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船長站在船頭,似乎還猶豫不決。從來沒有一個船長會像這位不知所措的老夥計一樣,碰上如此令人不可思議的冒險經曆。起先他甚至不敢相信一切是真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但是特洛特現在從水裏冒出來,和美人魚們一同開心嬉笑、四處遊戲。他可不能就這麽離開他親愛的小夥伴,讓她孤身一人踏上前往海底深處的旅程。
“拉著我的手,請吧,比爾船長。”卡莉亞公主說著,優雅地把胳膊伸向他,老船長鼓足勇氣伸手緊緊握住那纖纖玉指。為此他不得不將身體傾到船外,就在這時,他的腿也發出同樣的光芒,一種想跳到水裏的衝動湧上心頭。他“撲通”一下跳到特洛特身旁,雖然在水裏他感到舒服極了,但是心底多少還有些害怕。
“我的老天爺啊!”他喘息道,“我這把風濕病的老骨頭可是泡在水裏了,我明天就會硬得像根木頭了。”
“你這會兒好得很哪,”特洛特看著他說道,“你有了條不錯的尾巴,船長,綠色的鱗片還真漂亮!”
“哦,是綠色的啊?”他問著,一邊彎起身子看自己的尾巴。
“就和美人魚的一樣綠,船長,你覺得怎麽樣?”
“怎麽樣,特洛特,怎麽樣?哦,這尾巴比我那條老木頭腿強太多了!我現在能耍的樂子是那條老腿一千年都做不到的。”
“而且不用擔心你的風濕病,”公主說道,“美人魚不會傷風感冒,也不會胳膊酸腿疼的。”
“比爾船長現在就是美人魚了?”特洛特問道。
“哦,我看啊,他現在是美男魚了,”漂亮的公主笑了起來,“不過他回家的時候還是會變回比爾船長的。”
“木頭腿還有其他的一切?”女孩問道。
“那是當然了,我親愛的。”
老船長開始嚐試剛剛擁有的遊泳才能,深感震驚。他能夠以完美的姿勢飛速向前衝、轉彎和俯衝,甚至在水裏跳躍,而且要比他在地上跳的遠得多,就是他兩條腿都完好無損的時候也無法跳這麽遠。這種奇妙體驗特別有趣的地方,就是海水不像往常那樣會貼上身體、弄濕你。他依然穿著那件法蘭絨的襯衣和水手夾克,戴著水手帽,可是盡管他已經身在水中了,衣服卻依然是幹燥溫暖的。當他潛下去又浮上來時,那些水珠在他的額頭和胡須上閃閃發亮,他卻完全不必用手去擦。
特洛特也享受著同樣奇妙的體驗。她潛到水下,發現一切都一覽無餘,就和她在水麵上看到的一切一樣,清晰可見。回頭望去,是自己擺來擺去的新尾巴,上麵覆蓋著漂亮的粉紅色鱗片,閃爍著珠寶一般的光澤。她的衣服和在岸上的時候一樣,一點水都沒有。
這時她才注意到美人魚們也都是穿著衣服的,她們那精美絕倫的長裙是小女孩見過的最好看的。長裙看上去是用一種有光澤的絲質衣料做成的,領口開得很低,衣袖寬鬆飄逸,幾乎遮不住這些新朋友勻稱雪白的臂膀;長長的裙擺在美人魚遊動的時候會悠悠地飄動,閃爍的鱗片在薄如蟬翼的輕紗下隱約可見。她們的腰部之上是人的部分,腰部以下則是魚的部分,覆蓋著美麗的鱗片。這些海精靈們的脖子上戴著一串串光彩奪目的珍珠項鏈,裙子上的珍珠更是數不勝數。她們任由一頭秀發隨意地飄散開來,好似朵朵青雲。
小女孩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這一切,公主已經在一旁說道:“哦,親愛的,要是你準備好了,我們就上路了,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哪。”
“好的。”特洛特答道,把手伸向她,報以一個信任的微笑。
“你願意讓我給你帶路嗎,船長?”金色頭發的美人魚問道,把手伸向老水手。
“當然願意啦,夫人。”他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住她的小指頭。
“我叫梅拉,”她說道,“我是卡莉亞公主的堂姐。你要記住,靜靜地跟著我,我會拉住你的手,免得你迷路。”
他們邊說邊潛入海中,周圍很快就暗了下來,這是因為洞穴遮住了光線。特洛特興高采烈地朝四下看去,發現海水漸漸又有些明亮了。她們正遊進一片比較明朗的海域。“我們現在已經從洞裏出來了,”卡莉亞說道,“可以直接遊回家了。”
“我猜海裏不需要繞路。”特洛特在新朋友的陪同下遊得飛快。
“哦,沒錯,在海底,路都是徑直的,”卡莉亞回答道,“不過我們此刻在海水中層,這裏沒有什麽障礙物,除非——”
特洛特看到她有些猶豫,於是問道:“除非什麽?”
