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大的潛艇中顯得安靜,隻聽到艙外輕輕的鏈條滑動聲。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因為韋虎臣和寒碧玉所有感官都感應著艙外細小的聲音,時間觀念變得模糊。直到水聲漸漸響起,鏈條滑動的聲音也大起來,接著潛艇艙門打開。韋虎臣和寒碧玉跨步出來,一支火把的照耀下映現出一個額頭捆著紅巾的青年。

“哈羅,兩位請把令牌交出來驗證,然後報出名號。”青年長著一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說話間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寒碧玉取出令牌。韋虎臣知趣地奉上銀兩:“小哥辛苦了,在下狼兵韋虎臣攜同家姐寒碧玉,前來見斷崖堂的宋裔大哥,還請多多通融。”

“好說,好說。我們堂主在大廳議事,你們隨我走吧。”

潛艇升起的地方是一間地下室,陰暗、潮濕。青年擎著火把在前引路,將韋虎臣和寒碧玉帶到一間簡陋的房舍:“我先行替兩位通報,還請兩位貴賓暫時歇息。”

青年離去之前,點亮了室內的馬燈。

“我之前還想著斷崖堂的防備可能有些疏忽,如果我們是奸細,就這麽潛伏進來了?”韋虎臣說,“現在看來,外敵到這裏是自投羅網。姐你看,我們現在都看不到外麵的天色和海麵。也感應不到外界的一舉一動,身在何處都難辨識。”

“臣弟想多了。朝廷都放棄崖山一線的防守,老百姓都是海民,也沒什麽可以讓倭寇掠奪的,我跟我師傅了解過,這裏的居民都是當年南宋遺民的後人,你看宋家村就知道了,男男女女都姓宋,為的是堅守自己那股不滅的信念。”寒碧玉道。

“這些水下的建築倒是頗具匠心,如果有一條通道可撤到朝廷布防的安全範圍之內,那就更好了,噓!”韋虎臣豎起食指壓在唇間,示意有人來了,他自己聲音卻更大了些。“此番前來我們兩手空空,怕是不怎麽受歡迎呢!我倒也罷了,碧兒姐上次到此是貴賓,這次跟我卻是像是難民,委屈姐姐了。”

寒碧玉輕笑一下,道:“我師傅……”

一串腳步聲傳來,在空空的通道裏格外清晰。寒碧玉不再出聲,門外一個爽朗的聲音說道:“碧兒小妹,是你來了嗎?想不到贈你的令牌還真派上了用場!你把狼兵的韋將軍帶來了?”

話音未落,說話的人已到門外。寒碧玉和韋虎臣急忙起身,卻見火光亮處,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帶著一群頭捆紅巾的戰士湧進們來。寒碧玉連忙施禮:“不敢勞煩宋裔大哥大駕!這位,正是廣西狼兵首領,臣弟!”

“我斷崖堂終於迎來了百年一見的英雄,宋裔拜見韋將軍!”宋裔粗獷的臉上笑容滿麵。“碧兒小妹,自上次一別,甚是掛念,應該早些來!”

韋虎臣急忙回禮:“宋大哥一代豪傑,有幸拜見,真乃虎臣的福氣!”

“不必多禮,我們到大廳。”宋裔說道。他身後的士兵一口口同聲道:“歡迎貴賓!”

宋裔領路,穿過鬥折蛇形的地下走廊,大廳中燈火通明。一眾斷崖堂的首領們剛才好像正在議事,兩排椅子上坐滿了人。宋裔直接走到高處的首位:“諸位,今天我斷崖堂貴賓迎來了貴賓:九連山剿寇英雄韋將軍,大家歡迎!還有這位碧兒小妹,佛山黃師叔的愛徒想必大家有的是見過的了。大家歡迎!”

在座的一齊起身行禮,臉上都是一副敬佩的表情。宋裔安排韋虎臣和寒碧玉落座,上茶已畢。宋裔兩眼放光:“九連山一役驚天,韋將軍英名廣播,我等斷崖堂的兄弟們恨不得將幾杯薄酒送到前線,無奈舟車不便。今夜韋將軍大駕,斷崖堂破例,換茶,上酒!”

