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通永見韋虎臣沉默不語,以為他正在考慮需要幫助的事,繼續說道:“賢侄,請放心,我田州府不收你一兩白銀,完全是友情讚助,而且自帶糧草。”
韋虎臣謝絕道:“東蘭州的事情是我的家事,岑叔倒是不宜過問,免得朝廷追問下來,說岑叔出師無名,自惹麻煩。”
“朝廷?哈哈,”岑通永笑道,“朝廷要管的事多了去,我們這邊如果能指望朝廷,那就不會有我們所謂的土司了。你太天真了,賢侄!”
“希望岑叔不要強人所難!”韋虎臣說道。
“看看,爹!”岑猛叫道,“知道什麽叫做好心沒好報了吧?我早說過出兵東蘭州要收犒勞費,現在好了,你做老好人,太便宜了,人家根本不相信你。”
岑通永眼神閃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緩緩說道:“好吧,賢侄一意孤行,我也不強求。但是有困難一定要通知岑叔,不要把大好東蘭州送給洛可或周邊的小部落。你太年輕了,不知道世道險惡,唯有多多結交有用的親戚朋友,才能管好一洲之地,單靠個人的力量是撐不了多久的。賢侄請先回吧,待到平北伯祭奠日,我再去和他敘敘舊。”
韋虎臣辭別:“多謝岑叔,小侄告退!”
岑猛依然送韋虎臣到鎮外,路上,他笑問:“為什麽不在我爹麵前揭穿我?”
“沒必要!”
“你比我想象中的可怕得多,”岑猛說,“抗倭的戰場真的能把你磨礪到這種境界?可是,在新一代的廣西狼兵裏麵,我永遠是第一的!韋虎臣,你沒有資格和我爭!還有,我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當年在敢壯山天狼教比武的時候,你記得那時順洲的芩花吧?你們是對手,她居然說她‘記住你了’,現在她是我的妻子,我本來要帶她來見見你,但她有喜了怕沾不得晦氣,哈哈!”
韋虎臣暗道可惜,芩花嫁給岑猛,跟這樣的人過一輩子……韋虎臣不動聲色,到了鎮外才說道:“祝你好運!”
狼兵隊伍避開小鎮,繼續踏上荒野中的大道,往東蘭州行進。寒碧玉冰冷著臉,憤怒道:“這無法無天的小霸王是誰?我真恨不得殺了他,虎臣,你看,出征回來的田州狼兵都不想跟他回家!”
“他是田州土司的兒子,橫蠻慣了,不招惹他便是。”韋虎臣說,“今晚過後,明天就能抵達東蘭州,碧兒姐,我娘見了一定很喜歡你!還有我爺爺,他想要一個孫女想了一輩子,把府裏的玲瓏姐當孫女了,以後多了一個,他一定高興壞了!”
“嗯……”
東蘭州武篆城內外籠罩著一團悲愴的陰雲,到處都似灑滿了火藥,有一股怒火一點就燃。留守的狼兵副狼主洛可原是幾個千夫長中最年輕而最驍勇善戰的首領,現今,他將留守狼兵主力暗中調集到銀海灘操練備戰,同時,在整個東蘭州各路關卡都設置了嚴密的崗哨。韋虎臣率領狼兵進入東蘭州,看到守關的狼兵都披麻戴孝,一副要衝出東蘭州去跟人家拚命似的。韋虎臣一路通行到武篆銀海灘,看到一千多名留守的狼兵將士戴著孝帕,在操練陣法。洛可是留守東蘭州的唯一副狼主,暫代土司之職位,韋正寶率兵出征的這段日子將東蘭州管理得井井有條。當下,洛可帶領十幾名部下將領跪迎韋正寶柩棺,然後派人接替田削峰的護棺衛隊。狄飛、田削峰,和韋虎臣的堂叔韋正楠等人秘密籌備建陵入土的事宜,同時派兵給遇難狼兵家屬分派撫恤金,銀海灘上女人泣悲啼聲響成一片……韋虎臣拜見了爺爺韋祖宏和母親,見到了帶著重孝的弟弟韋虎麟和堂弟韋琦,族人會晤和悲切之後,大家擦幹了眼淚,將韋正寶的靈柩移到武篆城的土司府,設下奠壇。洛可依然在銀海灘練兵,而出征歸來的狼兵隨帶飛和田曉峰負責建陵,選地在與銀海灘遙遙相望的舊洲山麓一個名叫“名望坡”的風水寶地。
那地、靖西、田州土司都派了代表前來拜祭。而天狼教東蘭州分舵舵主、田州天狼教主莫風,親自帶領教眾負責做法事。
夜,整個武篆城燈火像繁星般燃亮著。韋虎臣接見白天前來吊唁的客人已畢,他獨自一人走上了通往銀海灘的山中隧道。隧道中有多處機關重地,藏著狼兵的武器彈藥,分配有狼兵把守,更有一處“決室”,那是土司和副狼主們議事的密室。決室在重地的中央,門外有最忠心於土司的狼兵守衛,隻有副狼主和土司有資格進入這個石室。韋虎臣腳步無聲無息,飄過空空的走廊,裏麵空無一人:守衛是平時站崗,一有副狼主級別的人物進入,他們即退出。韋虎臣一進入決室,就看到石桌上擺滿了一摞古書,而石桌旁圍著六張石椅,其中一把椅子上坐著全副武裝的副狼主洛可……
韋虎臣新任土司,剛剛有資格進入決室。所以,他是第一次來到這裏。洛可三十歲的樣子,高瘦頎長,雙目炯炯有神,看向韋虎臣。韋虎臣也盯著他,兩人的目光擦出了無數的火花。半晌,洛可躬身道:“副狼主洛可參見少主!”
