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韋琦按照韋虎臣的吩咐到楊紳的住處去報告。
楊紳道:“韋將軍也對琅琊山獵場感興趣?”
韋琦道:“韋將軍難消美人恩,想出去活動活動,無奈酒醉不適宜騎馬,隻好乘車去。”
“哦,原來如此!我本來還想著今天跟韋將軍商討軍機大事,難得韋將軍雅興,好吧,我會安排城防放行的。”
韋虎臣坐上馬車,車窗敞開,外麵的人看見他手持一本兵書在翻閱……狼兵護衛騎馬擁護著,緩步走出了城門,往新會市的琅琊山獵場而去。
“這是怎麽回事?”府邸內楊紳質問侍候韋虎臣的那位美人。
“我也不知道,我服侍韋將軍睡下了,然後韋將軍說要喝水,我剛走出來就睡著了!大人,我……也喝多了。”那位美人說。
“沒用的東西!”楊紳罵道。
日頭漸漸到了中午,楊紳在府邸接到了外出探查的心腹的回報:“韋虎臣一路都在車中閱讀兵書,到琅琊山,沒有進入狩獵場,而是直接走上大路,往廣西去了。”
“什麽?”楊紳說道,“他竟然扔下狼兵不管了?好,你們再探,隻要韋虎臣一死,我們這邊就動手。他神通廣大,但他的部下卻並無高手。”
“是,大人!”
到了夜間,探子回報說韋虎臣一行人在百裏外的城鎮留宿,無甚異樣。
“好,給他一晚時間,明早看他死了沒有?”
翌日淩晨,韋琦前來找楊紳辭別。楊紳推脫不見,等到探子再來回報,說韋虎臣並無異樣,而是又坐著馬車出發了,而且還在馬車裏吟詩。
“什麽?吟詩!”
“是的,什麽‘剿強寇兮為國土,掃橫暴兮安疆域’,我們聽得不怎麽清楚,但他真的在吟詩!”
楊紳猶豫起來,最後說道:“算啦,通知城防,讓狼兵出城……”
韋琦率領五百狼兵離開巡撫府邸,出了新會城門,快馬加鞭追趕韋虎臣去了!巡撫府邸,楊紳召集手下心腹官員商議大事:“怎麽回事?藥王的毒竟然沒有將韋虎臣毒死?區區五百狼兵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從我們眼皮子底下下走了?”
“大人,是你執意放走狼兵的。”
“我執意?我的稅課司大人!”楊紳說,“你兒子慕少是怎樣死的?他難道沒有武功?隻要韋虎臣不死,你們敢動他的兵?他的兩柄劍已經殺掉了刀祖的六個兒子,六柄收割之鐮中的任何一柄都可以橫掃你們新會!我要的是韋虎臣死,然後才讓你們殺他手下的狼兵。”
“現在怎麽辦?”稅課司大人問道。
“京都藥王要我們完成的任務,完不成的結果你們是知道的!既然他的毒沒用,你們也都給我試試吧,反正他怪罪下來你們也是死!”楊紳端出了曾為韋虎臣斟酒的酒壺,為在座五位同謀每人倒上一杯。“還有你們!”他對著出去打探韋虎臣消息的探子們說。
稅課司他們無奈,心想韋虎臣既然都沒有被毒死,不喝的話楊紳是不會放過他們的。他們每人喝了一杯。
楊紳觀察眾人無異,自己也用舌頭點了一點,然後說:“媽的,是毒都會麻舌頭,這一點都感覺不到!枉費我精心設計了這麽精巧的酒壺。哈哈,是藥王自己的毒不行,我們這下也好交差了!”