眾人齊聲鼓掌。客套地飲過三盞,韋虎臣起身道出了來意:“九連山可埋忠骨,大丈夫為國為民,死得其所,慶幸的是韋某人還能與眾位英雄舉杯!我此番前來,是想看看劍巢是怎麽回事——實不相瞞,在九連山我之所以能夠僥幸戰勝倭寇首領,是因為手中來自劍巢的神兵。那是羅雷大哥由劍巢帶出的鈞天錘變成的鈞天劍,而今倭賊盡滅,但暗龍會還在,他們隨時會卷土重來。還請在座的各位首領和宋大哥行個方便!”

“不敢當!”宋裔道,“在座的都是來自周邊各村的兄弟姐妹,自願組成的護衛隊。韋將軍是我輩翹楚,如若倭賊來犯,說不定還得依仗你義薄雲天的狼兵。崖山表麵上沒什麽可守的了,但是我們堅守的是心中的信念:華夏的根,不離本土!劍巢?那是我宋人的秘地,從來都對我輩英雄打開,隻是韋將軍統領狼兵,隻身犯險恐怕有所不值。”

“宋大哥有所不知,如果斷崖堂還有似鈞天劍一樣的神兵利器,我狼兵願賣田賣房以集資來進行購買。”韋虎臣肅然道,“家仇國恨不報,有何顏麵存身於世?”

“好,於公於私,我斷崖堂全力支持韋將軍!”宋裔說道,略顯沉思。“但是劍巢的規矩,韋將軍可知道?”

“曾聽碧兒姐談及一些。”

“那不重要,闖關是為了勇士不做無謂的犧牲,這點對韋將軍可忽略。我整個斷崖堂組成一堵牆,那也擋不住將軍一劍……劍!”宋裔伸出右手,一道黑影如箭射入大廳。宋裔的手微微沉了一沉,兩粒火星燃亮轉動——一隻鷂鷹停在他手上蹬著銳利眼睛,盯著韋虎臣。“明天,就讓它帶你去劍巢所在的霧隱島!今晚,請韋將軍安心飲酒。”

韋虎臣感覺鷂鷹的眼珠子裏是兩柄交叉的鈞天劍,不禁大感驚奇……

宴後韋虎臣聽到了海浪的聲音,臥室還是在地下,空氣清涼。“宋裔好像早就知道我們要來,難道斷崖堂的眼線居然如此廣布?還好,我看得出他的誠懇……”韋虎臣毫無睡意,將鈞天劍放在枕頭底下,打坐修煉起來。寒碧玉的住處就在隔壁,她想起當初在斷崖堂的舊事,也一夜無眠。

清早並沒有再見著宋裔,早膳後,在宋裔手下的安排下,韋虎臣和寒碧玉兩人自己登上一艘小木船。鷂鷹在空中引路,兩人搖櫓而去。回看斷崖堂矗立在兩山之間懸崖上,山上林木遮掩,木屋若隱若現。路程漸遠,才發兩邊的山道斷崖處,像一扇大門:門內是山環抱綠海,門外是一望無際的汪洋。鷂鷹引領他們鑽出峽門,斜斜地往海洋劃去。兩個時辰之後,海上霧靄茫茫,視線被阻擋在百丈之內。霧映島真名副其實啊,韋虎臣歎道。寒碧玉眼神迷離:“臣弟,我知道了,霧映島就是花婆婆所在的小島!那裏周邊都是層層化不開的濃霧,和現在一模一樣。”

“花婆婆住的地方是劍巢的所在?”韋虎臣疑惑。

寒碧玉道:“我也不清楚,當年我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去劍巢,羅雷哥哥也不願多談。他通過了斷崖堂的闖關之後,也是由小船帶去劍巢的。現在我們少了在斷崖堂的闖關,帶路也改成了鷂鷹和沒有人為我們撐船而已。”

