶,浮萍遮住了水溝裏的那潭水,裏程碑也翻倒了,因為它什麽也無法再向世人做出任何的表示了,可那棵樹依然保持著它的健壯和美麗,風依然在它的樹枝和樹葉間唱著歌。
燕子和那隻驚鳥也早已經不知什麽時候飛走了,直到來年春天再飛回來。當它們第四次回來的時候,拉斯木斯同時也回到了他的家。他也令人高興的是已經結束了自己的學徒生活,成了一個英俊而且又瘦削的小夥子,這幾年的變化真是太大了啊。如今他能夠背上他的背包到外麵世界去開開眼界了,那早已經就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了。可他的母親不想讓他走,家是最好的地方!其他孩子全東一個西一個地走了;他是最小的,這房子也將是他的了。要是他在附近,他就能拿到很多活兒幹的——當個周遊四方的自由裁縫了,在每個農莊都幹上兩個禮拜。那其實不誇張的說也是周遊啊。拉斯木斯最後還是聽從了他母親對他自己的勸告。
接著他又睡在他出生的那個屋頂底下。然後他又坐在那棵老柳樹底下聽它歌唱起來。他長得的確很漂亮,和以前有著很大的差別了,現在能像小鳥那樣的吹口哨,能唱很多的歌,無論新的還是舊的。
每個大農莊都熱情的歡迎他,歡迎他盡早回到自己的家鄉,尤其是在克勞斯·漢森的農莊,他是這個教區第二號最富有的農民。他的女兒埃爾西長得像一朵美麗的花,總是滿麵含笑。有些人嫉妒她,逢人便說她的笑無非是為了炫耀她的晶瑩潔白的一口白牙罷了。但她卻絲毫不在意,依然是快快樂樂的。
她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還是和以前一樣非常喜歡拉斯木斯的,他同樣也喜歡她,可他們都從來沒有互相表白過。因此他總是陰沉著臉,他的性格像他的父親多於像他的母親。除非埃爾西在場的時候他的心情才會變得好起來。這時候他們又恢複到以前那樣童真的狀態中,一起高興地哈哈笑,講笑話,開玩笑,但是盡管機會很多,他從未提及他們的愛情。“那有什麽用處呢?”這就是他當時的唯一想法。“她的父母為她尋找將來會給他帶來幫助的婚姻,我卻無法給她任何的好處。離開便是我最明智的做法。”但是他無論怎麽說也是離不開的。仿佛埃爾西用線拴住了他一樣;他對她就像一隻受過訓練的鳥兒;他唱歌吹口哨都為了討她高興,聽她由著自己心意的任意差遣。
約翰妮,那個鞋匠的女兒,現在就在這個農莊裏做仆人,幹些無論什麽人都能幹的活兒。她在大草地上趕裝滿牛奶的大車,她和其他姑娘在那裏一起嫻熟的擠奶;是的,有時候她還要趕裝肥料的大車。她從不到客廳裏來,所以在事實上也是很難見到拉斯木斯和埃爾西的,但是她聽說他們兩個就像已經訂婚了一樣的好。
“眼下拉斯木斯要交上世上難有的好運了啊,”她傷心地說。“這件事我是不能妒忌他的。”她的眼睛不知不覺中變得濕潤了。但是確實沒什麽值得好哭的。
城裏有個集市。克勞斯·漢森趕著車到那裏去了,把拉斯木斯也帶去了,他坐在埃爾西的旁邊,兩人一同去一同回來了。他義無反顧地愛著她,不講任何的條件,但是這件事他從沒講出來過。
“這件事他應該對我說的,”姑娘心裏想,她這樣做其實也是非常對的。“他要是不說,我就要嚇得讓他講出來。”
不久農莊裏傳出了教區裏那個最富有的農民開始向埃爾西求婚的傳言;不論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但他確確實實是求婚了,但沒人知道她是如何回答的。
於是各種想法都在拉斯的腦子裏翻騰著。
有一天夜裏,埃爾西在手指上戴上了一個金戒指,還饒有興致地問拉斯木斯這代表著什麽意思。
“訂了婚。”他萬念俱灰很傷心地說。
“你覺得是跟誰?”她急忙的問道。
“跟那個有錢的農民?”他心理麵一百個不情願但卻又不得不肯定地說。
“不錯,你猜中了,”她點頭說著,灰溜溜的走了。