“除非我們碰到一些不懷好意的家夥。”公主說道,“海水中層不像海底那麽安全,所以我們要拉住你們的手。”
“拉住手有什麽用處嗎?”特洛特問道。
“你不要忘了,我們是精靈啊,”卡莉亞公主說道,“正因為這樣,海裏麵沒有什麽可以傷到我們,但是你們倆是凡人,所以如果沒有我們保護的話,就不是絕對安全的。”
特洛特想了一會兒,緊張地看了看四周,就在這時,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從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閃過,但是小姑娘離得不夠近,所以沒有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麽。
突然間,他們一下子遊進了一大群魚兒之中,那全是黃尾鯡,足有數百條,而且個頭都非常大。他們正在這片海裏懶洋洋地躺著,見到美人魚遊來了,就紛紛扭到一邊,讓出一條路來,好讓這些海洋精靈遊過去。“他們會咬我們嗎?”特洛特問道。
“絕對不會,”公主笑了起來,“大多數魚都傻乎乎的,而且這個家族是很善良的,完全沒有惡意。”
“那鯊魚呢?”比爾船長問道,他在她們身後優雅地遊著,漂亮的梅拉握著他的手。
“鯊魚對你們來說也許蠻危險的,”卡莉亞回答道,“我建議你們最好和他們保持安全距離。他們從來不敢惹美人魚,沒準會把你們也當作我們這邊的,不過還是盡量別碰上他們。”
“千萬不要大意啊,船長。”特洛特叮囑道。
“我保證不會,夥計。”船長答道,“你知道,以前我一點都不怕鯊魚,要是他們敢靠近我,我就用我的木頭腿敲他們的腦袋。但是現在,如果他們碰巧喜歡這些綠色的鱗片,老比爾就玩完了哦。”
“別怕,”梅拉說道,“一路上我會好好照顧你的,等到了我們的宮殿就不會有鯊魚了。”
“他們進不去?”船長好奇地問道。
“進不去。美人魚的宮殿隻住著美人魚。”
“那海裏還有別的什麽要提防的嗎?”小女孩跟著美人魚默默地遊了一段之後,又問道。
“有一兩樣吧,親愛的。”卡莉亞公主回答說,“當然了,我們美人魚擁有強大的力量,因為我們是精靈啊,然而海洋居民中還有一種和我們的力量一樣強大,那就是章魚。”
“我知道,”特洛特說道,“我見過章魚。”
“你見過的那些都是小不點,我敢打賭,那些小家夥時常浮出水麵或是遊到海邊,就會被漁夫抓到,”卡莉亞說道,“但他們不過是可怕的深海章魚的小堂兄弟。”
“那些家夥已經夠壞的了,”比爾船長喊道,“如果你還認識什麽更厲害的,別把我介紹給他們。”
“巨型章魚住在深海洞穴裏,那裏到處坑坑窪窪、山脈起伏,”公主繼續說道,“他們是邪惡的妖精,最喜歡傷害那些被他們碰上的倒黴鬼。我們宮殿附近沒有這些家夥,所以到我們的宮殿做客是很安全的。”
“但願別遇上章魚。”特洛特說道。
“也別讓我碰上。”比爾船長說道,“無論哪一種惡魔,最好都躲得遠遠的,章魚看樣子比海蛇怪還厲害。”
“哦,你還知道海蛇怪啊?”梅拉似乎吃了一驚。
“知道的不是很多,”船長答道,“但是我聽人說起過。”
“他們見到了海蛇怪還能活下來嗎?”特洛特問道。
“偶爾能吧,”他答道,“海蛇怪真是可怕的家夥,夥計。”
“錯得太離譜了吧?”卡莉亞公主溫柔地說道,“我們和海蛇怪很熟,我們都很喜歡他們。”