韋虎臣淡淡道:“洛哥辛苦了,不必多禮!”
洛可連忙從懷中掏出代土司令和一封信,道:“少主,這是土司大人出征前留給我的兩樣信物,還請少主收回和過目。”
韋虎臣接過代土司令牌,然後開啟了那封封麵空白的信,就看到了父親韋正寶的筆跡:吾兒虎臣,當你有機會看到為父的筆跡,父親瞑目矣。凡事與副狼主洛可秘議,在狼兵中,他是黑臉,可以看清我們共同的敵人。我們的強大,會遭人嫉妒和暗算。為民,或為國家,你們都要完成這份責任。
韋虎臣看完,說道:“我見過田州岑猛了,他們變臉比翻書還快!”
“那就好,”洛可道,“狼主噩耗傳來之後,狼兵都在等你回來。現在我把主力都收縮在這裏,想看看周邊勢力的異動。岑通永什麽意思?”
“他可算是我父親在世時唯一的盟友,可能有另外的勢力在暗中慫恿。岑猛頗有野心,但無礙。”韋虎臣冷然道。“他們都說洛哥你會趁機奪取我的土司之位。”
“哈哈!”洛可毫無顧忌地長笑起來,“好一招離間之計!”
洛可說罷整理渾身上下的衣裝,然後莊嚴地行了一個軍禮,“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此生隻跪過平北伯,這次,還請少主也接受洛可一跪!我隻要在世一天,就決不對會土司列祖列宗不敬!”
“洛哥!”韋虎臣慌忙攙起洛可,“你這是幹什麽?你是最早的狼兵少年王,是看著我成長的,現在,你才是留守狼兵精神的頂梁之柱。你我兄弟二人,還有許多大事要做,隔心的話,從此以後休提。”
洛可這一跪,誠心是真,但見韋虎臣來抓住自己,就連忙使出定身勁力,想試試韋虎臣的武功。他雙腳半曲,猶如不動的岩石,卻見韋虎臣輕描淡寫地抓向自己的手臂,接著全身一麻,身不由己就隨著韋虎臣的手勢站了起來。洛可當下驚疑不定,隻聽韋虎臣說道:“這次我狼兵損失太大,沒有兩三年恢複不了元氣。但隻要有洛哥坐鎮,加上抗倭回來的田叔和狄叔,我們依然是廣西狼兵中的頭狼之師。”
“少主,”洛可道,“我的職位是從原來的副狼主韋正楠手中移交出來的,有的人恐怕要在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
“我堂叔的身體不行,退了好,我父親的抉擇是對的。這幾年,狼兵隊伍在你手下強大得嗷嗷叫,這是誰都看得清楚的。隻有對我東蘭州不懷好意的人才會提及此事。”
“少主,你主持大局,我來執行練兵!”洛可道,“這次我們雖然狼兵人數銳減,但經過戰爭都是精英,不出三個月,我們又可以出征了!”
