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議事完畢,王竹英才端著藥碗走進靜室內。
“虎臣哥哥,我娘和叔叔婆婆他們這麽快就走了?”王竹英天真地問。
韋虎臣苦笑:“你看看外麵。”
王竹英大驚,因為她看到朦朧的雲霧中朝陽正在升起。這是怎麽回事?我傍晚的時候給虎臣哥哥熬藥,被娘隔絕了我的視聽,現在居然看到朝陽!難道他們商議了整整一夜,現在是第二天了?王竹英仔細回想起來,然後將還溫暖的藥碗放在桌子上,大叫道:“不公平,不公平!我還是個孩子,我聽聽又能怎樣?娘,你對我不公平!”
的確如此,楊青青等人在韋虎臣養傷的靜室裏商議策劃了十幾個小時。宋回名頭是堂主,但是“逆鱗”從來都是各處堂口之首,更是蛇島楊青青和楊微蘭的居棲的聖地。從前蛇島的名頭在江湖中如大日中天,除了逆鱗堂所在的龍蛇島,餘下四島分別是靈蛇島、委蛇島、駝蛇島、蝰蛇島,每島各設堂主一名,還有海岸邊與斷崖堂遙相呼應的飛猿堂、歧石堂,各處堂口人數不定,但都以逆鱗堂為尊,每有戰事或聚義,都由宋回以回宋教代教主發號施令。回宋教的教義是延續宋時華夏子民的精、氣、神,重拾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等等英傑的傲骨,如礁石般活在時光的激流當中,不求頂天立地,但絕不彎腰……當初宋回的祖上和楊微蘭的前輩都是海民,他們同時發現這蛇島的所在,後來楊微蘭橫空出世,幾十年間將蛇島經營得富甲天下,舉辦了幾次武林聚義大會,直到三十年前隱退江湖,浪跡天下,無人知曉其蹤跡……“斷崖堂是蛇島屬下的堂口,難怪劍叟會贈劍丸與我,花婆婆答應為我狼兵打製蛇皮盔甲,看來,他們底蘊豐厚!”韋虎臣想到,“廣東沿海相對廣西沿海要繁華得多,上至福建一帶是與倭國鄰近的海域,所以倭寇常出沒的是廣東和福建。我狼兵善於山中作戰,如果包圍蛇島,卻需海戰,天狼兵法沒有海戰的記載……”
“虎臣哥哥,趕緊喝藥吧!”王竹英道。“都怪我娘,將我困了十幾個時辰,嗚嗚!”
韋虎臣溫柔地說道:“豆豆,別生氣了,青姨今天就要離開蛇島了。我問過她,她不帶你。”
“什麽?”王竹英一陣風地飛出去了……
從此回宋教教主就是宋回,楊青青獨自啟程北上,踏上茫茫的萬裏征途。宋回和各堂主再次舉行了三次會議,然後一邊轉移蛇島的百姓,一邊在蛇島上練兵,準備著迎接一場現在還看不清的戰鬥。韋虎臣傷好之後,與王竹英加入各種任務當中去。宋回對韋虎臣非常看重,而韋虎臣也不藏著掖著,在練兵當中演繹和講解了天狼兵法的幾種重要作戰陣法;兩人閑暇時更是相互印證武功,一老一少卻是棋逢對手。宋裔會議之後就回到了斷崖堂,蛇島的百姓部分轉移過來的要安置,朝廷方麵夏侯也派來了部將親信夏禹駐兵在崖山附近,形成呼應之勢。不久韋虎臣回到霧隱島,跟張婉唱取回鈞天劍,在劍巢繼續修煉“劍意”。劍意是分天決裏“化劍大法”,是劍道以意運劍的高層心決,與“天地三劍”地劍當中的破夜、絕夜、永夜不同,它不是殺敵招式,而是神魂的修煉。就如內功心法的練習,這裏的“氣”改成了意劍而已。韋虎臣去萬仞崖之前就煉化了六百柄劍意,在戰鬥中以鈞天劍帶動六百柄刀劍的劍意,形成翻番滾滾的劍丸,讓藤齋大為頭痛。劍意大成之後可修煉“母子劍法”,劍意的影子形成實質化的利劍,母劍是手中真實的劍,母劍一出,子劍相隨,加上分天決天地三劍的威力,足以傲視天下!韋虎臣雄心勃勃夜以繼日投入修煉當中去了……三月之後劍巢的劍丸確確實實縮小了一半,韋虎臣煉化入身在丹田遊走的劍意竟然有一千二百柄!