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姆小屋的四周積著厚厚的雪,窗子幾乎與地麵齊平,屋門也徹底消失在積雪當中。彼得家小屋的周圍也是一樣。當男孩外出鏟雪的時候,他不得不從窗戶爬出去,然後沉到鬆軟的雪地裏,手腳並用地扒來踢去,才能從雪地裏掙紮著爬起來。他拿著掃帚,把門口的雪清掃幹淨,以防積雪落入屋內。
大叔遵守了諾言,當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他帶著海蒂和他的山羊一起搬到了村裏。在教堂和牧師家附近有一處破舊的殘垣,曾經是一座寬敞的大屋子。從前有一個英勇的士兵住在那裏,他參加過西班牙戰爭,帶著巨大的財富回到這裏,給自己建了一座華麗的房子。但他在喧囂的世界裏生活了太久,無法忍受這個小鎮上單調的生活,所以很快就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在他過世多年之後,一個遠房親戚把房子繼承了下來,盡管它已經越來越破敗。新的主人並不想重新修建房子,所以一些貧窮的人們搬了進去。他們隻需支付很少的租金,而房子也在漸漸塌損。很多年前,當大叔帶著托比亞斯來到這個村子時,他就住在那裏。房子大部分時間都是空的,因為冬天持續的時間很長,寒風會從牆上的縫隙間吹進來。當貧窮的人們住在裏麵時,風會把蠟燭吹滅,他們在黑暗中冷得瑟瑟發抖。但是大叔知道有辦法可以自給自足。在秋天的時候,他一下定決心要搬回村裏住,就經常下來把這個地方盡可能地修補好。
從後麵進到這座房子時,首先來到的是一個露天的房間,所有牆壁幾乎都已經倒塌。房間的一側可以看到一個小禮堂的殘貌,現在到處爬滿了非常茂密的常春藤。接著是一個大廳,鋪著漂亮的石頭地板,裂縫裏長滿了雜草。廳裏大部分牆壁和一部分天花板都沒了。如果不是剩下幾根粗大的柱子支撐著其餘的房頂,這大廳肯定早已倒塌。大叔把這裏用木板隔斷出來,為山羊搭了一個羊圈,並在地板上鋪滿了稻草。然後經過好幾條走廊(它們大部分都殘缺不全),最後來到一個房間,門口有一扇沉重的鐵門。這個房間保存的狀態比較好,四麵結實的牆上鑲著深色的木板。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裏有一個巨大的火爐,幾乎要觸碰到天花板。白色的瓷磚上有藍色的圖畫,畫著被高大樹木環繞的古老的塔,還有獵人和他們的獵狗。還有一幅畫,畫中有一個寧靜的湖,一個漁夫坐在鬱鬱蔥蔥的橡樹下。火爐周圍放著一張長凳,海蒂喜歡坐在那裏。她一進到新家就開始研究那些畫。路過長凳走到裏麵,她發現了一張床,放在牆壁和火爐之間。“噢,爺爺,我找到我的臥室了,”小女孩叫道,“啊,我的臥室多好啊!你打算睡在哪兒?”