楊紳笑罷,忽然發現眾人都在流眼淚。
“我說,你們也不要高興得太早,就感恩藥王會放過我們了。他殺人從來不需要理由。”
楊紳說完,他發現流眼淚的人流著流著那眼淚漸漸的紅了,變成了血,接著那些人的耳朵、鼻子、嘴巴也流出了紫黑的血。
哪裏不對了?楊紳感覺舌頭好爽,隻是心很疼,他張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走到稅課司身邊,推了推稅課司大人,稅課司“噗通”倒了下去:原來除了自己,他們已經全部被毒死……
通往東蘭州的大路上,韋琦和狼兵們終於追上了韋虎臣的護衛隊。韋琦跳上馬車親自駕馭馬車,以最快的速度奔馳。幾天過去,日夜趕路的狼兵們疲憊不堪地踏上了東蘭州,韋虎臣的馬車變成了轎子,因為他們抄近路趕往武篆城,繼續走大路的話要多出一天時間。狼兵們對副狼主韋琦不分晝夜趕路的命令大感不滿,但是韋虎臣不出麵,他們隻得聽副狼主的。而且往常韋虎臣從來都是一馬當先,可自從在新會市見到巡撫楊紳,和楊紳飲酒作樂之後就躲在馬車裏不露麵,此時更是坐起了轎子……他們心生疑惑,但不敢問,他們知道韋虎臣自己會跟他們解釋。狼兵行軍到一個叫做納臘村的坡地,韋虎臣的轎子“哢”的一聲大響,墜落在地上!韋琦附身扶起韋虎臣,隻見韋虎臣全身發臭,鼻息全無,身上露在衣衫外的皮膚全是冒著血珠的膿瘡……和莫子當年出現在武篆城土司府前時乞丐模樣的身體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韋虎臣沒有了呼吸。
狼兵們圍攏過來,發現他們眼中神人一般的天狼主原來已經死了幾日……怎麽會這樣?狼兵們全部向著韋虎臣跪下了,哭嚎聲響傳山野。
噩耗傳到武篆城,狼兵們蜂擁而至,然而狼主已逝……王竹英抱著兩歲的韋起雲,看到韋虎臣的屍體,便直直地撲倒在地,昏死過去!韋琦上書朝廷,訴冤情,噩耗傳到王陽明手中的時候,韋虎臣的屍體已然就地葬在納臘斷轎的地方,因為韋虎臣的屍體都開始流出黃水……
王陽明義憤難膺,即刻帶兵南下擒拿廣東巡撫楊紳,親自押解去皇宮見武宗。武宗皇帝震怒,召集文武大臣商討此事,最後隆重撥款撫慰狼兵和為韋虎臣建陵,追諡韋虎臣為“武夷侯”以表彰其在武夷山剿寇的豐功偉績!同時也怒斥王陽明的私自抓捕地方巡撫——他以為王陽明如此先斬後奏分明是沒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裏。楊紳於押解至京的當日問斬,原來他以為藥王會救他,但他所不知道的藥王府都已經變成玄女殿……藥王早就和皇帝鬧翻逃走,而身為廣東巡撫的他竟然絲毫不知!
朝廷聘請的工匠在納臘修建武夷侯墓,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墓前石雕的珍禽異獸除了石人石馬,還有九百九十九隻巨大的招魂鳥,人們相信招魂鳥會將墓主人的靈魂喚回來。
田州、那地、淩雲等地的土司都派人吊唁,廣東回宋教的人和朝廷軍隊也有到人滿來到東蘭州吊唁,這些韋虎臣生前的親朋好友,除了莫子和楊青青以外,他們全都來到納臘武夷侯墓前……
老土司韋祖宏終於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擊,源源不斷的吊唁人還未斷絕,韋祖宏也走了……他葬在名望坡。
東蘭州籠罩在一團愁雲當中,傷好之後的韋虎麟暫代土司之職,管理洲事,韋琦和洛可兩人依舊為副狼主。多年的抗倭戰爭下來,東蘭狼兵真的需要好好地休養生息……寒碧玉萬念俱灰,陪著王竹英在土司府住了幾個月,然後啟程回廣東……
這期間,北方蒙古的韃靼王子在歐陽白的慫恿下終於出手了,派出大軍南下扣關。武宗皇帝不顧大臣們的反對,自封“威武大將軍”禦駕親征,在戰場上遭遇歐陽白。武宗皇帝派出錦衣衛高手牽製歐陽白,然後暗中指使火銃隊和山地火炮一齊開火,將乘著戰龍的歐陽白和錦衣衛都一齊射殺在炮火之中……韃靼王子知道所謂的威武大將軍就是武宗皇帝朱厚照,當時心裏萬分高興,以為可以撿到便宜,可是看到他連自己的部下一起射殺,帶領的軍隊又多出自己幾倍,火炮什麽的又尤其讓人膽戰,於是乎退走。
時光悠悠。寒碧玉要結婚了,新郎官是宋裔。在斷崖堂,軍民們都行高彩烈地準備著堂主的婚事。“碧兒,你終於要當我的嫂子了!”張婉唱叫道,“我還以為你會跟我一樣一輩子不嫁了呢!”