可他也溜走了。他仿佛發了瘋的一樣回到母親的房子裏打起了背包。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再次要離家到外麵廣闊的世界去,連他母親的眼淚也不能阻止得了他。
他在老柳樹上砍下一段,給自己做了一個手杖,還自欺欺人的裝出心情很好的樣子吹起了口哨:他要去遊覽整個美麗的世界去了,他不在乎這裏發生的一切的。
“我真的很難過啊,”母親說。“不過我想,你離開這個農村對你而言是最聰明,也是最好的做法,所以我也早已心灰意冷了。對自己和我們的上帝要有信仰,那樣我將看見你高高興興地回到家裏來。”
他與往常不同的是,他這次是沿著那條新公路走的,發現約翰妮趕著一車垃圾走來了。約翰妮沒有發現他,他已經傷心欲絕再也不想被她發現了,於是在能掩住他的樹籬後坐下了——約翰妮趕著車過去了。
就這樣他再次的踏上了遙遠的人生傳奇般的征程。他到廣闊的大千世界裏去了;沒有人曉得他究竟在哪裏。他的母親想:“在一年後他肯定會回來看她的。如今他已看到了新事物,感受到新事物,接下來他一定會衣錦還鄉回到自己夢寐以求的老家的,舊的皺折哪怕用熨鬥也是無法熨掉的。他的性格非常像他的父親。我真希望他有我的性格,可憐的孩子!但是他一定會回家的:他不會忘記我和他出生後住了那麽多年的這間房子的。”
母親能夠等上一年,埃爾西隻等了一個月就拿不住性子私下裏去找那個神婆斯蒂妮·馬斯達特去了,其實也沒什麽神秘的,她除了懂點“醫道”之外,還會用紙牌和咖啡占卜吉凶,知道的比主禱文還多些。這樣她自然就清楚拉斯木斯身在何處了,她是在咖啡的渣滓中看出來的。他正在一個外國城市裏實現在自己的夢想呢,隻是她無法看到這個城市的名字的。這個城市裏有許多士兵和美女。他正在考慮要麽當兵從軍打仗報效自己的國家,要麽在年輕姑娘中找一個結婚的事情呢。
埃爾西無法接受她聽到的這件事情。她會毫不猶豫的拿出她的所有儲蓄去將他買回來,讓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邊,但這一切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
老斯蒂妮保證他會回來的,她可以施一種對他而言非常危險但卻很有效的魔力;但是,這是最後的一個唯一可行的補救辦法了。她要替他燒滾一鍋有神奇魔力的湯,這樣的話,不管他在世界上無論什麽地方,他必須回到有一鍋魔湯在燒滾,有他的愛人在等待他的家裏來的。可能要等好幾個月也不止的,可他隻要依然活著就一定會回來的。他日夜都無法安寧和休息,不得不飄洋過海、翻山越嶺,無論天氣好壞,月亮的陰晴圓缺,即便腳都累壞了,也得趕回家來。他肯定是要回到家裏的。
這時候是上弦月,老斯蒂妮逢此良機頗有用心的施起了魔法。暴風雨呼嘯而來,老柳樹最終還是在大自然的作用力下裂開了。斯蒂妮砍下一根柳枝,打了一個結。它肯定能將拉斯木斯引回到他自己的家裏來的。從他居住的房子屋頂采下青苔和長生草放入燉在火上的鍋裏。埃爾西還要從讚美詩集裏撕下一頁也放進去,她隨手撕下了最後的一頁,令人驚奇的是卻是一個勘誤表。“其實是無所謂的,那也可以的!”斯蒂妮說著,把它也扔到了鍋裏。
各種東西都放進了鍋裏,這鍋東西是很講究烹調方法的,要不停地加熱,一直燒到拉斯木斯回來為止。老斯蒂妮房間裏那隻黑公雞被割了它的紅雞冠,也被放到了鍋裏。埃爾西那枚大金戒指也丟到了鍋裏,斯蒂妮預先告訴她,丟進鍋裏的東西是一點都拿不會來了的。扔進鍋的東西多得我們無法逐一列舉出來,鍋子被一直放在火上加熱著,抑或在發光的炭火上,抑或在熾熱的灰燼上總是燒個不停。這件事除了她埃爾西沒有其他任何人會知道的。
新月出來了,月亮和以前一樣又變得殘缺了,埃爾西急切地到她這裏來問:“你能看到他回來了嗎?”