“你的床必須靠近爐子,好讓你保暖,”老人說,“現在來看看我的臥室。”
說完,爺爺就把她領到了自己的臥室。那裏有扇門通向海蒂所見過最大的廚房。爺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這個地方布置得像個樣子,他在牆上釘了很多木板,門用粗重的鐵絲拴牢,因為牆外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茂密的灌木叢中生長著無數的昆蟲和蜥蜴。海蒂很喜歡她的新家,當彼得第二天來的時候,她一刻都沒休息,帶著彼得把這個奇怪住所的每一個旮旯角落都看了個遍。
海蒂在她的煙囪角落裏睡得很好,但花了很多天才慢慢習慣。當她早晨醒來聽不到樅樹的呼嘯時,會反應不過來自己身處何方。樹枝上的積雪是不是太厚重了?她是不是不在家?但是當她聽到外麵爺爺的聲音時,就記起了一切,然後會高興地跳下床來。
過了四天後,海蒂對爺爺說:“我現在必須去看婆婆,她已經自己待了好多天了。”
但是爺爺搖了搖頭說:“你還不能去,孩子。現在雪有幾英尺深,而且還一直在下,彼得都很難走得過去。像你這樣的小女孩會被大雪掩埋,很快就消失不見的。等到它結冰,你就可以踩在冰麵上走了。”
海蒂覺得很難過,但是她現在太忙了,時間過得飛快。每天早上和下午她都會去上學,熱切地學著老師所教授的一切。她幾乎從未在學校見過彼得,因為他不常來上課。這位溫和的老師隻會時不時地說:“我看彼得今天又沒來!上學對他是有益的,但我想應該是雪太厚了,他過不來。”但是當海蒂傍晚回家時,彼得通常會去看她。
過了幾天,太陽在中午的時候出來探了會兒頭,第二天早晨,整個阿爾卑斯山就像水晶一樣閃閃發光。那天早上,當彼得像往常一樣跳進雪裏時,掉在了什麽堅硬的東西上,他還沒來得及停下來,就往山下滑了一小段。當他終於能站起來時,他用盡力氣跺了跺地麵。地麵真的凍得像石頭一樣硬了。彼得簡直不敢相信,他飛快地往上跑回家,喝完羊奶,把麵包放進口袋裏宣布說:“我今天必須上學去!”
“好的,去好好學習吧。”他母親回答。
然後,男孩坐在雪橇上,像子彈一樣滑下山去。當他到達村子的時候,雪橇卻停不下來,一直繼續往下,直到滑到平地,才停了下來。上學已經來不及了,所以男孩慢慢悠悠地,等到海蒂回家吃午飯的時候才來到村裏。
“我們等到了!”男孩進屋的時候宣布說。
“將軍,你說什麽?”大叔問道。
“雪結冰啦。”彼得回答。
“噢,現在我可以上去看婆婆了!”海蒂開心極了,“可是彼得,你為什麽不來上學呢?你今天可是能滑下來了。”她繼續責備地說。
“我坐著雪橇滑過了頭,然後就來不及了。”彼得回答。
“我管這叫作逃兵!”大叔說,“這樣做的人必須被揪耳朵,你聽到了嗎?”
男孩害怕起來,因為在這世界上他最尊敬的人就是大叔了。
“像你這樣的將軍應該感到加倍的羞恥,”大叔接著說,“如果山羊不再聽你的話,你會怎麽處置它們呢?”
“揍它們。”彼得回答。
“如果你知道有個男孩表現得像一隻不聽話的山羊,不得不挨揍,你會怎麽說?”
“他活該。”
“所以現在你知道了,山羊將軍:如果你再曠課,在你應該去學校的時候,就可以來找我,得到你應得的懲罰。”
彼得終於明白了大叔的意思。然後老人轉向彼得,更溫和地說:“現在,到桌子上來,和我們一起吃飯吧。然後你可以和海蒂一起上山去,晚上帶她回來的時候,你可以在這裏吃晚飯。”
這個意外的轉變讓彼得很高興。他抓緊時間,很快就把盤子裏的東西吃了個精光。海蒂把自己大部分的午飯都給了彼得,現在已經穿好了克拉拉給她的新外套。然後他倆一起往山上爬,海蒂一路都在聊天,彼得卻一句話也沒說。他想著其他的事,心不在焉,甚至沒有聽進去海蒂講的故事。在他們走進小屋之前,男孩倔強地說:“我想我寧願去上學也不願被大叔揍一頓。”海蒂立刻肯定了他的決定。
當他們走進房間時,彼得的媽媽一個人在桌子旁縫縫補補,到處都沒看見婆婆。布裏吉達告訴海蒂婆婆在這種寒冷的日子裏必須臥床休息,因為她感到有些虛弱。這對海蒂來說還是頭一回聽說。她飛快地跑到老婦人的房間,發現她躺在一張窄窄的**,身上裹著灰色的披肩和一張薄毯子。
“感謝上蒼!”當婆婆聽到她心愛的孩子的腳步聲時,大聲說道。整個秋天和冬天,她內心深處一直都被暗暗的恐懼折磨著,她害怕海蒂會被彼得跟她提過的那位陌生的先生接走。海蒂走到床邊,緊張地問:“婆婆,你病得很重嗎?”
