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醫生和彼得以及他的山羊一起爬上山。這位友善的先生嚐試了好幾次,想和這個男孩聊聊天,但是彼得給他的回答都隻是幾個單字。當他們到達山頂時,海蒂已經在那兒等著了,她神清氣爽,臉色紅潤得就像朝霞一樣。
“你要來嗎?”彼得像往常一樣問。
“如果醫生和我們一起的話,我當然要去。”孩子回答說。
爺爺從小木屋裏出來,非常恭敬地跟新客人打了聲招呼。然後他走到彼得跟前,把口袋掛在彼得肩上,口袋裏裝的東西似乎比平時多。
當他們上路之後,海蒂不停地把羊群往前趕,山羊們都圍在她身邊團團轉。當她終於可以平靜地走在醫生身邊時,她開始跟醫生說起許多和山羊相關的故事,還有它們所做的所有壞事,她還跟醫生介紹一路上所看到的花兒、岩石和鳥兒。當他們到達目的地時,時間似乎轉瞬而逝。彼得一路上都在向醫生投去憤怒的眼神,而醫生根本沒有留意到。
海蒂現在帶著醫生去她最喜歡的地方。從那裏他們可以聽到在下麵吃草的羊群身上的鈴鐺叮叮作響,給人非常寧靜平和的感覺。天空一片湛藍,老鷹在他們的頭頂上展翅盤旋。周圍的一切都是明亮的,醫生一直都很安靜。他突然抬起頭,看到了海蒂明亮的雙眼。
“海蒂,山上很美,”他說,“可是一個心情沉重的人該如何欣賞這樣美麗的景色呢?教教我!”
“噢,”海蒂大聲說,“在山上不會有人心情難過的。人們隻有在法蘭克福的時候才會不開心。”
醫生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然後他說:“但假如有人把他的悲傷一同帶來了,你會怎麽安慰他呢?”
“隻有天國的上帝能夠幫助他。”
“的確如此,孩子,”醫生說,“可當上帝親自賜予我們痛苦,我們該怎麽辦呢?”
海蒂沉思了一會兒,回答說:“那我們必須耐心等待,因為上帝知道如何在最後把最悲傷的事情變成快樂的事情。上帝會讓我們知道他一直以來為我們所做的打算。但隻有我們耐心地向他禱告,他才會告訴我們。”
“海蒂,我希望你永遠保有這種美好的信念。”醫生說。然後,他抬頭看著高處的峭壁,繼續說道:“想想看,如果無法看到所有這些美麗的事物,那我們該感到多麽悲傷啊!那會讓我們更加憂傷吧?你懂我的意思嗎,孩子?”
海蒂的胸口感到一陣劇痛,她無法不想起那可憐的婆婆。婆婆失明的這件事一直都讓這個孩子內心感到非常悲傷,她又一次受到了打擊,認真回答說:“哦,是的,我能理解。但是我們可以念婆婆的聖詩,那些詩歌會讓我們再次開朗快樂起來的。”
“哪些詩歌呢,海蒂?”
“噢,關於太陽和美麗花園的詩,還有那首長詩的最後幾句。婆婆很喜歡那幾句,所以我總是要重複讀上三遍。”海蒂說。
“我希望你能夠把它們讀給我聽,孩子,因為我很想聽聽看。”醫生說。
海蒂合上雙手,開始念起了慰藉人心的詩句。不過她突然停了下來,因為看上去醫生似乎並沒有在聽。他一動不動地坐著,一隻手捂著雙眼。海蒂還以為他睡著了,就不再說話。但這些詩句讓醫生想起了童年的時光,他似乎聽到了母親的聲音、看到她那慈愛的目光,因為在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母親就給他唱過這首詩。他在那裏坐了很長的時間,直到他發現海蒂一直在看著他。
“海蒂,你的聖詩很好聽,”他的語氣變得更愉悅了,“我們必須改天再來這裏,然後你可以再給我背誦一遍。”
在這段時間裏,彼得憋了一肚子怒火。海蒂終於又和他一起來到牧場了,可她隻是在和那位老先生聊天。他甚至不能靠近海蒂,這使他非常生氣。他站在海蒂朋友背後不遠的地方,當海蒂還是和醫生待在一塊兒的時候,他朝著醫生揮舞著一隻拳頭,很快地,他把兩隻拳頭都伸了出來,最後將拳頭在空中舉得老高。
當太陽升到正當空的時候,彼得知道已經是晌午了,他對著海蒂和醫生用盡全力大喊:“該吃飯了!”
