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中抗倭大軍瘋狂的進攻,倭寇也凶狠地反撲,雙方已不再藏著掖著。最後雙方主力遭遇在嘉善坡,形成了大衝撞。

到此明軍的山炮、火銃,甚至弓弩都用盡,剩下的是刀劍與刀劍的貼身大戰。瓦花雙刀如神,在倭營裏殺進殺出,**的戰馬飲血而亡了,狼兵們的陣法也亂了;韋起雲也戰成了一個血人。愈大猷和戚繼光亦是如此,戰旗破破爛爛的飄著,像他們隨時會倒下的生命。

“收割之鐮!”愈大猷一杆長槍神出入化,倭寇擋者立斃,但突然被一團梨花般的刀光裹住震退,他立馬認出了倭寇就是一位雪刀之子。愈大猷少年成名,曾以棍法征服少林寺眾位高僧,號稱“愈龍”,在福建金山衛為布防司時就聽聞過倭寇當中“收割之鐮”的傳說。當下愈大猷躍下馬來,鐵槍卷起一團團槍影,與收割之鐮攪在一起,霎時狂風四起,喧聲大作……

瓦花和戚繼光以及韋起雲也是一樣,三位雪刀之子擋住了他們,他們手下的士兵被另外的幾柄收割之鐮殺得一片片地倒下!瓦花大聲呼號喊戰,可惜奮起的狼兵們此時與倭寇混成一團,根本不可能再結成陣法!血,流程成了小小的溪水,山崗變成了紅色。

親自到前線指揮作戰的張經見大事不妙,率領著禁軍衛隊衝入梨花點點的收割之鐮刀影子之中。血,從天而降,那柄雪刀之上的血刀——死神般的藤田崗日再度降臨!

張經呼吸困難,眼前一片紅,他慘笑一聲,喊道:“大明將士們,殺!”

已有必死之心的張經在那柄血刀飄起的一瞬間,他感覺到身邊多出了一個人,那人將他一把拉開,然後一雙肉掌拍向了血刀。同時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另一個聲音滾過耳際:“殺我狼兵者,死!”

張經脫出身來,發現自己的護衛死得一個也不剩。而一個青衫中年人正截住了血刀,藤田崗日怒吼:“南天一絕,又是你!”

高空中撒下了兩股密密麻麻的刀光劍影,那刀劍似真似幻,正是霧隱島劍丸的形狀,飄過明軍將士和狼兵的身旁,穿過倭寇的身體。那些被刀光劍影穿過身體的倭寇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已經死了!在眨眼之間,刀光劍影過處,除了幾柄收割之鐮,其他倭寇們全部呆如木雞,一動不動!這詭異的一幕讓整戰場安靜了下來,手持收割之鐮的一個雪刀之子叫道:“是你!你竟然還活著?”

瓦花望著空中揮動雙劍的人,感激地笑了。而韋起雲望著盯著那人手中的長劍,全身顫抖,喃喃道:“鈞天劍……”

張經也睜大了眼睛,看到當初那個自己親手給他披上大氅的少年英雄如今像神仙一樣當空而立,他開懷地狂笑三聲,向著後方遙遠的統帥大營走去!

嘉善坡雙方混戰大軍也都停止了手中揮舞的兵器,抬頭望著空中大戰的兩人和一個俯瞰大地的天神般的青年人。“轟轟,隆隆!”高天之上雷鳴電閃,一條巨龍張牙舞爪,煽動著岩牆般的尾巴向下方急躥而來!巨龍之上一老叟和一個少女也在空手對戰:老叟持刀,少女兩手空空,飛來飄去始終不離巨龍的身體。倭寇們看清了巨龍背上的老叟,紛紛大叫起來:“刀祖,刀祖!耀我家族!”

