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吃酒,隻默默地端茶倒酒,聽大人說話。隻見楊秀才在心裏盤算了一小會,說:“看今天的進度,明天再忙活一天,玉米和高粱就能全部收回家了。”

我小老爺爺高興地說:“因為咱家的棗樹長在甜水裏,金絲小棗甜得齁人,尤其受人待見,能賣得上好價錢。販棗客人早就與咱家說好了日子,他們急等著來收棗賣到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

我爺爺端起酒盅,喜滋滋地說:“今年的年景還好,估計能比去年多收個一成。大家辛苦了,我敬各位!”大家都很高興,多喝了一盅酒。

楊秀才對於廢除科舉還是想不通,他對我父親發牢騷說:“筱艇,人人都說‘半部論語治天下’,現在朝廷廢除了科舉,蔑視一切傳統,豈不是國家自廢武功,沒有了根基?”

我爺爺也深有同感,說:“自古以來,老百姓為了自己身家性命打算,把讀書中狀元,經營工商業,辛勤種莊稼,看作是咱老百姓的正經營生。小農經濟自給自足,人與人之間大都是情誼關係,生活中的問題自有約定俗成的習慣來解決,老百姓已經習慣了這種活法,大可以關起門來過日子。如今天下大變,真不知道這世道又會變成什麽模樣?”

我父親說:“兩千多年來孔聖之學已經深入人心,符合了我國人的脾胃,驟然改變確實讓人不好接受。因為我國不懂數理科學,落後於西方,屢屢被動挨打,朝廷才痛下決心大力改革,應該是高屋建瓴,有利於國家。咱們老百姓沒有選擇,隻能盡力跟上國家的大形勢。”

對於未來,一切都在變,可是究竟會怎樣變,要變成什麽樣子,誰的心裏也沒有數。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應對才好,心中忐忑,隻好說:“真是變天了,這可是亙古未有的事情,如今是大不同往日了。”

我父親又說:“現在數學、物理、化學、外語這樣的西學用得越來越多,許多人都說‘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東山眼看要讀完小學堂,我打算送他去惠民省立第四中學繼續讀書,將來考大學,這也是大勢所趨。如今朝廷普及教育,本村、附近村莊還有許多家庭沒有力量送孩子上官學,我想在村裏辦個小學堂。爹,您覺得這個可以做嗎?”

我爺爺在心裏盤算了一會,說:“你要辦學校,這是積德行善的好事情,爹支持你。”

楊秀才自告奮勇,高興地說:“那我就負責教學,主持村學教務。”

然後,他們又討論了許多辦學的事情。說著話,不覺天色越來越晚了,我的小老爺爺和楊秀才也起身告辭。我父親趕緊送上從縣城買來的禮物:用荷葉包起來的五香脫骨扒雞和五仁大月餅。我父親說:“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兩人連連說:“不敢當!不敢當!年年如此,太破費了。

卻之不恭,多謝!多謝!”略推辭了下,兩人也欣然接受了,揖別而歸。兩個夥計打了燈籠,送二人回家。

農村沒有月亮的夜,黑暗如漆,黑得壓抑,黑得無邊無際。

行人的腳步聲屢屢驚動了家犬吠叫起來,從一家到另一家,此呼彼應,連成一片。我提了一盞玻璃罩的氣死風燈,陪我爺爺走去了一進院。幫忙的人已經吃罷飯,略收拾了一下廚房,與我爺爺打了招呼也回家去歇了。我爺爺向臨時雇工們道了辛苦,他們展開了被褥在土炕上或者地下,橫七豎八,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我爺爺又去了跨院,跨院裏有一排北屋、一排南屋,東、西兩邊各有一溜牲口棚。這裏主要放置農具、柴草、馬車等雜物,有個沒有成家的夥計睡在那裏,專門負責喂養牲畜。我爺爺看了看牛馬驢騾,添了幾把草料,囑咐那夥計要小心火燭,半夜不要忘了喂牲口豆子和草料,緊閉門戶,眾人也都歇下了。

在農村,秋收是大事,農活似乎永遠做不完,收割莊稼、打場、曬糧、入倉,陸陸續續還要把地裏的玉米秸、高粱稈、棉花茬子收回家,燒火做飯這是好物件,草木灰又是最好的農家肥。在寒露時節,還要深翻土地,把冬小麥播種下地。農閑時,還要修繕房屋、整治農具、積肥開墾荒地。農村就是這樣,農民從來就沒有清閑過,他們就是說著話拉著呱議著事,手裏也是轉著紡線錘子、剝著玉米、修整農具,用麥秸梃子編草帽辮子,用柳樹枝編柳條筐子。

過年前,我爺爺與村裏人議定了村學的事情,小學堂就設在村東頭關帝廟的配殿裏(關帝爺與土地爺合祀),收本村及鄰村的孩子讀書。眾人一起用土坯壘成了課桌,我父親購買了寫字用的石板、石筆和課本。學生根據自己的家庭情況,學費不計多少,自覺自願,也可以不交,學校經費主要是我家出資維持。

正月十五鄉飲酒禮以後,選了一個吉祥如意的好日子,全村男女老少都聚集在關帝廟的空場地,放了一掛脆亮亮的鞭炮後,楊秀才精神抖擻地登上講台,村小學堂正式開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