“還不是因為你!”寒碧玉嗔怪道。
張婉唱想起自己喬裝改扮做哥哥宋裔挑逗寒碧玉的情形,不禁哈哈大笑……當時正好夏侯將軍在斷崖堂,在不遠處和宋裔議事,聽到張婉唱那豪壯的笑聲,心裏又嘟囔道:“張家的姑娘實在是太豪放了,跟我們男人實在沒兩樣,不過,有個性!”
可是沒過幾天張婉唱就哭笑不得:因為寒碧玉失蹤了。
寒碧玉隻留下一封信:宋大哥,對不起,我要去雪山尋找雪蓮,暫時不能和你結婚了;如果碰上心儀的比我好的女孩,就不用等我了……
斷崖堂亂了起來。“雪蓮是治療眼疾的藥引,碧兒和羅雷以前替我去找到過一些!”花婆婆道,“可是我並沒有告訴她雪蓮的藥用……”
奇怪的事情總在發生,又過了幾年,劍巢的劍丸突然越變越小,最後化為空氣,無端消失了。劍叟百思不得其解,最後說道:“還是教書好,還可以和孩童們一起學習。”可是,他已經老邁得走路都有些困難。
王陽明的舉世功勞和武宗對他的戲弄也在這一年發生:寧王率軍六萬向京都進發,公然造反,武宗急令王陽明統領地方軍隊去應付。地方軍隊兵少,素聞寧王之威,都很害怕,王陽明使出神出鬼沒的戰術,隻用了幾天時間就將寧王的幾萬軍馬打得潰不成軍,最後俘虜了寧王!武宗大喜,覺得自己和皇叔的一戰太容易了,就命令王陽明放了寧王,然後自己再率軍去捉拿……
流年似水……沒過幾年武宗駕崩,嘉靖帝世宗繼位。天下依然紛紛擾擾……
田州土司岑猛野心不改,強搶周邊其他土司的地盤,發生了戰爭。世宗皇帝聽聞王陽明到過廣西,熟知地裏,就任命已回到浙江餘姚著書講學的五十多歲的王陽明為兩廣督撫,調兵鎮壓岑猛。岑猛哪是王陽明的對手?未幾岑猛兵敗被斬,王陽明念多年與岑猛一同掌管田州的瓦花深得民心,考察之下,見瓦花的兵法造詣竟然不輸於當年的韋虎臣,於是任命瓦花為田州土司。
東蘭州這邊韋虎麟和韋琦共掌軍事,倒是蒸蒸日上,及至韋起雲十五歲,和韋虎臣十五歲時一般驍勇,就讓韋起雲正式接任東蘭州土司。東蘭州迎來了新生,和田州狼兵成為廣西最強大的兩股軍事力量……王陽明在廣西三年,針對土司製的弊端,定製了“改土流放”等一係列新政,並且建立新式的學堂,讓少數民族得到了良好的文化教育。
可悲的是王陽明多年征戰和在當年貴州龍場強練心經落下的舊疾發作,在返回浙江餘姚的途中,竟然不經風寒——一代文武宗師、兵法家和思想家,就此與世長辭……王竹英和韋起雲北上奔喪的途中,那種多年來偶爾感應到韋虎臣就在身邊注視著她和韋起雲的幻覺又再度出現,年青和年少時的一幕幕重現眼前。“虎臣哥哥……”她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