“我知道的事情事實上還真不少呢啊,”斯蒂妮說,“我看見的東西也同樣非常的多,但是我無法看見他要走的路有多長。如今他在過第一座山:眼下他正在惡劣的天氣中披星戴月往家趕呢。路非常長,還要穿過一座座森林,他腳上起了泡,他骨頭一直在發熱不止,可始終無法停下來啊。”
“不,不,”埃爾西傷心地說。“我替他感到無比的難過。”
“他現在是根本不可能停頓下來的,因為我們一但讓他停下來,他就會倒下死在路上的!”
說也湊巧就這樣不知不覺中一年過去了。又圓又大的月亮升起來了,風在老樹上歌唱。彩虹在明亮的月光中橫過天際。
“那征兆驗證了我的話,”斯蒂妮高興地說。“眼下拉斯木斯終於要回來了啊。”
但事實上他卻一直沒能回到家來。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斯蒂妮平靜地說。
現在她很少來看斯蒂妮了,也不再給她送東西了。她的心變得和往常相比輕鬆許多了,突然有一天早晨,教區裏的所有人其實也都知道了埃爾西已經答應了那個富有農民的求婚。她到那裏去看了即將屬於她的房子和田產,看了牛群,看了家中所有的財物。一切都是在按原計劃進行著的,舉行婚禮的日子也無須再等下去了。
盛大的慶典共舉行了三天。這個地方所有的人都在歡快的跟著笛子和小提琴的音樂跳著舞。教區裏所有的人都被邀請了。奧塞爾的媽媽也不例外,當愉快的歡慶進行到最後的時侯時,主人謝過客人,喇叭已經吹過的時候,她帶著宴會剩下來的東西回家了。
她原本隻用一個插銷將門拴住,這時他卻發現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插銷被人給拔掉了,門是敞開著的,拉斯木斯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房間裏。他在這個時候回來了。上帝啊,看他變成什麽樣子了!他瘦得皮包骨頭了,他的臉色一點血色都沒有,顯得是那麽的蒼白無力沒有一點精神。
“拉斯木斯!”他的母親因高興而淚流滿麵地說。“真的是你嗎?你看上去太糟糕了啊!但是你畢竟回來了,我心中還是有著一種說不出的由衷高興的。”
她把那些從宴會上帶回來的美食拿給他吃,一塊烤肉還有一塊結婚蛋糕。
他帶著款款的深情說他近來非常想自己的母親,想家還有那棵老柳樹,很是奇怪,他經常夢見這棵樹和光著腳的小約翰妮。他根本沒有提到埃爾西。也許是旅途勞頓的緣故吧,他病了,不得不上床先去休息了。
可我們不相信是那鍋子促使他回來的,或者是那鍋對他施了什麽魔法咒語。這件事隻有老斯蒂妮和埃爾西相信,但是她們不會說出這件事的。
拉斯木斯的情況很糟糕,他得了傳染病,躺在那裏正在發燒。所以沒有人到裁縫的房子裏來,除了約翰妮,那鞋匠的女兒。當她看到拉斯木斯處在這樣一種悲慘的境地的時候,她哭了, 哭得很是傷心。
醫生為他開了藥方到藥房去配藥去了,以使他的病能盡快好起來。但他不想吃藥。“那有什麽用處呢?”他說。
“吃了藥你的病就會很快有起色的,”他的母親輕輕地安慰他說。“對你自己還有我們的上帝要有忠貞不渝的堅定信仰啊!如果我能看到你身上重新長出肉來,聽見你歡快地吹口哨和唱歌,我寧肯獻出我的一切乃至我的生命。”
老天爺也額外的眷顧拉斯木斯,醫生治好了拉斯木斯的病,可他的母親卻生病了。我們的上帝召喚的是她而不是他。