“你們喜歡他們!”特洛特喊了出來。
“是的,親愛的。全世界總共也就隻有三個海蛇怪,他們不但一點兒都不壞,而且還十分害羞。他們都非常有愛心,雖然外表並不好看,但是他們做了很多好事,受到大家的愛戴。”
“他們住在哪裏啊?”女孩問道。
“年紀最大的一個,是海洋之王,就住在我們宮殿附近,”卡莉亞說道,“他叫安蔻。”
“他有多少歲了?”比爾船長好奇地打聽道。
“沒人知道。在有海洋以前就有他了,他住在海裏是因為他發現住在海裏比陸地上開心。安蔻王也許有一萬歲了,也許兩萬歲了。在海裏,幾個世紀的痕跡眨眼就找不到了。”
“那一定是很老了,對不對?”特洛特說道,“我猜,比船長年紀還大吧。”
“一點點,”船長嗬嗬笑了,“大一點點,但是不太多。恐怕海蛇怪還沒有花白胡子哪,嗬嗬。”
“哦,他有胡子。”梅拉笑了起來,“他的兩個弟弟昂蔻和印蔻也都有胡子。他們每人都有自己的領海,你知道,每過一百年他們就來這裏看望哥哥安蔻,所以我們見過他們三個很多次了。”
“啊,那美人魚該有多大了啊?”特洛特問道,一邊驚奇地看著這些美麗的生靈。
“就和所有不願意透露年齡的女士一樣,”公主答道,嫣然一笑,“我們不會說的。”
“那要比船長年紀還大了?”
“是的,親愛的。”卡莉亞說道。
“不過我們可沒有什麽花白胡子,”梅拉高興地說道,“而且我們的心永遠都是年輕的。”
特洛特沉默了一會兒,她覺得和這些年紀一大把的人在一起時好像應該矜持一些。不過從外表看起來,這群美人魚怎麽看都是朝氣蓬勃、活力四射的樣子,一點都看不出來像她們說的那樣已經在海裏住了上百年了。小女孩仔細觀察著身邊的這些海中少女:隊伍中大約有十幾條美人魚,都模樣可人,穿著和梅拉、卡莉亞公主一樣的薄紗長裙。這些隨行者並沒有參與她們的交談,而是在一旁遊戲嬉鬧,特洛特聽到她們銀鈴般的笑聲此起彼伏。不管老船長曾經跟她說過什麽無知的謠傳,令她心存疑惑,她現在也已經徹底明白,美人魚都是樂觀開朗、無拘無束的,而且從一開始,她對於這些新同伴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感。
“我們還要遊多遠才到啊?”不一會兒,比爾船長開口問道。
“你累了?”梅拉問。
“不是的,”他說道,“但是我有點迫不及待,想看看你們的宮殿到底是什麽樣子。在海底沒有在水麵上那麽有趣。我承認,這麽遊來遊去也挺美的,我也喜歡這種運動,可這兒什麽值得一看的東西也沒有啊。”
“確實如此,先生,”公主說道,“我們特意領著你們穿過什麽都沒有的海水中層,就是想在你們更熟悉我們的海洋生活之前別被什麽東西給嚇著。你猜我們已經遊了多遠了,船長大人?”
“哦,大約兩英裏了。”船長回答道。
“哦,從我們出發的那個洞算起來,我們現在已經遊了好幾百英裏了。”她對船長說道。
“你說的不會是真的吧!”船長大吃一驚,喊了出來。
“那一定是有魔力吧。”特洛特平靜地說道。
“的確是的,我親愛的。為了不累著你們,也為了節省時間,我們悄悄施了一點精靈法術。”卡莉亞說道,“現在我們已經快到家了,還得再往下遊一些,你們一定知道,美人魚宮殿都在海洋的底部,而且還是在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