仿佛得到了無聲的命令似的,倭寇一邊狂呼一邊再度衝殺。空中的刀光劍影也再度飄起,飄過戰鬥中的狼兵和明軍戰士的身旁,沒入倭寇的身體……

韋起雲醒悟過來,和瓦花一起衝入敵陣……

高空中的巨龍下竄到嘉善坡的頂峰,四爪一撐,蹬掉了山峰,然後飛起鑽入雲層裏不見。血刀藤田崗日和中年男子忽東忽西,也在大戰中脫離了戰場。空中手持雙劍的青年向地上揮舞著收割之鐮的一個雪刀之子叫道:“藤田崗莊,到今日,你還逃得了麽?”然後他人影和長劍合為一體,那兩柄冒著紅霧的劍就穿過了那個雪刀之子的身體,然後又一個……

收割之鐮“哐啷哐啷”地墜地之後,那兩柄紅劍不再停留,筆直地掠過被巨龍踏碎的山峰,飛向天邊。韋起雲丟下戰鬥中的對手,奮力奔向最高的山峰,跪在懸崖上,嘶喊道:“爹!爹!”

可是雲過天清,恍若一夢……

空中下起了大雨,嘉善坡流成了一條條血色的河。倭寇在沒有主帥的戰鬥中潰不成軍,除了少量的逃往深山密林,其餘的全被抗倭三路大軍合兵一處消滅……

明軍收兵,四位主將回到主帥帳營地,隻見張經獨自坐在地圖前的椅子上,四下裏的衛兵全是京都趙文華的隨從。張經看著四位走進帳營的“血人”,臉現喜色,說道:“恭喜幾位將軍!張某人愧對你們了!如今抗倭大勝,外省征募軍士就各自回去吧,瓦花、韋起雲,我代表天下的幾萬百姓感謝你們!愈龍戚虎,你倆本是倭患區將領,請繼續整頓部隊,追擊殘逃的賊寇。”

愈大猷、戚繼光、瓦花和韋起雲四人相互看了一眼,齊聲道:“尚書大人……”

“皇命在身,限定剿寇之日早就過了,我得即刻回京複命。”張經道,“感謝這一場相遇,張某人沒有遺憾了!”

瓦花察言觀色,豁地拔出雙刀扔在地上,拱手道:“狼兵尊令!”

趙文華見瓦花扔刀,嚇得臉色煞白,聽到瓦花“尊令”,才轉而陰惻惻地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我會向皇帝上報狼兵的功勞的。”

瓦花一語不發,轉身走出了帳營。少頃,愈大猷、戚繼光、韋起雲也走了出來。

帳營外,從戰場撤下來士兵們已在暴雨中搭起了營房,把傷員抬進去避雨。瓦花和愈大猷各自去安撫士兵,戚繼光和韋起雲走到營地遠處,並排站著。韋起雲從懷中貼身內衣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戚繼光:“兄弟,狼兵不走的話肯定會被人說是造反,被說成像倭寇一樣從廣西一路攻打到這裏來。人言可畏,尤其是小人!這是我狼兵的《天狼兵法》,你留著,抗倭有用!還有,我的狼兵有繼續留下抗倭的,還請你幫忙照護。”

戚繼光接過油紙包:“人生真像一場玩笑。但我們都是認真的,起雲兄,尚書大人也罩不住我們了!他是文官,職位雖高,但沒有自己的兵,不像你和我,所以,你不要灰心。”

“我們是尚書大人調遣來的,如果功勞被趙文華抹去,變成出師無名,恐怕繳許多白銀都擺不平!”韋起雲憤怒了,“我們的傷亡,我們的糧草,我們一路的盤纏,他趙文華既然做主,為何一句都不提?”

戚繼光道:“你沒看到尚書大人的眼色?清掃戰場的戰利品,搜一些帶走吧。尚書大人不便明言,他已在趙文華的管束之下。”

“有聽說過功高震主的,卻沒有聽說過功高震太監的幹兒子的!尚書大人官位比他高,我們都支持他,要不,我們替尚書大人殺了趙文華?”韋起雲憤然道。

“噓,起雲兄!”戚繼光緊緊握住韋起雲的手,“趙文華代表的是嚴嵩,尚書大人還是在首輔的管製之下,我們出頭,那我們部下士兵就真的是叛軍了!這絕不是尚書大人願看到的……替我感謝你們狼祖的救命之恩!”