他一個人又和往常一樣了,一個人孤伶伶地在家裏,他越來越窮了啊。“他要完了,”教區裏每個人都這麽說。“可憐的拉斯木斯。”他在旅行中過著無法想像的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快樂生活。是這個榨幹了他所有的精力,使他的身體滿是痛苦。他額頭上的頭發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稀少了,也變得灰白了。他不想去工作。“那有什麽用處呢?”他說。他打心底裏是寧願去酒館而不是去教堂的。
一個秋日裏的夜晚,他在風雨中蹣跚著從酒館回家,他的母親已經入土為安了。燕子驚鳥這般忠誠的動物,也飛走了。就剩下約翰妮了,那鞋匠的女兒,事實上一直也沒有離開。她在路上追上了他,還在默默中陪他走了一段路。
“要打起精神來啊,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啊,拉斯木斯。”
“那有何用處呢?”他滿口酒氣地說。
“你說的話簡直讓人感覺太懊惱了啊,”她十分生氣地說,“要記住你母親的話,‘對你自己還有我們的上帝要有信仰的。’你沒有選擇的餘地,拉斯木斯,無論怎樣從今以後你必須這樣做,你會這樣做的。以後也再也別用這樣的口氣說:‘那有什麽用處呢?’因為這樣你就什麽都無法做好的。”
她將他一直送到了他家門口才離開。但他壓根也沒想就這樣進屋去。他走到外麵那棵老柳樹下,坐在那塊傾倒的裏程石碑上。
風在樹枝間一刻不停的呼嘯著,聽上去如同唱歌,也好像對誰說著什麽親密的語言似的。
拉斯木斯回答它,他不知不覺中說出了聲來,但是除了那棵老柳樹和呼嘯的風,是沒人聽見的。
“我太冷了。該去上床睡覺了。睡覺吧,睡覺吧!”
他最後還是離開那裏了,但並不是走進他的房子,而是走過那條水溝,他在那裏踉蹌了一下,突然摔了一個大跟頭。傾盆大雨不停地下著,風冷颼颼的刮來,但是他卻感覺不到。當太陽緩緩升起時,烏鴉在香蒲上飛起時,他昏昏沉沉的慢慢醒來了,病得就要死了。一旦他的思想不存在的時候,他就再也能恢複過來過。而他的外衣也隻能是那些綠色浮萍了。
那天稍晚一些時候,約翰妮到裁縫的房子裏來了。她為了把他送進醫院,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
“我們從小就相識,”她慢吞吞一板一眼地說,“你母親給我喝的和吃的,這些我到死也是無法報答她的。你的身體會好起來的,你應該成為一個有信心不論在人生中發生了什麽事都能繼續活下去的人啊!”
我們的上帝要他活下去的。可他一直在憂慮他自己的健康和精神上的種種問題。
燕子和椋鳥也不約而同的回來了,又飛走了,又回來了,來來回回如風卷。拉斯木斯看上去比他的年齡要蒼老了很多。他獨自坐在他越來越破舊的房子裏。他依然還是那麽的貧窮,如今比約翰妮還要窮。
“你沒有一點忠誠信仰的誠意,”她說,“要是我們連上帝都不相信的話,那我們還能做些什麽呢?你應該去領受聖餐,”她說,“你領受堅信禮以後就再也沒有去過教堂的。”
“那有什麽用處呢?”他還是和往常一樣重複著同樣的話。
“要是你這樣說也相信這樣的話,那就隨你的便吧!上帝其實並不想讓一個心底裏不虔誠的客人坐在他的桌旁的。但是想想你可憐的母親和你快樂的童年吧。你過去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好孩子,現在也應該一樣的是啊。讓我給你念一首讚美詩吧。”
“那有什麽用呢?”他依然是迷惑不解。
“它無論如何總能使我得到心理上獲得某種慰藉的,”她平靜地回答說。
“約翰妮,你真變成了一個聖徒了啊。”他用暗淡和疲憊不堪的眼睛看著她。
於是約翰妮就開始念讚美詩了,而不是傻乎乎的對著書念,因為她手上沒有書,她是背出來的。
