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昨夜陰雨。
天轉寒涼。
三水縣外十幾兩馬車列隊,引來了不少進城的百姓圍觀。
辰時霧氣未散,空氣中帶著幾分水土的甜味。
朱遊出門,背上書簍,挎著行禮,在門口與幼娘擁抱,一吻作別,還有小婉哭鬧,惹得朱遊歎氣,給女兒擦幹了眼淚,叮囑要在家好好聽話。
家門口浩浩****的隊伍經過,是林家私塾的學生給他們的考生送行。
學生精神抖擻,乘著節氣朗誦起了《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這般詞是不能在教學範圍之內的,先生們以為詞過於俗了。
可不管在哪個年代,學生都是喜歡俗氣一點兒的東西。
朱遊看著聽著,見一群人圍著一亮精致的馬車,又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所有的馬車都在縣城外頭停著,為何就這一輛在城中經過?
看著一眼時,正巧馬車裏麵的人掀開了車簾,原來是林家小姐林香兒在裏麵。
濃霧之下,林小姐的麵孔模糊不清,帶著一股耐人尋味的仙氣。
朱遊表情淡然,而林小姐卻閃閃爍著的晶瑩的目光,一路看著朱遊,從遠處到近處,再從近處到遠處,直至不見其人。
林香兒笑了,她知道那人是要去參考的。
她等著院試的結果傳來,她知道今年的寒門中必有貴子出世。
小院中,王蠻兒遲遲出來,小小的身子背著與她身材極不相符的厚重行禮,但她絲毫不覺辛苦,隻是臉色有些冷淡。
昨兒一夜,跟姐姐聊了許多,王蠻兒又變得猶豫起來。
自己要不要走?走了之後還能去哪兒?
朱遊看看王蠻兒,也是冷冷清清地招了招手:“走吧。”
冷淡的聲音像是變了個人,王蠻兒擰著眉,她知道這男人知道自己要離開後態度就變了,而且變得十分徹底,言語中的冷淡根本沒有把她當家人。
這種突然的變化讓王蠻兒有些患得患失,更有幾分不服不悅不接受。
畢竟是個小姑娘,永遠無法理解一個兩世為人的男人在對待感情的時候能有多麽清醒。
夫人、家人、情人、女人……
朱遊都分得很清楚,既然自己這個小家留不住,那便放歸山野,再也跟自己無關。
男人的溫柔隻有在麵對家人的時候,其餘的熱情不是逢場作戲便是浪費表情。
“相公,一路小心!”幼娘忍不住有撲在朱遊懷中給了個擁抱。
朱遊好一陣安慰,終於是離開了。
王蠻兒默默看著,一路跟著。
二人到得城門口時辰時已經過半,而林家的隊伍已經出發,城門口已經冷清了許多。
“朱遊,你怎麽才來?”
清和書院的學生看到朱遊,一群人全都圍了上來。
看來所有人都在等朱遊一個了。
而朱遊是習慣性遲到,大家見怪不怪,隻是看到朱遊身後跟著的女人時忍不住眼睛一亮。
“誒?你……你怎麽還帶個人?”
“我家裏的,跟我去通州,照顧我生活。”
“謔!你小子可以啊,去通州備考還能把夫人帶著一起,你是不知道通州消費多高!多一個人要多花多少錢?先生給咱們的盤纏僅夠咱們的開銷,到了通州都不敢住 太好的客棧。”
“朱遊,人家有的是錢,你管得著嗎?”李三鴻反駁了一句,他自看到王蠻兒,眼睛都沒從王蠻兒身上離開過,這小妮子的容貌放在三水縣裏頭,絕對是秒殺一片,罕有敵手的。
王蠻兒皺著眉,心事重重,根本就沒正眼看看周圍的人。
這時候,一輛馬車從外頭緩緩駛入城中,經過一群人旁側,馬車停下,林香兒從內掀開車簾,看看朱遊,看看王蠻兒,然後輕輕地喊了一聲:“朱遊。”
所有人都被這清麗的聲音所吸引,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轉了過去。
所有人都茫然,所有人也都知道這是誰。
林家小姐林香兒,三水縣第一美人,從未以女裝示人,今日一見,看她身上那珠光寶氣,富貴逼人,美得讓人不敢靠近。
隻看了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開始閃躲,而大家所不能了解的是,林家小姐怎麽認識朱遊?又怎麽單獨停下喊了一聲?
不過,這麽近的距離,是個男人都會多看看麵前的兩個女人。
他們發現朱遊帶出來的女人居然跟林家小姐不相伯仲,兩個女人都是年輕貌美,卻給人截然不同的感受,各有千秋,難以分辨。
“願君高中。”
清清淡淡地四個字,林香兒放下了車簾,招呼一聲,馬車緩緩駛入城中。
願君高中?
這什麽情況?
所有人都傻眼了,林家小姐停車的留下就為了跟朱遊說這麽四個字?
這是什麽意思?
這是在祝願朱遊能考上?
為什麽會的特意祝福朱遊?
他們什麽關係?
清和書院的學生全部都看著朱遊。
朱遊回頭看著馬車,一臉懵逼:“你們……你們這麽看著我幹嘛?我都不認識她。”
太不要臉了!
不認識?
騙鬼呢!
這些人怎麽會相信?
願君高中。
“君”!
這什麽稱呼?
單單這一個字就足夠讓人浮想聯翩了!
古代的曖昧往往就是簡單而又樸實無華。
“快說,你怎麽認識的林小姐!”
“是啊,你跟林小姐發展到什麽地步了?”
“難怪你能從林家手中得到名額,原來是認識林小姐。”
“不敢相信,林小姐這樣人物居然能跟你這樣寒門小子認識。”
“林小姐當真是平易近人,親切有加,人美心善。”
“朱遊,憑什麽所有的好事都被你遇上了?”
“有完沒完?我夫人還在呢!”朱遊皺眉,甩開眾人,招呼王蠻兒上了一輛馬車。
朱遊這一走不要緊,清和書院的學生回到縣中便在縣裏傳開。
偏偏林興文得到朱遊的囑托要在縣中穿林香兒的緋聞。
人走了,節奏起來了,一月之後,朱遊回到三水縣,引火燒身,自食惡果時也怨不得別人了。