“噓——”韋起雲的臉上多出了兩行雨水,“我隻是氣不過,當然也知道那樣不可行!你說的狼祖,他已經死了二十多年,此事天知你知我知即可……”

戚繼光解下腰間的佩劍:“這是我的護命利器,就交與起雲兄!”

韋起雲擋住戚繼光的手,轉身走向狼兵大營……

狼兵們懷著哀傷和喜悅參半的心情踏上了歸程,跨越幾千裏的途程,帶著傷員,沒有馬匹,一直走了一個多月才回到東蘭州!他們回到東蘭州聽聞的第一個驚天消息卻是兵書尚書張經被世宗皇帝治罪下獄,然後又是半個月,再聽到兵書尚書的消息卻是張經被問斬了……真是豈有此理!聽到消息的瓦花一口鮮血噴出,萎靡不堪!韋起雲日夜到武夷侯墓去守候,沒發現任何異樣,他聽聞兵部尚書張經被斬,一邊笑一邊哭了起來。

嚴嵩借口張經剿寇超出期限,和“前期故意養寇不攻”兩大罪狀,讓世宗皇帝除去了屁股還沒坐熱的兵部尚書,他以為一手遮天的時代再度到來的時候,卻不料世宗也拿他開刀了!張經死後不久,世宗皇帝將嚴嵩和嚴世蕃父子抄家問斬……

京都皇宮,玄女殿依然空無人住。這一天卻從裏麵走出一個年輕人,他身影飄忽,似有似無,徑直走到世宗皇帝的寢宮。正在修煉“正氣”的世宗皇帝睜開雙眼看著那位年輕人,問道:“你來殺我的?”

“我隻想知道皇上是在忙於朝政呢還是修煉長生之術,殺你?確實有太多的理由。兵部尚書張經為國為民,功莫大焉,可是落得人頭落地的下場,我也想問問皇上,這是為何?”

“朕已經為他平反了,他的後人依然得到重用。而嚴嵩的後人確沒有留下。”

“如此說來皇上真是英明之極了,草民替天下的百姓感謝皇上!”

“你不用假惺惺。朕心中自有一杆挑著江山的秤,個人事小,不殺張經,難堵百姓和高官的悠悠眾口。張經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是英雄的,都明白這個道理。”世宗皇帝語句淡淡。

“抗倭不是他個人的事。而且除了他,沒人辦得更好。”

“渡河之後,再好的舟也要放下,才能走到更遠的地方。人世再美妙,我們終將要離去,朕是個不信命的天子。”

“他在渡天下人,你卻釜底抽薪!”那青年道,“我想看看皇上為何會如此有恃無恐?”

那青年人緩緩伸出手來,向世宗皇帝遙遙點去……“咻!”一粒白色的棋子飛來,擋在年輕人的手指前。

“妙極!”年輕人手指回點,抓向棋子。他向棋子飛來的方向望了一望,走出世宗的寢宮,來到浩然宮的涼亭,那兒,一個須發雪白衣衫簡樸的老人在石桌旁獨自下棋。

那棋盤上此時隻有一顆黑子,在老人身邊的一方。“年輕人,會下棋嗎?”那老人說,“這些年有幾個人時常會來找我下棋,你倒是第一次來。”

“世事如棋,你也是個世俗的人呐!”年輕人笑道,“聽說有人可以隔著仇恨、親情,自己的左手和右手像素不相識的人在下棋,想不到今日親眼見到了。”

“隻要彼此放得下,有何不可?”老人道,“你用白子,我們下一盤?”

“不不,我對下棋不感興趣,殺伐太重。”年輕人說道,“等到三月,我要南下去看桃花!哪像你,人不人鬼不鬼?”

“殺伐?對你的敵人而言,你更是魔鬼……且不談這個。桃花還在當世,和我一樣,當然好!”老人笑道,“你這小鬼,就是嘴硬,不敢去麵對。”

“好吧,棋老!你若輸了,”年輕人道,“還請跟我說說你這棋一下就是幾年、十年甚至幾十年的故事!”

“年輕人真可貪心的,”棋老笑道,“有自信也未嚐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