劍叟到劍巢看了幾次,搖頭歎息:“劍丸都被一個人吞下,我實在沒有想到這輩子會碰到這樣的事。”韋虎臣聯係東蘭州調來了三百名狼騎兵,去蛇島配合宋回的軍民操練天狼陣法,也學習了回宋教的海上戰陣的一些迂回側擊之法;然後韋虎臣率領三百狼騎兵馱運大批軍用武器物資回到廣西東蘭州。王竹英變成了韋虎臣的影子,一天到晚跟在一起,除了晚上就寢。寒碧玉在霧隱島安居下來,和蛇島搬來的百姓一起種地、打魚,時而跟花婆婆與宋裔道前線去布防和練兵。回宋教在斷崖堂是全名皆兵的存在,少、中、青年分配任務,勞作和練兵相互結合,一有戰事才全體出動……
東蘭州,韋虎臣將狼兵武器和裝甲改變一新,在銀海灘上,這名“不務正業”的少年土司再度親自操練陣法和模擬戰技。時令進入八月,突然有一天朝廷方麵傳來一個驚天的好消息:宦官劉瑾意欲謀反,被武宗皇帝從家中搜出偽玉璽、玉帶等違禁物以及金銀數百萬兩……劉瑾被淩遲處死!王竹英高興得哭了,因為她在洛陽長街大戰中親眼見過劉瑾,對他是恨之入骨。韋虎臣也仿佛看到了晴天:陽明先生無須躲躲藏藏的了!果然沒過多久王陽明的飛鴿傳書到了:虎臣及吾女竹英,青青北上帶來你們平安的消息,甚是掛念。如今宦奸既去,又得與尚在人世的群英母女相聚,人生有了一個嶄新的開端。
“群英姐姐和義母尚在人世,太好了!”王竹英將那薄薄的信紙捂在心口。“虎臣哥哥,太好啦……”
這一年春節到了,東蘭州家家掛起了紅燈籠,喜氣洋洋。王竹英在土司府裏和韋虎臣一家人吃團年飯。須發花白和劍叟差不多的老土司韋祖宏坐首位,然後是韋虎臣和母親韋夫人、韋正楠一家四口、王竹英、黃玲瓏……一張大圓桌坐了十六個人。大家向長輩韋祖宏敬了一杯酒,老人喝了咂咂嘴:“紫雲觀的彭道長說了,明天帶一桶猴兒酒過來,竹英,到時你得嚐嚐。”韋夫人道:“爹,人家竹英還小,怎能喝酒?”老人嗬嗬笑道:“猴子釀的酒,那可比皇帝的禦酒還要好。再說了,以後要做我的孫媳婦,不會喝酒好像有點不喝規矩?”韋虎臣都被爺爺出其不意的話給愣住。王竹英羞紅了臉,卻掩口笑道:“爺爺有規矩,我就能喝……”一家人其樂融融!大年初一,不止來了彭流沙,還有天狼教的莫風、狼兵首領洛可、田削峰、狄飛……東蘭州籠罩在一片吉慶祥和的氣氛中,家家戶戶,走親訪友,唱歌跳舞,歡迎這新一年春天的到來。
“虎臣哥哥,碧兒姐姐在哪兒過春節呢?”宴會過後,王竹英找到一個無人的機會,問韋虎臣。
“她有可能回家,他爹是羅宥铖將軍。”韋虎臣道。
“哦,虎臣哥哥,你為什麽不讓她跟我們一起?”
韋虎臣笑了笑:“她有自己的生活。你這樣一說,我還真的太想她了。”
王竹英驚駭地瞥了韋虎臣一眼,飛快地低下頭:“如果我和她在一起,你會想她多一點還是想我多一點?”
“這個,”韋虎臣有點猶豫,“我和她認識之後幾乎都在一起,可是我心裏都在……想著龍場離別時的你。”
“那現在的我呢?”王竹英大膽地盯著韋虎臣。
“哎,豆豆!碧兒是我姐姐,你呢,就像一股清泉,不見時,一想你,我的心裏就甜甜的。你不知道,跟你在一起,我可不是過去的我了。”
“過去的你是咋樣的?”
“很少展露笑容呀,現在可陽光多了。”
“虎臣哥哥,”王竹英有幾分憂鬱,“我是個孤兒,我自己的親生爹娘都不知道是誰,跟你在一起,我很知足。希望你永遠不要嫌棄我……”
韋虎臣輕輕地捂住了王竹英的嘴唇:“豆豆,我……”
剛好韋夫人走來看到了這一幕。韋夫人喜上眉梢,輕聲道:“虎仔,好好對待竹英姑娘!”
