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幾百畝土地,除去部分佃租於人外,最好的高坡精田自己領著幾個夥計耕種。夥計平日隻做些澆水施肥、除草驅蟲的零碎農活,耕種、收割莊稼就明顯人手不足,自己耕種的土地都靠臨時雇工來幫忙。饒是如此,還是忙不過來,幸喜有許多鄉親跑來幫忙。

距離於家村還有幾裏地,就陸續有忙秋的佃戶看到了我們父子,遠遠地向著我們打招呼:“少東家回來了。”

我家宅院以南還有個專門做工的大院子,兩扇大鐵門經常敞開著。大院裏隻有寥寥幾棵大樹,大片空地專門用來打場曬糧,我們家都稱呼它是南院子。我們父子回家,正好看到我爺爺在南院子裏看著夥計從馬車上往場院裏卸莊稼,他看到我們非常高興。

我們家的廚房裏熱氣騰騰,熱火朝天,我奶奶和我娘與五六個女人正在忙著烙白麵餅、熬綠豆飯、肥肉燉白菜粉條、肥肉燉蘿卜。人人都喜氣洋洋,這樣的好飯食也隻有在農忙和年節裏才能吃得到。我們簡單吃了飯換了衣服,也加入了秋收的隊伍,一直忙到天昏黑才收工。

十幾個雇工和村裏來幫忙的鄉親都一手端著大海碗,碗裏裝了滿滿的菜,一手抓著大麵餅,隨意地蹲在院裏吃飯,吃得很香甜。幫忙的女人不好拋頭露麵與男人混在一起,她們就在廚房裏吃飯。

在我家二進院的廳堂內,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飯菜與外麵幫忙的人一樣,隻多了一盤炒花生、一盤芝麻燒餅,這是我父親帶回家的縣城特產,我爺爺命夥計去把我小老爺爺和楊秀才請了來吃飯。

我的小老爺爺遊法明生性忠厚樸實,讀書卻不太靈透,所以他讀書不成,少年時就隨我爺爺遊閣學習種田務農。我小老爺爺長大成人後,我的老爺爺做主為他娶妻置產,令他搬出去自己度日。由於他自幼受我家家風熏染,也是刻苦勤儉持家。

這時他也三十歲了,整理的有幾十畝地,日子也過得去,隻是子嗣上艱難,隻生得一個傻女兒。楊秀春自幼在我家私塾附學,學業也甚是有成,與我父親同年考了秀才。後來他對仕途無意再求上進,就在我家教我讀書,農忙時做些記錄、計算之類的事情。

在我家正房房門右側,有一個神龕供奉天地君親師,神龕兩側貼了對聯:“天高地厚君恩重,祖德宗功師範長”,橫批“祖德流芳”。一年辛苦,得了豐收,當然要首先將新糧食供奉給天老地母與祖宗,感謝老天爺的恩賜,感謝祖宗的庇佑。我父親淨了手,先去神龕前畢恭畢敬上了三炷香。我爺爺去敬酒,第一盅酒敬天,他先用手點下酒對著空中彈三下,然後右手持盅左手輕撫右腕,將盅裏的酒灑地。第二盅酒敬地,他將酒杯高舉過頭頂深深一躬,將酒灑地。第三盅酒敬人,眾人落座,團團圍坐在八仙桌四周。廳堂左右兩邊正房內窗戶下盤了半間屋的土炕,炕頭櫃上摞了七八條棉被,家裏的女人們盤腿坐在土炕上,在小炕桌上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