“你不是曾經不讚同我父親出兵抗倭的嗎?”韋虎臣道……
七天之後,朝廷派兵送來大批撫恤金,韋正寶的屍身按朝廷三品烈士葬禮安葬。又三天,東南總督張經派來一支騎兵,送來朝廷對狼兵九連山抗倭殺敵的獎賞,並且送來了正式土司委任書,還送來了一副驚動西南大地的牌匾:武宗皇帝親筆題寫的“忠烈”兩字!整個廣西東蘭州沸騰了,韋虎臣的土司地位從這一天起穩若泰山!試想,連京城皇帝都知道這遙遠桂西北的韋虎臣了,誰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葬禮過後,金裝的氣勢磅礴的“忠烈”牌匾高掛武篆城土司府大堂。周邊各州的名人陸續前來觀瞻皇帝墨寶,然後到名望坡韋正寶陵墓祭拜。各州土司紛紛派人名貴的禮品和交好的密函,整整忙了三個月。一天深夜,韋虎臣貼身衣袋裏的《塑心經》微微震動起來,韋虎臣心下異然,連忙取出,隻見冊子當中的其中一頁畫著一隻信鴿,現在信鴿正在閃閃發光。這隻信鴿韋虎臣看過無數遍,不明其意,當初王陽明更是沒對書中內容有絲毫的交代。書中偶有字符都是王陽明親筆所書,紙頁上也有少許花草之類的植物,有一隻大鳥似的信鴿,似插畫,也正常……紙上的信鴿越來越亮,紙頁輕微地抖動起來,接著空中傳來細細的滑翔和鳥類的拍翅聲。“咕咕”兩下鳴叫,一隻信鴿穿窗而入,停在擺著《塑心經》桌子上,韋虎臣驚訝得突然站起身來——信鴿的腿上,綁著一個裝信的小圓筒!韋虎臣驚駭之餘,連忙取下圓筒裏的信箋,正是王陽明的手書:虎仔,吾聽聞九連一役,恨不能親到平北伯墓前一拜!吾丞驛期滿,回餘姚老家,與豆豆母女於歸途中。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王陽明在紙頁中設置了信鴿聯絡的坐標點,這和狼兵千裏傳信的“紅山刁”信使——紅鳥一個道理,隻是紅鳥是隻能“聞香而至”,那香料是馴鳥人長期使用來熏陶紅鳥嗅覺的寶物,常人根本不知道研製方法。韋虎臣當下簡短地寫了回信,信鴿連夜飛走……
韋虎臣和三名副狼主開始在銀海灘大練狼兵,喧聲震天。東蘭州的少年一批批加入狼兵隊伍中來:韋虎臣讓他們看到前途和希望——十四歲的土司,皇帝都驚動了的抗倭大英雄!同樣十四五歲的他們,為什麽還在鄉間放牛騎馬?為什麽還在糾結於鄰家的窈窕淑女而做偷窺的君子?為什麽還在乎村落之間的小小恩怨而憤怒相向……當兵去吧,狼兵,那前朝被稱為“上帝的鞭子”的狼兵,自己為什麽不能成為那樣的天狼?銀海灘上,韋虎臣幾個月以來難得一見地露出了笑容,吩咐洛可:“按規矩來,家裏獨男丁的不收。漢、壯、瑤、彝、毛難各族不論來處,全收!洛可,我準備離開東蘭州一段時間。在這裏終究是井底之蛙,我要去尋找帶領狼兵飛出井底的翅膀。光有兵法和武技是遠遠不夠的,還要有眼界。我不在的時候,由你來暫代天狼主,我堂叔韋正楠暫代土司,為狼兵後勤總管。哈哈,從今往後,天狼主為尊,土司為輔。”
“少主英明,韋正楠確實是發展耕種的一把好手。我狼兵在你提出的改革以來,練兵和種植結合,確實有望在極短的時間之內發展和超越以往。”洛可道,“老土司,還是不放心你把權利交給我吧?”
韋虎臣道:“我爺爺?有田叔和狄叔在,他是很放心的。過了三月三,我就出發。還有幾天時間,這幾天你召集所有百夫長以上的將士,我親自傳授他們武技,然後跟他們交代我的誌向。”
“那,寒碧玉小姐跟你一起?”洛可問道。
“洛哥,她和我一樣,心裏沒有走出陰影。”韋虎臣笑道,“我傳授你的大乘功,要勤加練習……”
農曆二月的霏霏細雨中,寒碧玉常常一個人在銀海灘的山巔眺望遠方。“要是我也生長在這窮鄉僻壤,有一個粗布裙衩的母親和一個老實巴交的父親,那該有多好?”她眼見桃花在枝頭冒出了花苞,溪水潺流像是情人之間的細細低語,不禁對自己飄零的身世感慨。“羅雷哥哥,願你的世界也是這般的美麗可人……”
“碧兒姐,”韋虎臣出現在她身邊,打斷她的憂思。“明天,我們就出發……”
“去哪?”寒碧玉驚訝地問。
“我想,我應該去尋找鈞天劍的來處。是它給了我新的生命。”韋虎臣的白發在微中飄飛,“能造出如此利器的人,我一定要見見他,有他的幫助,我狼兵就是一支天兵!”
“謝謝。”寒碧玉說道,“江湖似海深,也是你最好的磨刀石。我們姐弟倆就去散散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