海蒂站起來去拿午餐的時候,醫生要了一杯羊奶,他隻想吃這個。海蒂也決定午餐隻喝一杯奶,她跑過去告訴彼得他們的決定。
當男孩發現包裏所有的東西都屬於他時,他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擠完了羊奶。他為之前生這位善良紳士的氣而感到內疚。為了表示懺悔,他把雙手平舉向天空,表示他的拳頭已經沒有任何意思。在做完這些動作之後,他才開始享用自己的大餐。
海蒂和醫生在牧場上閑逛,直到醫生覺得是時候該回去了。他想讓海蒂繼續待在上麵,但海蒂堅持要陪他一起下山。一路上,她帶著醫生看了許多開滿了美麗山花的地方,告訴他所有這些花的名字。當他們最後分開時,海蒂向他揮手告別。他不時地轉過身來,看到那孩子還站在那兒,他無法不回想起自己的小女兒,每當他離家時,她總是那樣向他招手。
這個月的天氣溫暖而晴朗。每天早晨,醫生都爬上阿爾卑斯山,經常和爺爺一起待上一整天。他們一起爬了很多次山,都攀登到很高的地方,一直到離鷹巢不遠,那光禿禿的懸崖上。大叔會帶著他的客人,把所有生長在隱蔽地方的藥草指給他看,這些藥草可以增強體魄,治愈疾病。大叔還能講出許多有意思的事,都是關於那些住在岩石洞裏、土洞裏還有高高樹洞裏的野獸的。
到了傍晚時分,他們分開的時候,醫生會感歎:“我親愛的朋友,每天我都能從您身上學到新東西。”
但他大部分時間都和海蒂在一起。然後,他倆會一起坐在孩子最喜歡的地方,而彼得會老老實實地跟在他們後麵。海蒂會像第一天那樣背誦聖詩,盡她的所能逗醫生開心。
美麗的九月最後還是結束了。一天早上,醫生帶著比平常更悲傷的表情出現在山上,他要回法蘭克福的時間到了。大叔聽到這個消息感到更加難過;海蒂幾乎沒有意識到每天都見麵的那位親愛的朋友真的要離開了。醫生自己也不願意離開,因為阿爾卑斯山對他來說就像家一樣。但是他必須要走了,他和爺爺握了握手,說了再見,海蒂跟著他走了一小段路。
他們手拉著手往山下走,直到醫生站住不再繼續向前。然後他摸著海蒂的鬈發,說:“現在我必須走了,海蒂!我希望能帶你一起回法蘭克福,這樣我就能留住你了。”
聽到這些話,那一排排的房子和街道、霍滕麥爾小姐和蒂奈特就出現在了海蒂的腦海中,她猶豫了一下,說:“我更喜歡您能再來看我們。”
“我相信這樣會更好。現在再見了!”友好的先生說。當他們握手告別時,醫生的眼裏充滿了淚水,他迅速轉過身,急匆匆地離開。
海蒂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他有一雙多麽善良的眼睛啊!但是那雙眼睛被淚水填滿了。突然之間,她傷心地哭起來,拚命地追趕著她的朋友,用盡全力大喊,卻泣不成聲:“噢,醫生,醫生!”
醫生轉過身來,停下腳步,等著孩子跑到他身邊。海蒂淚流滿麵,啜泣著說:“我會跟您一起回法蘭克福,您要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不過我得先去見爺爺。”
“不,不,親愛的孩子,”他深情地說,“不是現在。你必須留在這裏,我不想讓你再生病了。但如果我生病了,感到孤獨,想讓你來陪我,你會來和我待在一起嗎?我能帶著‘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關心我、愛我’這樣的想法離開這裏嗎?”
“好的,如果您叫我,我當天就去找您,因為我真的像愛爺爺一樣愛您。”海蒂哭著向他保證。
他們再次握手道別。海蒂待在原地,揮手看著她離開的朋友,直到他看起來隻有一個小點那麽大。醫生最後一次回頭看看海蒂和陽光明媚的阿爾卑斯山,自言自語道:“山上太美了。在那裏身體和靈魂都得到了力量,生命似乎又有繼續下去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