韋虎臣欲語還休,豎起耳朵聽風。寒碧玉被他的舉動搞得莫名其妙,過了幾分鍾,才聽到風中隱隱約約傳來幾聲琵琶。

漸漸地琵琶聲清晰起來,音調開始有些傷感,進而激越,再而低沉起來。欸乃的水聲中,琵琶聲彈完一曲,一陣悅耳動聽的女聲傳來,正是剛才的曲譜,歌詞卻是《木蘭辭》全篇:“唧唧複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歎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萬裏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勳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馳千裏足,送兒還故鄉。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雄免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歌聲中間的曲調激越而急速,變成說唱,有鐵馬金戈的殺伐之音,讓人聽得熱血沸騰。最後重複再三的句歌詞是“安能辨我是雄雌……安能辨我是雄雌……”

韋虎臣第一次聽到木蘭辭,不禁停櫓歇舟,沉浸在歌聲中。

“我也拿不起針線,也做不成花木蘭,隻能做一隻流浪的燕子。現在春天來我來到了這裏,冬天到的時候我又能到哪裏去呢?”寒碧玉黯然道。

小船停了下來,天空中的鷂鷹盤旋了幾圈,也飛下來停在船頭,一雙眼睛像兩個黑洞。韋虎臣再次在它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身後交叉的鈞天劍。“怪鳥,不是鷂鷹!”韋虎臣道,“碧兒姐,我就說鷂鷹怎麽這般黑呢?你看,它眼睛仿佛盯上我們的劍,黑洞洞的倒映裏除了劍,就什麽也沒有。這就怪了。”

寒碧玉沒有說話,她發現小船順著海水自行漂流,水下竟然長著蘆葦!

“我們靠岸了。”韋虎臣將木漿放下,腳尖在船頭輕輕一點,身子騰空往霧中飛起。寒碧玉微微一笑,鼓掌道:“好輕功!”

小船駛到岸邊,蘆葦叢中的水邊長著一棵古老的垂柳。寒碧玉將小船係在柳樹上,鷂鷹飛起,尖唳一聲消失不見。寒碧玉順著鷂鷹消失的方向,看到了一處霧中的涼亭,韋虎臣正站立著向一位妙齡少女行禮:“這位姑娘天籟之音猶勝仙女,琵琶更是讓在下兩耳開出了花朵,有幸聆聽,足慰虎臣素來對聲樂的渴盼!敢問姑娘芳名?”

少女一身紅裝,長發如瀑,漂亮的臉蛋上長長的睫毛護住了兩汪春水似的眼睛。她起身放下懷中的琵琶,有些嗔怪似的閃了麵前少年一眼:“韋少俠,你就不肯叫我一聲姐姐麽?”

韋虎臣有些怪自己莽撞:“在下聽得姐姐聲樂千變萬化,不禁聞聲起舞,才冒昧突然現身,失禮之處,還請姐姐海涵!”

“韋少俠真會哄女孩!小女子姓張,名‘婉唱’,你的小情人真漂亮!”女孩淺笑,意味深長地說。

“這,她是我姐姐寒碧玉,不是……”韋虎臣也笑了,有點臉紅。“婉唱姑娘,我和我姐姐要去劍巢,還請你指點一下方向和路徑。”

寒碧玉見韋虎臣和張婉唱聊得熱乎,就故意邁著碎步緩緩地走過蘆葦間的小路,踏上連接小亭的木橋,四處觀賞著霧映島的景色。海浪聲輕輕地撲騰著,岸邊的蘆葦叢裏纏著的藤蔓上綻放著星星點點的喇叭花。島上草樹繁茂,並無房舍之類的建築,鳥啼聲時而響起,像往水裏擲石子似的叮叮叮……她聽到張婉唱說自己是韋虎臣的小情人,不由得心神一**。她走到涼亭裏:“見過婉唱姑娘!”

“碧兒姑娘不用多禮,”張婉唱沒有回答韋虎臣的問話,卻對寒碧玉說道。“你也要去劍巢嗎?”

“是的,我幾年前來過這裏,帶著遺憾離開。這次,我想陪在我臣弟身邊。”寒碧玉答道。

“碧兒姑娘真乃女中豪傑。”張婉唱笑道,“誰說女兒不如男?好吧,我帶你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