王竹英沉浸在甜蜜之中,聽了韋夫人的話,害羞地跑開了……
年後韋虎臣再度向廣東進發。這次帶了一百名狼騎兵,裝了五車的廣西各類特產。途徑惠州的新會市,韋虎臣下令留宿一晚,夜間見街市和平繁華,暗道總督張經確有治世的大才。張經再沒給他任何指令和調配,譚少保也無音訊……蛇島並沒有受到倭寇和歐陽白部下的攻擊,海上貨輪多了起來,往來頻繁,百姓在島上種植,收成了搬回駐地。韋虎臣繼續在劍巢煉化劍丸,日複一日,劍丸越縮越小,韋虎臣丹田裏的劍意越來越多。韋虎臣在劍道上的感悟也體現了出來,他整個人越來越像一柄鋒芒畢露的劍,眼神銳利,舉手投足之間都隱隱現出一團劍影。
京都方麵再無劉瑾的幹涉,歐陽白暫時不見動靜,時光悠悠地在平靜中流逝。王陽明在浙江廬陵治縣功績突出,總督上報京城,王陽明入京擔任史部郎中……這期間,楊青青和莫子、覺空回到了蛇島,楊微蘭卻沒有同行。蛇島依然富饒繁榮,劍叟的劍爐從霧隱島搬到蛇島,除了劍巢之外,霧隱島成了回宋教居民的家園。劍爐是煉不出火炮的,宋回召集了教中的冶煉師,又從夏侯將軍的炮營借來了兩尊大炮,研究之下,繪圖造模,準備試鑄第一尊火炮;還用貨輪運來礦石,提煉火藥……
莫子和覺空再次見到韋虎臣,三人那份高興的勁兒,真是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覺空的故鄉在塞外,五歲時被人販子賣到中原,他和莫子回到塞外是尋找自己的親人,但毫無頭緒:當年家鄉一代的綠洲都變成了茫茫沙丘;而莫子和楊微蘭沒有到過塞外,莫子是因為陪同覺空,楊微蘭卻是因為歐陽白去了大漠,她才起意要去的……他們在塞外大漠尋找覺空的故鄉無果之後,楊微蘭發現了歐陽白等人的行蹤。歐陽白去捕捉狂蟒幼蛇的地方竟然是一座古城,就是塞外居民傳說的“龍淵”,古城埋沒在沙丘之下,但是有狹長的深穀從一座土山之上的洞口連通出來,可供人獸進入。龍淵古城保存得相當完好,隻是底部大部分被地下河水浸泡過,塞滿了幹涸開裂的淤泥。現在地下河水還在逐年下落,而所謂的狂蟒幼蛇,就在地下河的深水中。狂蟒是一種頭頂長有獨角的毒蛇,在特殊的底層深處的濕熱環境中才會有,它們的壽命一般有幾百年,百年後的狂蟒能長出四隻腳,跟傳說中的龍非常相似。歐陽白是塞外人,對狂蟒的習性非常熟悉,兼知岐黃之術和神功無敵,捕幼蛇而用藥物喂養成巨型的“戰龍”,天下唯有他能做到!歐陽白的人深入龍淵,沒有捕到幼蛇,但是收獲了五枚巨型的蛇卵!他們搬運蛇卵的時候遭遇了狂蟒的攻擊,歐陽白獨自斷後,青龍和藤齋維護著士兵將蛇卵搬了出來。楊微蘭和莫子與覺空三人首次進入地下古城,沒有歐陽白的輕車熟路,被困在古城的迷宮當中!歐陽白殺退狂蟒回到古城,就看到了楊微蘭等三人在迷宮裏轉來轉去。歐陽白哈哈大笑,楊微蘭看到了歐陽白,卻走不出來,仿似隔著千萬重空間……“龍淵的困龍陣,想不到你們會來鑽進去,哈哈,天助我也!困龍陣是遠古龍神布下的,雖然殘破不堪,但是沒有人從我這個位置給你們拆去機關總閘,你們就餓死在裏麵吧!”歐陽白揚長而出。楊微蘭和莫子、覺空三人就這樣被那個古老的迷陣困在古城裏,好在迷陣連通地下河,三人在陣中轉了幾天之後,餓得不行,開始捕魚為食。殊不知一嚐之下,河中的生魚味道鮮美,河水竟然也清甜。“龍淵真乃福地!”楊微蘭道,“這古國有古怪,我們不用急著出去了,仔細探查一番。要知道我富甲天下的財富都是從一處上古遺跡中得到的,沒有比探幽尋寶更有意義的事情了!”
他們在古城的迷宮裏當然尋不到寶,直到楊青青的到來,按照青龍給的地圖找到龍淵入口,然後走到迷陣外麵,才將三人救了出來。四人在龍淵的其他地方探索,發現迷陣不止一處,這才沒有繼續深入。
楊青青詳述了蛇島的處境,楊微蘭心中有數:歐陽白雖然有可能搭乘藤齋這條線和倭國的刀祖聯合,爭霸天下,但他癡迷於煉龍,劉瑾的被誅多多少少讓他對武宗皇帝有所戒備,有可能幾年之內他不敢輕舉妄動。於是楊微蘭讓楊青青、莫子和覺空南下,她要去京城看看那個可愛的小皇帝!楊青青等三人被楊微蘭的決定嚇了一跳,尤其是“可愛的小皇帝”,三人均想“她怎麽對皇帝感興趣了?”
“我又不是去刺殺歐陽白和皇上,你們瞎操心什麽?”楊微蘭臨走時說道,“皇宮禦廚的手藝那是天下一絕,駝神那小子都吃膩了才盜走歐陽白煉給小皇帝的長生丹,我得去瞧瞧!”
三人無奈,隻得啟程回廣東……莫子和覺空聽說韋虎臣和藤齋的萬仞崖之戰,驚歎當初小少年終於成為一代真正的“少年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