“不,不,孩子,”老婦人安慰她說,“我就是覺得四肢有點冰冷。”
“天氣一暖和起來,你就會好起來嗎?”海蒂問。
“是的,是的,如果上帝保佑的話,不用等到那時候就好了。我想回到我的紡車旁,今天我差點就試了一下。不過,明天就可以起來了吧。”因為注意到海蒂是多麽害怕,婆婆自信地說。
最後一句話使孩子感到開心起來。然後,她驚奇地看著婆婆說:“在法蘭克福,人們出門時才披上披肩。你為什麽把它放在**呢,婆婆?”
“我把它們放在這裏保暖,海蒂。我很高興能夠擁有這條披肩,因為我的毯子很薄。”
“可是,婆婆,你的床頭枕著的地方往下斜著,那邊應該是高起來的。床不應該是那樣的。”
“我知道,孩子,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它斜下去了。”老婦人一邊說著,一邊試圖改變自己躺在枕頭上的姿勢。那枕頭就像是薄薄的木板一樣躺在她身下。“我的枕頭一直都不是很厚,這麽多年來我一直睡在上麵,枕頭都壓平了。”
“噢,天哪,要是我能讓克拉拉把我在法蘭克福的床給我就好了!”海蒂懊悔極了,“那張**有三個大枕頭,我幾乎沒法睡覺,因為我總是從枕頭上滑下來。你能睡在那些枕頭上嗎,婆婆?”
“當然可以,因為那樣可以讓我暖和些。我也可以呼吸得更暢順。”婆婆說著,想找個更高的地方躺著,“不過我不能再說這個了,因為所有的這些已經夠值得感恩。我每天都有美味的麵包,還有這條溫暖的漂亮披肩。我還有你,我的孩子!海蒂,今天你不想給我讀點什麽嗎?”
海蒂立刻拿起書,讀了一首又一首的聖詩。與此同時,婆婆雙手合十地躺著,她的臉上,不久前還是那麽悲傷的表情,現在卻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突然之間,海蒂停了下來。
“你感覺好些了嗎,婆婆?”她問。
“我感覺好多了,海蒂。請把那些聖詩讀完,好嗎?”
孩子順從地繼續讀下去:
當我的眼睛變得暗淡憂傷,
讓你的愛燃燒得更明亮,
讓我的靈魂,
快樂的流浪者,
安全重返故鄉。
“安全重返故鄉!”她叫道,“婆婆,我知道回家的感覺是什麽。”過了一會兒,她說:“天黑了,婆婆,我必須回家了。我很高興你又覺得好了一些。”
婆婆拉著孩子的手說:“是的,雖然我不得不躺在**,但我又快樂起來了。沒人知道日複一日地獨自躺在這裏有多艱難。我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也看不到一縷陽光。我有時會有非常悲傷的想法,而且常常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但是,當我聽到你念給我聽的那些幸福的聖詩時,我感到一縷陽光照進了我的心裏,帶給我最純粹的快樂。”
孩子握了握婆婆的手,跟她說了晚安,然後拉著彼得跑了出去。皎潔的月光照射在白花花的雪地上,外麵亮得和白天一樣。那兩個孩子像鳥兒在空中翱翔一樣,飛下了阿爾卑斯山脈。
當晚海蒂上床後,她醒著躺了一會兒,想著婆婆所說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聖詩給她帶來的快樂。要是可憐的婆婆每天都能聽到這些安慰的詞句該多好啊!海蒂知道自己可能要再過一兩個星期後才能再去看婆婆。當孩子想到老婦人將會多麽難過和孤單時,她變得非常傷心。難道沒有辦法能幫婆婆了嗎?海蒂突然有了一個主意,這讓她很激動,感覺激動得已經等不到天亮來實踐自己的計劃了。但是在她激動不已的時候,她忘記了晚上的禱告,於是她坐在**,虔誠地向上帝祈禱。然後,她又躺倒在散發著芳香的幹草中,很快就安然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