“都是些拜年的漂亮話,沒什麽實際的意義的。”他不耐煩地說,“可我不能全部聽明白你說的意思。我的頭好重啊。”
歲月不饒人,拉斯木斯已經成了一個真正的老人了。不過埃爾西,要是我們還能說一說她的話,也不再那麽貌美如初年輕了。拉斯木斯從來都不提她。她已經做了祖母。她的孫女是一個缺乏管教挺粗魯的小女孩。
這粗魯的小女孩正和別的孩子在村子裏一起高高興興的打鬧嬉戲呢。拉斯木斯拄著他的手杖緩慢地走過來了。他停下來安祥地看著孩子們嬉鬧,對她們微笑著。這也在不知不覺中勾起了他對過去美好日子的回憶。埃爾西的孫女指著他。“可憐的拉斯木斯!”她大聲慨歎著說。別的小女孩們也學她的樣子。“在這個世界上,可憐的拉斯木斯啊!”她們大聲叫道,尖叫著緊緊跟在拉斯木斯的後麵。這是一個灰色的陰暗的日子,接下來的許多天都一如往昔都是老樣子的。但是在這些灰色的陰暗日子之後,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這是一個美麗的聖靈降臨的早晨。綠色的樺樹枝布滿了整個教堂,有一股樹林裏獨有的的新鮮氣息。陽光溫暖地照在教堂的每個座位上。聖壇上的大蠟燭依然在緩慢的燃燒著,大家正在領受聖餐。約翰妮也在跪著的人群當中,可拉斯木斯卻再也不在那裏了。就在這一天早晨,上帝將他召喚去了。上帝是開恩的也是慈悲為懷的。從那以後,真是歲月如歌轉瞬即逝啊。裁縫的房子依然還是在那裏,可它始終是空無一人的。隻要暴風雨一來臨,它就會倒塌的。水溝長滿了香蒲和睡蓮。風依然還是吹打在那棵老樹上,聽上去仿佛還在歌唱;風在唱著這個故事,樹還在一如往昔講著這個故事。要是你聽不懂的話,就去問在濟貧院裏的老約翰妮吧。
她依然住在那裏,唱著那首美麗悠揚的讚美詩,和原來念給拉斯木斯聽的那一首是一樣的。她時刻都在想念著他,她向上帝禱告著。她還在日複一日的重複著講過去的生活,講在那棵老柳樹下歌唱的記憶。
其實也蠻有意思的,這個寓言是專門講給你聽的
在古代,有一個聰明人發現了一個好辦法,既能夠坦誠相見告訴人真實的話又不至於傷害他們的麵子。你們會明白的,他們把一麵魔鏡在人們麵前舉起,裏麵照出各種動物和各式各樣的稀奇的東西,顯示出種種不同的美麗畫麵,它們既有意思又有很多的社會教育意義。他們將這些稱為寓言,那些動物無論做出什麽聰明和愚蠢的事情來,人們都會在不知不覺中做著換位思考的,把自己也置身在它們的位置上,從而想到:“這個寓言是專門講給你聽的!”如此一來,大家都好,誰的感情也不會受到傷害的。現在就讓我們來為你舉一個很有啟發意義的例子吧。
過去有兩座高山,山頂各矗立著一座堅固無比的城堡。有一隻餓狗在下麵的山穀裏來回遊**,一路上聞來聞去,仿佛是在找老鼠或者是鵪鶉來充饑。突然間一個城堡響起了要大家集合去吃飯的喇叭聲。那隻狗也立刻跑上了這座山,希望也可以吃上一頓。可剛跑到半山腰,很戲劇性的是,喇叭停止了,另一個城堡卻響起了同樣的喇叭聲。這隻狗想:“我往這座山上跑,等我跑到山頂,他們肯定早把飯吃完了,而相反的是,可那座山才剛剛開始吃啊。”因此它跑下這座山,跑上了另外的一座山。可這時候第一個喇叭又此起彼伏的吹起來了,第二個喇叭卻停止了。狗於是又跑下來,又跑上去了。它如此反複跑了很多次,令人感到可笑的是,最後兩個喇叭都停止了,兩個城堡的飯也都別一點不剩的吃完了。
接下來猜猜看,古代的聰明人用這個寓言想表達什麽意思呢。那個跑得筋疲力盡的狗,無論在哪裏都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傻瓜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